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委指挥所里,依然灯火通明。
毛泽东手上夹着点着的烟,脚下是一堆烟头。
周恩来拿着二局前天破译的28日蒋介石给孙渡的命令电、薛岳给周浑元的指示电,反复地看着。
朱德、刘伯承、张云逸神情凝重,刚送新情报来的曾希圣也跟着操心。
许久,王稼祥似乎要宽大伙儿的心,打破沉闷:“这毕竟只是我们主观推论的一种可能而已……”
周恩来放下手头上的电报:“作战指挥必须尽可能地预计到各种情况的发生,要有相应的应对方案!”
“没想到敌人无意中的一步棋,却歪打正着地把我们给将住了。”王稼祥嘀咕。
朱德:“可不是给将住了……还不好解!”
“倒是可以让五军团在茶园警戒,让三军团在安底设防……”刘伯承又自语,“但要是真的撞上打起来,我们还是很不利……”
毛泽东说:“这一步是补招,一定要的……但最好还是别撞在一起。”又笑笑:“恩来,老蒋那里你面子大,叫他给我们让路……”
周恩来大笑:“我把你献给他,他会求之不得……要他让路放了朱毛‘残匪’,那不与虎谋皮?!”
王稼祥:“都什么时候了,你俩还有空一唱一和逗乐!”
“叫老蒋给我们让路……”曾希圣嘟嚷。
刘伯承笑了:“你也跟着说胡话?!”
“不是胡话,是真有可能。”曾希圣说,“我们二局熟悉蒋介石国民党军的密码,可以以蒋介石名义给周浑元发报,让周浑元命令他的部队不走茶园、安底方向,不就不会和我们撞到一起……”
“对呀!”刘伯承差点蹦起来。
周恩来:“办得到吗?!”
“当然,”曾希圣说,“我们掌握了他的通用和专用密码,还熟悉他的电文格式,借他的电报举手之劳!”
周恩来:“他们有上下级相互核实电报的收发习惯吗?”
曾希圣:“这些年来,从没发现过……只要我们的假电报编得不是太离谱,他们根本发现不了!”
毛泽东站了起来:“这倒是一招妙棋,你继续说。”
“没了。”曾希圣说,“电文稿你们来拟,我把它变成国民党中央军专用密码,再找个发报的好手发出去就是了!”
毛泽东说:“就照蒋介石、薛岳28日电基本意思编电文……”
“你是说老蒋判断,我军将向西南方向机动,让周浑元命令他的主力到泮水后,不得擅自改变规定的行动路线和目的地,务必于31日抵达新场集结待命?!”周恩来说。
“是这个意思,具体措词你和伯承、云逸还有希圣一起商定。”毛泽东又加一句,“可得用朱毛‘残匪’、溃败或者逃窜这类语词。”
“对,对,得用蒋介石念念不忘的朱毛‘共匪’、‘残匪’这类话。”朱德说。
周恩来:“走吧,到伯承屋里去,替委员长拟定怎样聚歼朱毛‘残匪’的命令电去。”
人们哄堂大笑。
王稼祥:“天助我也……”
“应当说智助我也,”毛泽东说,“我们的圣人之智助我也!”
王稼祥:“要是这样说,还是稀罕的圣人助我也……”
二局侦收机房,几部电台都开机,全是一机两人轮着侦听。
趴在桌上小睡的小李醒来,走到华荣身后:“我来吧,你去打个盹!”
“我还真不困。”华荣站了起来。
小李咬华荣的耳:“牵挂,放不下心……”她笑着接过耳机,坐在华荣让出的位置上。
“还顾得了这事?!”华荣低声说。
“说的比唱得好听!”小李转而侦听。
华荣没回话,走出门,深深地吸了口气,仰望着星空,又遥望东边,东边有她牵挂的人。
前天,山生受命带他的2个兵和1个加强1挺轻机枪的游击小分队,到遵义县西南部两路口一带活动,监视与袭扰周浑元派出的从这里进入沙土筑堡的黔军魏金荣团,按规定是今天黎明前必须回到沙土交差。这眼看天就快亮了,山生他们还没有回来,华荣的心的确悬着。
红军的官兵虽以生死相许革命,但红军官兵也是血肉之躯,也有七情六欲,何况华荣正当怀春年华,又有心仪的人,当革命工作才下心头,恋情必然本能地又上眉头。
曾希圣回来了,见华荣独自在门外,问道:“你们台小李在值班?”
