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梅云霞还没回军医处,军医处主任打电话找胡钟春问情况。胡钟春回话说梅云霞上午给他看完病后就走了,没让他的勤务兵送。军医处主任立马发动全处的人去找,直找到半夜也没找着,他只好向孙副师长报告梅云霞失踪,可能是逃跑了。
他们的部队常有官兵逃亡,打从离开江西赣江边跟追红军到贵州乌江边,更是一路逃亡不断,也不乏有基层军官,前天处里就跑了一个军医。梅云霞的失踪,倒也没引起什么反响,除了军医处的人知道外,连柳海曙也不知道。
3天后,乌江渔人发现了梅云霞的尸体,这才传开了。孙副师长责成军法处和军医处调查,问到胡钟春,胡钟春承认他有私疾,不便到军医处门诊,这才让军医处主任派梅云霞到江口渡客栈给他出诊。军医处主任猜到当是胡钟春非礼梅云霞,逼得梅云霞投江,但惧于事也关己,没说实情。梅云霞的死成了无头公案。军法处主任和军医处主任协商,就以死因待查结论上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反正,在国民党军队里死个把尉官,没人会当回事,更何况这是战时。
但柳海曙当回事。
柳海曙听到梅云霞的死讯,如五雷轰顶,几乎晕了。
回过神来,他赶到军医处把已草草掩埋的梅云霞挖了出来,自己掏钱买了口上好棺材,将她重新入殓,在参谋处老范等一帮兄弟的帮助下,埋在乌江边一棵松树下,背靠青翠竹林,面向东去大江。
当晚,柳海曙找了孙副师长,提出他知道梅云霞会游泳,绝不会因自己落水而溺毙;她的身上没外伤,不会是被他人沉江而死的;他与她已定终身,她更不会是厌世自杀。这蹊跷的死因,定与胡钟春有关,只要审问胡钟春的勤务兵和江口渡那家酒店的人,不难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造成梅云霞之死。他建议师里重新调查。可孙副师长坦率地告诉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明胡钟春对梅云霞做了什么,逼死梅云霞。而即便是抓住证据,又能拿胡钟春怎样,还不是换一个地方继续当官。孙副师长劝他,天下美女多着,男人只要有权有钱,何愁找不到可心的女人。
这迫使柳海曙自己调查。
这天晚上,柳海曙跟踪去烟花柳巷的胡钟春的勤务兵,在他出花楼返回住处时,把他弄到僻静处。
柳海曙对这个兵恩威并施。他下了这个兵随身带着的枪,拿出100块钱放在这个兵的眼前,用枪对着他,让他二选一。要么说出那天把梅云霞接到江口渡和后来发生的一切,拿上这100块走人,从此消失;要不,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这个勤务兵心里清楚,他被柳海曙下了的枪,就是梅云霞的佩枪。那天,他见梅云霞丢下的小号左轮手枪好玩,就留了下来。事后,胡钟春不仅没找他要这把枪,还给了他10块钱,统一口径。他晚上出来寻花问柳,带的不是配给他的驳壳枪,而是这把小手枪,方便又显得有身份,如今,物证落在柳海曙手上,显然赖不掉。况且,逼得柳云霞投江而死的事早晚瞒不住,而自己又是帮凶,没准哪天让那个心狠手辣的胡钟春给杀人灭口。他选择说出真相,拿上这100元钱走人,当晚,逃亡了。
事后,柳海曙专门去了趟江口渡那家酒店,连诈带恐吓地逼得店家说出听到了枪声,屋里地板上的弹孔还在;也知道了梅云霞跳窗落水,勤务兵没找到人的事。
柳海曙到屋里看了梅云霞开枪的弹孔,又下到梅云霞落水的地方。这才暗暗叫苦。原来,窗外的江岸是巨石,水深底下有漩涡,即使是会水的人,不知底细从四五米高的窗口上跳了下来,坠到江底也会被漩涡卷走。
这一切,激起他的仇恨。
柳海曙秘密调查的一举一动,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此人就是老范,参谋处首席参谋范有贵。
老范虽说是柳海曙的下属,但与柳海曙是铁哥们,铁到连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话都可以说。那天晚上,柳海曙把胡钟春的勤务兵弄来拷问时,他就跟踪躲在暗处,一来给柳海曙望风,二来必要时出手助柳海曙一臂之力;柳海曙去江口渡核实,他也知道。而这一切,又都没让柳海曙发现。
这天晚上,老范找柳海曙。
柳海曙正独坐在灯下对着《唐诗三百首》伤神落泪。这书是梅云霞送给他的,他又托给梅云霞保管,不承想梅云霞这一路带着它。那天给梅云霞收拾遗物时,原是要放在梅云霞的棺木里让她带走,可临了还是留了下来,作个念想。
老范进屋随手把门带上,体恤地说:“兄弟,这事我都知道……无疑是那个王八蛋逼死梅军医的……”
柳海曙扑到老范怀里,泪水涟涟。
“兄弟,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老范拍着柳海曙的肩,“要不动声色!”
