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时分,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策马要翻过娄山关向遵义城挺进,这阵子刚好到娄山关上。
周恩来若有所思:“这就是老彭三军团十三团攻歼娄山关之敌的地方!”
“这么险要的地方,我们1个团仰攻敌人1个团的抵御,难为他们啦……”朱德又骄傲地说,“也只有我们的红军能办得到。真该让李德来看看,凭什么老说我们红军不行……”
毛泽东说:“老彭是抓住了黔军战斗力弱,又是立足未稳……我们的战役指挥员也是出类拔萃的。”
朱德接话:“不是我量小,是他们动不动就无端指斥我们红军不行!”又对毛泽东说:“你采纳老彭的意见,乘敌立足未稳强攻娄山关,这是这次战役胜利的首先一着……老彭善于抓战机又不冒险,着实十分可贵!”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很有全局观念和战役眼光。在这一方面,林彪差多了。”毛泽东略停又接上,“林彪在这一仗没打响之前,的确表现得过于慎重,但在打响之后,也拿出了猛打猛冲劲,尤其是对吴奇伟纵队的忠庄铺作战……也只有他那股猛劲,才能冲垮吴奇伟的部队!”
“遗憾的是没能俘虏吴奇伟……”朱德说。
周恩来笑了:“老总,你的胃口也太大了!”
“是呀,这可不是从前我们在苏区内的反‘围剿’。”毛泽东接着说,“在苏区内反‘围剿’,有苏区人民的全力支持援助,有相当的准备,有兵力的集中,有我们选择的战场,这才能有对敌的全歼……看看我们当下的条件,有打歼灭战的可能吗?!能达成歼敌一部击溃其全部,就相当不错了!”
他们拐过一个弯,遇上刘伯承带着几名骑兵警卫在等候。
“几位领导,陈赓和董振堂来电。”刘伯承迎了上来。
毛泽东他们翻身下马,凑在路旁。
刘伯承报告:“陈赓报告,干部团已接防遵义城,并说据他了解,老彭带三军团追向鸭溪;林彪一军团在遵义城南搜查被击溃的吴奇伟部队的散兵,收缴散落的枪支弹药。”
周恩来一笑:“林彪在缴获上很精!”
“这也是他的一大优点,”毛泽东说,“只是不可以太本位主义!”
刘伯承继续报告:“董振堂报告,我们后头的川军郭勋祺部和中央军周浑元部,已经停止前进,没追击我们的意思。他的五军团和罗炳辉九军团,已按计划向遵义城开进。”
毛泽东:“好,你让二局严密监视敌人各方的反应和动态!”
“好的,”刘伯承招手让他的警卫员把马牵过来,“我先走一步,赶到遵义城开设指挥所!”说着,翻身上马,挥鞭走了。
“诸位,我们是不是也得对娄山关表示敬重!”毛泽东说着,掏出烟。
朱德:“此话怎讲?”
毛泽东边点烟边说:“我们湖南民谣:上有骷髅山,下有八面山,离天三尺三,人过要低头,马过要下鞍。这娄山关虽说不到离天三尺三,但也突兀、险要,我们是不是也得下鞍?”
“你就说等你抽根烟不就得了。”朱德笑了。
周恩来接上:“老毛的意思是让我们走路翻过娄山关。这一方面嘛,表示对娄山关的敬重,另一方面也让马歇歇脚。”他仰望群山,不禁感叹:“看来,这娄山关不愧是黔北大娄山的一个关隘,着实雄伟!”
朱德也感叹:“一场严重的失败,让我们不知道还得经过多少的关山……”
面对群山的毛泽东随口附和:“好一派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看这个意思,你是来了情趣和灵感,那就赋上一首吧!”周恩来对毛泽东说。
“好,来一首。”毛泽东略加思考,沉吟,“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周恩来咏叹,“好,莫说我们前程的关山险阻如铁,让我们迈开双脚从头越过!”
朱德也被感动了:“是的,我们的前景虽是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但那是美景……美好的!”
毛泽东站了起来:“走吧,从头越!”
