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大雨滂沱。
山路崎岖不平,火把点不着,马也不能骑。林彪和他的参谋长左权跟着警卫战士走路。林彪打着一把雨伞,左权披着一块雨布,深一脚浅一脚,显得比战士吃力艰难。
天空一个响雷过后,左权说:“看这劲,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下来。”
“一淋雨,官兵的棉衣又湿透了,一时干不了,又得有一大批病号!”林彪自语,“我就不明白,这战略方针怎么一会儿一个变。前几天说向西受阻改为向赤水河东寻求机动,这一阵子又改为向南寻求机动……还让部队冒着大雨急行军……这向南寻求机动到哪儿去?怕是连他们自己也没个定见!”
左权:“会不会是赶着要南渡乌江?我们距乌江不远了……”
林彪回话:“过了乌江是息烽,再往南就是贵阳了……不会是袭击贵阳吧?我们的力量可干不了这个活……再说,再说老毛可是历来不主张进攻大城市的!”
“息烽下去是修文,修文再往南才是贵阳。南渡乌江后,还有或向东或向西,或向南三个方向,就是向南也可以绕过贵阳。”左权说,“就一般而言,当然不宜进攻敌人的中心城市,但如有条件,抓他一把就走,为什么不可以?”
“较劲。”林彪显然觉得话不投机,“我是说我们南渡乌江后,干什么?目的是什么?”
“军委命令电上不是说,向南寻求机动!”左权笑笑。
“等于没说。”林彪自语,“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把战略意图告诉我们……总得让我们心中有数吧!”
“我以为,该让我们知道时,会让我们知道的。”左权说。
林彪随口:“不会是连他们自己也心中无数吧……”
“你怎么对他们没了信心?!”左权显得有些诧异。
林彪:“我是说他们突然要向南寻求机动,是什么个意思?!”
左权:“会不会是放弃了在云贵川边创建新苏区的计划,要从贵州的西南部出贵州,进入云南……”
“到云南干什么?”林彪说,“到云南,敌人再一追,我们往哪儿去?退到国外?!”
左权:“就不会是从云南北部过金沙江,进入四川?!”
“如果是这样的目的,我们又何必第四次渡过赤水河,直接从川南古蔺往西就是了,何必兜个大圈子……放着弓弦路不走,非走弓背路……”
“你不觉得北边的敌人力量更强,而南边的敌人力量弱吧?!”左权说,“就不会是出于避开强敌考虑……”
林彪嘀咕:“可这样一来,得多走多少路?照这样没完没了地走下去,会把部队拖垮的……”
“不对吧?!你不会是对我们的部队也丧失了信心吧?!”左权说。
林彪说:“反正,我反对走弓背路!”
彭德怀和杨尚昆也下马走路。
“你判断我们为什么要冒雨强行军向乌江而去?”彭德怀又给杨尚昆出思考题。
杨尚昆:“还用问,抢渡乌江……总不会是要背乌江和敌人斗争……”
彭德怀又问:“南渡乌江后干什么?也就是说去哪里?”
杨尚昆:“军委电报上不是说了,向南寻求新的机动!”
“为什么要放弃此前的以黔北为主要活动地区的战略方针,而转向南寻求新的机动?!”彭德接着追问。
“没考虑过,你说吧!”杨尚昆直说。
彭德怀:“好,换个问法。你看现在的敌情,是乌江以北强,还是乌江以南强?”
“这还用问,当然是北强南弱……”杨尚昆说,“好吧,在这里等我!”又笑。“下面问题我自己回答,八成是要往敌人力量弱的地区走……”
“那为什么我们要往敌人力量弱的地方走?”彭德怀说,“大凡敌人力量弱的地方,都是交通闭塞经济落后地区,我们为什么要到这样地区自找苦吃?!”
“因为从中国的社会现状看,”杨尚昆说,“怕是全世界都一样,弱在贫处生……弱小民族,弱势群体,不都只能也只有在贫穷落后地区求得生存……”
“对了,我们是军团一级领导,得学会从战略的层面,从全局的角度看问题,才能跟得上军委首长的考虑和决策!”彭德怀说。
杨尚昆:“原来,你早考虑过了?!”