柳海曙似猛地清醒过来,放开老范,抹去泪水。
老范拉过一把椅坐下:“你想怎么办?”
“为小梅伸冤!”
“连吴司令长官都拿这个畜生没办法,你上哪儿伸冤?”
“我知道。”柳海曙也坐了下来,“前天,我找了孙副师长,他也说即使找到这畜生逼死小梅的证据,也奈何不了他后台硬……”
“就是嘛!”老范说。
“我杀了这个畜生。”柳海曙又站了起来,“天无道,我替天行道!”
老范指着柳海曙坐下说:“杀了他后你怎么办?”
“我找小梅去!”柳海曙拉住老傅的手,“老哥,拜托你件事,把我和小梅葬在一起。”他又起身指着桌上的《唐诗三百首》说,“把这本书放进我的棺材里,我带走!”
老范按着柳海曙坐下:“古人云,无情未必真豪杰。也正因为你是豪杰,老哥我才拿你当兄弟处……我也劝你,非万不得已,你还是要活下去……就算是苟且偷生……”
“是的,我是在苟且偷生……我已经苟且偷生8年了。”柳海曙一副痛苦样地诉说,“民国十六年以来,老蒋杀共产党,杀支持援助国民革命打下江山的民众。接着,他调转枪口打国民党内的李宗仁、冯玉祥……我终于明白了,他不是要继承孙中山的救国救民遗志,而是为着他的蒋家王朝……我上了他的船下不去了,心也死了,跟着苟且偷生。但自从认识了小梅,爱上她,这才像复活了,我还可以有我自己的人生美满的盼头……可是如今小梅走了,希望又毁灭了……老话说哀莫过于心死,我的心彻底死了……心都死了,让躯壳偷生,有意义吗?!”
老范接话:“老哥我早已不敢奢谈救国救民大志,只是为家庭而活着……我常常祈祷苍天留下我一条命……我不能死,我要是战死了,两个孩子一双父母谁来养?所以,我只能安于苟且偷生……”
“我理解你。”柳海曙转而惨然一笑,“我倒好……孑然一身,父母有哥哥姐姐抚养,我没牵没挂……”
“但也犯不着为那个王八蛋陪葬。”老范把话接了回来,“就没有其他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柳海曙愤愤地说,“军法是为你我这样的人定的……对这畜生毫无约束。既然王法不公,我就替天执法……”
“你为小梅复仇让我钦佩,那个畜生也该杀!但我不主张用你的命换那畜生的命……”
“我杀了这个畜生后,还有活路?!”
“怎么没有?”老范说,“杀他可以有种种办法,打他的黑枪,把他弄到乌江里喂王八……只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是照样既杀了他,又保存自己……”
柳海曙立马接上:“你说的办法得等待时机,还得有帮手……我等不及了,也不想牵连朋友……”他显然早考虑过。
老范回话:“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干吗非乘一时的愤慨!只要耐着心等待,时机总会有的。帮手我来准备,你要是拿我当大哥,就相信我。”
“谢谢老大哥为我拔刀相助。”柳海曙没有被老范说服,“这畜生大小也是个官,身边时时有人,很难下手……还有,他一旦离开我们师,杀他的机会就没了……”
“这样说你非要现在杀了他?!”
“我既决心杀他,就得乘现在还能见得到他时下手!”柳海曙说,“我一旦杀了他,能脱得了身?躲得过他们的追捕?”
“也不是没办法逃脱。”老范说,“夜间动手,开枪后只要跑出驻地,就有去处,他们也无法追捕你!”
“上哪儿?”柳海曙问。
“到那边去。”老范指了指北边,“他们的队伍就在我们前头一两天路程……”
“你是说投奔共产党红军去?!”
“为什么不能把这当成一条活路?!”老范又平心地说,“你不也说过,别看他们人少枪少,让我们追着跑;他们才得道多助。从长远说,他们会得天下……再说,你不要把这看成是杀了人无路可走,才投奔他们,而是把它看成回到你曾经的救国救民的抱负上……”
“可我就是杀了人无处可走才投奔他们的。”柳海曙说,“你知道的,我曾经退出他们的行列……”
“可你并没有背叛他们!”
