中央红军西进到习水、赤水境内的赤水河东岸,形势更紧张了。
毛泽东、周恩来、朱德也更紧张了。晚饭后,他们又聚在设在土城的野战军指挥所,围着摊在桌上的地图琢磨着。战役指挥离不开地图,况且他们谁也没到过这里,全靠地图定方位。
叶剑英从西厢房的无线电通信室过来,指着地图:“一军团报告,他们的一师受阻于赤水城西南的旺龙场。林彪已命令二师向赤水城南的复兴场攻击,协同一师以求夺取赤水城。”
毛泽东问:“赤水城的川军有多少?还是1个旅?”
“不,”叶剑英说,“已增加到2个旅了,是川军第五师的第十三、第十四旅,共6个团。”
朱德:“我们的兵力不构成优势……”
“是呀,虽然是我们2个师对敌2个旅,但从战术单位上说,是6个团对6个团,而我们团人数还远不及敌人的团的人数,火力就更不用说。看来,未必拿得下赤水城。”周恩来说。
毛泽东:“林彪的决心还是蛮大,就让他试试。”又说:“现在,的确像朱老总说的,上下都想打一场胜仗……只要不冒险强攻硬打,就让他打去!”
“我们后面的追兵情况还不完全清楚。”周恩来自语。
叶剑英:“刘总长派出去的谍报队摸回来川军的一个舌头,他正在亲自审问……”
朱德直起腰,似感叹:“二局还没能攻克破译川军密码的难关,难为伯承还用这种原始的情报获取手段……”
“敌人的情报手段也好不到哪里去!”周恩来说。
毛泽东倒笑:“两个盲人,一场瞎打!”
“横批:胡闹!”周恩来随口对上。
刘伯承进屋。
朱德急问:“问出点东西?”
“山生他们这回摸到的是郭勋祺搜索连连长,还能说个大概。”刘伯承说,“后头追上来的是敌人川南‘追剿军’总预备队,由教导师第三、第四旅编成,每旅3个团;由第三旅旅长郭勋祺统一指挥。第三旅已到了良村、习水一线,第四旅在后头。这个家伙供述,他的任务是向土城搜索。可以推论,郭勋祺是冲着我们土城来的……”
“这个郭勋祺还有点头脑,追得紧不说,还企图要在战役上配合他们的部队守赤水城!”朱德说。
周恩来说:“可他孤军突出了……要不是我们急着北渡长江,他可是送上门来挨打的货!”
毛泽东:“如果是这样,我们可以打郭勋祺旅……把他打怕了,他也就不敢紧追,对我们下一步北渡长江可是有利和必要的。”
朱德接上:“打!为了走得成,我们必须打!”
“好,打!”周恩来说,“乘敌人兵力不集中又处在运动中,以我们的三、五军团打他1个旅,应当能得手……现在是军心思打,能打个胜仗对全军是极大的鼓舞。我看机不可失。”
“剑英,你记一下。”毛泽东说,“命令三、五军团由彭德怀、杨尚昆统一指挥,在土城以东枫村坝一带选择有利地形,攻击运动中的南下黔北的川军总预备队先头旅!”
周恩来补充:“命令九军团背靠鸡飞岩有利地形,阻击滞迟由习水西进的总预备队后续部队,配合三、五军团对他的先头旅战斗!”
叶剑英回身起草命令电去。
毛泽东问刘伯承:“你说我们当下两边作战,是不是有点冒险?!”
“是犯了兵家之忌!”刘伯承倒坦率,“我也想打……战机没有绝对好的,难免有冒险……”
周恩来:“不是说战场如赌场么,既然有赌的意思,那就有输有赢的可能……只要不赌红了眼,有所进退就行了……”
毛泽东一笑:“老总呀,伯承、恩来在给我们放宽心……”
“在给我自己宽心。”周恩来往火盆里加了几块炭,提上水壶给大家倒水,“中央政治局委以我负责……打吧,万一不能得手,一切责任我担当!”
