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奇伟的惊魂刚落定,薛岳找上门来。
薛岳与吴奇伟,或者说吴奇伟与薛岳的关系,非同一般。
第一层,他俩是广东老乡。薛岳是粤北乐昌人,吴奇伟是粤东大埔人。虽说一个在广东北部,一个在广东东边,两地相差千里之遥,但两人毕竟是广东老乡。广东人老乡观念很强,在外时他们不仅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而且是老乡与老乡在外多帮忙。
第二层,两人是保定军校校友。他们都毕业于保定军官学校。虽说薛岳是年36岁,吴奇伟已44岁,两人相差8岁,进校也差几期,但那时的国民党军讲学派,他俩与蒋介石、陈诚都是保定系的。薛岳所以与陈诚走得近,就因为他们是保定军校的同学,有陈诚的引进,薛岳与蒋介石关系近了;有薛岳与陈诚乃至蒋介石关系的近,说得上话,吴奇伟也就挤进蒋介石嫡系中。
第三层,两人殊途同归、同舟共济。薛岳在北伐时,服役于蒋介石起家的第一军第一师,任第三团团长,是蒋介石嫡系班底圈里的人,故而,此后官运亨通,到1934年2月,他已是指挥10个师的第六路军总指挥。吴奇伟资格比薛岳老,北伐时任李济深第四军张发奎第十二师参谋长,后任张发奎手下师长,官位比薛岳高。但他的门庭投错了,张发奎后来反蒋介石,并且失败。吴奇伟只好于1931年改换门庭,投靠蒋介石,谋到个师长位置,再后来才受薛岳担待,升任薛岳的副手,出任第六路军副总指挥兼第七纵队指挥。中央红军撤出中央苏区战略转移以来,薛岳奉蒋介石之命,率第六路军第七纵队和周浑元第八纵队,担任“追剿”任务。他们同上一条船,但在“追剿”军的薛岳、吴奇伟、周浑元三人中,薛岳和吴奇伟走得近。也所以,他们一进贵阳,薛岳就让吴奇伟纵队驻贵阳市,此后吴奇伟纵队虽离开市区,但也没过乌江。
这次吴奇伟率部增援遵义,是蒋介石点的名,薛岳也无奈。况且,他也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薛岳登门造访,一来是给吴奇伟一个慰问,二来是与吴奇伟商量怎么向蒋介石交代。
两人坐定,上茶的勤务兵退出后,薛岳进入主题。“昨天,我给重庆参谋团贺国光参谋长打了个电话,问委员长对这次遵义战役失利是什么个反应。他说报告给委座了,但没有回应。”
“你担心老蒋会追究责任?”吴奇伟问。
“摸不透。”薛岳又说:“四次‘围剿’时,陈诚败得那么惨,委座没当回事。五次‘围剿’后期,李玉堂三师温坊失利,也不过只损失一个多旅,委座大动肝火,把中将师长李玉堂撤职,降为上校;把第八旅旅长许永相杀了……这李玉堂、许永相可都是黄埔一期的,是他的门生呀,他都下得了手!”
“要我说一点都不怕。”吴奇伟喝了口茶,接着说,“此一时彼一时。这回是千里万里‘追剿’的苦差事,老蒋有求于你,甚至也有求于我。他把你我办了,找谁来接这一摊子?找陈诚?陈诚要是乐于干,还用得着你来挂帅?!”
“他就不会找下面的哪个师长接你我?”薛岳又说,“官还是有人想当的……”
“可他信得过吗?!”
“你说得不无道理,”薛岳喝了口茶,“但总得找个台阶,我们下得去,也让委座下得去!”
“好说。”吴奇伟显然预先考虑过,“到这个份上了,我只好实话实说。这次战役失利,检讨起来,不外乎四大原因。其一,轻敌。从委座到你我,都低估了‘共匪’残部的战斗力,让我带2个师去增援,不说失之过迟,起码是投入兵力不够。其二,周浑元第八纵队畏缩不前。他3个师的兵力,徘徊在怀仁境内,不敢放手向遵义追击,陷我们于孤军作战。其三,王家烈和他的黔军简直是无用之师,‘共匪’一进攻,他们一触即溃,各自逃命,陷我于孤军。其四,敌情不明,我们根本没掌握‘共匪’的动态和部署、企图,就仓促应敌……这仗有这样打的?这样打能不败!”
