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纵队到达扎西城后,毛泽东、周恩来、朱德住地和野战军指挥所,设在江西会馆。
从江西会馆到三军团部驻地不远,朱德和他的警卫员一阵快马加鞭,倒也很快就到了。
彭德怀见朱德来了,迎上:“咱俩是土城战斗时见过一面吧……我料定你们会有人来,或者让我去一趟。”
“尚昆和邓萍呢?”朱德问。
彭德怀:“我把他们都派到部队去,整编了,有些工作不好做,不能都推给下面。”
“对头。”朱德说,“刚好,我们俩谈。”
“中央想听我的意见?!”彭德怀快人快语,“我认为中央改变战略方针的决定绝对必需、正确。下一步就是要以打为主了,打出云贵川新苏区。”
彭德怀把朱德让进屋里,又说:“这几天我也想过,以我们现有的力量,怕是难以过得了长江。那好,就在贵州与国民党争天下!”
“你认为有可能吗?”朱德也不兜圈子。
“起码是有这个前途。”彭德怀说,“虽说老蒋调兵遣将要在贵州围追堵截我们,那纯属他一厢情愿。你想,湖南的何键现在最怕的是我们东渡乌江进入湘西,他除了重兵严防我们过乌江外,绝不会介入在乌江以西对我们的围追堵截;四川的刘湘,怕的是我们北渡长江进入他的四川腹地,他的潘文华兵团主要是防我们过江,只要我们不靠近长江,就相安无事;云南龙云虽然派出孙渡纵队,但绝不敢主动与我们交战;广西的李宗仁巴不得出兵贵州,分到一块蛋糕,但老蒋绝对防着他另有图谋;贵州的王家烈弱不说,正自顾不暇防着老蒋乘机吃掉他。剩下的,是中央军薛岳兵团,可薛岳并不追我们,而是占贵阳,至今没动窝。所以,从表面上看敌情很严重,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只可惜是我们自己已是元气大伤!”
朱德:“可就这么个现状,我们的部队在短期内是不能恢复的,根据地苏区也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建成的,而没有苏区人民的支持,我们是绝对难以在贵州长期支撑下去的!”
“是呀,所以我们现在既不能没有战略计划,又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要不怎么说博古、李德造成的危害,影响深重!”
朱德看着彭德怀,似不好开口。
“怎么,还有什么话……”彭德怀笑笑,“说吧!”
“老毛说你彭德怀同志的全局观念最强……”
彭德怀大笑:“老毛不会是只让你朱老总来给我戴高帽吧……”
“老毛说把你的三军团由原来的3个师共8个团缩编成4个团,你连一句话都没有……表现出对我们最大的支持。”朱老总说。
“好吧,我帮你说。”彭德怀还是笑笑,“是要部队还是要干部,还是要枪?!其实,我一看我们军团缩编成4个团,我心里就有数了……你们另有打算。”
朱德终于直说:“既要部队,也要干部……你知道我们如果要在云贵川边建立根据地,就要有一批干部做地方工作,还得组织一支游击队。而这里没有党的基础,更没有群众基础,这地方干部和游击队,只能由我们派出。”
彭德怀:“干部你要谁给谁。游击队要多大规模?1个营够不够?”
朱德:“干部是要你原五师政委徐策,让他和干部团上干队政委余鸿泽搭档,组成中共川南特委;游击队想从你这里抽出1个营的人枪。”
彭德怀:“我让杨政委立即与徐策谈话,马上去中央报到。游击队今天一定到人,组队,明天来带走!”
朱德:“我就不说谢谢你啦……”
“你不是还是说了?”彭德怀说,“这老毛,想要我的人和枪,还不好意思……”
朱德:“他在和小伙子交代呢……”
林彪在大门外翻身下马,把缰绳给了警卫员,整了整臃肿的棉衣,走上石台阶,进入石门,到了下庭院。
“奶奶的,这偏远的扎西,还有这么大的一座寺院!”林彪有些意外。
毛泽东刚好送张闻天下楼走到上庭院,看见林彪到了:“你看清楚再发议论。这里叫江西会馆,可不是寺庙,瞎说让业主听见了,可不高兴!”
“江西老表跑到这里来弄了个这么大的会馆?”
“出乎预料?!”
“不,应当说牛!”
毛泽东笑笑:“我们不也是从江西过来的?”
“这样说,你们借老表的房子住,顺理成章。”
“亲切……还有点遥想江西了。”毛泽东回应。
“怕是回不去了。”林彪随口。
“鼠目寸光。”毛泽东说,“总有一天我们要回来的……得有信心!”说着,在一边石凳上坐下,掏出烟。
“就坐这?!”
“怎么?!”毛泽东边点火,边抽烟,“还得到屋里烤火?”
林彪没坐:“石头凉……老辈人说夏不坐木,冬不坐石……”
“怕你的屁股给坐感冒了?”毛泽东笑笑,“你火气那么旺,还会感冒……长话短说,就这里说。”
“那就说吧!”
“你先说!”
