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吴司令和汤师长一致要拿胡钟春当鸡杀,以儆手下怕死的猴子猢狲,但还是让胡钟春逃过了。
那天,胡钟春想杀范有勇手下的连长以灭口,也堵范有勇的嘴,免得他们说出他丢下部队开溜的实情。但不仅没成功,反而让范有贵报告师里给制止了,他也被带到师部禁闭起来,等待军法处置。胡钟春感到大势不妙,写了张字条让他的勤务兵到街上发电报,让他妈找他舅舅救他的命。果然,他舅舅又是一个电话打到薛岳那里,摆平了。
他团长当不成了,改成了汤师的第二副参谋长,这虽然在实质上没了团长的兵权,名义上反倒好听了,俨然成了升官。
他到了师里后,虽说上上下下没人尿他,可也暂且落个清闲。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过渡,他舅舅还会给他谋一个官位。好在,他的身边还有他从团里带来的勤务兵陪着,吃喝玩乐倒也很是消遣。这一天,他的勤务兵告诉他,说师军医处门诊部有个美女军医,标致且单身。他动了心,要看看这位美女到底美到什么样。
这回,他没带勤务兵,一人到军医处门诊,摆谱,指名让女军医给他看病。
胡钟春慕名而来要找的美女军医就是梅云霞。她今天在床房里给她负责主治的伤员查房。无奈,军医主任派人把梅云霞找来。
两人一碰面,都感到意外,但并不陌生。胡钟春正是被梅云霞打过耳光的流氓患者;梅云霞又正是因此被胡钟春的关系贬到汤师的那位军医。
胡钟春满脸堆笑,装作一副大度样子:“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梅云霞也不示弱:“原来,那个丢下部队逃命的国军败类团长是你呀……这倒也对了!”
“那是误会,以讹传讹。”胡钟春也知道,军中的逃兵最令人不齿,不能自认事实。“本人及时撤出,保存了部队,受到薛长官嘉奖,这不到师里任参谋长……怎么样,成了你的上司了!”
“真是莫大的耻辱。”梅云霞冷笑着,“国军的奇耻大辱!”
“别怕,我不记仇。”胡钟春说,“不过,你也别忘了,我能从总医院把你贬到师军医处,我也能再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我既不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也不怕你再把我发配到哪里去!”梅云霞不卑不亢,“既然你是来看门诊的病人,说吧,什么病?!”
胡钟春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不急……我们难得在这里幸会……”
梅云霞扭头要走出诊室:“你让我恶心!”
“还没看病呢!”胡钟春到底也奈何不了梅云霞不吃他这一套。
梅云霞到底把握着医德的尺度,她停下脚步:“什么病,说!”
“着凉了,好像有点发烧。”胡钟春不得不给自己找台阶下。
梅云霞操起体温计:“放舌头下,含5分钟!”
胡钟春淫邪一笑:“我听说肛温更准确!”
梅云霞心里鄙视,想借机整他:“你无非是想脱裤子,露出生殖器……那就脱吧,上门诊床,趴着!查肛温!”
这回,轮到胡钟春没趣了,但又骑虎难下,干脆来个不要脸,竟然脱下裤子,可梅云霞装成专心带门诊手套的样子,根本不拿正眼看他。无奈,他只好上了门诊床,趴下。
梅云霞也落落大方地掰开胡钟春的屁股,把肛温计猛地插进胡钟春的肛门。
胡钟春先是杀猪般地大叫一声,接着嚷叫:“这是人唉,轻些……”
“别动,趴10分钟。”梅云霞走到门口又说:“我可提醒你,别乱动。要不,肛温计断在肛门里,得动刀子剌开肛门才取得出来……你要不想剌开肛门,最好老老实实趴着!”说着,走了。
“这他妈的往里一插就不管了!”胡钟春嘟嚷着。
梅云霞出门进老军医诊室:“那畜生要查肛温,我给查着。你一会儿替我处理一下,给他点感冒药,打发他走!”