……
夜。鸭溪。三军团司令部。
马灯下,彭德怀在洗脸。
杨尚昆进来。
“部队情况摸清了?!”彭德怀拧着毛巾,不禁自语,“这水怎么这样浑……”
“不说你几天没洗脸了!”杨尚昆说。
“也是。”彭德怀转而洗脚。
杨尚昆开始说正事:“没想到十团和十一团的伤亡,比攻娄山关的十三团伤亡还大……”
“老鸦山和红花岗的敌人防御预有准备,兵力也密集许多,我们的十团和十一团的攻击代价当然也大些。”彭德怀擦脚站了起来,把水泼在天井,“就像这盆水一下子泼到地上,水花就大多了。”
“你这叫什么比喻?”杨尚昆说。
彭德怀:“那么些官兵伤亡我也心痛。我的参谋长战死了,更让我欲哭无泪。可是,我们要从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只能靠我们上下用命!”
“能向军委要点人吗?!”
彭德怀看了杨尚昆一眼:“军委哪来的人补充我们?”又说:“不过,让干部团抽些干部,把我们伤亡的营连长补齐,当是可以的。对了,邓萍牺牲了,我建议让彭绍辉担任参谋长,把司令部工作抓起来,你看呢?”
“当然好。”杨尚昆还想他的事,“可是,有些连队连5个班都编不满……”
彭德怀忽然想起:“对了,一个半月前我们第一次占遵义地区时,留下许多伤病员寄在老乡家里,应当养得差不多了,让各单位派人去接回来,这也是人员补充的一大方面……还有,加大宣传群众的力度,努力扩红……”
“我这就去布置。”杨尚昆说,“差点忘了告诉你,有件好事……”
“怎么不早说?!”
“现在说也不迟……东西又不会跑了。”杨尚昆说,“怎么也没想到在鸭溪发现一个盐仓,里头屯积了20万斤的盐……这要是粮食,够我们全军吃上一个星期……”
“对,这里有盐。”彭德怀似想起来,“在土城时听老板说过,四川自贡产盐,赤水、土城是川盐进入贵州的集散地,鸭溪的盐仓当是进入遵义及以东地区的仓储。盐是官办的,可以没收它……把这卖了,换成钱买粮食,不就可以当饭吃了……”
“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斤盐能顶好几斤粮!”
“杨少爷,这得我们这些穷孩子穷则思变才能想得到的。”彭德怀又似鼓励,“不过,你现在也跟着我们这些穷孩子思变,经历多了,也就能想到。”
“彭穷小子,你别忘了我背叛我的出身阶级造反了,是你的革命战友了,你还当我是少爷!”杨尚昆倒也没有不高兴,“你说得对,把它没收卖了换粮。我们建议军委,发动遵义市民来买盐……便宜些,1块钱10斤,20万斤能卖2万元,够买多少粮呀!”
“好呀,给军委发电报……干部和彭绍辉当参谋长的事也一起说。”彭德怀说,“我得睡觉去……快一个星期了,我还没睡过一个好觉。”
杨尚昆:“我来办……你就放心睡吧。最好做个好梦,梦见娶媳妇……”
“你要是想你家媳妇,去遵义城找她……我批准了!”彭德怀又加一句,“臭小子,净想好事!”
杨尚昆:“你也可以想好事。我早说过,让我家媳妇帮你说一个,可你不要!”
这天,军委从董公寺转移到遵义城,路近到得早。宿营后,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又聚在指挥所,这已成了习惯。
这里刚汇聚,张闻天、陈云搀着王稼祥进来。
“还是你们这里热闹。”张闻天说。
毛泽东说:“我们是责任使然,你们大可以等着吃晚饭,洗洗睡觉,放心好了。”
张闻天接话:“不是不放心,而是睡不着。打了个翻身仗,兴奋……晓得不!”
王稼祥兴奋地说:“同样一支红军,换了指挥,生龙活虎劲就出来了……我们真该早开这个遵义会议……”
“没到遵义这一步,哪来的遵义会议?!”周恩来一语双关。
陈云:“也是……这一仗真带劲……我们太需要这样的胜仗了!”