“你叫我来,让我先说?”林彪诧异。
“你不会没话说吧?就你先说。”毛泽东坚持。
林彪到底在石头上坐下:“我说就说。这次整编,怎么把我们军团的第十五师给拆了……”
“如果你能在这几天招到三五千名新兵,把你们军团基层的缺员补足了,可以考虑不拆!”毛泽东不紧不慢地说。
“你不强人所难么!这我哪能办到?”林彪说,“还有必要保持4个军团的建制……”
毛泽东吐出一股烟:“真不知道你那个蒋校长是怎么教你的?要我说,就凭这一点,该把你退回到你们蒋校长那里补课去!”
“你要把我退回去,我们蒋校长还不得给我个军长干干!”林彪嬉皮笑脸。
毛泽东:“是呀,朱毛‘共匪’把你林彪的名气抬起来了,没准他还会给你个中将抖抖威风,也让你光宗耀祖!”
“不干,不当他的军长和什么将,我就跟‘共匪’朱毛干到底啦。”林彪大笑。
“算你孺子可教!”毛泽东说,“我教你,我们现在是长途转移,部队要轻装简从,尽量减少指挥层次,所以要撤掉师一级;我们现在严重缺员,又一时没法补充,所以要拆掉一些建制,充实基层;我们现在面对着强敌的围追堵截,所以得有锐利的前卫开路,有力的翼侧保护,要有坚兵断后,必要时还得有队伍伪装主力。所以,得保留4个军团建制,用之所长。据我知道,这次整编把4个军团压缩成共编16个团,唯独你的一军团保留2个师编制,给你们6个团,你还不满足?!”
“这我知道……”
“知道你还说什么!”毛泽东说,“人家老彭的三军团名气不如你们一军团大,还是战绩比你们差?他们撤了师建制,才编4个团,你2个师6个团还嫌不够……”
“不是说我知道么,没嫌不够。”
毛泽东:“知道不?往后你一军团还是得挑大梁,担负主要的拳打脚踢角色!”
林彪:“这个我清楚。”
“你清楚?!”毛泽东说,“上次让你打赤水城,你打进去了?说是有一个师就足够了……足够了,怎么攻不下?!”
“悔死我啦。”林说,“我要知道赤水城有侯之担的兵工厂,就把整个军团都压上去了。现在,我们一缺兵,二缺弹,要是打下赤水城,还不得弄它几百万发子弹……”
“行了,天下没有后悔药。”毛泽东又问,“你当面的敌情怎么样,有好的战机?”
“悬。”林彪说,“滇军孙渡纵队很谨慎,不一个旅单独前出,他们两三个旅抱团,怕打起来吃不下……又打成像攻赤水那样,影响和后果都很不好。”
“滇军能不能打成当然得从实际出发。这一仗你说了算,你说可以打,我就同意你打,但你一定得打下来……”
“没把握……那就不能打!”林彪说,“反正滇军也不敢进攻我们。”
“行,就不打!”毛泽东说,“我可告诉你,政治局已作出决定,放弃北渡长江进入川西计划,转为在云贵川边建立根据地。要建立根据地,就得打,从现在开始,以打为主,以走促打,你要随时准备走与打,走在前头,打头阵,并且必须打赢……”
林彪嬉笑:“不给人,不给弹,不给粮,还要胜仗……你真不讲理!”
“你要讨价还价,我让左权干。”毛泽东笑笑,“反正朱毛手下的老蒋学生还有好几个,都拿得上场,还都是共党铁杆子……”
林彪:“让他们指挥我,还不如我指挥他们,干!‘共匪’朱毛指哪儿,我打哪儿!”
毛泽东:“别忘了,你还得给我打赢!”
董振堂和刘伯承拥抱在一起。
看得出,刘伯承刚到董振堂的五军团部。
董振堂放开刘伯承,对身边的一个参谋说:“告诉管理科长,弄只鸡,中午吃,钱从我的伙食尾子里扣!”
“中午在你这里吃饭?!”刘伯承说。
“怎么?不给我面子!”董振堂又说,“别忘了,两个月前你可在我们五军团打工呢!”
“好吧,就算回东家了!”刘伯承笑笑。
董振堂感慨地说:“想到你这个参谋长,我心里就来火……荒唐到拍洋顾问的马屁,把个总参谋长贬到我这座小庙里当参谋长……”
刘伯承:“过去啦,不说它……起码是通道会议以来,大局理顺了,我们的心里也舒坦了!”
“那是。”董振堂说,“这博古和李德可把红军的元气大伤了……我在想,要是五次反‘围剿’之前,像土城这么个战斗,就我们三、五军团,甭说川军郭勋祺1个旅,就是他的总预备2个旅全上,也不在话下……”
刘伯承:“不是说好汉不提当年勇……昨晚,老毛和恩来交代,他们太忙走不开,让我代表他们来看你,也向你传达中央政治局的决定,听听你的意见。”
“你转告他们,他们的决定我都举双手赞成,没有意见,坚决执行,信心满满!”董振堂说。
“是这样,中央政治局认为土城一仗失利给我们提了个醒,不可低估川军的战斗力,也不可高估我们中央红军的战斗力。毕竟如你所说,我们现在是元气大伤。所以,要从宜宾、泸州地段北渡长江已不可能,改为在云贵川边落脚,争取创建新苏区。”
“好,我们从头开始……”董振堂说,“你转告他们,他们指到哪里,我打到哪里!”
