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军委指挥所大屋里,马灯下,周恩来、朱德、张闻天、博古、王稼祥、刘伯承、陈云、李富春、张云逸、叶剑英、林彪、聂荣臻等,随便而坐。毛泽东刚进来。
“老毛住后山,路远些,快坐下。”张闻天又对大伙儿说,“人到齐了,我们开会。遵义会议以来,我们恢复了党内民主决策作风。本着这个作风,把大家找来,主要是议决林彪、聂荣臻同志刚提出的作战意见。”
周恩来:“还是先请剑英同志把敌情的总情况通报一下。”
“好,剑英,你说。”张闻天说。
叶剑英:“我们有关部门综合近日所得情报,基本情况是这样:一、 薛岳昨天称,我军大部仍在遵义城以西地区及鸭溪、枫香坝一带,有佯攻长干山企图以求西进之势……”
“敌人的情报工作也太差劲了!”博古嘀咕。
张闻天:“他们的情报要是准确,我们的麻烦不就大了!”又对叶剑英说,“你继续!”
叶剑英:“二、 川军郭勋祺部于6日到桐梓,其廖泽旅8日起向娄山关前进;由綦江南下桐梓的上官云相部也跟进;三、 中央军薛岳兵团周浑元纵队的3个师,仍在仁怀南部,吴奇伟纵队在息烽、乌江渡、大渡口、茶山渡一线,其一部可能过江进到遵义县南部。四、 黔军犹国才三师一部在西安寨、大平场等地域警戒,何知重一师在新场。五、 滇军孙渡纵队先头旅向黔西运动,后续2个旅跟进!这就是当前的概况。”
聂荣臻:“我们的情报越来越详细、全面了!”
刘伯承:“当下,我们的力量遭到严重削弱,又处在无后方流动中,面对四面八方敌人的围追堵截,倘若没有准确及时的情报,那就相当危险,也可以说很难以突出强敌包围……所以,可以说准确及时的情报,系于当前我们的生死存亡!”
“这可得益于我们有杀手锏……”朱德说。
林彪:“敌人的情报手段倒也很先进……”
“但不管用,”聂荣臻说,“他的飞机空中侦察是先进,可一是受天气限制,二是可以防。这贵州的春天,不是阴雨就是浓雾,碰上这种天气他抓瞎了。还有,我军运动区域植被繁茂,而敌人的飞机没到声音先到,我们官兵立即可以躲到树下、草丛中;还有我们还可以夜行军,最近又发明一手,反方向走或错方向走,让他看假象。所以,他形似先进,实际上不中用。”
毛泽东:“我们现在就像走夜路,但我们有准确及时的情报,就像打着灯笼走夜路!”
“说正事!”张闻天对林彪说,“你说说你们的意见。”
林彪说:“这几天,我一直在考虑战机,我们当面的敌周浑元纵队一直没动,不好打。根据当前的态势,我们认为我军应向新场、三重堰前进,消灭西安寨、三重堰、新场之敌王家烈黔军。我们建议三军团以2个团进入三重堰,切断黔军退路;另2个团和一军团2个团先攻击西安寨之敌,此后这4个团赶到新场,协同一军团主力4个团攻击新城;其间,干部团佯攻敌周浑元纵队,把他吸住,配合我主力打新城;五军团为战役预备队;九军仍负责监视并阻击可能南下的川军郭勋祺部!”
“为什么要打新场的黔军?”陈云问。
林彪:“第一,不论是要在云贵川边落脚,还是继续走,我们都必须打!第二,我们现在只能拣弱的打!在周边的敌人中,新场的黔军最弱,所以,就打他!”
朱德:“打黔军是有把握的!”
“有道理,我赞成!”王稼祥说。
张闻天:“娄山关遵义战役大捷至今已近半个月了,气可鼓而不可泄,是得抓住难得的战机再打一个胜仗!”
