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后,雨又下了。不大,但淅淅沥沥的。
蒋介石和宋美龄只好取消晚饭后散步的习惯。蒋介石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告,宋美龄隔着窗子看着雨中的庭院。
“我不喜欢重庆的春天……”宋美龄转过身来,自语。
蒋介石随口:“南方的春天有梅雨……其实,重庆、南京、上海不都在长江边!”
“重庆不算南方吧!”宋美龄说。
“基本还是江南的气候。”蒋介石说,“夫人要是住不惯,过几天‘匪情’缓和些,我们回南京去……你要再不习惯,就去上海!”
宋美龄显得不屑一顾:“你那个‘剿匪’何时是个头……你何不把四川的事交给刘湘,把贵州的事交给薛岳……没有必要为这种没完没了的事,亲自待在重庆……”
“薛岳……”蒋介石没再说下去。
宋美龄:“薛岳要是不得力,你就换个人,换上陈诚过来呗!”
“陈诚要是想干,何以会落到薛岳的头上。”蒋介石说。
宋美龄也坐到沙发上:“不是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吗,何况是养将、用将……”
蒋介石一叹:“话是这么说,用起来可不那么回事。有道是:奴才好用没有用,人材有用不好用……大凡能顶点用的人,哪个能依我的旨意,确实地去做;让我放心放手地交给他……”
许久,蒋介石又一叹:“这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他是自从我在国民党内突现以来,再也没遇上过的合作干才……”
“谁?”宋美龄问。
蒋介石:“周恩来。民国十四年我们在广东两次东征作战时,他帮我担起动员士气,唤起民众的重担……没有他的协作,说真的,我还难以一下子从国民党的政治舞台上突出!”
“好像是第二年他就离开你了……你俩怎么分道扬镳的……”宋美龄问。
“志不同道不合。”蒋介石有些懊恼,“据传,他现在辅佐毛泽东……我当时要知道会有这样结果,真不该留下他……”
侍卫官进来:“委座,参谋长求见!”
“作战室里请。”蒋介石起身走进隔壁,专门给他设的作战指挥室。
蒋介石进屋,贺国光在侍卫官引进下也进入指挥室。
“今天下午,前线的飞机侦察报告,‘匪情’有异变……”贺国光递上情报报告。
蒋介石接过看着:“‘匪’主力有向古蔺西南方逃窜模样……”他不由读出声。
贺国光走到墙上地图前指着:“这里……”
“朱毛‘残匪’打毕节地区的主意?!”蒋介石自语。
贺国光:“起码先期目标是毕节……”
“那么,接下来呢?”蒋介石自语,“把我军主力西引?进入云南?北渡金沙?东南指向贵阳?这样说,他的这步棋可进可退的选择还不少……”
“委座分析极是……”贺国光奉迎。
蒋介石一拳砸在桌上:“绝不能让他往这个方向窜!这样,以我名义向各方发电:命令川军陈万仞师、黔军侯汉佑部、滇军孙渡纵队,堵住江门、叙永、赤水镇一线;命令中央军周浑元、吴奇伟部挺进赤水河东岸,准备西渡赤水河,先完成对朱毛‘残匪’的合围,而后在陈、侯、孙三部协同下,将‘匪’聚歼于古蔺地区!”
贺国光:“江门、叙永、赤水镇一线的堵截兵力会不会弱了些,并且也分散,易于遭到‘共匪’各个攻击……”
“你呀,只知其一,应当再想想其二。要是让周浑元、吴奇伟两纵队一下子就西渡赤水追入古蔺,岂不逼朱毛‘共匪’加速向西南而去;况且,让‘共匪’与我西边一线三部的任何一部作战,对我都是得利,即使是其中一部被‘共匪’击溃了,削弱的还不都是西南地方实力派的力量,况且‘共匪’也得付出一定消耗。而等到他们彼此厮杀时,我周、吴两纵队立即过赤水河,扑向‘共匪’!”
“委座的深谋远虑,着实令人茅塞顿开。”贺国光说,“我这就回去给各方发电!”
蒋介石又交代:“我说的这些,你掌握就是了!”