薛岳听出吴奇伟话中有话,要把责任推给他。但他又不能否定吴奇伟说的是事实。他借喝茶,一时没接话。
吴奇伟继续:“这四点,第二、第三点是内推给周浑元,外推给王家烈,但这是事实,并无诿过于人;而第一、第四点,让重庆参谋团和老蒋自己想去。尤其是第四点,他们至今还没有解决战役情报保障问题,全靠想当然发号施令,又远在千里之外,东一道命令要在这消灭‘共匪’,西一道命令要在那聚歼‘共匪’!要是问题有这么简单,‘共匪’早就绝迹了。而这些问题如果不能有效解决,你我又不小心,机械地执行命令,说不定哪天会败得更惨!”
薛岳不置可否,站起来在屋里踱步:“对上,就按你说的这四点写检讨;但对下也得有个交代。要找出原因,为什么会造成2个师都让‘共匪’打散了……一线部队也太不像话了,简直是一触即溃!”
“你说的确实是个问题。”吴奇伟也站起来,“我已让汤师长查,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甚至要向委座学习,杀一儆百!”
薛岳:“那得快……不能让责任人跑了!”
“应当在查!”吴奇伟说。
汤师长的确在查。毕竟是他的师一线团溃逃引起全线崩溃,不论是从全战役的溃败上说,还是从他的师的作战教训上说,他都不能不查。
这回,他正与参谋长合计。
参谋长也有备而来:“要说检讨起来,责任也不全是我们的。第一,这次战役失利是王家烈造成的,我们只是增援失利;第二,这次增援失利,不独是我们一家;第三,吴司令长官亲自坐阵,我们师指挥所和吴司令长官的指挥所同在忠庄铺,还是我们通知吴司令赶快撤的……”
“这些我都想过。”汤师长说,“但吴司令长官的退却,毕竟与我们师正面防御溃败有直接关系!”
参谋长:“你说得对,所以,我们得给吴司令长官有个交代……这就必须追查一线团的情况。我已让参谋处查这事。”
“你把柳海曙叫来,我要听他的调查情况报告!”汤师长说。
参谋长当即打电话让柳海曙过来。
“我就不明白,怎么一下子会惊慌失措、各跑各的……”汤师长自语。
参谋长:“从经验上说,问题一定出在一线部队身上。一线部队扭头跑了,后头的部队必定认为情况极严重危险,可不跟着就跑了……这样下去也就成了全线大溃败!俗话说,兵败如山倒,不就是这样倒下的!”
“这样说问题是出在胡钟春那个团身上!”汤师长又问,“他的团又是怎么溃败的?”
柳海曙就在隔壁屋里,倒随叫随到。
参谋长示意柳海曙:“坐下说,把你们调查的情况向师座报告!”
柳海曙:“具体我正在写报告,简要情况是这样:处于战斗一线的胡钟春团长,见共军大部队涌上来,不顾师长你下达的必须坚持到黄昏后才撤出战斗的命令,丢下前卫一营,带着团部撤;他这一撤,一边的二营、三营跟着也撤了。他们跑到懒板凳,遭遇共军追击前卫部队,未作抵抗,而且更慌了,直接往大渡口跑。我核实了,他们是第一批跑过江的……他们一线团一跑,二线团跟着跑,动摇了师指挥,也带着警卫纵队指挥所的团撤走,这就成了全师大溃退。”
“他们是几点钟撤的?”参谋长问。
柳海曙:“师里是下午4点钟下达的黄昏后撤出战斗命令,他们不到5点就撤了!”
汤师长:“这样说他接到我的命令就开溜了……丢下全局自顾自就跑!”
“所以,就形成全战局崩盘、溃败!”参谋长说。
汤师长愤愤地说:“你再核实准确,如果情况无误,就拿这个混蛋顶账!”
柳海曙:“我这就去核实。”说着退出。
汤师长自语:“之前,只听说这个公子是个拈花惹草的混球,没听说打仗是个软蛋……”
“混球混在拈花惹草,软蛋是因为没有作战的锐气。混球一旦上了战场,必然成了软蛋……”参谋长说。
汤师长:“可有些兵油子也拈花惹草,打起仗来还是硬得很……”
“那是因为这种兵油子不把生命当回事;可这位胡少爷是把命看得比天高……我可听说过,几年前他就是团长了,是因为临阵腿软才被撤职。”
汤师长不由火上心头:“这么个东西塞到我们师来……吴长官也太……太过分了!”
