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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军人的悲伤与悲哀

作者:陈伙成 当前章节:72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40

湘江血战数天后,也就是1934年12月上旬,死里逃生的中共中央和中央红军,已接连翻过五岭的第五岭——越城岭和广西最高的山——猫儿山,从西延南部插入龙胜北部,遁入广西东北部的深山中。

这天,已近黄昏,各部仍在匆匆赶路。

山路沿着山岗南坡逶迤前去。

南坡松林下的一角,显然已成新坟地,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新坟包。一路走来,时有这样的新坟地。那是红军连队带着的伤员去世了,只好挑个地方就地掩埋,前头的连队把烈士埋在这里,后头的连队赶上了,也跟着把烈士埋在一起,让他们不孤单。红军战士信这个,生在红军战斗队,死亦红军战斗队。

这阵子,新坟地的后排,又有几个红军战士在掩埋烈士。一旁,还有十几个战士在照料几个轻重伤员。

看得出,他们没有泪水,只是沮丧、惘然。

五军团仍然是后卫,负责断后,但这回还带着八军团。八军团在湘江血战中,从近11000人的队伍,打得只剩下约十分之一,只好配属给五军团。这阵子,他们已从猫儿山上撤了下来,赶到宿营地。

军团长董振堂和参谋长刘伯承没进村宿营,还在村口山岗上木然地看着队伍走下山岗,向各自的宿营地走去。

最后一个分队走过后,刘伯承自言自语:“从江西苏区出发时,我们军团2个师15000余人,现在只剩下1个师,加上军团部怕也不过5000人……”

“要我说,五、八军团都应当撤销,补充给其他军团。”董振堂又冷冷地加上一句:“留着空架子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把连队的严重缺员补起来,恢复连队的战斗力!”

刘伯承回话:“部队的番号是部队的历史,除非裁军,不可以随便撤销……当下是急需合并。要撤也只能撤掉八军团;五军团是有特殊历史意义的部队,就是剩下个空架子,剩下你董振堂一人,都不能撤……”

“剩下我董振堂一人,我还有脸活着?!”不承想刘伯承的话像锥子般扎在董振堂的心头。“五军团的历史?我董振堂愧对历史……整个师呀,整个三十四师丢在湘江东岸……三十四师兄弟在那里呼唤,可我董振堂只能站在这里,眼巴巴地看着……我……我对不起江东的兄弟。”

刘伯承说:“对不起中央红军、对不起党的是他们……你无能为力,更不是你的过错!”

董振堂一把抱住刘伯承,泪水夺眶而出。

刘伯承喃喃:“丢在湘江两岸的岂止我们军团的三十四师六千弟兄……那是数万人,数万红军官兵血染湘江!罪过呀……那是对党、对红军的犯罪……”

刘伯承是年42岁。他原先是红军总参谋长,只是指责李德侮辱红军官兵,被博古贬到五军团当参谋长。军中戏言,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可刘伯承是大参谋长,就这么个个人义愤之举,就这么让博古说贬就贬。看来,博古并不简单,他看准了刘伯承在中央红军中没有根基,拿他捏。

董振堂是年39岁。他原是国民党第二十六路军的一位旅长,3年前率部宁都起义投入红军,后担任红军第五军团军团长。五军团的战斗力仅次于一、三军团,中央红军长征以来,五军团一路当后卫,断后。断后意味着随时都要牺牲局部保全全局。这不,它的三十四师丢在江东,其命运可想而知。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可眼下这两位身经百战的中年汉子,纵然已到了伤心泪弹,也只能背着他们的官兵,相拥而弹。

军人的悲伤,莫过于战败;军人的悲哀,莫过受愚蠢的指挥驾驭!

一军团仍然是前卫,军团部已经到了宿营地。

这阵子,军团长林彪正在窝火,他把手上的电话机重重地甩在桌上。“你找我要人,我找谁要人?!”又愤愤地说,“他妈的,打的是什么仗!”

林彪是年27岁。他18岁考进黄埔军校第四期,20岁参加南昌起义,21岁跟朱德上井冈山,被毛泽东赏识,23岁当红四军军长,25岁当红一军团总指挥,也就是红一军团长。他精明强干,所部是朱毛红军老底,历来为主力部队,从来是他的部队把敌军打得落花流水,可如今竟然落到这般窝囊地步。血气方刚的他,心里正窝着火,要撒气,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电话是二师师长陈光打来的。陈光的二师在前天的湘江血战中挑大梁,担任湘江西岸北边防御,在脚山铺一带阵地上,与敌湘军刘建绪一路军血战数日,伤亡惨重,有些连队几乎打光了,多数连队也只剩下三四十人。陈光来电建议撤掉一些连队,补充其他连队,一个团能编几个连队算几个连队;并且建议军团部的后方部缩编,裁下些人员补给连队。

可正赶上林彪在窝火,给呛了!