……
又是一天过去了。
江南的赤水以南、土城以东,双方在激战。
红军和川军的指挥员都不消停。
江北合江,川南“剿匪”军陈万仞第二路军指挥所大厅里,气氛紧张异常。
陈万仞没在吵吵嚷嚷的大厅里,而是把自己关在厢房自酙。他好此地的泸州老窖配上酱猪尾巴。
参谋长推门进来。
陈万仞指了指小椅子,让他坐下:“看来有喜事?”
“是有喜事。”参谋长坐了下来,“从赤水弄来东西的船到码头了,我让他们先往大屋里搬,那是侯之担设在赤水的兵工厂里的成品、半成品,主要是枪炮、零件和搬得动的工具……真没想到侯之担这么肥……”
陈万仞:“让船再返回赤水城,凡能搬的都搬来……大的机器也拆了,搬回来……改天找个地方,我们也办兵工厂……交代下去,东西都要,技术工人也要。”
参谋长逗乐:“据说还有鸦片和女人……”
“那不是钱?!”陈万仞半当真。
“‘共匪’也看上赤水了。”参谋长往前凑了凑,“前方来电,说‘共匪’一部已占了赤水城东南的旺隆场,另一部逼到城南复兴场,看这架势,他们也想抢赤水城……”
陈万仞:“命令达风岗、袁筱如二旅长,要不惜一切代价反攻……绝不能将到嘴的赤水城这块肥肉吐给‘共匪’……他们2个旅6个团万把人,又有侯之担兵工厂的子弹供给,还守不住赤水城!”
屋里的电话响了,是总指挥潘文华从泸州打来的,询问赤水战况。两人扯了一阵,陈万仞放下电话:“潘总也看好赤水城,又把徐国喧支队加强给我们;还说郭勋祺总预备队已到了习水在攻土城,威逼‘共匪’首脑地带,策应我们守住赤水城,严防‘共匪’从这里北渡长江。”
“如情况属实,郭勋祺这一着厉害……迫‘共匪’两面作战,可是有力地支援我们守赤水城。”参谋长又言不由衷:“行呀,这后生可畏……很会抓展示的机会!”
陈万仞:“要不怎么说时势造英雄……时势让这后生露脸了……”
“师座,你得这样看,他得他的名去,我们得我们的利。”参谋长说,“再说,还不知道真打起来结果会是怎样……我们当面的这股‘共匪’可不是省油的灯……委座‘剿’他们几年了,还是这么大一股;前段,中央军薛岳、湘军刘建绪、桂军白崇禧都没能把他们拦在湘江……”
陈万仞:“那就看郭勋祺这个后生的造化了,咱管不住。我们操心的是必守住已到手的赤水城,不让‘共匪’从我们这个地段过长江。”又起身冲着门外,叫着:“参谋处来人!”
也就几十秒钟,参谋处主任进来,站着。
陈万仞:“你亲自到码头去,传我的命令,让徐国喧支队立即上船到赤水城,火速增援赤水城防务……就算情况紧急,他们支队明早也得到赤水城,投入守城战斗……船不够,他们自己想办法去!”
参谋处主任走后,陈万仞回到原地坐下,给自己酙上一杯酒。他知道参谋长不兴这个,还是自酙。“我们的2个旅加1个支队要是守不住赤水城,可就是侯之担的结果。”他说,“你这就以我的名义给达风岗、袁筱如、徐国喧发电,要是他们丢了到手的赤水城,自己向大帅交代去……侯之担的下场他们都知道,我不想他们成为第二个侯之担,让委座当鸡杀了儆猴!”
“是得把丑话说前头。”参谋长奉迎。
陈万仞像忽然想到:“你还以我的名义单独给达旅长和袁旅长发个电,说我这里又派徐国喧支队增援,明天早上到赤水城;他们南边有总预备队郭勋祺的2个旅攻土城‘共匪’的本队,让他们放心守城!”
参谋长:“这就去办。”也像忽然想起:“我们要不要意思意思?!”
“给钱呀?!”陈万仞说,“我手头上哪有这笔钱?告诉他们,等把从赤水运回来的鸦片脱手了,我奖励他们,重奖……赤水城不是肥着吗?他们可以自己找吃的!”
