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终于下山了。
2月17日,他携夫人宋美龄下庐山到星子军官训练班训话,后从鄱阳湖乘水上飞机到南昌,先办政治急事。
如果有人认为蒋介石不过是由一介武夫而长成的一代枭雄,那就错了,其实,他很懂政治。他这次下山先到南昌,可纯是政治之行。18日,他出席励志社南昌分社成立一周年纪念大会;20日,出席南昌市“新生活运动”周年纪念大会。励志社,名字很积极、提气。那是6年前他处于党内各军事势力众矢之的时,他的幕僚挖空心思给他出点子成立励志社,重在笼络军心,准确地说,重在笼络他的中央军军官的心。它以黄埔军校师生为对象,冠冕堂皇的宗旨是弘扬“革命精神”,强化“笃信三民主义最忠诚之党员,勇敢之信徒”意识,塑造“模范军人”;不言而喻,它以黄埔军校为精神纽带,把军队的骨干维系在他麾下,让他们效忠于他,为他而战。而所谓的“新生活运动”,是他的幕僚一年前为他设计的,重在笼络民心的精神运动,准确地说,重在笼络社会精英的意识形态。其冠冕堂皇的宗旨是倡导“礼义廉耻”,号召“生活军事化、艺术化”,实质在宣扬封建礼教道德和时兴的法西斯主义,推崇他作为领袖的人格、主义魅力。
这两件政治之事办完后他立即赴汉口,侧重抓军事。前天,他得悉朱毛“残匪”回头东渡赤水河指向黔北,其第一判断是朱毛“残匪”又回到原来的目的,企图到湘西与贺龙“股匪”会合,经营湖南的苏维埃运动。23日,他给薛岳手令:“朱毛如果东窜,切勿使其窜过遵义、桐梓、松坎、綦江线以东。”待到27日,他又得悉朱毛“残匪”再陷桐梓又攻娄山关,有再犯遵义城的企图时,他又给薛岳命令,就近以吴奇伟的2个师策应遵义、娄山关之防务;并令周浑元的3个师收复桐梓,后一部守桐梓,主力南下遵义追击朱毛“残匪”,务求与吴奇伟部协同将朱毛“残匪”聚歼于遵义地区,并且说,他很快地会从汉口前往重庆,亲自“督剿”。
他没流露出是否知道他的老对手毛泽东已东山再起,如知道,又是何时和怎样知道的?但从他下庐山到汉口并表示要亲临重庆“督剿”的行动看,他似乎已感到中共的首领有变化,战略操作上不再是此前的机械死板,反应在行动上不再是被动挨打,遭撵着逃命,而是与他玩起捉迷藏,弄得他既不知道朱毛“残匪”准确的位置,更弄不清朱毛“残匪”的行动企图。
蒋介石自以为是的性格,使他总想压过、征服毛泽东。
薛岳接到蒋介石手令后,不敢耽搁,当即让吴奇伟看了蒋介石点名要他带兵前往增援遵义防务的手令。
其实,吴奇伟手下的汤师和韩师,前天就过乌江进到遵义县的刀把水、懒板凳一线。这回,既是蒋介石点名要他亲赴前线负责,他只好离开贵阳,当即坐上从贵州省政府弄来的小车,过乌江到遵义。但他并没有一头扎进遵义城里,而是把指挥所设在遵义城南的忠庄铺。当说这就是吴奇伟作战经验丰富之所在,如果设在城里,红军一旦破城,他就插翅难飞,不是被击毙,就是被俘虏;而设在城外,进可指挥所守城,退可沿来路南逃,过乌江到安全地带。
这里刚安顿就序,王家烈就找来了。吴奇伟也刚好急于要知道战况。
但王家烈并没有如实告诉吴奇伟形势已十分严重。原来,红军已于26日发起对娄山关和黑神庙守军的猛攻,两地皆失;而且,红军已兵分两路,直指遵义新城和老城而来,正在攻击城区制高点老鸦山和红花岗。
