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殊死的厮杀。
山坡上,国民党军的战壕里,带着黑色袖标的督战员,一手挥动着大刀,一手提着驳壳枪,嘴里狂叫着“后退者,格杀勿论!”官兵在奋力抗击。轻重机枪喷吐着烈焰;步枪手机械地射击、退壳、上膛、再射击;投弹手反复地投出手榴弹。不断有人中弹,或无言滚落在战壕底部,或捂住伤口哭天抹泪地惨叫。
山坡下,红军的冲锋号声和杀声震荡山谷。展开成攻击队形的官兵,在轻重机枪掩护下冲击。一个个战斗小组,利用地形地物相互交替,时而跃起低姿前进,时而卧倒射击掩护。也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但前仆后继。已经跃进到敌人阵地鹿柴前的官兵,无奈于飞来的一颗颗手榴弹,卧倒不前。
天空中,时有国民党军的飞机掠过,飞得很低,连机身上的国民党军徽都赫然可见。但无奈于地面上进攻和防御胶着,飞机既不能扫射,更不能投弹助战。
这是一场错位之战。原是居于追杀地位的国民党军,却处于防御;原是被追杀的中央红军,却在进攻。这就是鲁班场战斗。
林彪在前沿简易指挥所的交通沟里,举着望远镜看着。毛泽东点他的将,把这一仗的前敌指挥大权给了他,但攻击毫无进展,他心里正窝着火。
“不行!敌人预有准备,依托工事顽抗,火力也很猛,再打下去会有严重的伤亡!”林彪放下望远镜自语。
聂荣臻接过望远镜看着。
林彪颓坐在地上:“我说打新场的黔军多省事,他非要强攻鲁班场的敌人中央军,这不是放着肉不吃,去啃硬骨头?!”
“你不认为打新场会陷于敌人的三面围攻,处于战略上的被动地位?!”聂荣臻放下手上的望远镜。
林彪:“可眼前的敌人预有准备,处于有野战工事防御地位……我们连炸药包都没有,怎么攻得下……”
“那是我们战前侦察不周密!”
“谁能想到敌人这么快构筑了防御工事?!”
“没想到就是我们前敌指挥的失误……”
林彪猛地站了起来:“依你说,攻不下来还是我的责任?!”
“总不能说我们一点责任也没有!”聂荣臻说,“军委命令上是我俩统一指挥,我和你负有同等责任!”
“说这些没用。”林彪在交通沟走着,“我他妈组织总攻……”
“恐怕不能再攻了。”聂荣臻说,“我的意见是向军委建议,不打啦,撤出战斗!”
入夜,军委指挥所门外庭院。
毛泽东坐在地上抽烟。周恩来、朱德、王稼祥各坐一处,面向战场张望。
“周浑元这家伙是老对手了……他来个3个师抱团,这一抱团我们还真是啃不动!”朱德自语。
刘伯承出来:“林彪、聂荣臻来电,说三元洞的敌人向他们的右翼运动,摸不清是抢占制高点,还是要反攻。他们建议撤出鲁班场战斗!”
“前敌指挥官不想打啦?!”王稼祥说。
“尊重他们的意见,撤!打不赢就走!”毛泽东站了起来,走进指挥所,走到桌上地图前,对着跟进来的周恩来、朱德、刘伯承、王稼祥说,“我的意见是今晚全军转移到仁怀、茅台、谭厂、小河口地域,明天西渡赤水河。”
周恩来说:“可以。”
毛泽东对张云逸说:“命令:九军团立即袭取仁怀城,在茅台至小河口地段的赤水河上架桥;以干部团和五军团一部掩护一、三军团撤出战斗,向仁怀、茅台转移,争取在明天午前全部到位,陆续西渡赤水河。”
朱德自语:“这就主动了。”
毛泽东又说:“命令一军团派出所有的工兵连和干部团工兵连一起,于明天拂晓前赶到茅台至小河口地段,架设3座桥,并侦察徒涉场!”
张云逸:“好,我这就电告各部。”
王稼祥说:“之前土城之战没得手,落下不少闲话;这回鲁班场一仗又没得手,怕又是有人会说三道四……”
“那是他外行,看不出作战指挥门道还自己露怯。”刘伯承说,“作战和战争一样,都有一定的盖然性,也就是不确定性,古往今来,没有一个指挥员仗仗得手、每每打赢。但凡高明的指挥员,不在于能仗仗得手,而在于能因势利导。这才是战争和作战指导的精髓。”
周恩来:“嘴长在人家头上,想说就让他说去。这一仗打不打有我们的考虑,没得手不等于没意义,况且,我们还握有行动的主动权!”
朱德接上:“通过这一仗,周浑元纵队会更谨慎,更不敢和我们接触,这对我们下一步的行动,是很有利的!”