“是的,”彭德怀说,“当我们三渡赤水时,我就想到我们向西寻求机动很困难,我们现有的力量不可能突破敌人中央军周浑元、吴奇伟部,乃至川军潘文华兵团、滇军孙渡纵队的阻拦,达到在云贵川边创建新苏区的战略目的。而转向东南方向会比较有利。”
杨尚昆:“你的这个考虑与军委前天提出向南寻求机动的方针,基本是一致的。”
彭德怀:“所以,我理解军委为什么命令我们冒雨南进。这就是要抢在敌人明白了我们的战略意图之前过乌江,跳到乌江以南……”
“明白了,也长知识了!”杨尚昆说,“我越来越体会到周副主席给我找了个好老师!”
彭德怀笑了:“那以后得叫我彭老师!”
“不行,在战士面前不能这样叫。”杨尚昆也笑了,“哪有政委叫军团长老师的?!”
“那就私底下叫我彭老师。我还真没当过老师,没人叫我老师。”彭德怀笑着说。
“不,私底下也不称老师,称彭大哥!”
“好吧,你爱怎么叫怎么叫,反正也不差你叫我大哥。但有一点你得记住,公开场合不许称大哥,别弄得我像山寨大王一样……记住,我们是共产党的红军,互称同志,有职务的加个职务也行,但绝对不许称兄道弟。”彭德怀收起笑容,自语,“我们要南下寻求新的机动,第一关是得顺利南渡乌江,可能顺利吗?让人揪心!”
中央纵队越过遵义金沙两县边界,直抵金沙东部的沙土镇。从沙土往南二三十里地就是乌江。他们在这里宿营,显然等待南渡乌江的统一安排。
军委二局伴随着军委野战军指挥所,也驻沙土镇,是清晨到达的,早已一切就序。
这天晚上才8点多钟,局长曾希圣已倒头酣睡,桌上的晚饭没动过,看来此时的他,睡觉比吃饭重要。
周恩来特别交代过,蒋介石已到了贵阳,这几天要特别盯住他的指挥台和周浑元及所属各师的电台,不能漏了来往电报的侦收。而侦收到就得立即破译,曾希圣连行军加破译,已经有二三十小时没打过盹,实在有点扛不住了,这回抽空,打个盹。
可是,事找上门来,破译科长曹祥仁推门进来。
“起来,起来!问题严重了!曹祥仁连叫带推,把曾希圣弄醒了。
曾希圣无奈地坐起来:“怎么啦,天塌了?!”
“弄不好我们的天可不就塌了!”曹祥仁把手头的译电给了曾希圣:“你自己看!”
他们虽不是战役指挥员,但破译的皆为敌人的战役情报,久而久之,他们能看出破译电报的分量。
曾希圣看完电报,急急下床穿衣:“你让他们继续盯住,我这就去军委指挥所!”说着出门,又说:“回头让侦收科的侦收员今晚都得在机房,困了轮流趴在桌上打盹,反正机器一刻不离人,贵阳台和周浑元指挥台以及他所属的各师电台,一刻也不能漏了监听侦收。你和碧兆也候着,没报可以打盹,来了抄报,马上破译……别等我!”
刚好,华荣送来抄报。
曾希圣说:“让小李和你同一个台轮换,她暂时可以不盯川军台……你俩一刻也不能离开电台,给我紧紧盯死蒋介石发出的电报!”