“是的,她刚换下我。”华荣回答。
“你再辛苦下,给我盯紧周浑元部下属的师台……一刻也不能松懈,凡是来往电报一码不漏地抄下来!”
华荣问:“我用哪部电台?”
“你进机房,我给你调。”曾希圣边走进机房边说:“先把侦收川军的电台停下来,归你专用。没有我的命令,你俩都不许离开……不准打瞌睡,上茅房让你们科长替班……我这就让老傅给你们弄夜宵。”
“好家伙,这是怎么啦?从来没有过得这么紧张、严肃!”华荣嘀咕。
曾希圣耳尖:“从来没有的事在非常时期就可能发生……我们的战斗,关系到我们全军的命运,懂吗?!”
野战军指挥所里。
毛泽东在喝水。
“要是有点吃的多好……”王稼祥自语。
毛泽东笑笑:“来只烧鸡和一瓶茅台酒更好……可得有呀!”
朱德自语:“你别说,还真是一无所有……连块烤红薯都没有……”
“这个季节,哪来的红薯?!”王稼祥说。
朱德:“我们老家就有,冬储的红薯!”
毛泽东:“那就等到了四川,你请我们吃烤红薯!”
周恩来、刘伯承、张云逸回来了。
“办妥了?!”朱德问。
刘伯承回应:“妥了。”又眉开眼笑地说:“我敢说老蒋和小周,周浑元,绝对发觉不到我们使了绝招!”
王稼祥:“我们怎么知道敌人上钩没有?”
周恩来回答:“曾希圣回二局组织电台侦收他们来往的电报,破译了不就知道了!”
王稼祥:“这算智斗吧?!”
“当然!这算第四招。”张云逸说,“不过这是最高的机密,不会有人知道的。”
“这一招,也只能极偶尔使一下。”周恩来说。
毛泽东:“恩来,我们还得有另一手准备!”
“你是说防着这一手失灵,而敌人又指向安底?!”周恩来说,“倒也必须!”
“除了防这一手失灵外,还有全面布局问题。”毛泽东转对张云逸说:“你记一下:一、 敌情:周吴两纵队主力已向泮水、新场运动,必须考虑到此敌到泮水后有向茶园、安底前进的可能。二、 我一、三军团及军委纵队,应于明日午前全部渡过乌江。三、 九军团于明日起由现地向南转移。四、 五军团……”
“这可是关键的预备招数!”朱德说。
毛泽东:“四、五军团应即在茶园及其附近构筑野战工事,于明日顽强扼阻可能南进之敌;并派出游击分队,向泮水、西安寨等地游击侦察,如发现敌南进,则给以迟滞,掩护主力渡江。如敌没向我方进,你们可以逐步向安底、沙土转移,等待命令过江。”
“可以,就照此整理发下去。”周恩来说,“我到江边看看浮桥架得怎样。”
“我和你一起去!”朱德说。
毛泽东:“那就顺便从一军团部过,告诉林彪、聂荣臻,只要桥一架好,一军团立即过江,在南岸我们指定的位置展开,向南警戒!我守指挥所,有情况告诉我……看来,今晚是睡不成了。”
周恩来和朱德走了。
毛泽东对王稼祥说:“你回去睡……”
“我回去也睡不着,就在这里陪你!”王稼祥说。
“陪我吸烟?”
