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稼祥一进指挥所就发一通感慨:“我们的这段经历,也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原是惊心动魄、艰难曲折的,可怎么看起来却是简单重复,莫名其妙!”
朱德回应:“这话从何说起?”
王稼祥说:“从运筹上说,除帷幄的地方和房舍不同外,大概时段,出席人头,还有桌上的地图、马灯全都一样,天天如此,岂不是重复?从决胜上说,一条河往返四渡,这四渡赤水,后人能看得明白吗?”
周恩来接话:“古往今来,人世间的大事小事,都不过是事主的运应所事,原本就不是为后人造故事。如果后人要拿它说事,那就看他们的理解能力和艺术功力了。”
毛泽东从趴在桌子上看地图的姿态中直起身来,笑笑:“借套《石头记》缘起诗云,我们的这段经历不是荒唐言,亦无辛酸泪!作者并不痴,你解其中味?我们的总政治部主任,你可解其中味?”
王稼祥:“我还真想过,归纳起来为:在强敌的围追堵截下,为了保存力量实现我们的战略目的,在主观愿望与客观实际相矛盾时,因势利导,立于主动,以智取胜。你看,我的这样认识可及格?”
毛泽东对刘伯承:“总参谋长,你来评卷,该给总政治部主任打几分?”
“行,不但答出现象,也回答了本质。尤其是点出因势利导这4个字,依我看,可以打优秀。”刘伯承说。
王稼祥大笑:“谢谢刘老师的慷慨!”
毛泽东又一笑:“稼祥呀,你这是把自己放在旁观者应答的地位。其实,战争和作战是敌我双方的互动,实质上是双方指导者和指挥员的互考,情况的处置既是答题又是命题,运筹就是智力竞赛。”
“那好,我们该开始做老蒋出的题了。”周恩来对张云逸说,“你先介绍敌情。”
“我做了功课,标在地图上,一目了然。”张云逸说着,把图摊在桌上。
朱德指着图:“老蒋命令周浑元纵队进入金沙东南部,控制乌江北岸,虽然已无补于大局,但我们的九军团怕是过不了江啦!”
“可以肯定地说过去了乌江,得单独行动。”周恩来说。
毛泽东:“那就告诉他们,向西走,以保存力量为第一目的。我们得相信罗炳辉……”
周恩来:“只有这样。”
刘伯承回到敌情上:“看这个架势,老蒋的初步判断是我们会向西南方而去!敌人的防御重点在西边……”
朱德:“是这个架势,但他的周浑元、吴奇伟两纵队要到位还早着呢!东边的湘军李韫珩五十三师,也没那么快。西边的滇军孙渡纵队会不会动还难说。等到他们形成包围圈,我们早走远了。”
刘伯承:“如果我们走修文从镇西卫和贵阳之间穿过去,跳出这个包围圈,得4号以后。到那时,敌情怕又变了……敌人的有些部队可能已到位。”
周恩来看着沉思的毛泽东。
王稼祥沉不住气:“打过去吗?”
“不,”毛泽东说,“这一阶段以走为主,基本的目的是甩开敌人。能不打尽量不打……”
“想起来了,你说过这一阶段以斗智为主。”王稼祥说。
毛泽东在地图上比划着:“从这里插过去,就是从息烽南部插向紫阳。”
“反老蒋对我们的行动判断,跳出他设下的包围圈!”周恩来肯定,“我看这一招行,出乎老蒋意料之外,让他再忙于调兵遣将应对。”
毛泽东:“这一招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借老蒋的命令,把敌滇军孙渡纵队东调,为我们下一步走滇北创造条件!”
“这一点看不明白。”王稼祥说。
刘伯承指着图:“孙渡纵队现在在毕节地区,他一旦发现我们要经黔西南进入滇北,就会抄近路到前方堵我们。而我们一旦把它东调到贵阳以东地区,待他发现我们要经黔西南进入滇北时,他已处在我们后方,只能跟着走,就没办法堵我们!”
“明白了,这就是棋局上常说的高明的棋手,是走一步看三五步!”王稼祥说,“这样说来,这一招当数是这一阶段智斗的第五招了。”
周恩来:“但我们的危险形势还没有解除,还得继续斗智!”
