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当空。
川南古蔺大村一大屋。中央政治局和红军几位领导碰头会结束了。人们神情轻松。
王稼祥站了起来,笑笑:“你们感觉到没有,遵义会议以来,我们的生活很有规律。白天行军,晚饭后聚会议事,尤其是每天议事,就那么几副面孔,一张桌子,一盏马灯,一纸地图,单调得几乎一成不变。”
“那就来点文学色彩。”张闻天说,“遵义会议后的我们政治局,既是马背上的政治局,又是马灯下的政治局!”
博古接上:“马背上走路,马灯下议事,高度概括,表述有点意思。”
周恩来说:“表述是形象,但没反映本质。再加两句:马灯下议对了,马背上走对了。”
“马灯下议得对不对,马背上走得对不对,留待后人评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马尽了马力,人尽了智力。”毛泽东说。
陈云加一句:“党尽了能力……集中了党内能人的力量。”
“书归正传。”张闻天站了起来,“既然政治局常委会一致通过,放弃在云贵川边创建新苏区的原设想,决定继续走,寻找合适和可能的落脚点,剩下的贯彻问题,也就是下一步怎么走的问题,全听你们的,我们跟着走就是了。我们是不是先撤了,你们辛苦!”
“是呀,我们又说不到点子上,就不掺和了。”博古附和。
周恩来:“好吧。”
张闻天、陈云和博古退席。
目送张闻天、陈云和博古走后,毛泽东说:“博古的情绪好多了。”
“说明我们团结他的策略对了。”朱德回应。
周恩来说:“我们该汇总敌情,考虑下一步行动的大方案……”
“好。”毛泽东点上烟,把马灯移到桌上的地图上,边抽着烟,边看图。
朱德:“我估计,我们这三渡赤水河,又弄得老蒋睡不着了。”
“也坐不住了。”刘伯承说,“我汇总一下,从昨天到现在,他连发五道命令电。”
毛泽东从地图上收起眼,直起腰来:“我们的二局可忙坏了!”
刘伯承晃了晃手上的电文:“全破译了。”
“老蒋的基本判断和意图是什么?”周恩来问。
刘伯承说:“他以为我们是老一套,西图。意图有二,第一,妄图把我们聚歼于川南。”
朱德一笑:“如果我们调头四渡赤水回到黔北,老蒋又会认为我们要东图,改为要把我们聚歼于黔北!”
“难怪,我们之前的行动的确是这样忽西忽东。”毛泽东说。
王稼祥:“但这也说明老蒋让我们牵着走。我体会到了,打从进入贵州以来,我们形似被动,实乃主动;而老蒋恰恰相反,疲于应对!”
周恩来接话:“接下来的文章,会更加地彰显我们掌握主动权的功力!”
刘伯承接着说:“老蒋的第二个意图,是要在黔北和川南构筑碉堡封锁线。”
“老蒋憋不住气了,也犯经验主义错误……”朱德大笑。
“他底下人的意见不完全一致。”刘伯承说,“龙云公开说我军处于流动中,构筑碉堡封锁不了我们;薛岳的意见是沿赤水河东岸构筑碉堡封锁线,阻止我军反复游动于赤水河两岸。”
朱德:“就这一点上说,龙云倒旁观者清!”
周恩来说:“还别说,我们要是在黔北和川南再折腾他一两个月,老蒋真会是大兴土木,在黔北和川南修筑碉堡线的,他信这一套!”
毛泽东:“这说明两个问题。一是老蒋和薛岳都想掌握主动权;二是他们,尤其是薛岳,已感到他的部队走不过我们,承受不了跟着我们走!”
“所以,我们的下一步应当侧重在扬我能走之长,克敌不能走之短!”周恩来说。
朱德接上:“对!和他竞走,牵着他走,把他的部队拖垮……”
“来个古人曰:兵不血刃,不战而屈人之兵!”刘伯承说。
毛泽东:“说说敌军的部署!”