王家烈也是在枪杆子上滚了许多年的一方统领,懂得说行话。他告诉吴奇伟,他已把城外分点设防的部队收缩到城内要地防御,欲求凭险扼守,把红军吸引在遵义城,等待中央军吴奇伟援兵和周浑元出击部队的到来,南北夹击加上他在城内反攻,把“共匪”聚歼于遵义城地区。
王家烈编得合情合理,吴奇伟宽心了许多。
王家烈见吴奇伟让他说动心了,又进一步忽悠:“吴司令可以放心,我原在遵义地区是6个团,现在已全部收缩在城区;这回,我又带2个团加强,现在城里的防御共有8个团;还有,我已预先运来10万发储备子弹。现在是兵强弹药充足,应当能顶得住‘共匪’的攻击。就是我们与‘共匪’拼消耗,也能把‘共匪’耗得差不多……”
吴奇伟说:“如果如你所说,最终把‘共匪’聚歼于遵义城下,那可是委员长求之不得的……”
“我绝不辜负委座的希望,况且,有你吴司令长官亲自坐阵,当说我们胜利在握。”王家烈又把话锋一转,“但是,当下我的部队士气不太高……”
“这话怎么说?”吴奇伟说,“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在这个节骨眼上,岂容士气不高!”
“是这个话,但你是知道的,我们贵州经济历来不好,当下又是‘匪’乱搅和,赋税收不来,军费很困难……这回,我把家底都派上,才勉强保证给养……”
“有这么困难吗?你们的鸦片可是黑黄金。我可听说,侯之担这回带了93担烟土,要作为投靠刘湘的见面礼。”吴奇伟笑笑。
“这不假,可刘湘不敢收,让贺国光贺参谋长给扣了。”王家烈说,“但现在刚开春,哪来的鸦片?再说,新任的贵州绥靖公署薛岳主任明令禁烟,我还愁往后的军费可怎么办?”
吴奇伟:“你不会没办法吧?”
“但我眼下这一关难过……”
“怎么啦?!”
王家烈一叹:“眼下是要官兵用命了……总得给他们一点犒劳……我实在拿不出来!”
“你找委座要呀!”吴奇伟似乎听明白了王家烈的意思,他合理推开,“中央应当给你们补助!”
“说的是。”王家烈又把话锋一转,“可那终是远水不解近渴!”
“你的意思是让我给钱?!”吴奇伟看了王家烈一眼。
“哪能找你要钱?”王家烈陪着笑,“是斗胆开口,向你吴大哥借点……委座一经拨款,我立马还你……”
吴奇伟一听,王家烈的话倒也在理。现在的兵倒是有这个通病。他记得早年廖仲恺先生说过,现在的兵,都让袁世凯带坏了。袁世凯用钱收买官兵,养成了官兵为钱而打仗的习惯,不给钱就不用命。所以,也才有“连长连长,枪炮一响,黄金万两”的军中戏言。他这回也带着钱来,准备必要时撒钱,买官兵用命作战。他理解王家烈的苦衷,并且他也需要王家烈的官兵协同作战。他让王家烈说动心了,想拉他一把。
“可我没有多少钱借你。”吴奇伟说。
王家烈是有备而来的,心里有个在吴奇伟这里演戏的本本:“我也多少准备了一点……现在大体还差5000块钱……”
5000块对吴奇伟来说倒是区区小数。“好吧,就借你5000块钱!”随即,吴奇伟喊来副官说,“你这就到经理处主任那里支出5000块钱……说王司令等着有急用,让他立马送来!”
副官走了。
王家烈:“那就千恩万谢你老大哥……都说你吴大哥菩萨心肠……我给你写个借据吧……”
“写什么借据!”吴奇伟不屑一顾。
一个参谋进来报告:“司令,前头传来‘共匪’攻得很猛的消息,据说新城快守不住了……老城的红花岗也让‘共匪’攻占了……”
“不可能这么快失守的。”王家烈装成一副急着走的样子:“我这就亲自去组织防御……老兄借给我的钱真是及时雨,刚好派上用场……钱一撒下去,官兵就来劲了!”
