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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增援失败的效应

作者:陈伙成 当前章节:64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40

国民党“追剿”军之前土城一仗的得势,除了蒋介石给郭勋祺加官晋爵外,并没有引起各部多大的反响,可眼下的娄山关遵义城一役失利,立即引起各路非当事者震惊,五味杂陈。

首先,是“追剿”军第二纵队司令长官周浑元,既幸灾乐祸,又从中吸取教训。幸灾乐祸在于薛岳恩宠着的吴奇伟和他的第一纵队,让红军重重一击,客观上帮他出了一口恶气;吸取教训在于他下一步得处处小心,别让共产党红军也杀他个回马枪,弄得他与吴奇伟一样狼狈。

其实,周浑元和吴奇伟是保定军校的同届,早先就相识,各任纵队司令官,本无利害冲突,只是因为总指挥官薛岳的厚此薄彼,造成他心中的不快。因为不快,他一听吴奇伟挨了红军的打,不免暗笑吴奇伟与红军作战缺乏经验和不识相,当然也活该。

在薛岳“追剿”军中,周浑元自认为对朱毛红军的作战最有经验。他的这种自恃的确有根据。5年前的这个时节,他作为第五师第十三旅旅长就被调到江西,参加对朱毛红军的第二次“围剿”,此后参加了对朱毛红军的历次“围剿”。他的部队虽没有与朱毛红军激烈的交手,但他身处历次战役之中,耳闻目睹朱毛红军的用兵套路和战斗力。他暗笑老同学吴奇伟竟然犯了孤军突出的低级错误,孤军再加立足未稳,岂有不遭朱毛红军击溃之理。多亏当下的朱毛红军已经此前湘江血战消耗,否则他吴奇伟这回在劫难逃。

周浑元带出来的3个师,此间都在仁怀南部,相距不远。他把3个师长召到他的司令部,借一聚之名,告诫他们下一步必小心谨慎。

酒桌就在司令部一旁小楼客厅里,酒席的人不多。主人自然是周浑元,陪同的是参谋长;3位师长分别是五师的谢溥福,十三师的万耀煌,第九十六师的萧致平。万耀煌还有个身份,就是周浑元的副职,但他更务实于他的十三师。

饭店伙计把菜送来摆好后,参谋长先发表前言:“周司令把诸位请到这里,得先说明他的着想。这第一是不张扬,当下,各师官兵在前线历尽艰辛,司令说我们当注意官兵同辛苦。第二,还是不张扬。当下吴奇伟纵队刚在遵义城增援战中失利,我们在酒店摆宴祝酒,传出去不免让人误认为幸灾乐祸!”

“还是司令心细、谨慎,考虑周到。”萧致平说。

“当下,我们必须谨慎。何以必须谨慎?下面再说。这里先说一件小喜讯。”周浑元以嬉笑神态往下说,“薛岳长官给我们纵队送来一万元犒劳官兵的酒肉钱……”

万耀煌不屑一顾:“亏他拿得出手!”

参谋长笑笑:“不错了。据我们知道,这已经比孙渡的第三纵队多了一倍!”

周浑元接着说:“我的意思是这一万元都给你们3个师;参谋长意思是留1000元给纵队直属队,你们每师分3000元。就按参谋长意思办!”

“得,3个官兵还分不到一块钱!”还是万耀煌说。

谢溥福说:“总比一毛不拔强!”

参谋长:“诸位,周司令另有打算。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如今靠在仁怀的酒,理当吃酒。起码是这个月的酒税该归我们……等收上来后,再给你们补上。”

众人:“就是么!”

周浑元:“喝酒,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他端起酒杯,“来,来来,大家随兴……反正朱毛‘残匪’离我们远着,醉了也不误事!”