“这一仗要是再打输了,又得开遵义会议,该我下台!”毛泽东点上烟。
张闻天拉过椅子坐下:“放心吧……这一回,博古、李德应当服了!”
“怕没那么容易,但往后的事实一定会说服他们的。”周恩来说,“你们刚好也在场,我提个建议:老毛的指挥不能师出无名,得有个名分。”
“你说,给个什么名分。”张闻天说。
周恩来:“我建议,为加强和统一作战指挥,特设前敌司令部,委托朱德同志为前敌司令员,毛泽东同志为前敌政治委员。如果你们同意,我再转告博古。”
“同意。”张闻天附和。
王稼祥:“同意。可以以军委主席副主席名义下达任命,不必再征求书记处全部成员意见!”
“那不成了我自己给自己封了个官。”朱德大笑,“不过,我同意恩来的提议,让老毛名正言顺地担待这个责任!“
周恩来:“好,这事定了。”
“好吧,听你们的。”毛泽东说,“从现在情况看,老彭杀到鸭溪,威胁到敌中央军周浑元纵队的侧后,我料定周浑元绝不敢贸然反攻遵义。”
朱德接话:“川军郭勋祺部的任务,是防止我们北渡长江。所以,他虽然进到桐梓了,但绝不会南下遵义寻衅找打……”
刘伯承也凑过来:“中央军吴奇伟身边的部队,刚挨打,短期内也不会过乌江与我们对峙。东边的湘军刘建绪兵团,西边的滇军孙渡纵队,就更不用考虑!”
毛泽东接上:“所以,我们现在处在一个极有利和主动的地位。我们既然已决定在云贵川边立足创建新苏区,就得打……不打得迫使敌人全线转为防御,我们就难以转为分兵发动群众,建立苏区……”
“那下一仗打谁?”张闻天问。
朱德:“从以往的经验看,下一仗得打对我们来说举足轻重之敌。”
“那就是打周浑元啦!”王稼祥说。
朱德:“对,再打王家烈的黔军意义不大!”
周恩来:“所以,我们得命令各部一是抓紧休息整顿,二是分片搜查敌人的散兵和枪支弹药,准备下一步再战。”
刘伯承:“现在报来的是这一仗,俘敌2000多人,缴枪1000余支,子弹10万发,轻重机枪数十挺。我建议尽快处理。还有,老彭刚报来,他们在鸭溪查到20万斤盐……”
陈云既惊诧又兴奋:“什么,20万斤盐?!”
“对,他们建议发动遵义的百姓去买,1元10斤,也算是筹款。”刘伯承说。
王稼祥说:“搜查敌人溃散的官兵和枪支弹药。可以发动群众举报……用盐奖励举报人!”
“可以,你让总政治部和没收委员会去办。”毛泽东说,“2000俘虏让一、三军团处理,争取一部分补入他们的部队。明确缴获的10万发子弹和1000支枪,还有轻重机枪,主要补给五、九军团和干部团……”
张闻天:“不给一、三军团?!”
朱德回应:“一、三军团的官兵老经验,一有子弹缴获,首先是装满自己的子弹袋。我们现在缴获的10万发子弹,是敌人库存的;敌人官兵随身带的,远不止10万发,丢下的都在一、三军团战士的子弹袋带里。”
王稼祥自语:“真没想到这一仗还有这么个重大的意义,获得了及时的弹药补充。”
刘伯承说:“可以说,没有这一仗的弹药补充,往后的仗就没法打了!”
毛泽东又点上一支烟:“我们不能坐等战机,得给老蒋造点假象,让他忙起来,他的部队也动起来……”
周恩来接话:“对,从军事上说,老蒋并不在意我们抢占遵义,他知道我们早晚会放弃的。他最怕的是我们东渡乌江进入湘西与贺龙部会合。我们就在这方面给他假象!”
“咱俩想到一起了,”毛泽东说,“所以,我想让罗炳辉充当这个角色,派出1个团向绥远方向运动,把动作弄大些,伪装成主力东进”?