王稼祥对毛泽东说:“老蒋到贵阳来,明显是找你较劲的……你就再使招数,给他出难题!”
毛泽东抓起烟,点上一支:“那得看蒋委员长怎么出招!”
两部小车在一部卫队卡车护卫下,在薛岳前敌总指挥部门前急促停下。
前一部小车下来的是陈诚和何成濬,后一部小车下来的是蒋介石。蒋介石一副杀将上门的架势。
薛岳可能是刚得悉,跑步出门要迎接。蒋介石没理他,怒气冲冲地进门去。薛岳只好诚惶诚恐地跟进。
这才进入作战室,蒋介石把军帽往桌上一甩,开训道:“大部‘股匪’,任意窜渡大河巨川,而我们的防守部队,不能于‘匪’窜渡之际及时制止,或于‘匪’渡河之际击其半渡。甚至‘匪’之主力已经渡过,而我军迄无查察。军队如此腐败,实所罕见!”
前两天,蒋介石第一时间得悉红军已南渡乌江时,尚且冷静处置;这过了两天,反倒又发起火来,不仅把薛岳弄得不知所措,也把陈诚、何成濬弄得莫名其妙。
陈诚有心请蒋介石坐下,但欲言又罢。蒋介石的怒火未消,他也只好陪站着。
薛岳倒像犯了错的孩子站在严父面前一样,横下心任其训斥。
蒋介石继续训斥:“造成这等腐败,是什么原因呢?无非是各级主管事发不亲身巡查沿河地形,详询渡口,而配置防守部队;及至部队配置后,又不时时察其部下是否尽职,并不将特须注意之守则授予防守官兵。如此上下相率,懒慢怠忽,敷衍塞责;股匪强渡,乃至一筹莫展,诚不知人间有羞耻事!军人至此,可谓无耻之极!”
说到这里,蒋介石一拳砸在桌上:“周浑元、吴奇伟、各师长、团长,要等着我严惩不贷是吧?”他坐了下来。这才意识到陈诚、何成濬、薛岳都伫立着。“坐下!”他终于发话。
陈诚三人坐下,但仍不敢作声。
到这个时候,侍从才送来茶水,又稍稍退出。室内一片死寂。
蒋介石忽然想起似的,问道:“守息烽城是哪一部队?”
薛岳回答:“一纵队五十九师三五四团!”
蒋介石说:“‘匪’从后山附近渡口偷渡达一夜之久,而我驻息烽部队主管尚无察觉,如此昏昧,何以革命?!”
“是缺乏警惕性……”薛岳说。
“岂只是缺乏警惕性……是严重的渎职!”蒋介石说,“把这个团长革职,以为昏惰失职者戒,并通令各部知照!”
薛岳:“是,我马上办!”
“把我说的这些传达给所有部队!”蒋介石站了起来,“辞修,你留下来督办,并与伯俊一起密切注视‘共匪’下一步动态,及时报告……”又对何成濬说:“我们走,回寓所去!”
送走蒋介石后,薛岳和陈诚两人在小客厅里,单谈。
“他发的是哪门邪火,这活没法干了……我们的情报保障这么差,叫我怎么办?叫下面的纵队司令官、师长们怎么干?!”薛岳也发起火来。
陈诚也是战役指挥员,懂行,并且也亲自领教过与朱毛红军作战的难处,何尝不懂得薛岳的话不无道理,但他能说什么。
“是的,情报保障的确是个大问题。”陈诚来个两面讨好。
薛岳继续说:“到上个月28日,前方报告还说‘共匪’主力在谭厂至鸭溪一线以北地区,可31日夜‘共匪’的主力已从金沙东南部南渡乌江……这谭厂至鸭溪一线到乌江北岸,不说得有500里地,也得有三四百里地吧,‘共匪’是飞过来的……”
陈诚:“应当说周浑元的判断有失误。他把‘共匪’的佯动部队当成主力了……其实,‘共匪’的主力在30日前就已到了乌江北岸……”
“可我们的飞机侦察并没有看出那是不是‘共匪’的主力,也没发现‘共匪’的主力已到了江边……”
“飞机侦察已是我们现在的最先进的手段!”
