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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周恩来的肺腑之言

作者:陈伙成 当前章节:72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40

中央红军西渡赤水河后,还是受到南下的国民党川军潘文华部队的拦阻和追击,不能靠近长江边,更不用说北渡长江。为避免久留川南陷于被动,全军继续往西撤,退向云南、贵州、四川三省边界。

这里虽然没有了川军攻击的危险,红军官兵却受到恶劣的气候和环境的强烈压迫。时已年关,此地山深林密、水冷刺骨;这里基本上是彝乡苗寨,能买到的粮食更多的是棒子、杂豆。红军官兵处在前所未有的饥寒交迫中。

这一天,是农历甲戍年的最后一天,中央纵队进驻鸡鸣三省。这个村名直白形象。这里处在云贵川三省之界的交会点上,雄鸡一唱,三省都能听到。红军落难了此地,若以革命浪漫主义而言,到此一游实属难得,普天之下的大众,有几人能听得鸡鸣三省?

对了,怎么又出来个中央纵队?原来是中央红军撤出遵义城后,军委又对党政军机关作了一次精简,整编成3个梯队加1个干部团,改称中央纵队,总参谋长刘伯承兼总司令,一局局长叶剑英兼副司令。中央纵队成了名副其实的中央党政军总部。

除夕夜,中央政治局的几位常委和总参谋长刘伯承、总政治部主任王稼祥一起开会。这时开会议很随便,需要开就召开,需要谁参加谁参加,一切以随时解决问题为原则。

这是土城战斗失利后,中共中央和中央红军被迫西渡赤水河以来,几个议事决策领导的第一次碰头会。因为前阶段的受挫和连日疲于行军,会议气氛显得凝重。

博古显然带着复杂心情到会,一进屋就开口直露情感:“你们可知道下面的同志是怎么个反应……”

“怎么个反应?”张闻天问。

博古坐了下来:“他们说,看来教条主义不行,经验主义怕是也不成……”

毛泽东笑笑:“干脆就说我毛泽东也不成!”

“下面同志有反应?这个下面同志不就是凯丰……我早听他嚷嚷过,拿一些自己都没弄懂的概念装学问!什么经验主义?!”周恩来说。

“让博古同志继续说,还有什么话都说出来。”毛泽东说。

“好,直说。他还说你毛泽东也莫过如此……想着旗开得胜,却来个出手就败!”博古说。

王稼祥:“他这是什么心态?幸灾乐祸呀?什么立场?!”

“仗没打好,让人说两句难免。”毛泽东点上烟,“我毛泽东检讨。此仗没打好原因有四:其一,求战心切,战机选择不当。第二,两面作战,分散了兵力;第三,轻敌,低估了川军的战斗力;其四,敌情保障不好,造成了敌情不明,盲目决战。这些,都由我负责,我必须认真吸取教训!”

“该负主要责任的是我。”周恩来说,“求战没错,所以决定打这一仗,是因敌情不明,误把敌人2个旅6个团,当成1个旅,最多4个团……不过,我以为这一仗没打好也不完全是件坏事……”

“你们打了败仗倒成了好事?!”博古嘟嚷。

朱德:“博古同志莫急嘛,急了,看问题就会偏了。”又说:“这一仗受挫我也有责任。第一,我也一直主张打,犯了求战心切的毛病;第二,轻视川军战斗力的错在我,我一直认为川军战斗力弱,好打。这些都影响到老毛的决心,我理当承担应有的责任!”

“我也求战心切。我是四川人,自认为了解川军,也犯了轻敌错误;我是总参谋长,没能提供准确及时的情报,更应当承担责任!”刘伯承说。

王稼祥不耐烦:“我说你们的检讨有完没完?退一步说,打好了,下一步会是怎样?再继续向长江边接近,让敌压迫,背靠长江决战,岂不更要命……我倒认为好在没打好,及早提醒我们检查下战略计划的可行性!”

“对了,我说的没打好未必是坏事,就要说这个。”周恩来说,“看来,我们计划从宜宾到泸州地段北渡长江未必可行……”

“已经很明显了,不可行!”毛泽东说。

刘伯承:“北渡长江进入川西或川西北的计划是我提出的……看来,我对敌我双方的能力估计都不符合事实……”

“这检讨有完没完?!”张闻天说,“仗是没打好,可我们有所进退,果断撤过赤水河进入川南,保持着主动……起码没受致命损失!”

