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哪朝哪代开始,请客吃饭成了中国人和中国官场上沟通关系联络感情的攻关必需,代代传承。
今晚,这座酒楼的雅间让官方的两桌给包了。东头大间最豪华,是当地政府出面请驻军汤师长官。那时,有军则有权,军权重于政权,地方政府得巴结驻军。但此时遵义作战初败,汤师长心情不痛快,让孙副师长出面应酬,况且孙副师长主管部队,部队与地方不免会有关系,让他代表出席合适。西头小间也很别致,是胡钟春作东,请军医处主任和管理处主任。
胡钟春因何请此两人,与胡钟春当下的处境和图谋有关。遵义一战他临阵脱逃,借着背景才逃过军法追究,由团长平调到师里挂个空头的副参谋长,但毫无实权,况且他在这个师毫无根基,几乎没人拿他当回事,他不得不放下身段,与这个小小的管理处主任套近乎。管理处主任官不显著,管事不少,且有很强的攻关能力,这不,今晚的酒席就是由他操办的。而胡钟春因何请军医处主任,其另有所图,在如下的酒话中会有流露。
酒过三巡,管理处主任说,另一大桌开宴,他得过去照应,为副师长代酒,也结识地方的有关部门。
管理处主任走后,胡钟春让招待也下去,雅间里就剩下他和军医处主任。显然,说话方便。
军医处主任原先并不认识胡钟春,更与他没关系,但他手下的梅云霞让他知道了胡钟春。年轻貌美的女军医梅云霞,从南昌行营军医处直属医院发配到他这个师军医处,作为主任的他不免觉得蹊跷,这才从在南昌行营直属军医院供职的校友那里,打听到是胡钟春对梅云霞耍流氓,还利用关系坑了梅云霞。但此时的胡钟春只是一个让他厌恶的影子,而梅云霞倒让他刮目相看。此后,胡钟春空降到这个师当团长,他这才对上号,但印象还是厌恶。这次遵义作战胡钟春临阵脱逃,师长要办他无人不知,却不料不仅办不成,还让他在师里挂了个副参谋长闲职,军医处主任终于相信了胡钟春的后台的确硬。在官场混久了的军医处主任,医生的救死扶伤心肠早已被铁石掩盖,变得硬了,会阿谀奉迎、唯利是图。
胡钟春是酒一下肚就口无遮拦:“你手下的梅云霞可是南昌行营直属军医院最鲜艳的玫瑰……”
“可玫瑰带刺,想必胡长官领教过!”军医处主任举杯一笑,与胡钟春一碰。
胡钟春昂头干了:“这事你也知道?!既然老兄知道了,也听说我拔了她的刺……你信不,我还会拔她的刺……”
“我信,但作为女人,她已被放到了最低层,除非让她脱下军装,还能拿她怎样……而女人,终究是要脱下军装的。”军医处主任倒也实话实说。
“可作为女人,还可以把她放到女人位置……”胡钟春淫笑。
军医处主任心里想着那可是个宁折不弯的主,但口中却说:“胡长官真是兴趣广泛,兼收并蓄……”
“不图收,更不在蓄,我的兴趣在于征服。”他举起杯,似忽然想到,“我听说老兄很喜欢兼收并蓄……别误会,我指的是你好金石。改天,送你几方上等料子……”
军医处主任举杯:“我怎能让胡长官破费……不能无功受禄。”
“朋友么,得相互投其所好!”胡钟春举杯与军医处主任对饮。
“金石么,只作为业余兴趣而已……”军医处主任说。
胡钟春不傻,也没醉到不清醒,听出了军医处主任话中有话:“老兄,你该动一动啦,在作战部队干你们这一行中,你的官到头了。”
“是呀,屈指可数,快五年了。”军医处主任说,“动可谈何容易。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当官,我一无人担待,二来行业局限……”
“你要是想动一动,我倒可以帮你运动到重庆。”胡钟春说,“听说南昌行营改成参谋团迁到重庆了……”
军医处主任:“俗话说,宁为鸡头不为凤尾……与其到行营军医处处当一个普通职员,我还不如在现在的位置上自在……”
“哪能让你去当一名普通职员……起码得在直属医院谋个副院长。”胡钟春又说,“再说,那样,你也可以与老婆孩子团聚……”
“那敢情好。”军医处主任像是在诉说,“这几年随军征战,可是顾不上家……再说,当下随着‘共匪’流荡,也不知何时是个头,何时能有老婆孩子热炕头!”