刘伯承对着地图:“是这样:老蒋命令周浑元纵队抽2个团协助郭勋祺一部守仁怀,并加紧构筑碉堡,主力追进川南古蔺;命令吴奇伟纵队主力迅速向周浑元纵队靠拢,并由周浑元统一指挥;命令郭勋祺主力经两河口向古蔺追击,协同周浑元部寻求我军决战;命令驻川南的川军各部,坚守防地,不使我军西去;命令滇军孙渡纵队,坚守毕节地区,严防我军西去;命令王家烈黔军,坚守黔西、大定、金沙一线,严防我军南下。”
朱德:“这倒符合老蒋要把我军聚歼于川南的企图。”
“估计薛岳和周浑元不会马上行动。”周恩来说。
刘伯承补充:“有意思的是,老蒋又提醒薛岳,要严防我军再东渡赤水河。”
王稼祥:“老蒋是鱼也要熊掌也要,让薛岳如何是好。”
毛泽东:“所以,我们得帮老蒋一把,促薛岳的部队去川南。让一军团派1个团伪装主力,作出大张旗鼓地要攻古蔺城姿态,逼周浑元主力西渡赤水,进入古蔺求战!”
周恩来:“我军则乘机在现地休整三两天,并筹粮,以便下一步出其不意东渡赤水,回到黔北向南寻求机动!”
毛泽东:“是这个意图。的确,薛岳未必听老蒋的话立即行动,周浑元也未必率主力追到赤水河西。”
朱德:“可以断定,周浑元的态度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是被逼得非打不可,不会主动找我们决战!”
“那怎么办?”王稼祥问。
毛泽东:“主动权在我们手里,他不动我们动。先休整再说,他动不动我们都走我们的。”
“走一步看一步,天无绝人之路。”朱德说。
毛泽东自信地说:“得使招数,让老蒋不但睡不着坐不住,还得跳起来!”
华荣刚把洗过晒干的衣服叠好,突然感到有异动,一回身看见山生站在他眼前。
“吓死我了,你怎么进屋的?!”华荣问。
山生:“不是你让我到你屋里找你!”
华荣:“我是说你进屋怎么没响声!”
“可能是我们干谍报工作养成的习惯……”
“把我当成你要俘获的敌人哨兵?!”华荣大笑。
“你要是敌人的哨兵,我的右臂早已锁住你的脖子,你也早已没法抵抗!”山生又问,“小李呢?”
“值班。局长让她盯住川军指挥台……这两天有点怪,川军潘文华指挥台没反应。”华荣又说,“她要是在屋里,我叫你到这儿?把门关上!”
“关门?关门干什么,怕人看见?”山生还是执行了。
“还真是怕人看见!”华荣说。
“我们没干什么事……”
“那要是做我教你的事,可以让人看吗?”
“你教我什么事?”山生一时没想起来。
“白教你!木头!”华荣说,“记得吧,一个我月前在水磨房里教你什么?!”
山生想起来了。他倒红了脸,低下头。许久,壮着胆子:“你再教我……”
华荣落落大方地亲吻山生。
许久,华荣推开山生:“坏蛋……一教就会,会了还贪……”
“你让我来的……”
“我让你来你就像馋猫一样!”
“这不见到了啦。”
“见不到就不想我?!”
“说实话?”
“当然!”
山生认真地:“出去干活时不想……没功夫想……”
华荣没生气,反倒感到山生的诚实可人:“所以,今天叫你来……慰问你!”
“你的慰问比局里表扬实在……”
华荣坐在床前,深情地看着山生:“知道不?你们每次出去,我的心都跟你去……”
“给你说多少次了,没事;我们3个人不会失手的。”山生笑对着华荣,拍拍了胸膛,“这么些年了,敌人的刀枪从来碰不着我……”
“你当你是神仙呀,刀枪不入。”华荣说,“谁能想到三军团的邓萍参谋长会牺牲,可一颗流弹夺走他的生命……”
“这不是巧了……”
“说巧了也可以,但如果写成文字,用偶然更好。”华荣总是不忘辅导山生学文化,“偶然的对应词是必然。必然和偶然是相互关联的,没有偶然就没有必然,必然中包含着偶然……这就是个性与共性的关系。”
“绕来绕去的听不明白。”山生说,“你说的是不是首长说的,革命必然会有牺牲,但牺牲是多种多样的……邓参谋长中了流弹牺牲了,是个偶然,但这又是革命的必然,要是他不来参加革命,也就不会中流弹牺牲了……”
华荣暗吃一惊,心里说:“这家伙其实很聪明,要是从小就能接受文化教育,他会强于自己许多倍!”想到这里,她肯定:“是这个意思……所以,你不能粗心大意!”