博古笑笑:“还真找到论据。”

“你能不能把偏激的情绪放一放?”王稼祥针砭博古后又说,“我建议讨论下一步亟须解决的问题!”

毛泽东接上:“我考虑过,放弃原计划,改在云贵川边寻求立足……”

“你认为这可能吗?!”博古问。

“走一步看一步。”朱德又说,“有人批评经验主义,我还就谈经验。当年,南昌起义军主力在广东潮汕地区失败后,我带的队伍简直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只能避开强敌往赣南走。到了赣西南打探到老毛带的队伍上井冈山,我带队找老毛,也上井冈山。井冈山养不了我们这么许多人,我们下山想到赣南找出路,发现闽西不错,在闽西待下来……不就是走一步看一步,终于走出中央红军和中央苏区这么个大局面……我倒认为走一步看一步,是在严重的敌强我弱条件下行动的指导原则。”

“老总,经验和经验主义不是一个概念。”张闻天说,“你们这是用深刻实践换来的宝贵经验!”

周恩来:“怎么样,老总说的这些话有充分的说服力吧!能不能增强我们的信心?!”

“我同意老毛的意见。”张闻天说,“也有信心……现在不走一步看一步,我们有条件一切都计划好?!能一切都依计划进行,都能达到预期目的?!”

王稼祥:“博古呀,这就是我们这些缺乏实践经验的人,与老毛和朱老总他们的认识和胆略差距之所在……跟着走,相信他们一定有办法!”

毛泽东忽然想到似的:“闻天,你那个遵义会议总结写得怎样了?”

“快完了。”张闻天说。

周恩来:“好,刚才议论的战略方向计划问题,到扎西后开会正式决定。还有讨论闻天起草的决议,向全党传达。”

刘伯承:“我有个建议,部队必须整编,撤销师一级,军团直辖团;充实连队,1个军团能编几个团,就编几个团,以战斗团能独立投入战斗为原则……不求编制大,但求基层充实,有战斗力!”

毛泽东:“这一点很重要。恰好,到了扎西部队也有事干了。”

周恩来:“好,你们先拟个整编方案,到扎西后落实。”

刘伯承:“前面说到土城一战情报误大事,我们有责任……”

“又来了,我的总长,怎么又检讨!”王稼祥说。

“别急,我告诉大家一件喜事。”刘伯承说,“战役情报获取问题彻底解决了……”

朱德:“川军密码的破译突破了?!”

刘伯承:“对……我们的二局真行!”

大年初一早晨,喝过棒子面粥后,二局局长曾希圣和协理员宋裕和,把山生、华荣、李玉红、程少仲还有炊事班长老傅,叫到一起。

人一到齐,李玉红吵吵:“局长找我们来,给压岁钱?!”

曾希圣:“你干爹昨晚给你压岁钱了?”

“当然。”李玉红拿出一把银毫、铜板,“怎么,他老人家把家底都给我了……”

“姑娘,你干爹这一年分到的伙食尾子都在里头!”曾希圣难得一笑。

“给你压岁钱你也没地方花。”宋裕和说,“局长哪来钱给你压岁?!”

曾希圣:“压岁钱是发不起。”他转而对宋裕和:“老宋,我们家底有钱吗?拨几块钱让老傅去办点肉……今天是大年初一,总得让大家打打牙祭……”

“真难得局长也关心起伙食的事!”老傅说,“我当找我来干什么,原来是这事。只要有钱,我就是掏老鼠洞,也得弄出米粮给大伙儿吃上一餐米饭……”

“外加老鼠肉?!”宋裕和说,“你们闽西人才吃老鼠干……我们吃猪肉!”

“我这是比喻。”老傅说,“天寒地冻的,你就是想吃,我也没地方挖出老鼠……”

“不用你挖那恶心的东西。”宋裕和说,“我正要向局长报告,刘总长特批奖励我们局5块大洋……怎么样,这个年有加菜的钱吧!”

曾希圣真是开心到难得说笑话:“刘总长还没有周副主席慷慨……上次,周副主席可是奖励我们10块大洋!”又说:“好吧,让老傅操办去,晚上会餐!”