“赞成。”朱德说,“这一招是一举两得,不仅搅乱敌人的判断,还可以掩护部队在遵义的休整。”
张闻天:“又学了一手……不坐等战机。”
王稼祥:“这就是老毛说的,既要善于捕捉战机,又要主动创造战机,两者相结合。”
“打仗的学问真大呀!”张闻天感慨。
二局也在忙碌。曾希圣、曹祥仁在汇总近日侦察的敌情。
华荣进来:“首长有什么指示?!”
“你坐,坐下记录。”曾希圣示意,“钱副局长已调总部另有重任,往后,你兼文书给我们记录。
“我当是任命我接任副局长呢!”华荣说笑。
曹祥仁:“你要升任副局长,估计还得有几年……”
华荣:“那就先从文书干起……”她大笑。
“那就开始吧,你记。”曾希圣说,“据悉,敌川军郭勋祺部3个旅,计划于6日内由桐梓向排居场集中,准备向遵义进攻。黔军蒋在珍部守桐梓;原侯之担部的3个团,在桐梓至仁怀之间;王家烈嫡系6个团,现在金沙收容。滇军孙渡纵队计划于6日集中黔西。”
华荣记得倒也快:“好啦,该敌中央军了。”
“我来。”曹祥仁说,“敌中央军周浑元纵队3个师,计划于5日到达枫香园、长干山,6日到鸭溪、白腊坎,7日完成对遵义的攻击准备。吴奇伟纵队沿乌江南岸布防,策应周纵队作战,其欧师和汤师残部,于6日集中在大渡口,梁师集中在息烽,韩师残部集中修文、六广渡。周纵队的郭师留守贵阳、清镇。”
“记好啦。”华荣合起钢笔,“敌人看样子是四面围住我们,实际上根本拧不成一股绳。要说有威胁的话,也就是周浑元带的那3个师!”
“行呀,华荣!”曹祥仁说。
华荣:“那收我当徒弟吧!”
曾希圣:“现在顾不上这些,以后说。”
灯下,贺子珍在缝婴儿的上衣,毛泽东推门进屋。
“看来,今天的事不多!”贺子珍仍专心缝着。
毛泽东脱下棉大衣:“现在处于游居不定的流动中,天天晚上都得判断敌情,做出应对部署。这日复一日的程序,怕是还得持续相当一段时间。”
贺子珍没抬眼:“只要挑着这副担子,你这一辈子都会是这样天天忙于开会……”
“我这一忙,可就顾不上照顾你……”
“你肩负着我们这个队伍的希望,我应当照顾你才是。可我现在身子重……力不从心。”贺子珍若有所思:“火盆里坐着热水,你洗把脸,也烫烫脚!”
“我先给你烫脚,你的脚都浮肿了。”毛泽东提起水壶往脸盆里倒水。他们今天住的是大户人家的房子,房东逃难时,屋里的用具全留着。
贺子珍:“我烫过了,这水是留给你的。”
毛泽东把脸盆放在架子上,洗脸:“真不巧,这孩子得生在路上……”
贺子珍一叹:“上帝把我造成女人。女人,就得生儿育女。既然嫁给你,就得给你生儿育女……既然许身革命,就得在革命斗争的苦难中承受。这有客观上不可改变的既定,也有我主观上的选择,我能怨谁?!”
毛泽东无语地洗完脸,又坐下泡脚。
贺子珍收起针,把婴儿的衣服摊在床上,看着,禁不住泪下。
“又想毛毛啦?!”毛泽东说。
他们有个两岁多的儿子叫毛毛,从江西出发战略转移前,送给苏区老表代为抚养。
毛泽东又说:“有你妹妹经常关照,应当没问题。”
贺子珍说:“只怕是她也顾不上……我们这一走,敌人来了,他们也得疲于应对,顾不上这事……”
毛泽东无语。
贺子珍:“我快临产了……看来,这个孩子又得托给老乡……”
毛泽东自语:“但愿我们的孩子能理解我们……不是父母只管生不管养育他们,而是父母重任在身……身不由己,不得不为之!”
“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下来……”贺子珍泪水涟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