曹祥仁:“行了,你快走!这里有我。”
野战军指挥所按惯例住大屋。管理员还真在沙土找到合适的大屋,天井两边的厢房是有无线指挥机房;作战室设在大厅,大厅两边的耳房,一边住刘伯承,一边住张云逸。
晚饭后照例是三人小组与朱德、刘伯承碰头,汇集今天的情况,研究明天的行动。周恩来和朱德住得近,放下碗筷就过来了。他们这会儿正与刘伯承、张云逸围着八仙桌上的地图,但神情有些凝重。王稼祥行动不便,在警卫员搀扶下也到了。尽管他作战上不在行,毛泽东、周恩来也没要求他每天必到,但他是三人小组成员,责任所在总是到场。毛泽东得照顾贺子珍吃晚饭,到得最晚。
“有情况?”毛泽东见气氛异常,问道。
刘伯承:“晚饭前,二局送来一封译电,有个情况与我们关系极大,这就是周浑元命令魏金荣部,由遵义自取捷径,经石板场、大渡口、两路口、官村,到沙土、安底一带筑碉堡。如果这个魏金荣行动积极又冒失,闯到沙土,我们的位置可暴露了!”
王稼祥问:“这魏金荣什么来头?”
张云逸回答:“黔军犹国才师的一个团长,娄山关遵义战役后很活跃!”
“甭说他不过才是1个团,就是1个旅,我们的一军团或者三、五军团,都能干净地吃了他。”刘伯承说,“问题是他由东边而来,要调部队打他,最少也得走上一天。而更大问题是打了他,也暴露了我们的位置!”
“万万不可以打他。”毛泽东说,“至今,我们仍得益于九军团伪装主力,敌人误认为我们还在长干山东边,也就是遵义县的西部。一旦打了魏金荣部,我们主力的位置也暴露,不仅此前的全部努力都泡汤了,而且把自己置于极其危险的地位。”
“那怎么办?”王稼祥说,“就怕这股敌人误认为我们离他远着,冒冒失失地闯到沙土,我们的位置不就暴露了……”
朱德:“只能是加快南渡乌江行动……”
“南渡乌江需要架桥,架好桥后我们的3万人马过江也得有时间,没有三两天行吗?”周恩来说。
“怎么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王稼祥嘀咕。
毛泽东对刘伯承说:“你不是有个谍报队吗?让他们到干部团找几个好手凑个小分队走一趟,发现这股敌人,以游击袭扰,把他们拦在遵义县境内,或尽量迟滞他们行动!”
“这个办法好。”朱德说。
毛泽东问:“总体敌情有什么变化?”
刘伯承:“北面的周浑元、吴奇伟部队昨天经大平今天可能逼近马蹄石;西边的孙渡纵队今天可以进到黔西,王家烈部主力在金沙;南边的中央军郭思演第九十师还在贵阳郊区,湘军刘建绪兵团派出的李韫珩五十三师在息烽地区;东边的上官云相所属的五十四、四十七师,在遵义、桐梓一线。”
“北边还有川军郭勋祺纵队3个旅,大体在仁怀、习水地域。”张云逸补充。
刘伯承又说:“我们一军团已抵达沙土附近狗场一带;三军团进到安底南部;五军团由茶园向安底运动;九军团还在马蹄石一带,伪装主力……”
周恩来:“我担心的是九军团还能撑多久。周浑元不可能老是上当,把我们的九军团当成主力……”
“所以,我们要加紧南渡乌江行动。”毛泽东说,“把一、三军团所有的工兵连,还有干部团工兵连,都调上去,加快架桥……还有天一放晴,要严密伪装,严格防空,绝不能让敌机发现我们主力已到乌江北岸,企图南渡乌江。”
晚饭后,林彪找聂荣臻。
“看这个架势,又有不顺心的事?”聂荣臻说。
林彪:“从2个师报上来的情况看,又有不少的病号……昨天晚上淋雨的。”
“我知道,我已指示他们让各连伙房烧姜汤……”聂荣臻说,“我们没有雨具装备,冒雨行军,官兵都得淋着,长时间穿着淋透的衣服,体质差些的同志,可不感冒了!”
“问题是我们上头的决策,能不能少走些路,避免冒雨行军!”林彪说,“上头也得爱惜我们的基层官兵……”
聂荣臻:“你说得很对,应当爱惜我们的基层官兵,但根本的爱惜,是避免遭到强敌的包围截击,造成极为不利的决战!你也知道,现在是严重的敌强我弱,又是让敌人撵着走,只有以我们的走,才能甩开强敌的追,不走行吗?!”