“伯承、云逸,你们按我刚才的布置起草命令,让老总和稼祥过目后,立即发全军。”毛泽东转而对周恩来说,“我们走走,夜色不错。”
刘伯承:“我们指挥所这就撤出,你俩别走远了。”
毛泽东和周恩来出了庭院,走到不远处村口界石前,坐下。
“又将是望月了。”毛泽东似才发觉月色很好。
“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周恩来说,“别在意鲁班场一仗没得手……”
“现在看来,没得手倒是必然的。”毛泽东掏出烟,点上一支,“但我还真的总结了教训,有所得。这样说吧,它让我更清醒了,清醒地认识到我们的力量的确遭受到严重的削弱,而且不是在近期内可以恢复的;清醒地认识到没有一定的群众基础条件,我们很难在贵州制止住强敌的围追堵截,赢得时间开创新局面!”
周恩来:“你是说,我们应当放弃此前争取在云贵川边创造新苏区设想,继续走?!”
“大体上是这样想的。”毛泽东说,“你注意到没有?蒋介石在贵州能动用的兵力,几乎都被我们吸引到乌江以北;他们又似乎不急于与我们决战,而是又考虑着要回到从前的堡垒主义战略上。”
“是这么个态势。”周恩来说,“所以,要继续走的话,不宜直接西去。川南有川军至少10个旅;黔西毕节有滇军孙渡纵队4个旅,还有我们现在当面的中央军周浑元统一指挥的这5个师,也会从后头追上去。我们如直接西去,会陷于强敌的新的围追堵截之中。我们要继续走,首先必须走南线稳妥……”
毛泽东:“我们想到一起了。现在看来,我们从进入贵州到离开贵州,可以以鲁班场这一仗为界,依战略目的不同,分为前后两大阶段。前一阶段,总体企图是打开一个新局面,但没有成功……”
周恩来接上:“从当下开始的后一阶段,基本的目的是甩开敌人走我们的,另辟蹊径!”
“所以,从现在开始的这后一阶段,更主要的是要与敌人斗智。”毛泽东说,“下一步的有些招数,可能连我们自己人都一时莫明……”
“我们是在与蒋介石斗智,有些招数一时不说明是必须的。毕竟得假戏真作,才能让蒋介石信以为真。”周恩来说,“你放手干,我支持你……至于我们内部可能有些人因看不明白而说三道四,甚至反对,暂且让他说去,反对去。但事后他们会恍然大悟,自己检讨自己目光短浅!”
毛泽东站了起来,拉住周恩来的手,久久没有言语。
“我们该走了,去茅台,见识茅台酒!”周恩来说。
红军终于来到了茅台酒乡,茅台镇。
这里据说有华、王、赖三大酒坊,但老板怕共产党红军共了他的产,早已带着钱和账本与家小,闻风出走了。可酒带不走,方圆几里地的空气中,飘着酒的芳香。官兵一时让酒香熏醉了,也乐坏了。
这天晚上,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张闻天、王稼祥,按惯例聚集议事。这就不免从酒说起。
“我让总政治部贴了告示,要求官兵打酒得自觉付钱。还有,不许喝酒,喝得酩酊大醉,不但误事,还成何体统!”王稼祥管政治工作,倒抓得及时。
“别提了,李德大概品出了茅台酒比伏特加好,一进茅台就醉倒在大街上……不像话,我只好让几个警卫战士把他扛回屋里……现在怕还是不省人事!”张闻天说。
王稼祥:“我还听说,不少战士拿它洗伤口。”
周恩来随口:“这都是糟蹋‘圣人’!”
“什么?怎么和圣人扯上关系?!”张闻天给弄糊涂了,“糟蹋圣人?糟蹋了哪位圣人,怎么个糟蹋?”
毛泽东一笑:“恩来,看来你得给‘圣人’正名……不然,‘圣人’会有意见的。”
“有故事吧?!说来听听。”朱德说。
周恩来:“想听?”
“当然,”王稼祥说,“你总得让人听懂吧!”
周恩来一笑:“好,说说。传说1700多年前……”
“慢,”张闻天说,“1700多年前就有酒?”
“当然,”毛泽东说,“曹操曹孟德有诗为证:‘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杜康即杜少康,传说中酒的发明人。”
“这事,就涉及到曹操曹孟德。”周恩来说,“曹丞相手下有个尚书侍郎叫徐邈,这徐邈好酒,时常喝得酩酊大醉。这天又喝高了,恰巧曹丞相有事找他,徐邈仗着酒劲对差吏说‘替我回曹丞相,臣正与圣人议事,不得功夫!’差吏回了曹丞相。曹操倒也没在意,既是在与圣人议事,想必更重要,也就罢了。事后,徐邈竟与友人说起这事,友人大吃一惊,说曹丞相要是认真追查,你这可是欺君之罪,要杀头的。徐邈说,可不是吗?想起来都后怕,当说是‘圣人’救了我一命。从此,他把酒当成‘圣人’;‘圣人’也成了酒的美称!”
毛泽东说:“我们的官兵把获得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大奖的茅台酒拿来洗伤口,是不是糟蹋了‘圣人’!”
“这兜了一大圈,糟蹋‘圣人’就是糟蹋酒呀!”张闻天说,“要这么说,岂只是糟蹋‘圣人’,简直是有辱‘圣人’……”
王稼祥:“要我说,那个徐邈本身就是糟蹋‘圣人’!”