“你冷静些!”军团政治委员聂荣臻也在身边,都听到了。“陈光的意见是对的,部队是该立即整编……机关,尤其是军委机关,更应当压缩,腾出些人员补充给连队,确保连队的战斗力!”

不能不佩服军委对一军团一把手搭配的讲究。聂荣臻是年35岁,大林彪8岁,在黄埔军校时是林彪的老师,他帮林彪把关,再合适不过。

“他们怕是都给打毛了、打傻了,能想到立即整编部队?”林彪的火气还没消。

“他们给打毛了、打傻了,我们不能光窝火,”聂荣臻又说,“在我们职权内的事,该做的,我们可以主动地做!”

“如果不换指挥,再这样折腾下去,怕是全部的中央红军都会给玩完了!”林彪颓坐在椅上。

聂荣臻说:“是该解决领导和指挥问题了!”又叹:“可那是中央的事……我们只能也必须相信中央!”

三军团这回担任侧卫,也已宿营。村寨小,他们干脆把军团部安在进寨的廓桥上。

夕阳下的这个小山寨宛若一幅画。寨子里散落在绿树丛中的竹楼,炊烟袅袅。寨外,逶迤于翠竹之间的溪流,映着落日余晖,似金色飘带。小溪上古老的廊桥,紧靠着百年老榕树,老树的北侧,一架轮盘巨大的水车,唱着节奏合拍的歌儿慢悠悠地转着,飞溅的水雾像轻纱似的披在它身上;北侧是一片绿茵河滩,军团部的几匹马在幽然吃草。

可军团长彭德怀的心情坏透了。他铁青着脸,坐在进寨桥头的一侧。

军团政治委员杨尚昆坐在彭德怀的一侧默默地陪着他。

彭德怀是年36岁。杨尚昆和林彪、博古同龄,27岁。杨尚昆与博古是莫斯科中山大学的同学,可能是出于这层关系,他连一天的红军都没当过,就成三军团的政治委员。按苏联红军政治委员制规定,他这个政治委员是监督彭德怀这个军团长的,可有趣的是,实际上成了彭德怀这个老兵带杨尚昆这个新兵,而杨尚昆这个新兵,则十分尊重彭德怀这个老兵。

杨尚昆也是时代的精英。他看出此时的彭德怀是在逃避,不忍心看到他的队伍这般落魄,也不忍心让他的官兵看出他强压着心中的怒火。

他彭德怀打从6年前率部平江起义组成红军第五军,发展成为红军第三军团,到汇入朱毛红军洪流以来,千百次战斗,危险也有过,血战也有过,可从来是他们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但是,打从听命于博古、李德以来,部队像中了邪一样,一仗不如一仗,节节败退,直到把几年苦心经营的中央苏区丢了,但厄运依然如影随行。这不,刚走出中央苏区,他的战将四师师长洪超战死;走到湘江,竟然如此惨烈,五师十团一天内战死两任团长,六师十八团全部丢在湘江东岸。出中央苏区时,全军团近18000人,如今剩下不过是零头。眼下,虽然躲进深山密林中暂时喘了口气,但已近弹尽粮绝,官兵一双双疑惑愤怒的目光,仿佛在斥问,这兵是怎么带的?仗是怎么打的?怎么把一支曾经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红军,弄成眼下这般落魄?!这让他彭德怀情何以堪!

都说他彭德怀是中央红军第一战将,在中央红军中让蒋介石惦记的除了朱德、毛泽东外,就是他彭德怀,可他彭德怀如今像是被铁链拴住的猛虎。都说在中央红军中他是第一个敢于当面骂博古、李德是败家子的人,可骂过了,出了口恶气了又能如何?不是照样得听命于他们愚蠢透顶的指挥,眼巴巴地看着部队蒙受惨重损失,被人撵进这深山密林!

都说糊涂难,聪明人装糊涂更难,难得糊涂。可他彭德怀装不了糊涂,也忍受不了这种不应当惨败而惨败的局面。他活得很苦,很累!