“所以嘛,得动一动。”胡钟春又说,“看老兄也不小啦。”
“年已不惑,不说一事无成,还顾不上家。”
“这事包在兄弟我身上。”胡钟春不无得意地说,“哪天,我舅舅视察前线,我当面跟他说。这事对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那是,那是。”军医处主任举杯,“让胡长官上心了……”
胡钟春也没忘今晚请军医处主任的企图:“我还是那句话:朋友么,得相互投其所好!”
“有数,有数……”军医处主任举杯,一饮而尽。
这天一大早,汤师接到吴奇伟司令转发的蒋介石给周浑元、吴奇伟关于所部向黔西挺进的命令电,汤师长让参谋长按惯例通知有关人员,上班后在师作战室开会,研究具体落实。
这阵子,参谋长、孙副师长、刘副参谋长,参谋处主任柳海曙、首席参谋老范和担任记录的参谋小林,到齐了。等会的人通常不会闲着,总会找话说。
孙副师长把看完的吴奇伟转来的蒋介石命令电放下,有些感慨:“3月3日,委座命令我们兵团在乌江以西,黔巴大道围歼朱毛‘共匪’;3月5日,委座又命令我们兵团暂取攻势防御;3月6日,薛总指挥作出在遵义附近合围朱毛‘共匪’部署;这才过一天,委座又命令我们兵团向黔西挺进……好家伙,部队好在没动,要是动了可怎么走呀……我这粮草先行往哪儿行呀!”他管部队生活,习惯于张罗给养。
“你倒记得很准……门清。”参谋长夸着。
孙副师长苦笑:“门清行不清……”
刘副参谋长说:“委座命令电上说,‘匪以西窜公数为多’,可以不可以理解为委座对敌人意图的判断已定了?!“
参谋长说:“从大的地域和战略上判断说,这几封电的意图并不矛盾。朱毛‘共匪’不就在乌江和重庆至贵阳公路以西地区。现在的判断根据,是周浑元6日11至13时获取的情报报告……”
“问题是周司令的敌情报告是不是靠谱?!”孙副师长说。
“我看八成不靠谱。”参谋长说,“想不出朱毛‘共匪’西进黔西是什么个意图。是意在拣新场的王家烈黔军这个软柿子捏?可就是再把王家烈打得落花流水,对他们来说有意义吗?解渴吗?!”
“我倒以为,朱毛‘共匪’是在找周司令的部队决战。”柳海曙说,“周纵队可得当心,万万不可分兵。”
参谋长随口:“有道理!”
“周司令却信朱毛‘共匪’要西取黔西。”刘副参谋长说。
孙副师长说:“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柳海曙转了个话题,也可以说是出题:“委座最担心的到底是什么?”
刘副参谋长不假思考:“朱毛‘共匪’再占遵义。他们一旦再占遵义,对我们影响太坏了……”
“没错,朱毛‘共匪’再占遵义,简直在打我们的脸……”孙副师长说。
“你们的说法不无根据。之前,委座来电一再流露过这个担心。”参谋长肯定后又说,“但把眼光再往上看,还有比这更大的担心。这就是朱毛‘共匪’或东进湘西,或北渡长江入川,倘若他们到湘西与贺龙‘股匪’会为一股,或者入川与川陕边的徐向前‘股匪’合在一起,我们的麻烦可就太大了。”
“朱毛‘共匪’办得到吗?!”孙副师长似自语。
“难说。”参谋长加上一句,“如果我们防御不当,或者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不是不可能的。这回,谁能想到他们敢打遵义,他们可不就打了……把我们打得措手不及!”