“我也不赞成这样说。”朱德说,“我们的官兵没见过世面,不知不怪……”
“我倒忘了,我们的总司令是不容许任何人批评红军的。”周恩来爽笑。
毛泽东笑笑:“你这是幽默的批评,委婉的教育!”
“幽默和委婉得连我这么个不小的知识分子都听不懂。”张闻天说。
毛泽东转而显得严肃:“我们议过‘圣人’,该议我们自己的事了。这一仗没得手……”
“得,你又要检讨了?!”王稼祥说,“免了,节省点时间,就说你下一步的打算!”
周恩来:“就说说你的想法……”
毛泽东说:“昨天,在做出撤出鲁班场战斗决定后我对恩来说过,这一仗让我更清醒了。清醒于我们的红军力量的确已严重削弱了,清醒于我们的确不可能短期内在云贵川边创建新苏区,我们必须再走,离开贵州……”
“走?到哪里去?!”张闻天问。
周恩来:“到遵义会议时我们设想要去的地方……”
“川西或川西北?!”王稼祥自语。
张闻天:“这不是否定了……”
毛泽东:“社会实践的认识规律是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而随着再实践和再认识的深化,否定了东西可能又再被肯定,再被肯定的东西也可能再被否定,总之不能是一成不变的……”
“这绕来绕去的,都给绕晕了……就说下一步怎么走吧!”张闻天有些不耐烦。
毛泽东:“向敌人力量薄弱的地方走;依靠敌人给我们创造的条件……”
张闻天笑了:“老毛呀,你又是理论……”
“你们在苏联那么些年,没听说过列宁的一句名言:‘没有革命的理论,就不会有革命的运动’。”毛泽东也笑笑。
“这不是空谈理论。”周恩来说,“你们还记得朱老总常说的‘走一步看一步’吧。‘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从我们斗争的不确定性的实践中得出的理性认识。而老毛刚才说的这两句话,就是指导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实践的理论。”
毛泽东接上:“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们的下一步会遇到哪些具体的问题,所以,现在还不能对下一步有具体的计划。”
王稼祥也笑对张闻天说:“老张呀,看来我们身处在山沟里,思想还没认识山沟里的马列主义。跟着走就是啦!”
周恩来又说:“我还提醒大家一件事。昨晚,老毛跟我说过,我们的下一步是要走出贵州,为了保证走得顺利,指导上更侧重于与敌人斗智,他会在应对情况中使出各种招数。我建议我们注重看懂他的各种招数!别品头论足,看看再说。”
王稼祥:“这样说来,下一步有好戏看!”
“应当说,下一步的戏更精彩!”张闻天说。
朱德出言:“看来,我们将要进行的三渡赤水,就是下一步走出贵州的第一招。如果我没猜错,这一招的目的在把敌人、把老蒋的注意力,引向赤水河西……他们的部队能追过河西更好,即使部队没动,也让他们捉摸不定,产生判断的错乱。”
“是这个意思。”毛泽东说。
周恩来:“知老毛者,朱老总也……”
“从井冈山会师至今7年了,我们朱毛绑在一起,让蒋委员长念念不忘。我朱要是不懂毛,说得过去吗?”朱老总又说,“老毛,玩他,玩得老蒋跳起来才好!”
张闻天随口:“要是跳到贵阳来……”
“老毛我求之不得。”毛泽东自信一笑。
周恩来:“这可说不准。老蒋是个不服输的人,一怒之下,没准还真赤膊上阵,跳到贵阳来亲自较量一番。”
已近午时。
阳光下的赤水河,闪烁硃红的波光,环绕着青山而去,格外别致。
浮桥上,军委总部二局正在过桥。比起作战连队的过桥,二局过浮桥笨重多了。它有电台、器材、发电机、充电机、燃油担子,少不了驮马、挑夫,走马的,挑担的,抬杠子的,很是麻烦。
山生见华荣下桥,立即跟上。大壮和小沙也跟上。昨晚,三人又跑了趟活,刚归队,宋协理员没让他们去帮挑夫。
突然,防空号响了。
山生立即跑到桥的中部一侧,显然是要护着过桥的同志。大壮、小沙也跟上。
就在这时,3架敌机沿着河谷过来。随即,前机投下4枚炸弹。也就在这时,红军防空排的重机枪响了。也就是两三秒钟,前机拖着黑烟向远山坠去;中间的一架也忙投出弹,向一边飞去;后机则没投弹,拉了起来,冲向云天。
8枚100磅的航弹爆炸了,虽然没有炸中浮桥,但涌浪推得浮桥像要翻起一样。
山生一把抓住小李。又见后头的程少仲跌倒在桥面上,忙放下小李拉起程少仲。
后头,一匹惊慌的驮马落水。
山生随即跳下河去。大壮和小沙也跟着跳下河。三人协作,好不容易拉住惊马,向对岸泅去。
华荣先是被一瞬间发生的事惊呆了,接着是不觉停住步子,看着河中山生他们在拉惊马。
背着行军锅的老傅赶了上来:“放心吧,他们的水性好着呢……干他们这一行的,水性不好哪行!”
华荣这才像猛醒似的,跑步往河对岸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