一时,酒桌上兴趣盎然。

这时,郭勋祺则无心喝酒,正作难于如何执行蒋介石要他协同周浑元收复遵义的命令。

郭勋祺带着他的部队也东渡赤水后,进到黔北桐梓境内,得悉红军攻克娄山关遵义城,并把中央军吴奇伟纵队的2个师击溃,顿时目瞪口呆,回过神来又万分庆幸。

目瞪口呆的是震惊于当面红军的战斗力。郭勋祺虽年轻自负、争强好胜,但也聪明好学、不乏稳重。在与中央红军土城战斗交手前,他只知道红军是川陕苏区的红四方面军,他们川军几次进攻四方面军均遭失败,他得出的教训是打到红军“家里”,红军占有地利;况且,也因他们的战法陈旧还老套。他不认为四方面军的战斗力有多么厉害。而土城一战他迫使中央红军退出战斗,也认为中央红军的战斗力莫过如此。可眼下传来的娄山关遵义战役战况,却让他对中央红军战斗力作了一个重新评估。中央红军在无后方流动中,在野战条件下,把国民党中央军打得这般落花流水,着实展示了中央红军真正的战斗力。

庆幸的是此前与这支红军的土城之战,得益于红军先是分兵一路打赤水城,造成了对他作战上的兵力不集中;得益于红军当时并不了解他的总预备队是2个旅鱼贯前行,相距不远;得益于红军缺乏弹药。否则,如果中央红军集中一、三军团攻击他,又以五军团从他的队形中插入,切断他的首尾相连,那失败的将是他郭勋祺。

万分庆幸后,郭勋祺感悟到往后绝不可以小觑中央红军的战斗力,自己在行动上绝对得谨慎,多加小心。

这阵子,他正对着挂在墙上的贵州地图沉思。从现象上看,进占遵义地区的红军,南有中央军吴奇伟纵队,北有南下川军潘文华兵团,东有湘军刘建绪兵团,西有中央军周浑元纵队;还有助战的滇军孙渡纵队和王家烈黔军的残部,几乎是处在国民党军各方部队的包围之中。但实质上,这四面包围的国民党军分属数个派系,各怀图谋,当下谁先出手,谁就必成为红军的下一个打击对象,谁就会是被红军击破的倒霉蛋。

是的,老蒋是抓住土城一仗他把红军击退,给他以加官晋爵,但老蒋旨在要他再接再厉,奋勇寻求红军再战。然而,他清楚俗话见好就收的告诫,不能傻到蒋介石给他一块糖,他就去找红军挨打;况且,他的顶头上司潘文华给他的“旨意”,是严防红军北渡长江进入四川腹地。

久久的凝神思考后,郭勋祺明确了对当面红军的方针:“只要红军不接近长江边,不试图从他的防线地段北渡长江,彼此相安无事!”

由此,郭勋祺又想到应当立即命令他手下的部队停止前进,就地待命。

郭勋祺实质上是把老蒋要他向南攻击协同周浑元收复遵义的旨令,抛到脑后。

周浑元和几位师长的酒已喝到一定程度了,彼此话多了,也酒后吐真言。

萧致平像忽然想起:“听说了吧,吴奇伟这次增援遵义战斗可出丑了。他带去的2个师全给打残了,他自己也差点当了‘共匪’的俘虏!”

“怎么没听说委座动怒要查办他们?!”谢溥福说。

周浑元:“还查办?我可听说了,吴奇伟马上要晋升中将啦。”又对万耀煌:“万长官,我也听说这批晋升中将名单中有你!”

“有我,是因为在保定军校时我是他们的学长,不晋升我别人就不好摆了。”万耀煌说,“但我还是要说,他们亲疏有别。薛岳依靠他是老蒋最嫡系一军老底的人和老蒋干女婿陈诚的关系,在老蒋那里吃得开;吴奇伟是傍上广东老乡薛岳,也挤进嫡系圈子。”

“可不?怎么一进贵州,薛岳让他的纵队驻进贵阳城,而我们纵队只能在城外晾着。接着是让我们过乌江,要到川南去‘追剿’朱毛‘残匪’,而他们仍留在乌江南岸。”谢溥福说。

万耀煌:“妈的,把我们当成中央军里的后娘养的……”

在薛岳“追剿”军中,包括薛岳、周浑元、吴奇伟和各师师长中,他万耀煌资格最老。吴奇伟虽然和他同龄,是年44岁,北伐时同是师参谋长职务,但论在保定军校他是吴奇伟的学长,其他人年纪、资格都不如他。所以,他虽然挂了个纵队副指挥头衔,但实际仍是个师长,很不买账,一提起相关的事,便气不打一处来。