“知道了。”山生说,“其实,干我们这一行的,什么情况都可能碰到,也随时都有牺牲的可能。所以,我们每次都很小心……”
“这就对了。”华荣忽然想起似的,“前天,过赤水河时,要是敌机投下的炸弹把我掀到水里,你怎么办?”
“我马上跳下去救你……”
“要是小李或者程少仲掉河里?”
“我也马上跳下去救他们。”山生说,“我在我们老家永新禾水河畔长大的,水性好着呢……”
“是吗?!”华荣笑笑,“要是我和玉红都掉在河里,你先救谁?”
“我听老家人说过,要是老婆和老妈一起掉在河里,先救谁?”山生狡黠一笑,“你说,我该先救谁?”
“行呀,你倒学会把难题还给我!”华荣满意地笑着。
李德在茅台街上喝醉酒,让博古马上想到老话借酒消愁。由此,他又想到应当关怀李德。恰好今晚他单身,想到去看李德。
李德见博古进屋,咧着大嘴:“我以为你也把我忘了。”他倒没有了抱怨。看来,时间的确能让人适应新情况。
“酒彻底醒了?!”博古笑问。
“过河前就醒了……头不痛。”李德仍然咧着大嘴,“没想到你们的山沟沟里还有这等美酒……伏特加不行,醉了头痛。”
博古倒几分骄傲:“要不然,它怎么能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得奖,成了世界名酒!所以,不能小看我们中国的山沟沟……”
李德问:“你们还回到茅台吗?”
“说不准。”博古说,“就是再东渡赤水河,也不一定路过茅台呀!”
“太可惜了。”李德若有所思,“你们天天走路,转来转去……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走一步看一步么……”
“什么?!”李德瞪大眼,“没目的,没目标,没计划?这也叫指挥?!”
博古:“我们的力量的确遭受严重削弱,不是想怎么干,就能怎么干……”
“又怪我?!”李德沉下脸。
“过去他们怪我,现在没人怪了!”博古说,“别老想是你的错……没人怪你!”
“我没看出现在的他们比我过去高明……”
博古:“但不能不承认事实,现在很主动,起码说一个月前还打了一场大胜仗!”
李德随口:“不照样是让敌人撵着走、追着跑……”
博古“你说的只是现象……”
“我现在还没看到本质!”李德说。
“那就让时间展现出本质。”博古说,“反正,我认为前途是光明的!”
李德咧着大嘴:“博古同志,你这个中山大学的高材生,也让他们给教育了……”
“我倒认为中国山沟沟里的革命战争,也会教育你!”
李德大笑:“你们中国山沟沟里的战争,和伏龙芝军事学院的教程,完全是两回事!”
华荣和山生还在屋里说着。
“应当说是万幸的……要是那颗炸弹落在桥上,我们全都得掉到水里,谁救得了谁呀。”华荣倒有些伤感了,“我们这一代人中估计多人会牺牲的,只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牺牲……”
“也有许多人会活到将来胜利的那一天!”
华荣:“你倒想得开。那要是我牺牲了,你在乎吗?!”
山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笑着说:“你牺牲了,我当然在乎……会很痛苦的。但你不会牺牲的……局里的像你一样坐在电台前或者屋里译电的,连中流弹都不可能,怎么会牺牲呢……我倒有可能,但要是我牺牲了,你也别太难过了,不是说要革命就会有牺牲……”
“不说这个。”华荣看了山生一眼深情地说,“过来,坐在我身边!”
山生从命,坐到床沿。
华荣靠在山生肩上:“一股汗味……”
“是衣服上有味道吧?”山生抬起袖子闻了闻,自语,“就这套衣服,风里来雨里去……不过也快穿不住了,得把里头的棉花掏出来当单衣穿。”
“我喜欢你这个味道。”华荣忽然发现,“理发了……不过,留得长了些,胡子也没刮……”
“不懂了吧?!”山生笑笑,“我们随时得出去侦察,不能留红军头……有胡子也显得老些……我还得扮成老板,还有川军、黔军、国民党中央军军官……”
“想起来了。”许久,华荣笑笑,“你既然会扮成这些人,那你也上过这些人常会出入的那些地方,做那种事?!”