“但起作用吗?!”薛岳说。
陈诚说:“到目前还没有比这更先进的手段……世界上也还以飞机侦察为先进……”
“先进就管用?”薛岳又说,“既然不能给予提供准确及时的情报,就不能怪下面……就拿革职守息烽的那位团长说,有道理吗?乌江北岸的后山附近渡口距息烽城得有百里之遥,‘共匪’在那里夜渡,他在息烽城,发现得了?把他给革职了服众吗?还通报全军……那就只能起反作用,让官兵骂我们不讲理……”
陈诚:“伯俊老弟,得有人当替罪羊,你懂!不然,怎么有替罪羊一说。”
“这样说,哪天我也成了替罪羊……”
“不会,”陈诚说,“他需要你给他带兵,不会也不可能拿你当替罪羊。但伯俊老弟,你的确应当给你手下的司令官、师长、团长们提个醒,非常时期要格外小心。他为什么前天没火,今天突然发这么大的邪火……”
“是呀,我正想问你。”
陈诚:“我猜他回过味来了,想到他在‘御驾亲征’……他需要你们给他露脸,而不是丢脸!”
“我没什么好小心的。”薛岳说,“他这一来,我成了传令兵……省事,省心,还不用承担责任……”
“这回,你领教了直接在他手下干活的滋味啦!”陈诚大笑,“我正想告诉你,你现在是他的名副其实的传令兵,当好你的角色就是了,难得糊涂!”
林彪在睡梦中被叫到指挥所。指挥所里,聂荣臻、左权已在等着。
“什么意思?”林彪有些不快。
左权:“军委刚来电,让我们军团明天赶到高寨、羊场地域,以一部控制中渡河之小河口,另派队带工兵往东在清水江合适地段架设浮桥,并对下游侦察、警戒,以便适时东向。”说着,把电报给了林彪。
电报就是左权说的没几个字,林彪很快就看完。他又看地图:“军委并没有把真实的意图告诉我们……他给我们的任务很可能是佯动!”
聂荣臻:“是这个意思。”
林彪:“老毛又在给老蒋下套,制造我军将东渡清水江向黔东而去,要进入湘西的假象,把薛岳兵团主力引向东。但为什么要把薛岳兵团主力引向东?!”
“你的判断有道理。”左权说,“如是,那么我军的下一步是企图由龙里、贵阳之间南下!”
聂荣臻接上:“南下,经黔西南、滇北,从长江上游的金沙江过江,进入四川!”
“他够自信的。”林彪说,“别忘了,老蒋就在贵阳……在人家眼皮下设套……”
聂荣臻:“所以,我们更要假戏真做!”
林彪自语:“但这样一来,下一步得绕大圈,真得走一个大大的弓背路……”
蒋介石从旁门走进他的客厅,薛岳、陈诚、何成濬已在等着。
“弄清‘共匪’的位置啦?”蒋介石问。
薛岳报告:“上午飞机侦察报告,在紫阳东南部高寨一带发现‘共匪’大部队,并且发现他们在清水江上架设浮桥。”他指着墙上的图,“在这里……”
“这样说‘共匪’意在东渡清水江,转向瓮安?!”蒋介石自语。
何成濬:“如果是这样,那就是说他们又回到原定的要去湘西的计划上。”
“有这个可能。”陈诚也过来指着图,“‘共匪’很可能是利用湘军的刘建绪兵团,分散于印江、江口、铜仁一带的防御,从湘西南转进湘西……”
蒋介石顿时上火:“堵住他们,一定要给我堵住他们……从湘江漏网至今5个月了,他们还在和我们绕大圈,又要回到湘西去……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我们的兵力怕一时跟不上。”陈诚说。
蒋介石问薛岳:“我们的一、二纵队在什么位置?”
薛岳对着地图:“一纵队当已进入息烽、修文;二纵队还在金沙……”
“先给李宗仁、白崇禧发电……”蒋介石说。
陈诚愕然:“给他们发电,让他们出兵?”
蒋介石:“对,他们不是上疏要出兵到贵州‘协剿’吗?我不是也准许他们派2个师到都匀、独山为预备队吗?现在该派上用场了,就让这2个师兵进平越、水场一带,以便在‘共匪’东窜时,拦击他!”