参谋长:“万长官,你得这样想,他薛岳关照吴奇伟,不是差点把吴奇伟关照成‘共匪’的俘虏。”

“那是老天有眼!”萧致平说。

“弟兄们,知道我们的处境,我们就得多加小心谨慎。”周浑元说,“这次,老蒋一听说朱毛‘残匪’攻下遵义,沉不住气了,也不管我们万长官的十三师在什么地方,命令十三师从桐梓攻遵义,夺回遵义。我把这道命令按住,没让十三师动。知道不?‘共匪’每次反‘围剿’反攻首战一得手,就都会是立即抓住我们那个孤军突出的部队连续再战,而且越攻越是锐不可当。你们十三师要是听老蒋的,等于孤军送到人家枪口上……”

“我很理解司令的意思。坦白地说,你就是让我动,我也不会傻到一头扎向遵义!”万耀煌说,“老蒋远在数千里外,只管下命令,根本不管执行的可能和后果,打赢了还好说,打输了他一翻脸,不承认是他让打的,罪过全落在我们身上!”

参谋长:“要说老蒋的指挥,真是不敢恭维……全是想一出是一出!”

周浑元对参谋长说:“你把老蒋这几天电令中对敌情的判断和处置要点,挑上几处让他们见识见识!”

参谋长显然有备而来,立即从放在一边的皮包中拿出电报:“这是老蒋2日电,他说‘现判断匪情必向东图,与肃、贺联合’。命令我们3个师应于5日在仁怀与桐梓间之三场、楠木场或谭厂集中,后向遵义进取……”

“什么意思?都判断‘匪’会东图去湘西,让我们去收回遵义?!”萧致平说。

参谋长接着说:“这是3日来电,仍以为朱毛‘残匪’会东图,命令我们3个师于6日集中枫香园、鸭溪一带,即向遵义城南地区进攻……”

“向遵义城南地区进攻谁?!”谢溥福说。

参谋长又说:“这是5日来电,他说‘察其匪之企图,不外以下两种:甲,放弃遵义,仍向西窜,求达其原来目的;乙,先求与我周纵队决战,然后再向南对贵阳压迫。他要我们纵队6日在长于山附近集中,并构筑强固工事,暂取攻势防御’。看看,这前后3天,变来变去,让我们怎么执行,怎么执行?!”

万耀煌:“好在2日、3日我们的部队都没动,要不按5日来电我们还得往回走……他这是什么意思,拖垮我们是吧?!”他举起杯,“去他妈的,来,我们喝酒!”

众人响应。

三杯过后,周浑元说:“我们就执行5日命令,在长干山附近构筑野战工事暂取攻势防御!”

萧致平:“可以,用不着走……”

参谋长:“还有呢,薛长官也有指示……”

“薛岳的指示电还比较靠谱,你们可听好。”周浑元说。

参谋长说:“薛岳3日来电,让我们不要与王家烈的黔军混在一起!”

“这一点对,王家烈的黔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和他混在一起只能像吴奇伟一样,陪着挨打!”谢溥福说。

“我们的薛大总指挥终于明白过来了。”万耀煌阴阳怪气地说。

参谋长接着说:“还有更明白的事。薛总指挥还指示,我们纵队今后行动时,前后梯队的距离必须控制在20里地之间,交替筑工事,相互掩护前行;行动时,先头和两侧都必须派出有力的搜索、警戒分队,步步稳进!”

“孺子可教也!”万耀煌说,“终于让朱毛‘共匪’打聪明了……这样看来,吴奇伟倒也没白白地挨打……”

周浑元:“笑话归笑话,薛总指挥的这些话是对的……我琢磨他的根本意思,是让我们不管是走还是防,都必须抱成团,谨慎行事。”

“这样说,你今天请我们的客,目的是强调我们下一步,奉行8个字:抱成一团,谨慎行事!”万耀煌笑笑。

“弟兄们,周长官的意思是,我们如今同舟共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参谋长有些喝高了。

周浑元操起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吃菜,吃菜!这甲鱼、山鸡做得不错……大补,吃呀!”

万耀煌还是阴阳怪气:“这东西是壮阳……可我们这些不是和尚的和尚吃了,回去躺在床上烙饼呀!”