“有数。”老军医笑笑,“要是他自己弄断了肛温计,才叫活该!”
参谋处在司令部八大处里排行第一,管理处给分配的住房通常宽敞些。这回,柳海曙有独自的办公室。
范有贵进来:“这叫什么事,没把他弄倒,反倒把他弄成了我们的顶头上司!”
柳海曙当然知道范有贵说的是什么事:“嗐,不过是凭借后台谋个闲差,混一份奉禄罢了,理他……”
“我尿他!”范有贵坐了下来。
“这不就得了。”柳海曙说,“看到没有,这混球倒也识相,躲我们远远的!”
范有贵:“你说,人混到这个份上,有意思吗?!”
“你我有脸皮,会觉得非常没面子;可他没脸皮,或者脸皮大厚了,不会在意。”柳海曙笑笑。
范有贵忽然想起似的:“对了,你俩不是黄埔同学么?!”
“是呀,我们认识快10年了。”柳海曙说,“所以,我知道他的根底,更不拿他当回事!”
“好,有柳长官这棵大树挡住,我也不怕。”范有贵大笑。
“甭说他管不着我们,就是管得着我们,我也叫他水泼不进、针插不进。”柳海曙忽然想到,“对了,你弟弟的伤怎样?会不会落下残疾?!”
“还好,只是给打了个洞,没伤到骨头,再有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范有贵又一叹,“就是他的营几乎打光了……出院后干什么?!”
“放心,他们营的建制不会撤的……撤了不等于自己承认丢了一个营!”柳海曙说,“按理说他有功,应当官升一级,赏罚分明么。这样吧,我到师长、参谋长那里走动走动,看能不能给弄个团副……”
“那我替我老弟谢你啦!”
“不把我当兄弟!”
“你要说是兄弟,我这个大哥得怪你!”范有贵说。
“怪我?!”柳海曙一时莫名其妙。
范有贵:“你老弟走了桃花运,可没向老哥透露一句,让老哥也替你高兴高兴!”
“是这事呀。”柳海曙笑笑,“当下的环境有什么好高兴的……再说,也只不过彼此有初步意向而已……”
范有贵:“仅仅就是个初步意向?!”又说:“那姑娘不错……抓住她,别松手!”
柳海曙:“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只要投缘,就拴在一起了,如果没缘分,想追也追不上……随缘就是了!”
范有贵:“老弟,你已经28岁了,大哥我像你这个年纪,儿子都会走路了……你得珍惜年华……”
“年华?!”柳海曙一叹,“我们的青春年华都耗在这中国人打中国人的战争岁月中,还得担待战争葬送了青春年华的风险……死,对我们来说,随时都有可能!”
“所以,老哥让你珍惜……不能弄得既来人生一朝,连个云雨之情都没尝过!”
“大哥教小弟学坏!”柳海曙大笑。
范有贵:“我教你可是古人诗曰:花开要撷直须撷,莫待无花空折枝!”
入夜,小镇江鲜楼红灯高挂。
大堂里,惨白的汽灯光下,几位打扮妖艳的女子,或低头或木然或打量或习以为常的不同神情,对着进来的嫖客,任嫖客指点,领着嫖客上楼去。
身着便衣的胡钟春进来,打量大堂里坐着的一帮姑娘,点着一个低头的姑娘说:“就你!”
那女子起身领着胡钟春上楼。
这一进屋,胡钟春就迫不急待地搂过女人。
“是当兵的!”女人显然是老手,话中带着些轻蔑,“干渴不少日子啦?!”