“哪些地方?做哪种事?”山生一时没反应过来。
华荣不高兴地:“就是去过,也是工作需要,我不在乎,但你不能不说实话。”
“噢,那些地方呀!”山生终于明白了,“那些地方我们不熟,也做不出来,会暴露的,不去!”
这个回答很实在,让华荣满意。她不由搂住山生:“相信你不会去的……也不懂……”
许久,山生有了反应,紧紧地抱住华荣亲着。
男女间,青春的萌动和互动发展,会冲破禁忌和底线,突发得连他们都没有想到地忘乎所以。
两人一阵狂吻后,连棉上衣都没脱去,就初试云雨情。
可是,小子毕竟没开窍,姑娘其实也不懂,刚才开始,已经结束。
那边,两个小青年在偷吃禁果;这边,一个妻子却在承受着正果未曾料到的后果。
在这个非常时间、非常环境、非常危难中,毛泽东的妻子贺子珍分娩了。
休养连的连长侯政、党支部书记董必武紧张了,又是派公差打扫房子,又是叫医生看护,好一阵准备。
邓颖超、蔡畅、康克清、刘群先几个女士陪着的陪着,烧水的烧水;毛泽民的媳妇钱希钧则守在贺子珍床前。
贺子珍是经产妇,胎儿也不大,分娩倒也顺利,是个女婴,很是瘦弱。也是,苦命的孩子来的不是个时候,母亲颠沛流离,吃不好睡不好,自己也瘦弱,胎儿能强壮?
待孩子洗净擦干,让姐妹们把她缝好的婴儿服给她穿上,又用一件大衣包好后,贺子珍掏出4块大洋,对钱希钧挥了挥手。
她俩事先约定过,孩子出生后立即送人。原因很直接,父母跟着队伍战略转移,万水千山,带着她大人受罪,孩子更受罪,况且未必活得下来,把她送人抚养,还有一条生路。
钱希钧包好孩子后抱到贺子珍床前:“再看一眼,也给孩子起个名,留点什么东西,日后也好相认。”
贺子珍含着泪花不忍看:“不用,革命后代,就让她留在人民群众中。如果孩子长大后也参加革命,终有相见的可能;如没参加革命,就当个普通百姓……也好!”
钱希钧依约定,抱着孩子找人家安置去。
贺子珍拉上被子盖着头,掩饰着万箭穿心的痛苦。
邓颖超几个无言相安慰……怎么安慰?她们退出,去收集准备能给产妇填饱肚子的东西。
不一会儿,毛泽东来了。他是接到报信后,骑着快马赶来的。
毛泽东掀开被子,贺子珍失声痛哭。
毛泽东无语地坐在贺子珍床头,不停地用毛巾给贺子珍擦去泪水。
几分钟后贺子珍止住哭,毛泽东说:“把她送人是对的。送了人,兴许还有一条生路……”
贺子珍又哭诉:“半年前,我们送出两岁的儿子……现在,我们又送走还不到一天的女儿……”
“这不是不得以而为之……”毛泽东说。
贺子珍突然狂怒:“你不是什么苏维埃中央政府主席吗?你现在不是中国共产党实际上的领导核心吗?……你连自己的幼小的儿子、女儿都抚养不了,保护不了……”
毛泽东站了起来:“是呀,如果我现在投向蒋介石一边,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们的孩子当然是公子、小姐……可我不能呀,我立志要和共产党救国救民,就必须承受革命给我们的苦难……你知道的,我的前妻开慧被何键杀了,我与前妻的3个儿子至今下落不明,我也管不了他们……这些,我不心痛吗?”
贺子珍止住了哭,也止住了闹。
“我的心也是肉做的……”
贺子珍猛地坐起来,抱住毛泽东。
毛泽东拍着贺子珍瘦弱的肩膀:“不是我们当父母的太狠心,是环境的无情,我们事业的不易……救国救民的责任不许可我们抛开大业,只顾小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