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战军指挥所里,两盏马灯压着摊在桌上的地图两角,泛黄色的光照着灰白的地图,看起来着实有些费劲。
视力不是很好的刘伯承为介绍敌情,预先熟悉了大方位。这阵子,他对着地图:“我把这两天二局报来的敌情作一个综合,要点是这样:潘文华的川军大部集中在高县、珙县、长宁一线及其以南地域……”
“你停停。”毛泽东说,“显然,潘文华意在阻我北渡长江。”
“对。”周恩来示意刘伯承继续。
刘伯承:“西南边的滇军孙渡纵队,先头2个旅到了扎西城南40里处的大湾,又1个旅由毕节向大湾运动。”
“好在我们没有攻击进到大湾的滇军先头旅。”朱德说。
“但滇军也就到此为止……”毛泽东说。
周恩来:“他们绝不会尾追我们……”
“为什么?”博古问。
“很简单,他的部队没打过仗,孙渡不敢发飚。”朱德说。
刘伯承接着介绍:“王家烈黔军的何知重一师、柏辉章二师等部,在赤水河东黔北地区,具体位置不详。”
“此前不是说过黔军以6个团重占遵义,他们的主力当在遵义一线。”毛泽东说。
周恩来说:“应当是这样……”
“王家烈必坚守遵义。”刘伯承接着介绍,“中央军薛岳两纵队共5个师,向黔西集中,拟向古蔺、叙永追击,另1个师守贵阳,其余2个师大体还在贵阳以北乌江南岸。”
张闻天:“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敌人南、北、东三路杀将而来,是要把我们包围在扎西地区而聚之,或者逼我们继续西去。”
毛泽东:“闻天,大有长进了……”
“这叫近朱者赤。”张闻天说,“幸亏我们抢先一步跳出扎西地区,要东渡赤水转进黔北……真乃棋高一着!”
博古:“可我们并没有摆脱敌人的围追堵截!”
毛泽东:“我们要彻底摆脱敌人的围追堵截,单靠走不行,还得打!不打怕敌人的跟追,是走不掉的;更何况我们已拟定要在云贵川边创建新苏区,这就更必须打。苏区首先是打出来的。”
博古:“下一步往哪里打?打谁呢?”
“现在拟定的是在赤水河东的黔北寻找战机,至于打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谁好打,有把握打赢,就打谁!”朱德说。
“这不有很大的随意性……”博古似自语。
王稼祥:“不是,这里贯彻着立于主动和从实际出发的原则!”
“真乃学问……”张闻天自语。
毛泽东:“我们为什么得走一步看一步?因为现在是敌强我弱,从总态势上说是敌人进攻,我们防御,我们没有想打谁就打谁的力量;但是,在总体被动的态势下,我们又应争取具体的主动,往有利于我们的方向走,打有把握歼灭的敌军一部。”
张闻天感叹:“好家伙,学问更大了!”
“我们基础知识不足,慢慢学。”王稼祥说,“好在有这么好的老师……”他笑笑。
张闻天:“老毛,以后你给我们办学习班……”
“这主意不错,”周恩来说,“但这得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走我们的下一步。”
就在这时,叶剑英兴冲冲进来:“二局刚送来的,老蒋从庐山又发号令了,当说给了我们战机!”
“快说具体的!”朱德说。
叶剑英:“电报只有三点,也就百把字,我来念。一、乌江以北之仁怀、鸭溪、二郎庙、赤水之线,为一、二两路军作战地境,线上属薛岳第二路军……”
“这什么意思,听不懂!”张闻天说。
“就是以他划的线为界,何键、薛岳一人负责一边。”毛泽东说“往下念。”
叶剑英:“二、第二路军须协同川军,在大江以南,横江、筠连以东地区,将西窜之匪完全消灭!这条听得懂吧?”
“这就是说命令薛岳率领的部队,全部压向赤水河西的川南!”博古似自语,“不对呀,蒋介石搞错了……”
“蒋介石是搞错了,他还误认为我们在川南!”周恩来说,“他要是对了,我们就不好办了!”
