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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有喜有愁过大年

作者:陈伙成 当前章节:6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40

长江,文昌舰溯江而上,江流被舰首犁出两道白色的波带,向舰后滚滚而去。

蒋介石在晏道刚陪同下,按住右弦的护拦,时而看着远去的江涛,时而放眼两岸的青山绿树,好不悠然舒心!

晏道刚看出此时蒋介石的心境,找话让蒋介石开怀:“这个时节的庐山,当是瑞雪纷飞,美不胜收……”

“是的,夫人喜欢雪,又说庐山的雪景最好,这才想到庐山过年。”蒋介石又感叹,“也是今年的这个年关顺畅,有这个心情……像去年的这时,江西的‘剿匪’、党内广东军人在福州造反,搅得哪有这个心思……”

“老天总不能不考虑委座的苦心,也会有风调雨顺的回报。”晏道刚说。

蒋介石感叹:“还是江南好,绿水青山……”

晏道刚随口:“极是!记得委座去年秋视察北方时,才是十月,就已经无边落木萧萧下,到处灰茫茫……真不知明清的皇帝怎么会定都北平……”

“这也许就是一方水土一方人。北方蛮子习惯北方的旷野,我们江南人喜欢山清水秀……”

“委座真乃天之骄子,慧眼灼见,定都金陵,设夏都庐山……可造福黎民,我们也跟着沾光……”

蒋介石回过身来,靠着护栏:“得感谢祖宗给我们留下偌大国土,偌大的江山。”

“可江山越大,治之越难!”晏道刚说。

“你说得不错。但古往今来天子的使命不就在治天下,治天下哪有容易的事?”蒋介石又问,“你对当下我们党内的纷争,党外的‘匪患’是怎样看的?”

“无非是都想坐天下。”晏道刚说,“就算把天下给了他们,他们有哪个雄才大略的能治得了……岂不更是天下大乱!”兴许是立刻感到自己话中的天下大乱会造成蒋介石误解,又说:“都说天下无派,岂不千奇百怪……可又应当说英明的天子,终究能平天下!”

“平天下就得有谋略。”蒋介石忽然来个思维的大跳跃,“这回呀,我要大奖刘湘手下的那个旅长……叫什么名字?”

蒋介石任性,思维也自然随性,想一出是一出。

但晏道刚还能跟上蒋介石的意识流,他回答:“郭勋祺。”

“对,就是几天前土城一仗,旗开得胜,把朱毛‘残匪’赶到赤水河西的那个郭勋祺。”蒋介石说,“奖励他晋升为师长……中将”。

晏道刚:“黔军将领侯之担丢了遵义,扣押查办;湘军将领郭勋祺土城一战有功,荣升师长,委座真乃赏罚分明……”

蒋介石不无得意:“恩威并施,赏罚分明,乃是治国治军平天下之道,懂吗?”又说:“我奖励郭勋祺,就是奖励刘湘,奖励潘文华,奖励南下‘剿匪’作战的川军。相信这个举手之劳,会起到意料之外的鼓励作用。”又转换话题:“你还记得五次‘围剿’末期,在闽西连城温坊打了败仗的师长李玉堂、旅长许永相吧,我把中将李玉堂降为上校,把少将许永相处死……他俩都是黄埔一期的,我的学生呀!”

晏道刚:“兴许委座当下一奖,收了个不是黄埔生胜似黄埔生的忠臣、良将……”

蒋介石的思维又跳跃:“你说朱毛‘残匪’的下一步会怎样走?!”

“怕是走投无路了。”晏道刚也会外交辞令,完全答非所问。

蒋介石自己回答:“北渡长江进入四川,为潘文华川军重兵所阻;东渡或南渡赤水河,返回黔北或窜经黔西,为薛岳兵团所挡了……”

“他们只剩下继续西去,进入云南北部一条路。”晏道刚的反应倒也跟上了。

蒋介石:“所以,我给云南的龙云派个差,不能让他袖手旁观。而派差就得给官……就委任他为‘剿匪军第二路军总司令’,与第一路军总司令何键对等。”

“那薛岳总指挥怎么安抚?”晏道刚斗胆问。

蒋介石:“就委以他为第二路军前敌总指挥,把实际的指挥权给他!”