林彪:“我正要说的是,我们要走得经济,要讲天候……”
聂荣臻说:“你说得也对。走也得讲节省体力,可敌情许可我们走近路?走好路吗?敌情许可我们选好天走,雨天不走吗?何况,雨天敌人不追,正是我们走的极好时机……”
“我说的不是这些常识问题,这种大道理我懂。”林彪说,“我说的是自从遵义会议老毛上台的两个多月来,我们在黔北和川南打转……就一条赤水河,我们来回倒腾四渡……”
聂荣臻有些生气:“林彪同志,你是主力军团长,你没看出遵义会议以来,老毛在我军极端困难下因势利导,竭力想摆脱强敌的围追堵截?!”
“我看到了,看到了他指挥我们杀回马枪,取得了娄山关遵义战役的胜利。”林彪说,“可是,我也看到了他战略决策上的一变再变,没有个定见。”
聂荣臻:“那么我问你,我们能从泸州、宜兵地段北渡长江吗?我们能在云贵川边立足吗?!”
“北渡长江进入川西或川西北计划,不是你和刘总长提出的?在云贵州川边落脚计划,一开始就是一厢情愿……”林彪说。
聂荣臻没回避:“是的,北渡长江计划是出于我和刘总长的建议;在云贵川边立足计划现在看来也不可行。战争指导上有相当的不确定性,弱军决策上可选择的选项很有限,弱军在指导上总不能没设想,设想总是要争取最好的结果。但经过实践的检验,原来的设想行不通,那就放弃呗,再考虑一个结果最好的计划……这叫从实际出发,因势利导!”
林彪一时不语。
聂荣臻又说:“我再说一遍,现在是严重的敌强我弱,又是让强敌撵着走,我们不可能一切都计划得那么好,都有理想的结果,只能是从实际出发,走一步看一看,因势利导。我们是军团干部,得带头理解,坚决执行!”
林彪:“总之,我认为这样被动地转来转去是不对的……”
聂荣臻:“我倒认为,以转来转去从被动中争取主动是对的!”
林彪:“我认为与其让老毛指挥这样转来转去,还不如让老彭指挥干脆……”
“你胡说些什么?”聂荣臻气愤地说,“那是你的偏见,不代表我的意见,更不代表我们军团的意见!“
……
野战军指挥所里,毛泽东、周恩来几个人还在研究敌情我情。
刘伯承似忽然想起:“老毛,你这个秘而不宣的向南寻求新的机动战略,有点和者皆难。从现在看只有老彭表示赞同,前天他和杨尚昆给军委的电报中说,目前向西南寻求机动很困难,而以转向到东南地域比较有利!”
朱德接上:“在我们一方面军老底的这两个军团长中,老彭的战略考虑与老毛比较合拍,而林彪这个小伙子往往跟不上……”
“他呀,还是个娃娃,还得磨炼!”毛泽东说。
周恩来笑笑:“你可有些偏爱……”
“可不是吗?从我们当年上井冈山开始,他就偏爱这个小伙子……”朱德说。
毛泽东似不爱听:“还是操心当下的南渡乌江问题吧!”
曾希圣闯了进来。
“不对劲?!”刘伯承急问。
曾希圣:“麻烦大了。刚译出的敌中央军周浑元命令他的纵队和吴奇伟纵队一部,今天向泮水、新场前进!”
人们急看地图。
朱德自语:“如果仅仅是经泮水指向新场,问题倒不大,和我们的集结地差上百里地啊。”
毛泽东:“敌人数个师走一条道,要同时间赶到新场命令的本身就有问题,就可能逼使有些师自行改道。如果有些师改由茶园经安底到新场,问题可就严重了……”
“如果有敌人到安底,就可能发现我们在沙土附近集结!就可能仗着兵力优势,逼我们背水决战!”周恩来说。
刘伯承:“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们既不能重新北上,也不能西去,还不宜东出,更没有时间南渡乌江……只有殊死一战!”
周恩来:“那将会比湘江战役还惨烈,难道又是陷于一场劫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