王稼祥从大衣口袋中掏出包烟,给了毛泽东一支:“早让你给传染上了……”
毛泽东给王稼祥点上烟。
老傅把饭送到机房,已经是凌晨了。
与其说是夜宵,不如说是提前开早饭。协理员宋裕和考虑了军委打过招呼,早饭后收拾停当,待命随时过江,决定把值班的夜宵和全局的早饭合在一起,吃完好收拾。但早饭着实不错,咸稀饭,青蒜、芥菜还有点咸肉丁,好吃又营养。
宋裕和工作细,早让非值班人员把值班人员吃饭的搪瓷缸、匙子都收集过来。这会儿,一缸一缸地盛,一缸一缸地送到各人手中。红军官兵吃饭的家伙简单,就一个大搪瓷缸、一把匙子,装上一缸,什么都有了。
侦收工作说来也是被动的工作,监听的敌台发报才侦收,敌台没发报只戴着耳机在那里守候。所以,在这种非常时候,值班人员是可以戴耳机吃饭的。
华荣和小李都刚侦收完,让曾希圣和曹祥仁把抄报拿走,这阵子她俩都可以放心地吃饭。
华荣见老傅把盛满饭的缸子递给小李,矫情地说:“叔,你偏心,先给她……”
“她比你小,姐姐让妹妹对吧!”老傅说,“这就给你……给你两块咸肉……”
“爹,你偏心……”小李也来个矫情。
“你多吃点芥菜好,不发胖!”老傅笑笑。
“好,听爹的,多吃菜!”小李开心地吃了起来。忽然,她发现华荣在发愣。“又上心啦?他们要没回来你就不吃饭啦……”
华荣低声说:“按规定时间,他们该回来了……可怎么耽搁……”
“兴许马上就到了……也可能只差几里地。”小李安慰着,“快吃吧,上午没饭了,待会还得撤出,准备上午过江……”
华荣低下头吃饭。
周恩来和朱德回到野战军指挥所。
厢房里的无线指挥机异常地安静。
指挥所里只有毛泽东还坐在那里抽烟,王稼祥和刘伯承趴在桌上睡着了,张云逸干脆躺在板凳上睡,还打着呼噜。
周恩来脱下大衣,轻轻地盖在张云逸的身上。这虽然是3月底了,但山里的早晚依然寒意很重。
曾希圣进来,屋里立即动了。
张云逸也从板凳上弹了起来,把大衣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掸了掸,披在周恩来身上。
毛泽东对曾希圣说:“干脆,你念吧,免得大家传阅。”
曾希圣说:“这是一小时前侦收到周浑元指挥台对上对下和敌九十师、九十六师电台发出的。我们也综合了一下,基本的情况是这样:欧震九十师,30日到达泮水,31日可以到达三重堰;萧致平九十六师主力,31日到达三重堰与新场之间,其余部队均可到达新场;万辉煌十三师2个营,萧致平九十六师4个营,在谭厂(不含)鸭溪、荀坝地区。基本就这么个情况。”
周恩来松了口气:“这样说,我们可以放心南渡乌江了。”
毛泽东对曾希圣说:“中央和全军都感谢你们……你回去收拾一下,待命过江!”
“应当的。”曾希圣走了。
刘伯承:“可以签发31日我军速渡乌江行动部署命令了。”
毛泽东:“你把行动要点再核对一下。”
刘伯承:“一军团限今晨8时前全部渡河完毕,主力进至蔡家寨、湖水坊地区,以先头团向息烽侦察前进。”
“8时前全部渡完有可能吗?”朱德问。
周恩来:“紧张点……”
“规定时间不变,让他们抓紧。”毛泽东说。
刘伯承:“三军团在江口、大塘河、梯子岩浮桥过江,限14时前渡完。主力经牛场进至黄冈、凰寺、苦草坪地区集结待命。”
周恩来:“他们得等一军团和中央纵队过后才过江,所以差不多得下午2点才能渡完。”
刘伯承:“中央纵队限10时渡完。干部团随后渡江,并担任后卫警戒,接应五军团。五军团扼守狗场、沙土,掩护主力过江。”
毛泽东:“他们得今天晚上过江!”