“可上次,在湖南‘追剿’时,不也这样……”

蒋介石:“他薛岳该明白此理。何键和龙云都是一方霸主、地头蛇。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前回已托陈诚把这个道理和他说过,他该明白……他呀,得有点政治谋略,不能是个斤斤计较名利的莽夫……那是成不了大才的,不堪重用的!”

“他真应当感谢委座对他的苦心栽培!”晏道刚说。

侍卫官送来貂皮大衣:“委座,夫人说江面风大,让你披上她的大衣……”

“难得夫人一片心。”蒋介石笑笑,“好,回舱里!”

都说过大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这阵子的王家烈就是愁家。虽说是收复了遵义城,共产党红军已经西渡赤水河,听说到川南古蔺、叙永去了,但他不仅放不下心,反而意识到自己已是穷途末路了。

这两年,他曾庆幸过蒋介石名义上一统国民党党政军,从表面上平息了各省纷争,不再提心吊胆于云南龙云对他的贵州的觊觎;可是哪料到一下子风云突变,来了共产党红军,蒋介石中央军顺理成章地进入贵州,薛岳兵团不是去“追剿共匪”,而是直指贵阳,鸠占鹊巢,不由分说地把他逼出贵阳,而失去省城,也失去了大部分的财源。这年头玩枪杆子的人都知道,“一日无粮千兵散”,没了钱就没兵,没了兵就没了一切。他已给不了几个师长给养补贴,几个师长对他的态度也明显冷淡了。

按往年惯例,年前他都会把手下的师长召在一起喝这一年的最后一场酒,享受着部属对他的敬重。今年他发不起红包,也就罢了。

当下,他的唯一知己只有身边的大老婆万氏。万氏帮他分析,下一步他的黔军和贵州将不保,一切都会改姓蒋。万氏提出必要时由她去南京运动,也放放风,倘若蒋介石把他逼急了,他就投靠两广的李宗仁、陈济棠。他与他们有鸦片生意来往,客观上有同盟关系。这原先是防云南龙云对他下手,鉴于蒋介石在内部最怕的是两广李宗仁、陈济棠势力造大,他认为这样做是抓住蒋介石的软肋,兴许有用,能让蒋介石顾及到逼他的后果,放他一条活路。

军事上还算能与他同心的是他的参谋长谢汝霖。这一天,他把谢汝霖找来,两人密谋。

谢汝霖似乎是有备而来的。听罢王家烈提出的议题后,直言:“我的意见是,当务之急抓两条……”

“其一?”王家烈迫不急待。

“晓以利弊,让何知重、柏辉章守住遵义、桐梓一线。告诉他俩,薛岳中央军占贵阳已不可逆转;黔北的习水、赤水被南下的川军占有,也不可挽回;毕节、黔西一带的下一步,必然被滇军占去,我们当下的较好地盘,仅剩下遵义、桐梓这一块,倘若再丢弃,我们将无生存之地。让他俩务必守住这一块。‘共匪’已到赤水河西的川南,想必难以返回遵义地区,只要他们2个师占住桐梓、遵义地区,川军的郭勋祺部队不敢明目张胆进这一地区,而郭勋祺的部队时时得防‘共匪’东渡赤水返回黔北,也无心占我桐梓、遵义。他们坚守这一线,不担待风险。”

王家烈频频点头:“这其二?”

“二是我们立即回贵阳去。”谢汝霖说,“这也出于两个考虑。第一,是我们必须尽快搞到钱,没有钱,没人会听我们的。而在遵义和桐梓搞不到多少钱的,你现在还是省主席,回贵阳去,好歹能从省财政厅弄些钱。第二,侯之担的前车之鉴,我们必须吸取,不是老蒋逼得万不得已,我们大可不必亲自待在遵义,担当再失遵义的责任。”

王家烈:“你认为‘共匪’有可能再回黔北,又占遵义?”