土城,野战军指挥所。
周恩来接过译电员递过来的电报:“林彪没能打下赤水城,请示或增援,或是撤出战斗……”
朱德像是不相信:“他没能打下赤水城?!”
“是预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毛泽东感叹,“此一时彼一时,眼下的一军团,可不是当年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一军团啦!”
“怎么着?放弃!”周恩来说。
毛泽东:“放弃。不能再两面作战了,把主战场集中到老彭这边。”
“同意。”周恩来说。
毛泽东对着桌上地图:“伯承,命令:一军团停止向赤水城之敌的攻击;军团部及二师集中到猿猴场待命;一师监视赤水城之敌,并滞阻其向猿猴场反攻!”
刘伯承当即写好,交周恩来签发。
“我得到老彭那里看看……就寄希望于他这边啦!”周恩来说。
朱德:“我也去!”
“一起去,我们的指挥所已没大作用了。”毛泽东说。
周恩来:“你还是留在这里坐阵,一、九军团随时会有报告、请示……”
“有伯承留下顶住就行了。”毛泽东说,“放心,我从不干涉老彭的前线指挥……看他打心里踏实。”
刘伯承:“既然你们仨都去,我把陈赓的干部团带上一起走,这里留给剑英,基本意图他知道,能对付!”
“是得把干部团带上……那可是我们的杀手锏!”周恩来说。
毛泽东:“可以。”
青杠坡西侧山头上,彭德怀指挥所。
彭德怀放下望远镜:“邪了,不是说当面之敌只是郭勋祺旅3个团……怎么就打得这么吃力……”
杨尚昆赶来:“军团长,毛主席、朱主席、周副主席和刘总长全来了!”
“来看我老彭的笑话?!”彭德怀还真有点不高兴,“这么多的主席全来了,我怎么主席?!”
走在前头的毛泽东:“没人看你笑话;还有,你该怎么主席就怎么主席,全当我们不存在;如果还碍事,我们可以到一边待着!”他笑笑。
“攻不动?!”周恩来问。
彭德怀:“原来是想打个围歼战,没想打成了对峙……还有被敌反包围的危险!”
朱德自语:“怎么会成了这样……”
“我的总司令,听到没有,我们的轻重机枪不敢打长点射,更不用说打连射……是到了万不得已时才打个短点射!”彭德怀又愤愤地说,“现在要能给补充三五万发子弹,我老彭要是吃不掉当面之敌,情愿当马夫……”
毛泽东:“我们不能给你三五万发子弹,也不会让你去当马夫!这样吧,把一军团二师调过来,归你统一指挥!”他回身:“伯承,你用老彭的电台给林彪发电,让他的二师跑步过来增援,归老彭指挥!”
一时,山谷里又枪声大作。
彭德怀:“敌人又发起冲击了……按说,川军没这么凶……打得比老蒋的中央军还凶!”
朱德自语:“看来,川军的这个少壮派郭勋祺还真有名堂,不但有谋,还会带兵,他的旅战斗力可不一般!”
“什么呀!”彭德怀气呼呼地说,“我就缺子弹……”又忽然想起:“你们几位还是散开隐蔽……他要是有迫击炮又发现了我们,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恩来:“当面的川军打过迫击炮?”
“没有……看得出装备很一般,轻重机枪也不多!”彭德怀又上火了,“欺侮我他妈没子弹!”
“既然敌人没迫击炮,我们就放心坐吧!”毛泽东在地上坐下,抽起烟来。
青杠坡东边一个小山头上,郭勋祺用望远镜看着他的部队在作战。
“混蛋,上呀!”郭勋祺愤怒地说,“怎么对方的枪一响,我们全都趴下了……这不敢攻哪行?!”
四旅旅长潘左在警卫排护卫下上来,大老远叫着:“郭旅长,看来当面‘共匪’的火力不行……”
“他的火力要是行的话,我们早垮了!”郭勋祺把望远镜给了潘左,“你自己看,只要人家的枪一响,我们全趴下不动……这能攻得下?”
“我们的官兵不是没见过这种世面。”潘左还是接过望远镜,装模作样地看着。
郭勋祺:“那就得给督战队生杀大权……凡是后退者,格杀勿论!不打不成兵……这是带兵之道的基本!”