参谋长:“吴长官也未必知道他的底细。”
“这种货得弄走,要不哪一天我们会死在他的身上!”汤师长说。
被胡钟春丢下的范有勇一营的二连和三连几乎打光了,一连剩下的也只有一半,是他的一连长带着的三十来个兵,用三挺轻机枪硬撑着,才救出范有勇和他的营部。范有勇在撤出时挨了一枪,左大腿给打穿了,是他身边的官兵轮翻背着他才逃到大渡口过了乌江,保住一条命。
这阵子,范有贵到师医院探望范有勇,一方面也带着柳海曙交代的调查一营的情况,算是公私兼顾。
两人一见面,范有勇抱住范有贵,泣不成声:“哥呀,这回可真是……差点见不着!”
“躺下,躺下说。”范有贵把范有勇放在病床上,“你们是怎么回事,怎么稀里哗啦就垮了……弄得师部和吴长官也措手不及,差点给堵在江北,全被俘……”
“怎么回事?你们去问我们团那个王八蛋的团长胡钟春,问问他为什么让我们顶到黄昏,而他却开溜了;他这一跑,二营、三营跟着跑,留下我们营给他们挡子弹……”范有勇气愤异常。
范有贵:“兄弟,你说的可是实情?!这是要成为呈堂证供的……”
范有勇:“哥,我能对你说假话?我可以和他对簿公堂!”
也就在这时,范有勇的勤务兵领着团军法处主任和两个兵进来。
范有勇知道是怎么回事,说:“来了,终于知道我没死,还留了个活口,追到医院来了!”
“怎么回事?”范有贵问。
军法处主任:“胡团长请他回去一趟,调查前天战斗情况。”
范有勇的勤务兵说:“是这样,团长已把一连长绑起来,说是临阵脱逃要执行连坐法!”
“杀人灭口?还是杀鸡儆猴?”范有勇又愤愤地说,“把一连连长和我杀了,可以死无对证;或者是杀了一连长,让我闭嘴!”
军法处主任:“范营长,兄弟我只是奉命交差,你不要为难我……”
“我要不去呢?”范有勇指着受伤的腿,“我是伤员,走不了!”
“那我们抬你回去。”军法处主任对跟来的两个兵说,“去找副担架来!”
“不行,”范有贵摆出派头,“你不可以把人带走!”
团军法主任是少校,见范有贵身着便衣,以为是一个草民,也摆出派头:“你是干什么的?滚一边去!”
梅云霞刚出对门病房,她赶紧过来:“这是病房,你们吵什么?”她见范有贵忙打招呼:“范参谋也在……看伤员?”
少校见梅云霞是女军医,又是个上尉,依旧派头十足,便说:“是这样,范营长涉及我们团这次战斗失利调查案,我奉我们团长命令要带他回去调查!”
梅云霞也不买账:“他现在是我们处登记在册的住院伤员,你要带走,得经过我们主任批准!”
“那把你们主任叫来!”少校还是派头十足。
军医主任走出病房,见到也听到了,说:“谁口气这么大……到我这里撒野!”见到一边的范有贵:“范参谋也在……”
范有贵:“我奉本师参谋长指示,找这位营长调查这次我们师战斗失利案。”又对少校说:“这个营长是当事人,我们要他的口供,你不可以带走!还有,我命令你立即返回你们团,告诉你们团长,你们扣起来的连长,立即送师参谋处专案调查组审理……我再警告你,这个营长和你们已扣起来的连长,都由我们专案组处理……人要是没了,那就等于你们杀人灭口。杀人灭口是什么罪,你们该明白!”
“这……兄弟怎么交差!”少校蔫了。
范有贵:“你要不想承担责任,快滚回去让你团长刀下留人!”
少校怏怏地带着两个兵走了。
“怎么还会有这种事?!”梅云霞感叹。
蒋介石是3月2日上午才接着重庆参谋团的报告,得悉娄山关遵义战役失利,朱毛“残匪”又攻占遵义城。
他的第一反应如常,暴戾,大骂手下人无能,吼叫着要严惩责任者。
足足吼了有3分钟,他这才颓坐在办公椅上。伫立在一旁的晏道刚,乘机给他送上一杯开水。
蒋介石喝了口水,似乎冷静了些,坐着不语,像在想事。晏道刚仍伫立一旁,既不敢坐下,更不敢走人。
据说之前,他曾收到薛岳报告说中共在遵义城召开会议,博古和他的洋顾问李德下台,毛泽东出山协助周恩来指挥军事。他知道,只要毛泽东东山再起,就不是毛泽东协助周恩来,而是周恩来协助毛泽东。他太了解周恩来这个当年的搭档,也太了解毛泽东这个曾经的对手,只要毛周搭档当家,“共匪”就更难以消灭了。但传说归传说,一个多月来“共匪”的行动并没有什么特别,他也没把这当回事。可这一回不同了,“共匪”突然杀了个回马枪,而且一举成功,这让他蒋介石不能不想到这是毛泽东风格,莫不是毛泽东真的出山了?