老傅接过钱,高兴地走了。

曾希圣对大伙儿说:“第一,我得表扬你们女生,这段时间辛苦了,把川军来往电报都侦收了。知道不,这些太有用了,没有一定量的抄电,问题很难突破……”

“主要是小李侦收的……这几天她一直加班。”华荣说。

曾希圣:“小李,我给你明确,以后你专盯川军电台;华荣,你还是盯住中央军,南京台、重庆台、贵阳台还有吴奇伟和周浑元与他们部队来往的电台……土城一仗部队没打好,我们责任重大……当然,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出现战役上敌情不明的事!”

“这就是局长难得开心。”宋裕和说。

小李说:“川军几个台发报员的手法我基本抓住了……”

“中央军的来往电台我们盯死了!”华荣说。

“很好!”曾希圣对程少仲说,“叫你来,是要给你指定个师傅……你是中学生,数学有基础,你得上心学,尽快入门!”

小李和华荣都知道,局长指的是让程少仲用心学破译。

“小程呀,你还是真得上心,”宋裕和说,“得向小李、华荣学习,用心!”

程少仲自知局领导把他叫来,是不批评的批评,低着头回应:“往后我一定用功!”

“让我来干什么?!”山生耍起小聪明,“让我去兴文、长宁、珙县摸摸……”

曾希圣:“让你们从现在开始,基本上不用再出去啦……”

“又没用了?!”山生嘀咕。

华荣:“傻子,问题解决了,不明白……你们是能摸到当面敌情,可打仗不光是对面的敌人!”

曾希圣:“你们谍报队得表扬,这几天摸来的情况作用大着呢……不细说,听不明白也没关系,反正你们对我们攻克难关起了大作用!表扬你们!”

宋裕和说:“该我给你们布置工作了。待会就去参加村里的歌舞会。今天是大年初一,村里的彝族、苗族姑娘小伙子对歌、跳舞,你们代表局里参加……军民同乐也是宣传工作,懂吗?”

“我不会唱歌跳舞……”山生嘟嚷。

宋裕和:“让华荣教你……这是政治任务!”

小李:“不会跟着学么……”

“走吧,执行政治任务去!”华荣瞪了傻站着的山生一眼。

刘群先也到村里参加群众歌舞会,屋里就剩下博古一人。

“还在困惑、郁闷?!”周恩来进来。

博古有些激动:“为什么他打了败仗你们不仅体谅他,而且一个个替他承担责任;我和李德有些失当,你们一个个不依不饶……我想不通。”

周恩来反问:“是呀,为什么土城一仗没打好,我、老总,甚至伯承都感到有责任,而没有全推到老毛身上?!”

“我问你!”

“你就不应当深思?!”周恩来说,“好,谈谈我的看法。这一仗没打好,是个案、特例;是在上下都想打,情报部门又给了他不确切的情报情况下,判断上的失误;并且在发现情况不对后,部队立即果断撤出,使全军摆脱险境,保持行动的主动权。事后,老毛认真检讨,找出原因,表示要吸取教训,所以大家体谅他了。而我们过去‘三人团’的失误,是战争指挥上的一系列错误,造成了整个的战局逆转,反映出‘三人团’缺乏战争指导能力,两者的差别就在这里。”

博古一时无话。

周恩来:“我们检讨,是因为我们也求战心切;我们也轻视川军的战斗力;我们没有给他提供准确及时的情报。这些严重地影响了他的指挥决心,所以,我们也有过失,也应当承担自己的责任,吸取教训!”

“这样说,我的认识又偏激了?!”博古自语。

“是的,”周恩来进一步指点,“博古同志,偏激就易于看不到问题的根本,就会把人和事的本质看错了,就会造成判断错误,所以,偏激是作为一个领导的大忌……万万要克服偏激的坏毛病……”

“你容我想想……”博古似听进去了。

“你的确应当好好想想。”周恩来说,“我今天找你,就是要与你交心,也谈当前你必须认识的一个问题。”

“你坐,坐下来谈。”博古的情绪似乎安定了许多。

“博古同志,恕我直言,你不适合当党的领袖。”周恩来见博古在控制自己听下去,又说,“我们党和革命处在战争状态下,一个不懂军事和指导战争的党的领袖,就像是一个骑着战马奔驰却由别人拿着缰绳的人,窝心不?!你自己不难受?别人能服你……”