潘左:“可我们的伤亡够大了,再逼着往前……不玩完了!”
“可我们要是打败了,你我都玩完了。”郭勋祺说,“要知道,委座可是不惜杀鸡儆猴的;落到那种地步,大帅也保不了我们!”
潘左不言语。
郭勋祺:“我们旅从正面攻,你们旅从右侧迂回,咱们可是各负其职!”又喊着,“老潘,命令你们的后续部队跑步增援!”郭勋祺看了眼潘左:“再不用劲地攻,不赶来参战,我可不讲情面,如实上报!”
……
青杠坡西边,彭德怀指挥所。
炊事班长送上饭。
彭德怀:“几位主席,乘敌人攻击被打下去的空档,赶快吃两口吧!”
“吃完饭后,几位首长还是回土城吧!”杨尚昆说。
“别费劲,他们信不过我老彭,会走吗?”彭德怀说,“你们不吃我可吃了……”
“你老彭的激将法我不吃,饭还是要吃!”毛泽东说,“连个吃饭的家伙都没有,用手抓着吃呀!”
“我听说手抓饭可是请客用的!”彭德怀笑笑。
“别老土啦,你这也叫手抓饭?!”周恩来说。
彭德怀:“你就别穷讲究了……”
就在这时,枪声和喊杀声又起。
彭德怀丢下饭缸抓起望远镜:“奶奶的,这回更凶……想包围我们……”
毛泽东接过望远镜:“不对劲!”
山生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报告刘总长……”
“别急,别急,慢慢说!”刘伯承说。
“是这样,我们谍报队后半夜又出去一趟,上午才弄到个敌人的传令参谋。他供述,我们当面的敌人是川军教导师第三、第四旅,每旅3个团……”
彭德怀:“我说怎么就这样难啃!原来得悉是敌人1个旅共3个团,最多也就加上跟着上来的1个团。现在却打成了2个旅6个团,怪不得敌人的底气这么足!”
毛泽东:“撤!这仗不能再打了!”
“我同意撤!马上撤!”周恩来。
彭德怀:“可现在撤得下来吗?胶着了!”
朱德:“我去,我到一线组织部队来个反攻,乘敌后退我们撤走!”
“岂有此理!”彭德怀说,“老总呀,打我的脸!要去也得我去,哪有你总司令亲自上场的!”
毛泽东:“是呀,那有总司令亲自到战斗一线……”
“老伙计,打井冈山斗争以来,我朱德几次到一线让子弹碰着过?”朱德说。
“咱俩可是朱毛连在一块的,你去我是不是也得跟你去?!”毛泽东说。
“我是带兵打仗的,你是运筹帷幄的,所谓朱毛,是这样组合和分工的。我去是本分,你去是分外……”朱德笑笑,“不是我笑话你,你怕是连机关枪是怎么打的都不懂吧?所以,你的作用在这里,去了用不上……”
周恩来:“你的生命是党的、红军的,不是你个人的……要是万一出了事,我们怎么向党向全军交代?!”
朱德把帽子一甩:“你们的好意我领了,但只要党好、红军好,我区区朱德算得了什么?看在老战友份上,你们成全我!”
刘伯承:“好,我陪你去!带上陈赓的干部团,我们去!”又喊着,“陈赓,带上你的团跟我陪朱老总上前线!”
陈赓过来:“我们当然得上,可朱老总……”
“陈赓,别磨嘴皮子了,你可得把朱老总给我带回来!”毛泽东说。
周恩来:“陈赓,你就是把干部团打光了,也得把朱老总保住……”
“明白!”陈赓说,“相信我,我给朱老总挡子弹!”
朱德:“走!”说着抢过哨兵的冲锋枪,下了指挥所。
刘伯承、陈赓跟着走了。
毛泽东对周恩来说:“我们也走,回土城去谋划准备全军撤往赤水河西边……”
周恩来对彭德怀说:“老彭,你的指挥所也可以撤了。部队撤下来后,一边监视敌人,一边准备随时西渡赤水河!”
彭德怀:“这就活了……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天无绝人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