吴奇伟:“传我的命令,让韩师长组织部队反攻红花岗……一定要给我夺回来,坚守住!”
“我说,有吴司令长官坐阵,我们遵义城固若金汤!”王家烈继续吹捧。
吴奇伟心里明白事态的重大:“老弟,我们现在是同舟共济,一定要通力合作,打退‘共匪’,否则,大家都不好向委座交差——别忘了,你的副手侯之担丢了遵义的下场……”
“那是,那是……”王家烈连连点头。
副官领着经理主任进来:“司令让我支5000块钱给王军座?!”
吴奇伟:“对!”
经理主任拿出包好的钱:“现在是野战不便带银元,这5000块纸币你点点……”
“不必,不必!”王家烈欣喜接过,“吴司令,不言谢了,我得赶去组织防御!”
吴奇伟摆摆手:“走吧,快办去!”
这边,王家烈的参谋长谢汝霖和一帮随从警卫在等着。
谢汝霖见王家烈回来,忙迎上:“怎么样……”
“5000块,没敢多开口。”王家烈问,“战况怎样?”
谢汝霖:“新城丢了,老城早晚也完了……柏辉章早溜了……现在是各团各走各走的……”
王家烈:“我们也快走……”
“往哪里走?”谢汝霖问。
“还能往哪里去?!”王家烈没好气地又说,“去城里等着当俘虏?去贵阳让薛岳把我们扣起来?往鸭溪走……再不行到金沙去!”
谢汝霖回头招呼:“走了……都跟上!”
一时,西去的大路上,尘土飞扬。
已经亥时了,彭德怀屋里的马灯还亮着。
杨尚昆进来,倚着门框,一副悲伤样子。
彭德怀把盯着桌上地图的目光移向杨尚昆:“别撑着,顶不住就回去躺一阵,有事我叫你!”又似仔细看了杨尚昆一眼,笑了:“看你那样子……”
杨尚昆把头扭向门外……
“邓萍呢?还没回来呀!老城的战斗不是结束了吗,他还留在部队干什么?”彭德怀似自语。
杨尚昆终于突然扑到彭德怀的怀里,失声痛哭。
“怎么啦?!”彭德怀莫名其妙。
“邓参谋长牺牲了……”杨尚昆哭诉。
“什么?!”彭德怀吼着。
杨尚昆放开彭德怀:“下午看地形时中了流弹,当时就牺牲了……没敢告诉你……”
彭德怀一下颓坐在凳子上,一时无语。
“我真该死!我怎么放他去……”忽然,彭德怀站了起来,锤着自己的头。
杨尚昆:“你阻挡了……可他非去不可!”
“我没拉住他……”彭德怀又怒叫,“谁跟他一起?!”
“张爱萍……”杨尚昆说。
“人呢?”彭德怀喊着,“他躲到哪里去了?”
“不敢见你。”杨尚昆说,“他痛哭着恨不得替邓参谋长死……”
“屁话……谁能代替谁死?!”彭德怀又愤怒地吼,“怎么偏偏就跑到前线去中流弹!”
……
彭德怀又昂天吼着:“邓老弟呀,邓老弟,7年前我们一起平江起义以来,你就是我的参谋长……这革命还没成功,你倒死了……”
没人敢吭声。
彭德怀对杨尚昆说:“明天,弄口上好棺材,你亲自去找个好地方把他葬了,记住地方……有朝一日我们回来,再厚葬他!”又说:“你替我告诉他,我老彭记住他,我要不死,一定要重新厚葬他……”
“知道了。”杨尚昆说。
一个参谋进来:“彭总,军委首长来电……”
“说关键的!”彭德怀还没完全冷静。
参谋:“电文第二点最关键,是这样说:我军应该于今夜火速解决消灭残敌,另以有力的追击队乘势跟追退敌,并截击其左侧直与其援队敌保持接触,侦察其部署,而一、三军团主力则在残敌解决后,集结于遵义城南适当地点,先准备今夜或明28日拂晓,攻击敌增援队;如明日援敌不北进时,则准备后日横下击之!”