众人哄堂大笑。

这一个星期,把固守乌江东岸防线的国民党湘军前线指挥官刘建绪给折腾得日夜不安。

数天前,刘建绪接到何键转来的蒋介石命令。蒋介石在电报上说,他判断朱毛“残匪”必东图。东图的言下之意,是东渡乌江进入湘西,与贺龙红军会合。这着实让刘建绪紧张了。他的乌江东岸防线,南起余庆,沿石阡、印江北到沿河,长达千里,又没有确切情报提供朱毛“残匪”从什么地方东渡乌江,怎么调动部队应对设防?!他如坐针毡,只能听天由命。

前天,他听说朱毛“残匪”攻下娄山关遵义城,这才暗笑自己陪着蒋介石一场虚惊,也暗示自己从今往后,再不可迷信蒋介石胡言。但朱毛“残匪”攻下娄山关遵义城后的下一步呢?是不走了,还是继续走?若继续走,又往哪里去?!蒋介石和何键的来电,仍然抱定朱毛“残匪”有可能还是要东渡乌江。这种判断到底是靠谱还是不靠谱?他刘建绪也拿不准。

刘建绪苦于没有自己的战役情报保障,心里仍然没底,还是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这天,刘建绪又对着墙上的作战地图发呆。

“这他妈的打的是什么仗?!”刘建绪颓然回坐在椅上。

孙渡得悉红军攻克娄山关要地再占遵义城,也给惊呆了,但又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孙渡是到金沙与王家烈密商时,才知道红军东渡赤水河后攻娄山关遵义城详情。按王家烈的说法,黔军损失约2个团,而吴奇伟纵队的韩师损失惨重,全师只剩下步枪600余支,轻机枪一二十挺,丢掉的子弹达百万发左右,残部退到息烽地区,连乌江防务都放弃了。王家烈怎么知道中央军韩师损失的具体数字?孙渡将信将疑。但娄山关遵义城丢了是不争的事实,容不得他不信。这是孙渡第一次听到红军的战斗力表现,他心中明白滇军从未打过仗,绝对敌不过红军,暗暗告诫自己,除非万不得已,不可与红军交战。

这次会面,王家烈和犹国才告诉他,黔军已处于极端困难地步,连吃饭的钱都难以为继了。王家烈和犹国才提出,看在滇黔两省历史关系密切的份上,希望云南龙云能给点粮饷、弹药补充,以资救济。孙渡表示他会报告龙云。

金沙密谈后,孙渡回毕节路过大定。他听说大定至今还保存着古罗甸国遗迹,来了兴趣,要在大定住一天,看看当年的罗甸国留些什么。

他所以突然怀古,在于他看来古罗甸国虽小,但毕竟是国,一国首领就是国君,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多么显赫光耀呀。如今他带兵入黔,虽说不能完成龙云交代的乘机吃了贵州的任务,但毕竟占了贵州西部毕节地区。这一大片地区,远比古罗甸国的疆域大多了。要说现如今他也是一方霸主,可惜的是时代不同了,他不能立国。

古罗甸国虽早已灰飞烟灭,一切荡然无存,让孙渡不免扫兴,但联想却使他飘飘然。这天晚上酒足饭饱后,他的随从安排了当地的歌伎名媛陪他消遣,倒也让他略感不虚此行。

可是,这边才渐入佳境,公事找来了。

原来,他的参谋长追来。两件事:一是薛岳送给他纵队犒劳官兵的五千块酒肉钱;二是薛岳要他兵进黔西,参加对朱毛“残匪”的“追剿”。参谋长怕误了公事,从毕节追过来,不承想在大定相遇。

薛岳给犒劳官兵酒肉钱的事,他听王家烈说过。王家烈的第四纵队也是5000元,但此前王家烈向吴奇伟借过5000元,让吴奇伟扣下抵债了。孙渡心里暗骂薛岳给5000块钱让他出兵,也太不拿他滇军当回事,但又一想,薛岳即使一分钱不给,不也还得听命于他。

可是,薛岳要他出兵黔西的事,他得掂量掂量。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回毕节再说。回到毕节,连同王家烈提出救济黔军的事,一并报告龙云。

这一夜,孙渡也没睡好,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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