“好的。”薛岳让随身参谋记录。
蒋介石又对着墙上的图:“给湘军李韫珩发报,让他的五十三师改向紫阳,由紫阳通瓮安大道猛进,星夜驰进,赶到瓮安。不,命令他们今晚务必到达清水江。我料定‘匪’还没全部渡过清水江,这正是我们乘他们半渡袭击之良机。即使‘匪’已全部渡江了,他们的渡江器材也还来不及破坏,我军可以利用它渡江,追上去,千万勿失良机!”
略停,蒋介石又说:“命令吴奇伟第一纵队梁师、欧师于8日前分别进至紫阳羊场、黄泥哨,协同李韫珩师在瓮安‘会剿’朱毛‘残匪’;汤师进至紫阳城筑碉候命;急派车队到黔西、清镇鸭池河边接应孙渡纵队到龙里待命。”
薛岳:“我这就去办!”
晚饭后,毛泽东一走进军委指挥所,刘伯承挥动手头上的电报:“你这第五招老蒋又上套了,他还真的误认为我们要东渡清水江经黔东进入湘西。”
朱德:“老毛是抓住老蒋怕我们返回湘西的软肋,虚晃一枪,老蒋可不得防!”
“老蒋怎么个应对?”毛泽东问。
刘伯承对着地图介绍蒋介石的应对部署。
王稼祥也到了。毛泽东走到桌前,看地图。周恩来、朱德也围了过来。
“能判断出老蒋预计的‘会剿’时间吗?”毛泽东问。
刘伯承:“从他规定欧师、梁师到达紫阳与瓮安边界的时间推断,当在10日以后。”
毛泽东:“我们不可以持续佯动到8日。”
“为什么?”王稼祥问。
刘伯承:“敌已发现我们在清水江上架桥了。如果我们拖着不过江,敌人会识破我们是佯动。”
王稼祥:“那怎么办?”
“打他一下。”毛泽东在地图上指着,“以三、五军团再加一军团一部,在紫阳北部的羊场地区,袭击向东运动的敌欧师和梁师……”
王稼祥诧异:“你不是说这一段除非万不得以不打吗?”
“打是为了走。”刘伯承说,“如果我们把欧师和梁师打了,老蒋的计划不就乱了,而且又摸不透我们的企图,更利于我们南下。”
“要是打不成呢?”王稼祥问。
周恩来:“说明敌人不仅没发现我们的企图,而且反映出他们的部队对我们有畏惧心理,行动谨慎……我们也可以放开走!”
毛泽东接上:“关键是我们把滇军孙渡纵队调到贵阳、龙里地区来,下一步就好走了!”
王稼祥感慨:“真是大学问……”
又一天,太阳快落山。
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王稼祥在军委指挥所焦急地等待着。
刘伯承进来。
“老彭怎么说?”周恩来问。
刘伯承:“没打响。羊场、新场、坝子一带,没发现敌人……判断敌人行动迟缓,还没到!”
“打不成?!”朱德自语。
王稼祥:“那怎么办?”
“打不成就不打,走我们的!”毛泽东又问刘伯承,“孙渡纵队动了没有?”
“蒋介石是上个月31日给他命令的,这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估计他和先头旅应当到位了;大部队应当进入清镇……”
周恩来:“我们是可以走了……”
毛泽东说:“命令一军团转为后卫,以一部继续佯装东渡清水江,继续把敌引向瓮安;三军团为前锋,五军团和中央纵队为本队,从贵阳与龙里之间南下!”
周恩来:“得给罗炳辉、何长工发个电,告诉他们行动的大方向。”
毛泽东对刘伯承:“你再记一下。罗何:甲、你们总的方向应速向毕节、大定前进,所取道路由你们自择;乙、经过各据点附近应以一部佯攻,主力则速通过……”
朱德笑笑:“老毛,你不是一再强调相信罗炳辉吗?怎么啰嗦起来!”
毛泽东:“老总,嫁个闺女还得交代几句。”
王稼祥说:“看来,这第五招又把老蒋糊弄了!”
周恩来:“如果这两天老蒋仍没发现上当,我们向南寻求新机动战略就基本得手了。”
“必须确保绝对得手。”毛泽东说,“过一两天,我得使第六招,让老蒋心惊肉跳!”
“什么新招?”王稼祥迫不急待。
周恩来笑笑:“先卖个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