“就是么!”聂荣臻说,“打下新场,第一,可以消灭敌人一部分有生力量;第二,可以缴获一部分弹药补充自己;第三,可以在新场筹到一部分给养。”
“第四,可以进一步激励我军的士气!”李富春说。
毛泽东:“你们说的不无道理,但我不赞成!”
人们愕然。
毛泽东:“我们预定的战略目的是要在云贵川边立足,创建新苏区。而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必须打对实现我们这个目的阻碍最大的敌军,而打位于新场的黔军即使得手,于全局无足轻重。”
“你的意思是要打敌周浑元纵队?!”张闻天说,“可是现在不好打……”
“你听我把话说完。”毛泽东说,“是呀,在对周浑元纵队作战一时没有战机的情况下,不是不可以先找一个弱敌打!但问题是打新场之敌,战斗也得两天后才能打响,这期间,北边的周浑元纵队就可能向南压;南边的位于黔西的孙渡纵队,就可能上来。这样,我们就可能在新场城下受到增援的南北两路敌军的夹击,到时,我们只有撤向川南一条路。而川南有川军潘文华兵团的3个路军,这就使我们处于十分危险的地步!”
林彪:“我们一、三军团加在一起10个团兵力,打个新场绝对有把握在两路敌军赶到之前结束战斗。况且,这两路敌军未必增援!”
刘伯承:“我一、三两军团打黔军何知重一师和犹国才三师一部,是有把握!”
周恩来:“确有把握,那就不妨一打。先打掉这股敌人也好!”
“这股敌人用不着我们打,蒋介石就会吃掉他,而且很快的……”毛泽东说。
张闻天:“是不是多数同志都主张打新场?好,通过!”
“等等,”毛泽东说,“我坚持不打新场的黔军,如果你们一定要打,我不能负这个责任!”说着,走了。
“他这怎么啦?!”林彪说。
二局,机房里马灯通明。
华荣在抄报,小李在监听,还有一部电台在调频。
隔壁屋里,曾希圣坐着深思,曹祥仁在专注译电。
墙角地铺上,程少仲打着鼾。
邹碧兆给吵醒了,坐了起来:“好家伙,小青年也打鼾,而且地动山摇的……”
曾希圣:“他是你徒弟,你将就点……”
“我说怎么小李不理他……”邹碧兆嘀咕。
曾希圣笑笑:“想啥呀?老同志可得起好带头作用!”
“我谈恋爱?我一心扑在事业上,怎么不起好带头作用?!”邹碧兆又躺进被窝里。
曹祥仁丢下铅笔站了起来,拿着译电:“可笑不,老蒋又玩起堡垒主义战略……”
“怎么说?”邹碧兆又坐了起来。
曹祥仁:“老蒋又发号施令,让他的各路‘追剿’军均应严密构筑碉堡工事,要把我们封锁围困在黔北和川南……”
曾希圣已把电文浏览了一遍:“我们刚纠正了教条主义,他蒋介石倒犯经验主义,把在江西对付我们的办法搬到这里来……”
程少仲突然坐了起来:“驻地……驻地怎么啦?!”
“驻地着火啦!你醒醒。”邹碧兆又说,“局长说经验主义,你倒抓住后两字当成驻地……”
华荣进来,递过抄报:“重庆台发出的……”
“又出什么幺蛾子!”曾希圣说,“我来!”
“小李那边正在侦收……估计是泸州发出的。”华荣说。
曹祥仁说:“潘文华发出的。”又说:“老蒋的电还是我来吧,顺手;你译发潘文华的电!”
“也好。”曾希圣把电文给了曹祥仁。
邹碧兆推了推身边的程少仲:“起床,活来了,快跟老师学去!”
“天还没亮呢!”程少仲坐了起来,揉着眼。
屋里,毛泽东把马灯拧得很小,坐在灯下,一个劲地抽着烟。
许久,贺子珍从被窝里露出头:“怎么啦,回来不睡觉,抽闷烟,不顺心呀?!”