博古说:“你这么一说,我能接受……我本无领袖欲,是时势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连我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

“你这话我信!”周恩来说。

博古接着说:“我并不恋权。我也认为事关党和革命的大业,应当推举真正的能人……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毛泽东、朱德,包括张闻天、王稼祥他们,不能推心置腹和我交换意见……孤立我……”

“你先问问你自己,你从心底里接受他们吗?”周恩来说,“坦率地说,除了李德,还有我也除外,你还接受谁?你心里是不是无形中也把这些共事的同志都看成是对立面?是你首先把你自己孤立起来,是你首先不能推心置腹地与他人交流……你这样的状态,怎么领导别人,别人又怎么服你领导?!”

博古又不语。

周恩来:“问题挑明了,我也不能不直说。现在,你在中央和红军中的威信都很低……如果用投票选举,你现在怕是只能得到凯丰的一票……博古同志呀,党和革命给了你展示才华的机会,可你没有把握住,经历了第五次反‘围剿’的失败,战略转移初期的严重损失,中央和红军的将领已经不可能再让一个不懂军事又不善于调动集体智慧的人来领导他们了……”

对于博古来说,这个问题他早有考虑,也有思想准备,可临到要成为事实,他又患得患失了。他不由流露:“是毛泽东‘逼宫’吧……”

“看看,怎么一谈到这些问题,你就联想到毛泽东……退一步说,毛泽东如果要‘逼宫’,我们这些外来的人早就给赶出中央苏区啦……”周恩来不禁苦笑。

博古倒给笑毛了:“这话怎么讲?”

“你不是也懂得军权的极端重要吗?!所以,你让李德为你控制军权!”周恩来说,“可你想过没有,他们要不是出于党性原则、组织观念,你和李德控制得了军权吗?!那是他们一手创造出来的红军,哪一个军团长、师长、团长不听他们的?他们只要动用1个营,就足以把我们这些外来的领导全部赶走!”

“说到这事,我倒想问你,遵义会议时,你们为什么撤换了中央警卫营?!”博古似忽然想起,把这个心结摊开。

周恩来大笑:“真没想到你这么敏感。这事我得先向你检讨,我忙昏了头,忽略了给你打个招呼。借这个机会给你解释,是这样,湘江战役受损后,我们撤销八军团,把人员补进九军团,但严重缺乏基层干部。而我们中央警卫营,原是项英代理军委主席时,从各部队抽调来的基层干部和战斗骨干组成的。朱老总提议让中央警卫营的这些骨干到九军团充实基层,而从九军团调1个营担任中央警卫任务,我觉得他言之有理,同意了。就是这样换的,没有别的意思。你想想,我们可能和有必要以武力胁迫,召开遵义会议吗?!博古呀,我们和我们党,没到这样的程度……不要把我们看得这么不择手段……博古呀,在这个问题上你又偏激了。我再强调你好好想想,如果要武装政变,还会等到遵义会议?!”

博古又不语了。

周恩来:“说到毛泽东,我也坦率地谈谈我的看法。他不是完人,也有缺点,但他立党为公,精于政治和军事谋略,有魄力有智慧,有洞察力,又有丰富经验,能指挥我们的红军战胜强敌,这是极难能可贵的大节。现在是武装革命,党和革命的前途命运完全取决于红军是否能战胜强敌,所以,毛泽东的这些素质,符合党对领袖的要求,所以,我衷心地拥护他,举荐他!”

“这样说,你心里早就想把他推出来?”

“也可以这样说。”周恩来说,“我有自知之明,只适合于做具体工作,而不适合于担任统帅。但我有责任力所能及地为党选择领袖……我想,我大体完成这件大事了,接下来我会竭诚辅佐他……”

“你今天是挑明让我交班?!”博古指着屋里的两只箱子:“那两箱文件我早整理好了,挑走就是了。”

“如果是这样,恕我直言,博古同志,你心胸狭隘……我认为你应当表现出一个共产党人立党为公的积极态度!”

“请教了,我应当怎样才算积极?!”

周恩来:“我把你当成是真情实意、不乏有共产党人胸怀的人,建议你抛弃与老毛的前嫌,和我们同心协力支持老毛的领导……一切为了打败蒋介石反动派,夺取我们革命的胜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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