夜半,古蔺东南部大村,祠堂里。
周恩来、朱德、刘伯承围在桌前看着摊在桌上的地图。
毛泽东匆匆进来。接着是王稼祥进来。
“看来有新情况?!”王稼祥说。
周恩来:“蒋介石有反应了!”
“怎么回事?”毛泽东问。
刘伯承说:“是这样,下午防空时,我们有个团长灵机一动,把由向东走的队伍当即改成向西南方走,故意让敌机看见。结果报到了重庆老蒋那里,老蒋真的误以为我们的部队指向西南方,朝着毕节方向去了。这是老蒋当即下达的命令、作出的应对。”刘伯承把二局刚送来破译的电报给了毛泽东看。
“蒋委员长睡不着了,也劳驾你们二位别睡,一起合计下我们怎么办?!”周恩来说。
略停,毛泽东看完了,把电报给王稼祥:“老蒋果然以为他的飞行员看到的是真实的情况,误以为我们向西南而去,我们就来个声西击东。四渡赤水河的时机到了!”
周恩来:“我们在地图上对了下敌情。”他指着地图,“敌人中央军周浑元的3个师,还在茅台、仁怀城及仁怀南部;吴奇伟纵队在遵义县西部的2个师,已进到长干山一带;川军郭勋祺的部队在谭厂地区。”
“茅台以南仁怀境内的敌军够密集的!”毛泽东随口说。
朱德:“周浑元很慎重……也很看得起我们。”
毛泽东说:“这样,我们全军由茅台以北数十里外的二郎滩至太平渡地段东渡赤水河,避免渡河时与周浑元部接触。但渡过赤水河后,得给周浑元造一下紧张气氛,让罗炳辉的九军团出场,先过河,张扬要攻打仁怀城……”
“利用周浑元避免与我军作战心理,让他把部队收缩于仁怀城防御!”朱德说,“妙招!”
王稼祥:“东渡赤水佯攻仁怀逼敌收缩于仁怀?!这算第二招吧!”
“可以这样说。”周恩来笑笑,“稼祥,给你个任务,接着往下数我们的招数。”
“往下会是一招比一招精彩,你可别漏了。”刘伯承说。
毛泽东指着地图:“我主力一、三、五军团过赤水河后,一军团为左翼,三军团为右翼,五军团后卫,绕过仁怀城以东,基本沿仁怀、遵义县边界南下,先期目标为遵义、金沙两县边界。”
周恩来:“要求各部行动要迅速。21日晚开始东渡赤水河;22日全部过完,中途宿营一次,24日必须赶到遵义与金沙两县边界!”
朱德:“接下来是南渡乌江?!”
“对,”毛泽东说,“这一步太重要了……还得使一招……”
“那就是第三招。”王稼祥问,“能透露一下,什么绝招?!”
“还不到绝招。”毛泽东说。
刘伯承:“天机不可泄露!“
中央红军四渡赤水河的当晚,蒋介石就从前线的黔军和川军报告中得悉。他的第一反应是红军可能第三次占遵义或东去过乌江进入湘西,当即命令上官云相强化松坎、桐梓城、遵义城的防御。翌日,又从周浑元报告中得悉,过了赤水河的红军指向南下,扬言要进攻仁怀。这让蒋介石更摸不着边了,红军回到黔北后,到底想干什么?
这天晚上,蒋介石来到重庆行营参谋团,召开会议研究应对。
出席会议的有蒋介石随行的政治高参吴稚晖,军事高参何成濬,随他到重庆参事的陈诚,还有参谋团参谋长贺国光,第一厅主任晏道刚,第二厅主任陈布雷。
蒋介石进入会议室后,巡视这些最亲近的文臣武将一眼后发问:“你们说,朱毛‘残匪’突然又回窜黔北,企图何在?”
何成濬知道蒋介石第一反应是固守遵义,他奉迎道:“会不会又是冲着遵义城来?”
陈诚说:“有这个可能,但也可能图谋东渡乌江,进入湘西,会合贺龙‘股匪’。”陈诚此前的头衔为武汉行营总指挥,统一指挥湘鄂川黔边的“剿匪”,他更担心的是中央红军进入他的一亩三分地。
“恐怕还得看一看。”贺国光说,“朱毛‘残匪’现由毛泽东当家,胆子也大了,一有机会他就敢下手打,当下还很难断定他打哪里!”