叶剑英:“三、第一路军迅速协同徐清泉部,限三月底以前,将萧、贺股匪完全消灭;以有力之一部,集结于习水、东皇殿一带,策应第二路军。全文完了。”
毛泽东:“诸位,老蒋命令上的一、三两点可以不考虑,抓住第二点做文章!”
“攻遵义,打王家烈占遵义的黔军!”周恩来说。
“对!”朱德说,“以我们现有的力量,打王家烈的何知重、柏辉章2个师,应当没问题!”
刘伯承:“如果连这样的弱敌都打不下来,那我们的前途真是堪忧了!”
周恩来:“命令林彪、彭德怀,必须打下来,只能打赢,重占遵义!”
毛泽东:“这样说你们都赞成打!”
“打!就打位于遵义地区孤立无援的黔军!”周恩来说,“伯承、剑英,你们拟定作战计划!”
毛泽东:“一、三军团主打,由林彪统一指挥;五军团为预备队;九军监视并牵制可能追过赤水河东的川军郭勋祺部。”
张闻天:“要是乌江南岸吴奇伟纵队的2个师增援怎么办?”
毛泽东:“乘其立足未稳,一起打!”
朱德:“别担心,我们一、三军团的脾气我了解,只要他们第一仗得手,后面的仗就势如破竹……”
王稼祥:“我经历过第二、第三次反‘围剿’,那可是横扫七百里,连打五仗,仗仗胜利!”
“老总说得对!”毛泽东说,“别担心,坚决赌,这一局准赢!”
博古:“何键的部队会不会增援?”
刘伯承:“绝不可能。退一步说,他的部队要过乌江增援得好几天,等到他们赶到,黄花菜都凉了,弄不好还得送上门挨打!他没有那个全局观念,也没有那个胆量,更不会傻到干这种愚蠢的事!”
“他要蠢到增援倒好啦,我们的一、三军团刚好可以再来一个横扫七百里……”毛泽东说。
周恩来:“要求他们,总的原则是要快!速战速决!”
“对!”毛泽东说,“既然抓住战机了,兵贵神速,命令所有部队急行军,向战区挺进!”
张闻天对王稼祥说:“咱们也得有所作为,起草一个中央和军委告全体红色指战员书,把劲鼓起来!”
“这叫战争的政治动员!十分必要!”毛泽东说。
周恩来:“博古同志,你参加他们工作,你们把战争的政治动员和战时宣传鼓动工作抓起来!把气鼓得足足的!”
“好,我参加。”博古说。
不知不觉中,柏辉章回到遵义已一个多月了,元宵节也过去五六天了。
这天,何知重、柏辉章在遵义城柏辉章的家里,等待王家烈的到来。
“我说,‘共匪’还算客气,不但没把你家房子给烧了,这里里外外也完好无损……看来,‘共匪’并不像老蒋口口声声骂的是杀人放火不眨眼的山野草寇……”
“他们要是杀人不眨眼,老百姓会跟他们?!”柏辉章说,“知道不?他们在遵义前后10天,几千个年轻娃子跟他们走,当红军去;传说他们在遵义地区寄养了上千名伤员,我让地方官好好查,没抓到几个,老百姓舍命保他们!你我听说过有这样的‘匪’?!”
何知重:“我就不明白了,那共党的人图个什么?为什么要不要命干共党?!”
“还是老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柏辉章说,“他们原来是跟着中山先生救国救民的,可北伐一胜利,老蒋翻脸不认人,为独吞江山,反目杀人家……好么,把共产党杀聪明了,拉起红军和他干……这红军呀,其实是老蒋杀出来的!”