刘伯承:“根据地是靠打出来的,下一步得打,而且得打赢……要打,部队就得整编……”
“我理解。”董振堂说,“我要是看不到这步棋,这二十多年的枪杆子白玩了。拆掉师建制绝对正确,由军团直接指挥更灵便……”又忽然想起问:“下一步大体上怎么走?怎么打?”
“老毛和恩来商量,转入反攻以创建根据地的第一仗,是往南打滇军孙渡纵队。”刘伯承说,“但也没把握。上午,老毛正在与林彪谈……”
“反攻的第一仗要慎重,要找好打的敌人打,确保首战告捷!这是我到红军后,学到毛主席教导的第一条经验。”董振堂说,“反正毛主席、周副主席有道道,听他们的没错……”
刘伯承问:“你对中央军薛岳兵团的态度怎么看?”
董振堂不假思索:“老蒋名义上是围追堵截我们,实质是想乘机收拾西南的地方势力;薛岳秉承老蒋旨意,直扑贵阳,至今也没动窝。看着吧,王家烈完蛋了……”又说:“当年,我们看透了老蒋的本质,看透了他先是利用地方杂牌军与红军拼命,然后等到时机成熟再收拾地方杂牌军。所以,我们认为与其被他利用最终还得被他收拾,还不如造反,当红军去……这不才有了宁都起义!”
刘伯承:“可对不起你们,宁都起义的部队,折腾到现在就剩下3个团,还不满编……”
“不提了。”董振堂说:“跟着毛主席,我们从头来……我说过,信心满满。”
刘伯承似忽然想起:“对了,毛主席和周副主席让我给你解释一下,你们建议五、九军团合为一个军团,这一点没被采纳,原因是你们两个军团的角色不一样。你们五军团善打恶仗,虽然现在部队不多,但魂在,有你们断后,中央放心;九军团历来是担负佯动任务,他们善于伪装主力牵着敌人走……说不定往后用得着他们的这个特长,所以保留它的建制。”
“还是你们考虑全面。”董振堂说,“现在看来,我和李政委是瞎操心……中央比我们高明,想得周到!”
刘伯承:“五军团就按你们的意见,编3个团……每连只有50人太少了,我们再想办法,给你们补充些人,你们也努力扩红……”
董振堂:“太好了!”
楼下大屋里,二局没值班的人都在一起给棒子脱粒。
扎西地处西南偏远山区,高寒水冷,水田少,旱地多,盛产玉米。老百姓收下玉米后,通常都是临到要吃前才将之脱粒磨成面或渣子,红军大队一到,只能买到棒子自己脱粒加工。二局也不例外,而这几天吃的和下一步要带走的量不少,单靠炊事班几个人忙不过来,协理员宋裕和把不值班的人员都集中来脱粒,好让炊事班去加工。
这阵子,局长曾希圣、破译科长曹祥仁也参加,刚下班的小李和华荣,也主动到场。
十个八个人围着一堆玉米脱粒,倒也新鲜热闹。
小李看程少仲一粒一粒地掰,对他说:“你不会两个对搓……”又给示范。
“还是我们老家的大米省事,又好吃!”程少仲嘀咕。
“能不能不说丢人的话!”小李低声顶他,“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气候、土壤和相应物产,你在地理课里没学过?再说,米就不用加工?种植的辛苦复杂就不说,收下来的也是稻谷,也得加工……要不怎么说,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得,又挨呲了……”华荣笑笑。
小李嘀咕:“发贱……”
小程追小李,总是要挨着她,又总是挨小李呲,屡见不鲜。没办法,一厢情愿追姑娘的小伙子,通常犯贱。
山生杠着一袋棒子进来,倒在华荣她们这一堆里:“你们干得快,加码……”
“我们这两位女士手头麻利……可你也不能见谁干得快就给谁加码!”有人说。
“不是说能者多劳么!”山生又把已脱下的玉米装袋,要扛去磨成渣。
小李打趣:“袁队长,这个能者多劳用得准确……”她看了华荣一眼,笑笑。
华荣会意也不掩饰:“还得继续努力……局长说过,我们局应当成为提高文化的模范!”
“将来,你们都得堪大用,不提高文化行吗?!”曾希圣说。
突然,有人进来喊着:“华荣,小李,科长让你俩快过去!”
华荣、小李放下手头的活冲向机房。
曾希圣和曹祥仁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到外头走廊上,背靠着木栏杆。
“看来,是网上大鱼了。”曹祥仁说。
曾希圣指了指楼下大厅:“那边正等着我们的情报。”又说:“滇军打不成了,老总他们正愁着下一步往哪里走。我们要是网上大鱼,可就解决大问题了!”
这里正说着,朱德上楼走来。
曾希圣迎上去:“要等一个小时!”
朱德不语,回头下楼去!
“历来都是朱老总最急!”曹祥仁笑笑。
“可以理解。”曾希圣说着,进机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