“但我没脸去见他们……”
“老弟,大可不必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要。人么,有些时候不能太在乎面子。”老范又开道,“况且,他们现在是落难,你是在他们落难时归队的!”
“你说的在理,可是我办不到。”许久,柳海曙才又说,“让我想想……”
“对,想想,冷静地好好想想。”老范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千万,千万,别意气用事。冷静下来,会找到两全办法的!相信老哥我一定帮你。”
老范走了,柳海曙仍沉浸在痛苦中。
梅云霞的死与胡钟春有关,紧接着又是胡钟春的勤务兵突然失踪。这些事很快地在师部传开了,明眼人也看到胡钟春有问题。胡钟春在师部待不下去了,汤师长找了吴司令长官,要求把胡钟春弄走,以平息舆论。上头无奈,只好把胡钟春调到兵团部候任。
胡钟春要走了,按常理说师里该办一桌酒席送他。可师长心里窝着火,没这个意思。向来好摆谱的胡钟春只好自己掏钱,让管理处主任给他操办自己送自己的酒席。
酒席请司令部参谋长和八大处主任出席。参谋长推托有事让刘副参谋长出席,又关照八大处主任都得出席。参谋主任柳海曙也在邀请之列。胡钟春心里有鬼,也知道了柳海曙与梅云霞的关系,生怕黄埔军校时的老同学、师八大处主任之首柳海曙不给面子,亲自请柳海曙赴宴。
柳海曙一听这事,顿时血涌心头,说回宿舍换衣服,定赴宴。
宴会在师部驻地最大酒家二楼大堂。该到的就差刘副参谋长、胡钟春和柳海曙。
国民党军讲官阶等级排次,7个先到的主任依次就座。主位当然留给刘副参谋长,主宾当然是胡钟春;刘副参谋长的左侧空给柳海曙。柳海曙的参谋处在司令部八大处中排行第一。
等待开宴的人通常不会闲着,先到者总会找话说。
这阵子,军需处主任对身边的军医处主任说:“听说柳主任出面埋了那个女军医……”
“他俩是同乡。柳主任仗义,情同死者亲人。”管理处主任接话。
政训处主任:“这倒也说得过去。”又阴阳怪气地说,“昆曲《牡丹亭》看过吧?说的是书生柳梦梅与小姐杜丽娘的人鬼情……我们的柳主任葬了梅军医……倒应了柳梦梅。”
刘副参谋长和胡钟春一起上楼。
“柳主任怎么迟到啦?!”就坐后,刘副参谋长说。
说柳海曙,柳海曙到了。他走到半路让老范喊住,老范叮嘱他万万不可冲动。
胡钟春咧着嘴一副笑意:“老弟,怎么才到……不高兴送我?!”
“很高兴送你,送你上西天!”柳海曙坐在给他留的位置上。
刘副参谋长:“海曙,这玩笑可不好!人到齐了,举杯,送胡副参谋长高升!”
连着三杯后,改由各人单敬。
胡钟春好酒,也能喝半斤八两。但到一定量后,话多,嘴也把不住,会胡说八道。他知道自己的酒癖,但不在意。洋相出多了,人们见怪不怪,但一有机会人们也都不放过他,轮着灌他,看他出洋相逗乐。
众人轮番攻一人,很快地胡钟春话多了。
刘副参谋长一向看不起胡钟春的目中无人,也知道胡钟春的酒癖,乐得看胡钟春的洋相,并制止手下的闹腾。
这边,管理处主任端着酒杯过来:“胡长官,这酒得三杯才成敬意,我这第三杯还得敬祝你此去荣升。来,干了!”
胡钟春爱听这种话,半玩笑半为真地回话:“荣升个屁……我们兵团的8个师长没有一个让‘共匪’打死或抓走,没空缺,我升什么官?还不是得到兵团部候着……”他仰起已红了的脖子干了。
“这不像话!”刘副参谋长直摇头。
政训处主任接话:“胡长官,你别只盯住我们兵团的空位。我听说很快要解决王家烈黔军,空位正等着你挑呢!”