“从现在的态势上看,不可能。”谢汝霖说,“但‘共匪’惯于神出鬼没,被逼急时也不是不敢铤而走险的,更何况我们‘围剿’军的构成和部署,也不是无懈可击的。我认为,南下的川军根本目的在于不让‘共匪’北渡长江,进入他们的四川腹地,至于能不能消灭‘共匪’,他们才不在乎呢……”

王家烈接上:“薛岳的根本目的在于占我们贵阳,他并不在乎于‘剿匪’!”

“所以,这给了‘共匪’有神出鬼没的可能!”谢汝霖说。

王家烈:“你说得对,我们是应当回贵阳去……回去过年!”

这天,川南“剿匪”军总指挥潘文华在宴请他手下的师长、旅长。

要过年了,带兵南下黔北和川南的师长、旅长们,纷纷返回江北家中过年。潘文华乘此之机把他们约在一起,一来以示慰劳,二来有军务要事办。

宴会就开两桌,人员到齐一目了然。

宴会由参谋长主持。人一齐,参谋长站了起来:“诸位,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了,你们该与夫人孩子团聚,不好把你们召来,过完年各赴前线,也聚不成了。所以,今天潘总指挥特备薄酒,与同僚们提前拜年。下面,请总指挥宣布一道命令,训示!”

潘文华站了起来,清清嗓子:“诸位,前不久我们在土城大捷,委座通令嘉奖,特命这一次战功卓著的郭勋祺旅长,晋升为本军模范师中将师长;刘总司令命令,此战有功的袁治团长接任荣升为教导第三旅少将旅长!”

一时掌声四起,不少人把目光投向郭勋祺。

陈万仞的参谋长咬陈万仞耳朵:“这后生果然得了面子……”

“走狗屎运了。”陈万仞低声说,“他最得感谢的是那个倒霉蛋侯之担,从反面推了他一把……”

参谋长低声说:“老蒋的这官可不会是白给的……往后,他更得打头阵,卖命!”

“那就看他识不识相……不过,子弹不长眼,听说死在‘共匪’枪口下的国军师长、旅长不乏其人!”陈万仞低声说。

“陈师长,祝贺话大声说。”潘文华看到陈万仞在私语。这老家伙自命位高,敢于与潘文华当面较劲,潘文华拿他也没脾气。

“说郭老弟荣升模范师长,往后应当更加模范,不负委座皇恩浩荡!”陈万仞说。

这话,迎来一片赞许。

潘文华:“诸位,待会再给郭师长祝酒,考虑到再召集一次会议,又得耽误大家的工夫,乘这个机会,下面由参谋长宣布‘追剿’部署。参谋长,请!”

参谋长一本正经地宣读:“顷奉刘总指挥电开:综合情报,军以不失匪踪彻底歼灭之目的,特部署如下:第一,着郭勋祺师长,指挥袁治、廖泽、刘兆藜三旅,自建武、洛表、筠连各点,全力分别向南窜之匪跟踪进入滇境之威信、牛街、盐津一带,与滇军第三纵队切取联络,压迫匪部于横江东岸而歼灭之!“

陈万仞:“有郭师长领兵打头阵主战,我们川南‘剿匪’军必再创辉煌。潘总指挥你真是知人善任。我提个议,这命令要是再这样念下去,怕是桌上的菜全凉了。建议参谋长找几个书爷抄几份发给我们,回头我们各自领会,分头贯彻!”

陈万仞的提议果然受到附和。

潘文华无奈:“好,就抄发下去。不过,本总指挥再强调一句,都看到了吧?委座可是严惩丢了遵义的侯之担,重赏土城之战有功的郭师长,这叫赏罚分明……希望我们的各位师长、旅长都受委座的赏,万不可挨委座的罚……”

“潘大人,过年了,说点吉利话。”陈万仞说。

潘文华端起酒杯:“好,给诸位拜年!祝大家来年人人升官!干杯!”