彭德怀扭头走进隔屋有线指挥室,操起电话机:“给我接我们军团各团长!”没半分钟叫通了,彭德怀说:“你们几个团长都给我听着,敌人已全线崩溃,正是我们横扫他们的好时机;你们以团为单位,在打退当面敌韩师的反攻后,转入猛追,冲跨他们,冲乱冲散他们,绝不给他们组织反攻或防御的时间。我要的是你们进一步扩大战果!好了,都执行去!”
彭德怀放下电话又对电话员说:“接一军团,林彪军团长。”
也就半分钟,电话员递上电话机:“通了!”
彭德怀对着电话机:“林军团长么,我老彭,接到军委刚发出的电报了。好,我这里还有敌人一部缠住,已命令有关部队反攻后转入追击,冲垮他们。你们军团的战斗早结束了,抓紧休息准备。我的意见是用1个师攻击忠庄铺,直捣敌人指挥所。攻击时间由你定,越快越好……老弟,你们一军团可是最善长于猛打猛冲,这回看你的……”
彭德怀打完电话后又回他屋里,颓坐在椅上。
许久,喃喃自语:“邓萍呀,邓萍!你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战死……你怎么可以死……”
他的眼里涌出泪水。
午后,吴奇伟纵队汤师一线阵地上。
团长胡钟春蹲在战壕里,一个劲地抽烟。
突然,枪声又大作。
参谋长过来:“团长,‘共匪’像是要总攻了……”
胡钟春小心地从战壕里露出半个头,看一眼,又蹲了下来:“撤……再不走待会就走不了!”
参谋长:“可师长命令黄昏后才可以撤……”
“他怎么不来坚守?”胡钟春沿战壕向撤退方向走去。
“那得请示吧!“
胡钟春:“你榆木脑袋……一请示,他还不让我们掩护他们先撤……”
参谋长:“那得通知一营吧?”
“不让他们顶住,我们走得掉?!”胡钟春撒腿跑了起来,“什么脑袋!”
昏暗的公路上,小车像在爬行。
路边,时不时有或三五成群,或十几人或几十人成队的溃兵,像躲洪水猛兽一样,向着与小车同一个方向奔走。小车时不时擦着人群而过。
“不开灯实在不行……”司机自语。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副官:“开着灯几里地外都看得见……岂不等于告诉‘共匪’追兵,我们就在这里。”
车子躲过路面水坑,差点碰倒一个拄着扁担的伤兵,吓得紧跟伤兵的几个兵忙往一旁闪开。
“妈的,你瞎了眼!”一个兵骂着。
司机探出头:“你才瞎了眼……老子撞死你白撞!”
又一个兵骂着:“有种你就撞……你敢撞,老子就让你躺在这儿……”说着,端上步枪。
坐在后座的吴奇伟开口了:“这个时候,你可千万别撞了人……你一撞,他们的子弹就会跟着过来!”
“这他妈没了王法……”副官嘀咕。
吴奇伟:“溃兵如洪水猛兽,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哪来王法?”又说,“小心点,别碰着他们,否则,我们会死在他们的枪口下!”
副官又骂开:“妈的,怎么会乱成这样?……”
“查,一定得查……哪支部队先溃逃的……”吴奇伟自语。
后面传来猛烈的枪声。
司机不得不使劲按喇叭。
副官:“到渡口还有多远?”
“下去就是了。”司机说。
吴奇伟:“开灯,快下渡口!”
小车果然到了渡口。车灯下,浮桥上满是溃兵。
“停车!”吴奇伟喊着,“走过桥去!”
跟着小车的骑兵警卫排也追了上来。
副官命令着:“你们都下马,给司令开路!”
吴奇伟终于在一群警卫护卫下走过桥上了岸:“命令工兵,这就把桥砍断!”
“砍桥?那后头的人怎办?!”副官自语。
吴奇伟:“你想把桥留给‘共匪’追过江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