胡钟春有些不悦:“妈的,低着头我还当你是鲜货……没想你……”
“没想是什么?黄花闺女轮得上你?!”女人边脱衣服边说,“你不是猴急吗?来呀……”
“妈的,最近怎么这样背……弄个女人还总碰上老手!”胡钟春边宽衣解带边自语。
“那是你德性不对头……”女人坐在床沿脱裤子。
“妈的,你也敢取笑我!”胡钟春一把掌打在女人脸上。
女人差点被打倒在床上。她起身给了胡钟春一巴掌,随即大叫:“打人了……要杀人……”
“你以为老子不敢杀你……”胡钟春恶狠狠卡住女人的脖子。
就在这时,冲进两个彪形大汉,抱住胡钟春。
……
上午,约摸9点钟。
柳海曙和梅云霞策马在江岸小路上。
这一回,是梅云霞约柳海曙。这次增援遵义城战斗,梅云霞留师部军医处门诊部,没跟师指挥所上前线。战后来了大批伤员,她直忙到把重伤员送贵阳医院后,才得空想到个人的事,想起约柳海曙给她压惊。
现在的师部驻地,兵比老百姓多,还真没个地方约会。柳海曙干脆从他的参谋处牵出两匹马,和梅云霞走远些。
两骑走出约摸5里地,梅云霞提议就近找个地方坐坐。刚好,路边有条小河,他俩沿着小河边小路往里走去。
这是流入乌江的一条小河,不宽,水也不深,但很清,清得能看见水草和游鱼;河岸间或着突兀的石灰石和丛丛翠竹。虽说是3月初了,但山间仍是乍暖还寒,所幸今天阳光不错,天如人意。
他俩进小河边又走出半里地,是块草地,周边也幽静,干净。
“就在这里吧。”柳海曙下马,从马背上取下带着的雨布,把缰绳缠在马鞍上,凭马吃草去;回头又照料梅云霞坐骑。梅云霞则把雨布铺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它俩也有伴……你想得倒周全。”梅云霞说。
柳海曙也坐了下来:“它俩平时不打架,亲近着呢。”随即,解下腰际上的佩枪。这是把小号左轮枪,师机关校级军官的标配手枪。
梅云霞指着枪:“我也配了把这种枪……这东西有用吗?!”
“这枪,与其说是给我们自卫,不如说是给我们自杀的。”柳海曙苦笑:“这次差点用上它杀身成仁……我的蒋校长可倡导我们不成功便成仁!”
“你会向自己开枪,杀身成仁?”梅云霞立即意识到此话不妥,又说:“犯不着虔诚到杀身成仁吧!再说,共军不是宣示优待俘虏……”
“中了共军宣传的毒了。”柳海曙大笑,“你要是被他们俘虏了,他们不仅会优待你,还会十分器重你!”
“因为我是女人,可以当压寨夫人?!”梅云霞大笑,“我的枪和你的枪有不同之处。我的枪真有自卫功能,当我的人格受到致命伤害时,我会毫不犹豫地用它自卫。”
“先回答你提出的问题。共军不缺压寨夫人,但缺军医。你是军医,对他们来说,人才难得。”柳海曙说,“你的枪会用于捍卫人格,让我感动。我也告诉你,我的枪会用于保护人情,当我的人情受到极度侵犯时,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用它!”
梅云霞:“我们这是怎么啦,一坐下来就来个彼此的枪的宣言!”
“因为我们是玩枪的人。”柳海曙不禁一叹,“这次增援遵义城之战,我们可死伤不少……”
梅云霞也一叹:“当大批伤员下来,我才突然意识到……我一个一个伤员地查看……”
“找我?!”柳海曙感动了。
“为什么会是这样?我们的军队为什么这样不堪一击?!”梅云霞很是认真。
“一言难尽。”这问到了柳海曙的强项,“战争的胜负并不完全取决于人的多少枪的多少,还取决于指挥、情报、各部队的协同,地理地形条件,尤其是士气。而士气的背后是民心,是老百姓的支持。他们的官兵是为老百姓有土地而当兵而打仗的,不计个人的一切,奋勇向前。”
梅云霞接上:“而我们的官兵是一切向钱看,为银元而当兵,而打仗的?!”