刘副参谋长:“所以么,命令上不是说要消灭朱毛红军,就是说要聚歼朱毛红军,这谈何容易呀!”
“你们说,我们的战略到底是进攻还是防御?”老范冷不丁放了一炮。
参谋长大笑。“老范呀,你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笑过后又加一句:“问委员长去!”
担任记录的参谋小林也插话:“这不,委员长不是已到了重庆……他这算‘御驾亲征’吧……”
参谋长秉承吴奇伟司令的好脾气,主持会议容许不分官阶,各抒己见,这才有小林也敢于说话。
“那要是委座到了贵阳呢?算什么征?”柳海曙笑笑。
参谋长随口:“早晚的事。”
孙副参谋长:“他到贵阳可好,薛总指挥可就轻松了……”
“兴许我们更紧张!”参谋长说。
孙副师长接上:“肯定更紧张!”
汤师长进来,他环视会场,问道:“胡钟春呢?他挂着副参谋长的名,你们没通知他开会?”
“哪能?凡是他应当参加的会,我都通知他,从来没漏过。”参谋长又说,“这回,他说身体不舒服,就不参加会议了……”
副参谋长接话:“一大早,我看见他和勤务兵骑着马出了小镇……”
“真是把我们师当成混饭吃的地方!”参谋长嘀咕。
汤师长:“不说他,我们开会,说正事!”
胡钟春这会儿正在江口渡打梅云霞的主意。
这天上班后,军医处主任让梅云霞出诊。梅云霞是内科医生,出诊的事常有,而够上让军医处派医生出诊的,甭问是师里的长官,她提上出诊箱下楼,这才发现有个勤务兵带着两匹马在楼下等着。
“上哪儿?”梅云霞对迎上来递过马缰的勤务兵问。
勤务兵回话:“得有十来里地。”
梅云霞说:“你等下,我还得带几样药。”
说着,梅云霞上楼去,径直到她住房里,把她的佩枪放进出诊箱底层,背起箱子下楼,接过马缰,上马跟勤务兵走。
出了小镇,走在前头的勤务兵挥鞭策马沿着大道而去。
梅云霞不禁纳闷,问道:“这是上哪儿?”
“江口渡。”勤务兵没回头,只顾前去。
梅云霞没再问。她知道,国民党军队里官大一级压死人,就连长官的勤务兵也狗仗人势,一个个牛气冲天,根本不把官位军衔比他主子低的人放在眼里。梅云霞懒得理这个勤务兵,没再问。
就这样,他俩走出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江口渡,在一家酒店门前下了马。勤务兵把两马拴在门前树上,领着梅云霞上到二楼临江的一个套间。待到胡钟春从卧室里出来,梅云霞才知道是胡钟春让她出诊。她顿时厌恶,不自觉地要退出,但门已经被退出去的勤务兵带上了。
胡钟春一脸堆笑:“梅女士,路上辛苦了!”
梅云霞一脸严肃:“在军中,我不希望被称为女士。称我梅军医,或者梅上尉!”
“好,好吧。”胡钟春还是堆着笑,“在下胡上校,请梅上尉一起喝茶……”又说:“怎么样,这里的环境还好吧?!”
“我是应命出诊,不是来喝茶的。”梅云霞一副公事公办样子,“你哪儿有毛病?”
胡钟春仍陪着笑:“坐,先喝茶再说。”他转而边倒茶又边说:“其实,我很想找个机会向你解释。去年,在南昌住院时你误会了……我……”
“那事恶心,不提了。说现在,哪里有毛病?”梅云霞既不坐,更不接茶。
“梅上尉这样不赏脸……”胡钟春没趣地把茶放在桌上。
“我应差出诊给你看病,谈不上赏脸不赏脸。”梅云霞说,“你不想看,我走了!”
“看来,你的确很有个性。”胡钟春说,“不过,我还想告诉你,我们的军中有军中的规矩……”
“你还懂规矩!”梅云霞显出对胡钟春的轻蔑。
这轻蔑对厚着脸皮的胡钟春来说,倒成了吸引力。胡钟春往前靠一步:“梅上尉,你应当领教过,我能从南昌军医院把你发配到这个师的军医处,我也能让你官升一级,甚至给你荣华富贵……”
“你找错对象了,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坦率地说,也不怕你动用什么关系再贬我。”梅云霞还是不卑不亢,她知道,团卫生队没女军医,就是再贬,还能到哪儿,“你到底看不看病?!”