贺子珍艰难地坐了起来。毛泽东忙过去帮她,给她披上棉上衣。
贺子珍拉着毛泽东坐在床沿:“记得你说过,1929年红四军七大你所以落选,1932年宁都会议他们所以让你离开红军指挥岗位,你自己也有不妥之处……你的意见虽然是对的,可你缺乏耐心说服别人认识到你是对的……”
毛泽东握住并拍了拍贺子珍的手,站起来帮贺子珍躺下,又给她压好棉衣,转身出门去了。
周恩来也坐在灯下沉闷,邓颖超已起床穿好衣服陪着他坐。
“看来,刚才的会议开得很不顺利?!”邓颖超说。
“老毛的意见被大家否定了……生气地甩手走了。”
邓颖超笑了:“还有这事?”又说:“他这么能干的人,看着别人乱来,怎么能忍受……”
“可哪能甩手走人?!”周恩来嘀咕。
“你没听说过,老人还会耍小孩子脾气呢!”邓颖超说,“同志相处,难得相知;你既然认定他,就应当体谅他,坚持支持他……”
“他呀,主见高人一筹。阳春白雪,和者皆难,我有时也跟不上。”周恩来自语,“也许他真是对的,我得仔细听他说明才是!”
“这就对了。”邓颖超说,“说开了,问题也就解决了。”
“恩来睡了吗?”门外传来毛泽东的声音。
周恩来开门,只见毛泽东在警卫员提着马灯陪同下,站着。
“走,上指挥所去,详细说说你的想法!”周恩来提上棉大衣,带上门走了。
指挥所里。
刘伯承拿着起草好的作战命令:“这谁签发?”
“周副主席当是睡了……”张云逸说,“天快亮了,要不天亮后让周副主席签字再发出去!”
“暂不发。”门外传来周恩来的声音。
周恩来和毛泽东进来。
刘伯承:“我刚才所以赞成打新场的黔军,也是苦于一时没有战机,打一下敌人动了,没准能捕捉到战机……”
“可你还记得一个月前的赤水城和土城一仗的教训吗?那时,我们上下都急于要打一仗,结果仓促行事,把自己弄得很被动!”毛泽东说。
周恩来对他的警卫员说:“你去把朱老总、张闻天书记、博古书记,还王稼祥同志叫来!”
“重新讨论下一步行动?!”叶剑英问。
周恩来:“不,还有比这个更重要重大的事商定!”
刘伯承:“那这份作战命令……”
“先搁着。”周恩来说,“刚才,老毛的话提醒我,确实要把问题想得复杂一些。”
毛泽东走到桌上地图前:“周浑元纵队没有新的动态?”
叶剑英:“主力2个师向鲁班场、三元洞前进,还有1个师在谭厂……”
毛泽东:“这样,我们来个折衷方案。以三军团一部攻泮水、西安寨之黔军前哨部队,作出佯攻新场姿态,集中全军主力准备打进至鲁班场、三元洞之敌周浑元部主力!”
周恩来问刘伯承、张云逸、叶剑英:“你们的看法?”
“我看比此前决定的打新场要稳妥多了!”刘伯承说。
叶剑英:“最主要的是这样打能把握住主动权……进退自如!”
刘伯承:“因为若把一、三、五军团都投入到新场战役,南面的敌孙渡纵队,北面的敌周浑元纵队,一旦扑上来,我们就很被动了;而现在方案是见机行事,打不打和打不成退走,都把握在我之手;还有……”
“还有,如果我们攻鲁班场、三元洞的敌不克,必要时还可以从仁怀附近西渡赤水河,摆脱敌人的追击!”毛泽东说。
周恩来:“好,就改成这个方案……重新下命令。”又对刘伯承、张云逸说:“根据老毛这个意思,你俩重新起草部署电,完了送我和老毛过目再发出!”
朱德、张闻天、王稼祥、博古相继进来。
“又有什么急事?”张闻天说。
周恩来:“当然是急事,解决我们红军作战指挥的体制问题这个大事!”
张闻天不明白:“我们现在的指挥体制有问题?!”