“怪不得老蒋一提起共产党就咬牙切齿,恨不得灭绝他们!”何知重说。
“其实,老蒋才是当下最大的匪。那薛岳一进贵州不是先去追共党红军,而是抢我们贵阳……这都到贵州两个多月了,你见过他们的中央军向共产党红军打过一枪?”柏辉章愤愤地说。
何知重:“他妈的川军是比匪还匪的强盗。潘文华的部队到赤水,把侯之担的家底扫光了……兵工厂搬走了不说,凡值钱的、能搬的都搬到四川去了……”
“滇军的孙渡那孙子也不会是好鸟!”柏辉章一叹,“我看呀,我们贵州完了……我们黔军也没几天了……”
何知重:“我说我们王老板家烈,怎么不给我们关饷……会不会是为自己准备后路……”
柏辉章:“待会到了,我们得找他要军饷!”
“那是一定的。”何知重说。
外面传来小汽车的声音。
柏辉章站了起来:“老板到了……他现在毕竟还是我们的老板……走吧,迎接去。”
和王家烈一起来的还有参谋长谢汝霖、第三师师长犹国才。
这里刚座下,送茶的侍从才退出,王家烈说:“大前天,薛岳转给我一封委员长给我的电报,说‘共匪’已回师东下过了赤水河到土城附近,似有取道川黔边界往酉阳、秀山进入湘西,会同那里的‘共匪’模样,命令我亲率我们黔军,在松坎以北,赶水之线堵截。接电后我赶了过来,到刀把水时听说,你们在娄山关的部队已与‘共匪’接火了。这‘共匪’到底到了什么地方,是什么企图?”
何知重:“据我收到的报告,‘共匪’的确已东渡赤水河了,向桐梓方向而来,至于是什么企图,连委座都没弄明白……我们哪敢猜!”
王家烈:“也是……”
柏辉章:“虽说我们现在还不明了‘共匪’的企图,但我们不能不防,万一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如果他们真的再攻遵义城,你看就凭我和知重兄2个师,能守住吗?!”
谢汝霖:“我明白你们的意思,是要把我们黔军都集中到遵义。可是,蒋在珍的教导师驻黔东北,万一如委座分析,‘共匪’可能由黔东北进入湘西,我们把兵调走了,怎么向委座交代?!”
犹国才接话:“我的师散布面那么大,说什么也不可能在几天内集中到遵义!”
“这样说,遵义可没得把握守住!”柏辉章嘀咕。
王家烈说:“弟兄们,前途没那么悲观。我们现在不是还不能断定‘共匪’是要从黔北北渡长江进入四川,还是经黔北东渡乌江进入湘西;也不能排除‘共匪’就是冲着我们遵义而来,那就等几天动态明朗再说。还有,‘共匪’东渡赤水返回黔北,川军的郭勋祺总预备队,中央军周浑元指挥的5个师,不都跟过来了;还有乌江南岸中央军吴奇伟纵队的2个师,距离我们也很近,说增援就增援。所以,关键的是如果‘共匪’攻遵义,你们两师要协力把‘共匪’吸引在遵义城下,等这三方面的部队赶到,刚好可以把‘共匪’包围,聚歼在遵义城下!”
柏辉章:“你是来给我们施压的,还是来和我们一起担当的?”
谢汝霖:“自然是一起担当的。军长从贵阳赶来,就是要和你们一起守遵义的。”
王家烈:“但我还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们现在是同舟共济……如果‘共匪’真的攻遵义,我们守得住守不住都得守。我向你们打个招呼,这次和我一起来的,还有委座派来的督察专员路帮道和潘壮飞,我让车子和副官直接送他们到宾馆,管他们住,管他们吃,管他们玩。为什么没带他俩来参加我们这个会?那就是我们是自家人,有话好说,方便……”
柏辉章:“委座直接给我派督察专员?太过分了吧?!”
谢汝霖:“他是委座,我们能说什么?!”
王家烈:“所以,话又说回来,如果我们守不住遵义,侯之担的前车之鉴,就是我们的后车之辙……侯之担副军长丢了遵义,至今还让委座扣在重庆,下一步是死是活还难说!”
许久,何知重说:“我们当然要用命死守。但你是知道的,兵无钱不打仗……现在已到了花钱的时候。这钱不花,下面的官兵能用命?他们不打,准能守得住?”