“你急什么。”胡钟春又转为堆笑,“我已让店家准备了午饭……听说乌江的鱼不错,这里的厨师烧得也不错。江南人好吃鱼,如果我没记错,你是姑苏人,当好这一口。”
梅云霞提上门诊箱转身:“既然没什么病,我走了!”
胡钟春:“你还没看病就走人……有这个道理吗?!”
“你不告诉我哪儿有毛病,我怎么给你看病?”梅云霞停下脚步,“有这个道理吗?”
“那好吧,看病。”胡钟春装着有些开不了口,“到里屋看吧……”
“就在这里看。”梅云霞不动步,“说,哪里有病……”
“下面……骚痒,难受……”胡钟春指了指他的下身,“所以,没到你们军医处看,让你到这里出诊……”
“花柳病又犯了。”梅云霞说,“在南昌医院时我就告诉过你,你的病要找性病专科看,我看不了。”
胡钟春:“我还就让你看……”
“我告诉过你,我看不了。那不是小病,用错药了会造成不育,甚至会废了性功能!”梅云霞看出胡钟春不怀好意,以攻为守,想吓唬他。
“谁说我得了花柳病?!”胡钟春说,“你都没看,怎么就断定我是花柳病。这种话不能随便说的……你得对我的名声负责!”
梅云霞也不示弱:“你的性病在南昌医院就确诊了,有病历可查。要不,到我们军医处说去,我要是无中生有,任军法处罚!”
这话倒把胡钟春堵了回去。但胡钟春也露出目空一切的放肆:“就不舍近求远了,就在这里,检查我现在的性功能……”
“你的流氓习气依然如故……”
“随你怎么说!”胡钟春倒坐了下来,“反正是你吸引了我,让我喜欢你……”
“可我厌恶你……”梅云霞环顾屋里。
“别看了,窗外是江。”胡钟春并不傻,看出了梅云霞在找退路。
梅云霞背上门诊箱:“你以为我会屈从?!”
“你到了这里就走不掉了。”胡钟春猛然起身,扑向梅云霞,“也由不得你……”
梅云霞有备,逃过胡钟春一扑,跑到门前要开门,可门已在外面被锁住。
“我告诉过你,走不掉的。”胡钟春又猛扑过来,到底把梅云霞抱住。
梅云霞挣扎着,但到底力气小,敌不过胡钟春,被胡钟春连拉带拖,弄进里屋,摔在床上。就在胡钟春要扒梅云霞的衣服时,梅云霞看到和她一起摔在床上的门诊箱,她清醒了。“等,等……你先到外面去……我自己来!”
“这就对了。”胡钟春倒也听话,放开手,退到外间,“还不好意思?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梅云霞迅速地从门诊箱底层拿出手枪,打开机头。
胡钟春听到梅云霞打开左轮手枪机头的声音,感到不对劲,冲了进来:“你这娘们,还挺有心计的……”
“开门,放我走!”梅云霞用枪逼着胡钟春。
胡钟春意识到这时要是来硬的,梅云霞还真敢开枪。他装成一步步地往大门退去的样子,并喊他的勤务兵开门。
但梅云霞毕竟有些慌,急着要夺门而去。
就在两人相距不到一米时,胡钟春扑了过来,一把要夺梅云霞手中的枪。
枪响了,子弹打在屋里的木地板上,枪也掉在地板上。
胡钟春让这一枪一震,愣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梅云霞回身几步,借着椅子上桌,跃出窗外。
也就两秒钟,窗外传来沉重的落水声。
勤务兵开门进来:“怎么啦?!”
“这娘们跳窗子了……快,快下楼到江边把她捞上来!”胡钟春嚷着。
勤务兵自语:“事闹大了……”说着,拾起地上的手枪,跑出门外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