蒋介石任性也自负。没有毛泽东这个对手,他想着要和毛泽东较量,要证实他能征服毛泽东;而当毛泽东重新成为他的对手时,他又痛恨毛泽东每每让他琢磨不定,一再失手。
蒋介石一番不语思定,让晏道刚立即去准备,下午飞重庆,他要坐阵重庆,和毛泽东对弈,决一雌雄。
午后,蒋介石带着夫人宋美龄和随从,还有也在武汉的宋美龄干女婿陈诚,飞重庆,当晚落住在川军师长范绍增的别墅“范庄”。
这天晚上,蒋介石把重庆参谋团参谋长贺国光,他的干女婿陈诚,参谋团一厅厅长晏道刚,二厅厅长陈布雷找来,名义上是议事,实质上是让这些人听他训示。
蒋介石还是没能控制他自知的暴戾毛病,一开始还是怒火满腔。“薛岳、吴奇伟、周浑元,还有他们手下的师长,无能,无能!区区的朱毛‘残匪’,不仅消灭不了,反而让人打得措手不及……这简直是国军‘追剿残匪’以来的奇耻大辱!奇聇大辱呀!”
陈诚、贺国光还有晏道刚、陈布雷,都知道这时得让蒋介石把他心中的邪火发泄出来,没人吭声。
“娘希匹,这等无能之辈,也配做党国的军人!”蒋介石吼着,“追查,追查!一定得追查,对失职者严惩不贷!”
无人附和,蒋介石只好坐了下来,也让众人坐下。他又对着贺国光:“元靖,你说,谁是负责人……应当追查谁的责任?”
贺国光知道他可以说话了:“委座,要我说这一仗很特殊。娄山关遵义城的失守,责任在王家烈。但王家烈的黔军兵力小,战斗力很弱,的确也守不住。要说薛总指挥和吴、周两司令的确增援没成功,但我们的增援决心也失之过迟了,况且,以吴司令2个师增援,兵力也单薄了些……”
蒋介石:“那周浑元呢?他手上有3个师,为什么迟滞不前……”
“他是有3个师,但位于仁怀西部……一时也赶不过去!”贺国光说。贺国光是官场上八面玲珑的人,他向来什么人也不得罪。
蒋介石仍有些怒气未消:“照你说,他们谁也没过错、没责任!”
陈诚是保薛岳的,见贺国光为薛岳开脱,乐得顺手推舟:“委座,贺参谋长不是这个意思,他是说事出有因。王家烈的问题可以放到下一步一并解决;薛总指挥,吴司令,周司令,正担当着委座赋予他们的‘追剿’朱毛‘残匪’使命……”
见此,贺国光当即转换话题:“委座,我倒建议你应当立即颁布通令,一统指挥全权……不可以让他们各行其是!”
“对,你说得很对!”蒋介石爱听这话。他对晏道刚说:“电告各方,立即电告各方:‘本委员长已进驻重庆,凡我驻川、黔各军,概由本委员长统一指挥。如无本委员长命令,不得擅自进退,务期共同一致完成使命!’”说着,操起桌上纸笔,挥就手谕。
“好,我这就发出去!”晏道刚说。
蒋介石又站了起来:“你们认为朱毛‘残匪’的下一步会怎样走?!”
贺国光:“我们现在的情报工作保障很不好,不能随时掌握朱毛‘残匪’的动态和企图……”
“那就加派飞机,给薛岳加派侦察飞机和轰炸飞机!”蒋介石说,“我就不相信‘共匪’的两条腿能躲过我们的飞机,我们的飞机就看不见‘共匪’往哪里去!”
贺国光:“这就好!”
蒋介石又坐下:“我判断,朱毛‘共匪’的下一步当仍以东渡乌江进入湘西的公算为大。所以,要立即致电何键,强化乌江防务,严防和阻止朱毛‘残匪’东渡乌江进入湘西,与贺龙‘股匪’会合。”
“委座判断极是!”贺国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