昆明的龙云也在请客,设家宴。

龙云接到蒋介石委任他为第二路“剿匪”军总司令的电报,不禁窃喜。喜的倒不是他升官了。他并不稀罕于这个空头衔,清楚地知道蒋介石给的这个官,是要他出兵贵州参加对共产党中央红军的围追堵截。喜的是他如意的算盘又可以打了,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贵州,吃掉王家烈的黔军和贵州地盘。

龙云的这种图谋,其实是滇军历史企图的承袭。打从辛亥革命后中国形成为军阀割据开始,云南军阀就把贵州看成附属,多次出兵贵州,相继搞掉了贵州军阀彭祖铭、周西城,控制过贵州。到了龙云这一代,虽说时势变了,云南和贵州同属国民党南京政府统辖下的一个省,不能再明目张胆兵进贵州,但龙云终没有放弃吞了贵州的野心。这回可好,蒋介石要求他出兵贵州,岂不是给了他实现这个野心的机会。

这天,他把计划带队出兵贵州的参谋长孙渡,还有所属部队第一旅旅长刘正富、第二旅旅长安恩溥、第五旅旅长鲁道源、第七旅旅长龚顺壁,请到家中,借饯行面授机宜。

酒过三旬,龙云切入主题:“南京的老蒋委以我这个头衔,无非是要我们云南出兵贵州,帮他消灭从江西退到贵州的‘共匪’红军。但你们的给养仍然得由家里出,我是让你们带钱到贵州打仗的……”

“南京不给我们给养和弹药补助……找他要,和他讨价还价!”孙渡说。

“是的,我们不能倒贴!”安旅长说。

龙云:“那是下一步。适当时我会找他要的……但总不能是部队还没动就张口要钱……”

“没动要钱就对了。”孙渡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不懂?!”

龙云:“老弟,你到了我这个位置,就知道现如今不能这样做……”

“没倒贴钱帮人打仗一说。”有人嘀咕。

龙云:“你这话说得对。所以,我们不能白去,也得图我们自己的目的……”

“司令的意思?”孙渡明知故问。

龙云不得不说明:“弟兄们都经历过,也清楚,我们滇军历来有兼管贵州的愿望,甚至行动,这次老蒋有求于我们,刚好给了我们一个出兵贵州的机会……”

“搞掉王家烈黔军,占领贵州地盘?!”有人问。

龙云:“不说得这么露骨、直白,但意思到了,我们总不能白白出兵贵州!”

孙渡:“总司令,此一时彼一时。当下,可不是我们当年搞袁祖铭、周西城的时代。那时,天下大乱,大鱼吃小鱼天经地义,都这么干,谁也不说谁,让人吃掉只怪他自己是小鱼。可如今,我们云南和贵州同是南京政府管治下的一个省,一个省公然吃掉另一个省,怕是不行,会招来反对,南京会出面干预……再说,老蒋派出的中央军薛岳部队已进入贵阳,据说川军也南下黔北,他们不会看着我们吃王家烈的……如果我们的部队与王家烈黔军挨在一起,制造磨擦,借口吃掉他一部分部队,倒也还可能……”

“这不就存在着可能吗?”龙云说,“我所说的是个大体方针……你们到贵州后见机行事……”

“我看,王家烈的部队绝对不敢和我们挨在一起……”有人说,“怕是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龙云:“那我们总可以借担负靠我们云南东边的毕节地区的防御任务,实际上占领这一地区……起码用不着我从云南给你派粮吧?!”

人们不语。

许久,孙渡说:“这也得看薛岳怎么给我们派差……”

“那好,薛岳要是让你们和他的中央军去打红军,你跟着就是了!”龙云不爱听,“你找他要给养和弹药补充,还省得我为你们的给养弹药补充操心!”显然,龙云的话一语双关。

孙渡:“我们当然不会傻到给他当枪使!”

“我想也是。”龙云说,“要知道,‘共匪’不是好惹的,老蒋‘剿’了他们七八年了,不是还没灭吗?……我希望你们都活着回来,也希望你们带出去多少官兵,给我带回来多少官兵!”

孙渡:“你的意思我们明白了……能沾点便宜就沾点便宜,沾不到便宜,也不能赔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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