“还想着湘江血战的惨烈!”杨尚昆似自语。

“想又如何?”彭德怀不禁一叹,“如果想能使战死在湘江两岸的成千上万官兵复活,我倒心甘情愿地坐在这里想到我自己坐化……”

“真是,一个好好的局面,怎么个弄成了这样……”杨尚昆随口说。

“可不就给弄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彭德怀愤愤地说,“如果不改变领导,改变指挥,下一步会完蛋的……”

杨尚昆一时无语。

彭德怀站了起来,苦笑:“我是老牛掉进大坑里,有劲使不上……干瞪眼!”

军委第二纵队的一个梯队过来。

毛泽东、张闻天走着,王稼祥躺在担架上,夹在行军的队伍中。

队伍在村寨口停了下来。前头传话,说是等管理员安排宿营住房。这里地处深山,是侗、壮、瑶少数民族区,村寨稀疏又小,红军人多住宿不好安排,队伍停在寨口等号房的事很经常,而且有时一等就大半小时。

队伍一停,毛泽东就朝路旁坐下,靠着树干,习惯地摸口袋掏烟。可掏出的烟袋只有卷烟纸,没了烟丝,他有些懊恼、无奈。

“断顿了!”张闻天也跟着坐到一旁,“我说老毛,你干脆把烟戒了。”

王稼祥从担架上坐了起来。“他呀,压根就没想戒烟。”他又在担架员帮助下,披上棉大衣拄着单拐站了起来。人家毛泽东、张闻天走一个下午的路,停下来找个地方坐下,让双脚歇歇,相反,他躺了一个下午,站起来伸伸腰。

好一阵子,张闻天才发觉脚上的布鞋又破了。“得,又是前头开口,后头露根……”他苦笑地看着露出的脚丫子。

“我告诉你几回了,走路时得套上草鞋。”略停,毛泽东又说,“现在可不像在苏区,有妇女给做慰问鞋……”

“我俩换换,”王稼祥脱下鞋,“反正我也走不了路,你穿我的吧!”

你可别看这三人落魄到这个样子,他们可都是共产党红军里的大官,只不过是当下成了闲人罢了。

毛泽东是年41岁。他曾是叱咤风云的人物,29岁那一年,参加创建中国共产党;31岁已成中国国民党一届中央委员会候补执行委员,比蒋介石还牛。国共合作的中国大革命时期,他是农民运动领袖;1927年中国大革命失败后,他转入武装革命第一线,领导了湘赣边界秋收起义,创建了井冈山根据地;此后,与朱德一起组成第一支红军,也就是朱毛红军。又经过两年的斗争,朱毛红军与彭德怀红军组成红军第一方面军,接连打破蒋介石国民党军三次大规模的“围剿”,建立中央苏区。由红一方面军和中央苏区构成的中央战略区,是全国红军战争的主战场。可是,那时的共产国际认为中国革命的山沟里没有马列主义,他这个从山沟里出来的“山头”领袖也没有马列主义,不仅不能进中央领导班子,就是当中央战略区领导也不够格。后来,博古临时中央迁到中央战略区后更容不了他,借让他到苏联学习补习马列主义的课,要把他挤走。好在斯大林看重他,指示博古得团结他,以免引起中共党内和中国红军的分裂,这才有1934年1月中共六届五中全会增补他为中央政治局委员,但仍然让他当个空头的苏维埃中央政府主席,实质上仍然赋闲。

张闻天是年34岁。他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赴苏联莫斯科,在共产国际东方部工作。1930年底回国,翌年当选为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担任中共中央宣传部长。1933年春随中共中央由上海到中央苏区,中共六届五中全会成立书记处,他为书记处书记之一。在当下的中共中央里他算得上第三把手,但自从中央把领导权和指挥权给了博古、周恩来、李德组成的“三人团”后,他实际上成了闲人一个。

王稼祥是年28岁。他1925年加入共青团,赴莫斯科学习,与王明、博古是中山大学同学,1928年转为中共党员,1930年2月回国,翌年被王明“钦定”为中央代表成员赴中央苏区当权,同年中革军委成立时,被委以副主席、红军总政治部主任。1933年2月在敌机空袭中负重伤,至今伤口未愈合,不能正常工作,战略转移以来,既骑不了马,更走不了路,只好让担架抬着走,成了实际上的闲人。

中共中央和中央红军战略转移后,这3个闲人编在一起。闲人不免闲谈,三人常常是谈天说地,兼说生活琐事;但三人又都是中共中央和中央红军数得上的人物,也常常议论党和红军的前途命运!