刘伯承:“九军团由荀坝地区向南移动。”
周恩来:“现在的麻烦事是九军团……我们大部队一过江,他们就露馅了,伪装不成主力了,敌人可能冲着它来,不一定能过得了江。”
毛泽东:“得相信罗炳辉这个伪装主力的老手,敌人抓不住他的。”
周恩来:“我看可以发给各军团。”
“可以。”毛泽东说,“野战军指挥所在沙土任务已完成了,可以撤到江边待命过江。”
王稼祥:“蒋介石要是得悉我们今天顺利渡乌江,还不得疯了……”
刘伯承:“天亮后,他准派飞机侦察……”
毛泽东:“所以,要特别通知各部注意防敌机空袭。”
9点钟,一军团最后一个连队上了浮桥。
宋裕和站了起来招呼:“二局准备下浮桥。”
人们开始动起来。
小李背上电台,华荣要争着背。
“看,袁队长他们回来了!”小李指着来路说。
果然是山生带着小分队回来了。
“我还以为光荣了……”华荣矫情骂着。
小李:“这下放心了吧!”
就在这时,防空号又响了。
宋裕和:“都注意掩蔽!”一个小时前,敌人的侦察机来过,宋裕和还当又是敌侦察机。
大伙儿也以为是敌人的侦察机,都在树下坐着。
小李把电台放下来抱在怀里;华荣则看着山生往他们这里走来。
2架敌机临空了,由南向北斜对浮桥四十度角俯冲下来。
红军防空排的重机枪响了,但敌机的弹也投出了,各投4枚100磅航弹。
兴许是敌机慌了,炸弹无一炸中浮桥,却有2枚落在北桥头百米外,刚好落在二局掩蔽的地方。
就在炸弹落地一瞬间,小李抱着电台卧倒,华荣跃起要与小李一起保护电台。
但炸弹爆炸了,一块弹片击中华荣右上身,划破胸膛从左侧飞出,她无声地扑倒在地上,浸于血泊之中。一块被炸弹掀起的有十来斤重的石灰石,重重砸在小李的后背上。
老傅冲过来抱起小李。
小李努力地睁着眼,动着嘴,可一声都没喊出来,就被满口的鲜血堵住,她的两眸渐渐地凝固。
老傅厮声裂肺地喊着:“玉红……”
一旁的程少仲早已瘫坐在地上。
山生冲了上来,抱起血泊中的华荣,两眼喷射着怒火。
曾希圣和宋裕和过来,一时无语。
防空警报解除的号声响了。
曾希圣喊着:“警卫班留下,把烈士就地掩埋了,其他人过江!”
山生抱着华荣的遗体要走。
“干什么?!”宋裕和拦住。
“带她过江!”山生吼着:“我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曾希圣过来:“就把她俩葬在这里。这里高,开阔,敞亮,让她们看着我们继续走下去,将革命进行到底!也让她们与乌江水相伴,不息东流!”
宋裕和:“山生,我们也心痛。但她们已经牺牲了,就让她们相伴在这里安息,将来革命胜利了,回来也好找到她俩!”
老傅说:“山生,就把她俩葬在这里……你有什么念想的东西给她留下,将来好认出她!”说着,从小背包里掏出一只银镯子戴在小李手上:“孩子,这是你干妈留下的,本来是等你出嫁时给你……你带走吧!”
山生默默放下华荣的遗体,从怀里掏出一把牛角梳子放在华荣手里:“这是这次出任务时在官田小镇上给你买的……”
大壮接上:“袁队长为买这把梳子,我们差点误了点按时归队……”他也泣不成声。
山生跪在地上,吻了下华荣……不住的泪水滴在华荣的已凝固的脸上。
程少仲像忽然醒来,冲到李玉红遗体前撕声裂肺地哭叫着:“玉红,玉红……知道吗,我爱你!”
曾希圣喊着:“都过来!”等到人们都围上来,“向华荣、李玉红同志敬礼!告别!”
又喊着:“走!过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