“对,”周恩来又说,“违背了作战指挥的特殊性……”
博古:“帽子不小……”
“是这样。作战指挥有情况紧急、考虑要全面、决心要果断的特点,这就必须给予作战指挥员以临机处置权,而且有负责的全权。”周恩来说。
博古:“这不又把权力集中到少数人手中……”
朱德:“恩来指的这种集中,只局限在作战指挥上,至于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等大事,当然还必须坚持中央政治局常委会的民主决策!”
“这不和从前把指挥权集中给李德一样吗!”博古说。
“现象一样,本质不一样。”王稼祥说,“我明白了,作战指挥上不能七嘴八舌的,要由一个人拿定决心拍板定案!过去,我们把作战指挥权集中在少数人身上并没有错,而错的是给予的人不当。李德既没有指挥红军作战的能力,更没有经验,可不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导致失败!”
张闻天:“我好像也听明白了,必须把指挥权集中到最合适的人身上……”
“谁合适?泽东同志!”博古说。
周恩来:“当然非他莫属。过去的实践证明,我们完全可以相信他有这个能力和经验!”
“我的意见还是组织个‘三人团’,恩来、我、稼祥三人负责。我出谋献策,恩来拍板定案,稼祥负责战时政治工作这一块!”毛泽东说。
张闻天:“我同意。不过为避免和过去的‘三人团’混淆,就叫‘三人小组’吧!”
“叫什么不重要,就按你说的,叫‘三人小组’。”毛泽东说。
博古:“就是说打仗的事以后全权委托给你们三人,不再找一帮人开会议决,七嘴八舌的瞎掺和……”
“当然,这倒把我解放了!”张闻天又对博古说,“走吧,回去还可以再睡两小时。”
叶剑英进来:“二局刚送来的,还是老蒋的电令……不过不是此前的要用碉堡封锁我们,而是要把我们消灭于长干山附近……”
毛泽东接过电报看着:“昨晚21至23时发出的……好新鲜的敌情!”
约摸2分钟,毛泽东把电报给周恩来,对叶剑英说:“你让伯承过来一下。”说着转而盯着桌上的地图。
也大约有2分钟,周恩来把电报给了王稼祥,问刚进来的刘伯承:“这封译电你看过?”
“看过。”刘伯承又说,“从敌人的全部部署上看,我们还真有可能打周浑元纵队进到鲁班场、三元洞的2个师!”
“胃口会不会太大?”毛泽东问。
“此前,我们的一军团就在遵义城南打吴奇伟的2个师,不一下子把他冲溃了……关键是得乘敌人立足未稳!”
“2个师,2个师……”毛泽东来回踱着步。
叶剑英:“周浑元纵队的师都是丙种编制……一师三团制!”
“吴奇伟队的师不也是丙种编制师?!”
刘伯承:“是,一军团打的汤师和韩师,都是各3个团……据俘虏说,每团也差不多跑掉一半了!”
毛泽东:“那我们集中一、三军团攻击,五军团为预备队,九军团监视吴奇伟纵队动态。这样的兵力使用不算冒险吧?!”
“我看不冒险,即使冒点风险也值得。”周恩来说,“我们要在云贵川边创建新苏区,早晚得把周浑元打得不敢单独进攻我们;就是进攻我们他也怕我们……”
毛泽东:“这就是我坚持打周浑元纵队的动机。你们看,之前我们打了吴奇伟,现在他离我们远远了吧?如再把周浑元打一下,他也怕了,往后,我们的行动就自由多了!”
朱德:“这个考虑是对的。不打败周浑元纵队,我们甭想在云贵川边落脚!”又在到地图上,指着:“如果攻而不克,我们也有退路,撤出战斗后西渡赤水河就是了,蒋介石要再组织‘追剿’,又得好几天后!”
周恩来问毛泽东:“你下决心了?”
“再核实下战场情况,如果许可,不妨一打。”毛泽东对刘伯承说,“给董振堂发个报,让他们侦察进到鲁班场敌人的动态;还有从东往西进攻敌人的道路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