“冲着你这话我俩干了。”胡钟春满上杯碰了下政训主任的空杯,自己干了,“他妈的,重庆参谋团的贺国光贺参谋长不够朋友,上次收拾侯之担残部,让沈久成接手……沈久成是陆军大学的,我是黄埔的……校长是委座……”
“老胡,酒话了。”刘副参谋长看不下去,更正,“沈久成是五十九师副长,他去接手当是委座定的……”
“谁让你没叫你舅舅去给你跑!”情报处主任插话。
胡钟春接话:“是,是怪我……怪我下手晚了……”转而逮住情报处主任碰杯。
“过去啦,不说它。来,咱俩干!”通信处主任拿空杯和胡钟春碰杯。“再说,侯之担的教导师也没什么好果子,没摊上也罢了。”
军需处主任:“你呀,情报不灵。侯之担的地盘是全贵州最肥的地方。知道不,仁怀、习水的酒业,赤水的盐业……还有侯之担丢在赤水的家产、女人……”
“是吗?!”胡钟春的两眼都直了,“怪我,怪我下手晚了……你也不早说。”又得意忘形地说:“借你们吉言,我要是接王家烈手下那个师师长,你们兄弟的酒我全包了……还有,到我地盘上,娘们招待……”
“胡长官,那可是犯军纪的!”军法处主任说。
军医处主任端着酒过来:“胡长官,咱俩干一杯!”
“你呀,我得说你……”胡钟春倒先干了,“你……你让我怎么说你!”
“怎么说!哪对不住?”军医处主任纳闷。
胡钟春边给自己倒酒边说:“你没调教好你手下的那个娘们……该怎么伺候长官……”
军医处主任:“你说该怎么伺候?”
“我他妈让她干什么,她就得服从!”胡钟春已处于吐真言状态。
刘副参谋长立马感到再闹下去,不可收拾,忙拦住:“好了,他喝高了,别再闹……”
“你一边待去。我没喝高……我喜欢弟兄们闹。”胡钟春又冲着刘副参谋长,“你们不够朋友,也不办场酒席送送我……今晚这桌酒还是我掏的钱……来,弟兄们,尽管喝!”
刘副参谋长落了个难堪,生气地到一边喝茶去。
情报处主任接上话题:“你说你让她干什么?”
胡钟春放肆大笑:“我让她陪我上床……”
政训处主任立马喝着:“别胡言乱语……酒话,酒话!”
“她不从?”柳海曙问。
胡钟春狂笑:“从了,不就死不了啦!”
柳海曙:“你强暴她?”
胡钟春不假思索:“这娘们一枪没打中我,跳窗跑……窗外是乌江,这不掉到江里淹死了……这可不关我的事!”
“你逼死她,不关你的事?”柳海曙说,“你个畜生还理直气壮……”
“我他妈怕谁?”胡钟春还是狂笑,“怕你?你算老几……”
柳海曙后退两步,从腰际拔出手枪,对着胡钟春:“这个,你怕不怕!”
“海曙,收起来……”刘副参谋长忙丢下茶杯过来,“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酒一下肚就胡说八道。”
“怎么,你也像那个娘们敢对老子动枪?!”胡钟春挺起胸,“也不看看我是谁……我怕你这个……”
“我看你是畜生!”柳海曙晃了晃手中的枪,“知道这枪是谁的吗?我从你的勤务兵那里下的,他说是梅军医的枪……”
胡钟春还是忘乎所以:“那又怎样?!”
刘副参谋长说:“海曙,冷静……这事让军法处处理!”
“军法?!我们的军法要是管用,能有这种畜生!”柳海曙说。
刘副参谋长:“那你也犯不着因为这事,把自己给毁了……”
柳海曙:“他把我的一切都毁了……”
“那又怎么样……”胡钟春还是嘴硬。
“我就替天行道!”柳海曙手中的枪响了。
胡钟春捂住胸口,重重地趴在地上。
众人几乎给震得目瞪口呆。
柳海曙又朝着胡钟春打了两枪,而后把枪对向军医处主任:“你明知这个畜生不怀好意,你还派梅云霞去!”
“柳主任……我真没想到会闹出这事……求你别杀我……”军医处主任腿一软,跪在地上。
刘副参谋长也懵了,既不敢往前,也不敢后退。
众人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出。
柳海曙对着跪在地上的军医处主任:“我不杀你……让你活在梅云霞的阴魂里!”
刘副参谋长终于缓过劲来:“海曙,你也太冲动了……你知道他的背景吗?!这值得吗?!”
“值得,梅云霞可以瞑目了!”柳海曙的枪仍对着胡钟春,“她生前一枪没打中你,剩下的这5发子弹我都替她打!”又朝着胡钟春开了两枪,把没了子弹的枪丢向胡钟春的尸体,又掏出自己的佩枪:“我知道这条船上会有人找来的……可我走了,下船了……算是我上错船的代价!”他把枪口对着自己的头。
枪响了,柳海曙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