“我们这是到哪儿啦?”王稼祥似自问。

“已进入广西东北部龙胜地盘,眼下是哪儿,可说不上。”张闻天又感叹,“我们倒成了天涯沦落人啦……”

“我倒认为成了马致远笔下的‘断肠人在天涯’……”王稼祥说。

毛泽东回话:“这不自我作践……”

“你说呢?”张闻天回应。

毛泽东随口:“像受了伤的老虎,躲进深山里舔着伤口!”

这阵子,博古、周恩来、李德也要进村宿营。

这三人,正是当下中共中央和中央红军的当权者,当时称“三人团。”

博古原名秦邦宪,是年27岁。他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翌年赴苏联进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1930年回国。第二年9月王明回苏联,他增补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被指定主持中共中央工作。1934年1月中共六届五中全会上,他当选为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总书记,此后,中央成立“三人团”,他为核心。

周恩来是年36岁。他早年到欧洲寻找中国革命的道路,加入中国共产党。1924年回国参加中国大革命,到黄埔军校任政治部主任,后与校长蒋介石搭档,领导两次东征,组建国民党第一军。1926年与蒋介石分道扬镳后,一直在中共中央政治局工作。1931年12月到中央苏区任苏区中央局书记,翌年任红军总政治委员。中共六届五中全会,他仍为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书记处书记,兼任中革军委副主席。此后,为“三人团”成员。

李德是年33岁,德国慕尼黑人。他早年加入德国共产党,1928年到苏联学习,加入苏共。1932年到中国,在上海做谍报工作。1933年9月到中央苏区,任共产国际驻中国军事顾问。博古不懂军事,把中央红军指挥权托给他。他不仅是“三人团”成员,而且是当时红军私底下称的“太上皇”。

正当这三人要进村宿营时,周恩来夫人邓颖超、博古夫人刘群先,在骑兵警卫员护送下,策马追了上来。

中共中央和中央红军战略转移时,夫人们和女干部集中编在军委二纵队休养连一起行动,只有情况许可的星期六,才可以回去与先生团聚。

“我老婆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李德眼尖,又有些急眼。

博古自语:“今天不是星期六吧……”

刘群先懂俄语,用俄语回了一句:“你们想到哪儿去了!“

邓颖超听不懂俄语,但猜到话意:“董老和党内几位老同志让我俩回来,劝告你们,看着你们……”

博古诧异:“劝我们,看住我们……”

“让小刘劝你,也看住你,别走极端,别给党弄出大笑话。”邓颖超又对周恩来,“劝你俩振作起来,想想该怎么纠正党的错误。”

刘群先用俄语对博古说:“董老还有几个老同志说了,以死谢罪解决不了问题……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头脑发昏了,荒唐……”

邓颖超低声对周恩来说:“他要自杀的事,都传到我们休养连了!”

“是呀,我们这是对党对中央红军的犯罪!”周恩来一叹。

李德听伍修权翻译后,愤愤地说:“我们犯罪?我也犯罪……我是诚心诚意要帮助你们的……”

“是诚心诚意要帮助我们,我们都看到了,也都感谢你。但好心并不等于办好事,造成的客观后果就摆在这里。”邓颖超又对李德说,“董老没看错,你认识不到你们错;他也认定你老婆做不了你的工作,所以没让她回来……让她回来她也不愿回来!”

“你们这样对待我,我抗议。”李德嚷着,“你们这是不尊重我……不尊重共产国际!”

“你嚷什么?!”周恩来又说,“难道我们造成了革命的严重失败和中央红军的惨重损失不是事实?!”

“那,那不是我的责任!”李德还是很激动。

周恩来:“我们没把责任都推到你的头上……但我们的确造成党犯了错误,必须立即纠正错误……”

“我们党犯了错误?我有责任……我可是遵照共产国际的旨意办的……”博古嘀咕。

周恩来:“一时认识不了,可以等待。但党必须刻不容缓地纠正错误。”他对邓颖超说:“话带到了。你们回去告诉几位老同志,我会振作起来,博古同志也不会再犯傻,我们对党会有个交代……相信我们!就算最后相信我们一次!”

邓颖超调转马头,对护送的战士说:“走,我们回去!”策马走了。

刘群先犹豫着。

博古:“你也回去……放心!”

刘群先夹了下马肚,跟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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