“你点出了问题的根子。”柳海曙接着说,“我们除了人多枪多外,甭说是民心和士气没法跟人家比,其他的因素也不如人家……这次失利,全在指挥不当,敌情不明,各顾各的……所有的参战部队,从上到下,只顾自己的命,而这些问题全是老问题,是多年以来都没能克服的问题……”
“为什么根本克服不了?”梅云霞问,“我们比人家笨?”
“明知故问。”柳海曙苦笑,“你笨?我笨?我们的总指挥、司令官、师长们哪个笨?!”又一叹:“我们不乏能人,就是少了无私奉献精神,一个个都为着个人利益。”
梅云霞感慨:“这样说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消灭共产党的红军?!”
柳海曙:“如果可能,还会有我们当面的共产党红军?还会有四川、湖南乃至西北地区的红军?!还会有许多地区红军的小股?!”
“我真是孤陋寡闻,把我们的宣传当真。”梅云霞说。
柳海曙:“你没听说过吧,共产党有句名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你信吗?!”
“信不信已经七八年了,扑不灭;不但扑不灭,而且越来越旺!”
梅云霞说:“所以,我不希望你去带兵……”
“不带兵就没有战死的可能?!”柳海曙说,“只要我们穿着这身军装,死神就如影随行!”
梅云霞一时不语。
柳海曙:“我倒是希望你离开军队……军人这碗饭,尤其是我们的军人这碗饭,不适合于你们女人吃……”
“可是,上了这条船了下得去吗?起码是现在……”梅云霞喃喃。
师部。汤师长、副师长、参谋长在商谈,样子非常不痛快。
“情况就是这样。反正,胡钟春是毫无道理,再加上老鸨不知道他的底细,一嚷嚷,整个镇子的人都知道……”副师长说。
汤师长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王八蛋,我们的脸都让他丢光了!“
参谋长:“一个堂堂的国军师副参谋长嫖娼,还公然打妓女,要卡死妓女……真是闻所未闻……”
“有过。我们黄埔军校教授部主任王柏龄,就好这一口……挺有名的。”副师长说。
汤师长:“王柏龄是嫖娼成性,可也没听说打妓女,要卡死妓女!”
“这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么。”副师长笑笑。
汤师长不爱听了:“你别在这说风凉话!”
副师长:“我是说这种货色早该退了……”
参谋长:“要是那么好办,他还能留在我们师……师长早就想让他滚蛋!”
柳海曙和梅云霞骑来的两匹马,似乎吃够了草,走得很近,时不时用头缠绵。
梅云霞看着马儿:“它们多自由……”
柳海曙:“它们也不幸……服徭役,跟着我爬山涉水……”
“可它们毕竟没有忧愁,没有烦恼,或者说没有意识到不如意……”梅云霞接上。
也许是缠绵的必然,那公马走到母马的背后突然一跃,爬跨。母马兴许没有准备,被这突然之举吓得往前一窜,公马扫兴地落地。
梅云霞似感慨自语:“春天来了……动物也春情萌动!”
“不可以,怀上小马可就麻烦了。”柳海曙要站起,显然是想把两马分开。
梅云霞拉住柳海曙的衣角:“不干涉好吗?!”又说:“这是生命的本能,由它们的意愿,尊重它们的自由……”
“难得你的怜悯之心!”
“也不过是将心比心!”梅云霞说,“其实,我们与它们一样,都是工具,只不过我们会说话,有意识。而恰恰是我们会说话,有意识,活得比它们更累,更压抑,甚至更痛苦。”
柳海曙不由紧紧地搂住梅云霞。
那公马突然扬起头,翻卷着上嘴唇;母马则不住地翘着尾巴。终于,公马又一次爬跨,完成了媾合。
“生命的造化,繁衍的必然。”梅云霞落落大方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柳海曙动情了,含情脉脉地看着梅云霞。梅云霞不由地递上吻。
兴许都是初吻,起先他们只是嘴对着嘴,但很快地彼此张开嘴迎合着,吻得热烈、尽情、缠绵,忘乎所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