蒋介石对晏道刚说:“你以我的名义给何键发个电,让他命令刘建绪加强乌江东岸防御,严防朱毛‘残匪’东渡乌江进入湘西!”
“是!”晏道刚走了。
蒋介石突然动怒,拿起桌上一份报告:“这是今天飞机侦察报告,你们听听:‘本日桐梓已无我军,亦无匪踪;而只见土人向遵义逃跑’。”他转而开骂:“娘希匹,‘共匪’还没到桐梓城,上官云相的部队就弃城逃向遵义。只图自己保命,实为军人最大耻辱!中正自治兵以来,还没见过如此之奇耻!”
陈诚:“上官的部队怎么能这样?!”
蒋介石对贺国光说:“记住,你以我名义给上官云相一手令,限令他的裴昌会四十七师于明日恢复桐梓城防务,否则照‘连坐法’处治不贷!”
贺国光回应:“是!”
何成濬说:“毛泽东这个乡巴佬,用兵全不讲章法,全不按套路出牌……”
“他又没上过军事学堂,哪懂得打仗的什么章法套路!可不就是想一出是一出!乱来!”吴稚晖说。
蒋介石:“我就不明白了,我给了薛岳十几万中央军,还让刘湘派出十几万川军,龙云派出几万滇军,还有王家烈的几万黔军,都归他统一指挥,可他怎么就围不住朱毛‘残匪’……还让朱毛‘残匪’围绕着赤水河,往返回渡……这真是奇耻大辱!”
陈诚说:“我们在贵州的‘追剿’军总量虽号称40万重兵,可兵分四五家,捏不到一块,形成不了合力!”陈诚有他的底账,尤其是这次蒋介石把他叫来,担心让他替换下薛岳担当这没谱又吃力不讨好的担子,他不能不话中有话。
“我不是任命他为前敌总指挥?!”蒋介石说。
“除了委座外,怕是谁也难以把这四面八方的神仙拢在一起,汇成一股强力!”陈诚说。
“陈长官说的极是!”何成濬也担心蒋介石让他替下薛岳,赶忙附和。
“去!我是要去的,去与这个打仗全无章法的乡巴佬毛泽东再过招!”蒋介石说,“我既可以把他们从江西撵到了贵州,就不相信我灭不了他……”
与会者面面相觑。
蒋介石又说:“明天走。除贺参谋长留重庆参谋团外,你们几个都跟我一起去贵阳!”又对贺国光说:“除了我的专机外,你再调一架飞机专门送他们去贵阳,明天只要天气可以飞,就走人!”
“委座的决心真大……”何成濬嘀咕。他比蒋介石还大4岁,显然不愿去贵阳,也不赞成蒋介石亲自上一线。
蒋介石:“你不觉得歼灭朱毛‘残匪’,在此一举?!”
闷头台,这是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山间小地方。发音对不对不知道,反正当地人是这么称的。这天,中央红军机关和野战军指挥所在这里宿营。
晚饭后,毛泽东、周恩来、王稼祥还有朱德、刘伯承照例聚在指挥所,研究敌我动态。
也照例是刘伯承先报告最新敌情:“稼祥,前天恩来说的老蒋会跳起来,果真跳起来了。我们的二局报告,蒋介石昨天由重庆飞贵阳……”
朱德一笑:“好么,老蒋还真的学古代皇帝,御驾亲征!”
王稼祥这才回过神来:“到底还是从幕后跳到台前了!”
周恩来:“这有什么奇怪的。蒋介石就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带敢死队的突击英雄!”
“好呀,接下来就当面陪老蒋玩一把!”毛泽东点上一支烟,“他老蒋不是到贵阳了吗?我们的下一步就朝贵阳方向走!”
“对着干?!”王稼祥说。
毛泽东喷出一口烟:“他蒋介石不是任性又自信吗?我毛润之也‘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我俩一个德行,都自信不服输!”
“棋逢对手了!”朱德笑笑。
周恩来也笑笑:“棋坛有道是‘观棋不言真君子’。诸位,这回我们可是只看老毛和老蒋对弈,不能随便指指画画,干扰了老毛的布局和走子!”