“知道,知道,我正在搞钱。”王家烈说,“你们告诉下面官兵,钱一到手不但欠的饷一笔清算,还要给赏……”
“你一准能搞到钱?!”何知重说。
谢汝霖:“军座一面向南京要钱,一面向薛总指挥借……有门。”
柏辉章:“那就好……不过得尽快,别到打起来钱还没到,一切都完了!”
王家烈:“我何尝不知道……我比你们还急……”
要说急,红军也急,但不是急于弄到钱调动士气,而是急于对敌攻击不失战机。
中央红军二渡赤水后,一、五、九军团和中央纵队走习水中部良村,由北向南指向桐梓城;三军团走习水南部,直指桐梓城的西南部。
红军逼近桐梓城时,守城的一个团的黔军弃城,退到桐梓与遵义边界险要娄山关,凭险待援。彭德怀率部进入桐梓西南部,得悉守城敌军撤到娄山关,当即以所部十三团攻击娄山关守敌,以求控制娄山关通道。
24日午时,红十三团从俘获的黔军口中得悉,守遵义城的为黔军柏辉章第二师;又从窃听敌电话通话中获悉,配属于第二师的黔军杜肇华旅守娄山关南坡黑神庙。这让习惯战役思考的彭德怀,顿觉必须尽快地攻击守黑神庙之敌,打通由桐梓南下遵义城的通道,进而攻击遵义城守敌,不给敌有战役防御兵力重新调整的时间。
但这一仗,军委指定的是由林彪统一指挥,彭德怀和他的三军团得听林彪施令。彭德怀纠结于这些,整整一个下午不得安分,入夜也睡不着,直到25日凌晨4时,终于决心向军委发电,建议一、三军团于26日拂晓攻击黑神庙之敌,发起遵义战役;并提出三军团除以十三团继续娄山关的正面战斗外,主力由赵家湾攻黑神庙七层岩,配合一军团由大银厂攻点灯山;也建议干部团赶上作战役预备队。
这天夜里,在九坝的毛泽东、周恩来、朱德仍守在指挥所。
毛泽东时不时反复地看着彭德怀25日4时来电,无言地抽着闷烟。
“这个林彪是怎么啦!还稳坐钓鱼台……等到敌人增援娄山关或兵力全部集中到遵义城防御,这一仗不又打不成了……”周恩来知道毛泽东在想什么,也说出心里话。
朱德接话:“他呀,年纪不大,主意不小。就是求稳妥……”
“求稳是对的,但得有度!”毛泽东说,“过于求稳,会给战况带来麻烦,甚至丧失战机!”
刘伯承进来,晃着手上的电报:“林彪终于来电了……”
毛泽东看了下桌上的马蹄表:“这都晚上9点了,他才来电……”说着,接过电报。
电报共8点,得有1000字。毛泽东看了有两三分钟,生气地把电报给了周恩来:“你们看看……他是不是过度吸取此前赤水、土城战斗的教训……”
周恩来、朱德一起看电报,也看了两三分钟。
“老彭是16个小时前就来电,建议一、三军团于26日拂晓发起攻击黑神庙之敌战斗!这林彪整整晚了16个小时才来电,还提出于27日才发起攻击;而27日还没个确定时间……”周恩来也有些气愤。
朱德:“林彪的理由是等五、九军团到位,一起参加战斗!”
“把五、九军团也投入对黑神庙、遵义城的作战,北线追过来的川军郭勋祺部谁看住?敌人要是也积极增援遵义的黔军作战,谁来阻击……怎么这么聪明的人,一时倒犯糊涂了。”毛泽东说。
周恩来:“就按老彭的意见干!限26日拂晓打响!”
“把战役指挥权交给老彭,一军团和干部团都归老彭统一指挥!”毛泽东说,“让五、九军团统一归董振堂指挥,严密监视北边的川军郭勋祺,如敌增援,坚决阻击,保障一、三军团和黑神庙、遵义城战斗!”
周恩来对刘伯承说:“按老毛的这个意思,立即起草命令电,争取一个小时内发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