刘伯承:“但得用心琢磨每一步棋的用意!”
“可以骂蒋介石下了臭棋吗?!”王稼祥也笑了。
朱德:“实在憋不住你就骂一句……”
“从吸取教训角度说,还得琢磨他臭在哪里!”周恩来说。
“言归正传。”毛泽东说,“再使一招,放个假招,让罗炳辉九军团伪装主力,佯攻长干山、枫香园的吴奇伟纵队,把蒋介石的中央军吸引在乌江以北地区。”
周恩来:“妙招……”
毛泽东说:“不过,得和罗炳辉、何长工打个招呼,万一他们和主力失去联系,就转为游击行动,从长江上游过金沙江,到川西找我们!”
刘伯承:“这个任务可不轻呀……”
“放心,从中央苏区反‘围剿’开始,我们就让罗炳辉专干佯动的活。他是伪装主力的老手。这也就是扎西整编时,我们留下九军团的考虑。”朱德说。
王稼祥感悟:“红军还要培养出各部队不同的特点;用兵时,还要根据各部队不同的特点,用之所长……真是见识了!这回,更明白了李德对我们红军的认识和经验不足……”又忽然想到:“这就是第三招?!”
周恩来:“对,算我们决定走出贵州以来,使出的第三招。我们下一步的难点,是南渡乌江……”
“所以,首先是得争取到顺利南渡乌江的时间!”毛泽东指着地图说,“命令主力,冒雨直插金沙县沙土一带!”
……
贵阳医院的高级病房里,薛岳、晏道刚一同探望住院治疗的吴奇伟。
遵义增援战斗失利后,蒋介石曾写了一封长信给吴奇伟,要他“雪遵义失败之耻”,吴奇伟看罢一笑了之。他已经看透蒋介石消灭不了共产党红军,自己用不着拿命给蒋介石当枪使。自此开始,吴奇伟小病大养。半个月前,蒋介石让薛岳指示他的部队离开息烽地区北上遵义县和仁怀南部,协同周浑元部对中央红军的围追堵截,他干脆称病住进贵阳医院。薛岳也干脆把吴奇伟纵队各部,交由周浑元统一指挥。吴奇伟实际上已退出对红军的“追剿”行动。昨天,他得知蒋介石亲赴贵阳,也称病不能到机场迎接。
蒋介石自然不会到医院来探视吴奇伟,但又要大面上过得去,派晏道刚到医院探视问候。
晏道刚是应命,一阵寒暄后借故事忙先走了。薛岳替吴奇伟下楼送晏道刚走后,又回到吴奇伟病房。实话说,他对蒋介石带着一帮文臣武将突然空降到贵阳,心中也无底,想找吴奇伟合计。
薛岳重新回病房后,两人关起门来密谈。
“你没问陈诚,老蒋这回来贵阳干什么?是巡视还是督战?是督战还是亲自上阵?”吴奇伟说。
“问了,他说他也不清楚。”薛岳有些懊恼。
吴奇伟:“要我说,根据老蒋一贯的作风。他既然来了,必亲自一竿子捅到底……”
“他从来就是一竿子捅到底!”
“可这之前,他虽捅到底,但看不见底。”吴奇伟说,“这回可不同了……”
薛岳:“他会不会让陈诚或何老头接替我?!”
“不会。”吴奇伟说,“陈诚原先就不愿干这事,何老头比老蒋大4岁,况且从来没带过兵!”
薛岳:“可要是还让我挂着这个前敌总指挥的牌子,我也成了他的高级传令兵!”
“这有什么不好?!”吴奇伟笑笑,“一切听他的,用不着承担任何责任,多好呀,多轻松……”
薛岳一时没回话。
吴奇伟又说:“你以为老蒋亲自出马,就能弄出什么丰功伟绩?!”
薛岳抓住话题:“你看战局的前途会是怎样?”
吴奇伟不假思索:“我们不可能在贵州消灭朱毛的队伍;朱毛的队伍也难以在贵州待下去……”
“那就是朱毛‘残匪’还得走?!”薛岳自语。
吴奇伟:“你还得追……老蒋还用得着你!”
“你不陪我一起……”
吴奇伟苦笑:“我不想心脏病突发,把这把老骨头丢在万里追击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