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0点钟,李玉红准时交班回住处。
屋里,华荣还在灯下赶针线活、缝布袜子,已经快收针了。
“华姐,你脚可够大的。”小李有些诧异。
华荣笑笑:“没裹成三寸金莲……”又说,“给猴子的……天冷了,让他套在草鞋里多少暖和些!”
华荣和李玉红是局里唯有的女士。她俩所以能留在局里,是因为都是侦听侦收的好手,能从敌台发报员细微的手法差异,准确判断出电报是从敌人哪家电台发出的;并且能准确不漏一码地抄下敌台发出的电报。而她俩又是个共同体,要么都在二局,要么都得调离,留一个怎么安排住宿?还得给她们派个哨兵。自从战略转移以来,局里在排班上,都照顾到她俩夜间在一起。今天,华荣是下午6点下班,李玉红是晚上10点下班。
华荣说的猴子,就是谍报队长袁山生。她不避嫌,直叫猴子,习惯了。
华荣的坦诚,倒让李玉红觉得粗心失言,触到了华荣的隐私了,但她又立即意识到华荣并不在意。是的,华荣与山生的关系是局里公开的秘密,甚至大有被默认是两口子的意思。李玉红到局里后不久就知道这个公开的秘密,只不过她不八卦,从没向华荣证实过。
李玉红回话:“怪不得袁队长手下的兵都叫你嫂子!”
“爱咋叫,叫去呗!”华荣还是笑笑。
李玉红壮起胆子:“这样说,你俩还真有姻缘……”
“准确说是奇缘。”她收起活,“想知道?待会躺到床上说。”
炊事班长老傅收拾停当,正要回屋就寝。今天宿营条件好些,伙房安排在祠堂外广场的一角,炊事班睡在祠堂前厅。
刚走几步,老傅见祠堂一侧小巷有个人影徘徊。他往前寻去,借着月光看清了,是破译科的程少仲。老傅是过来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想叫小李出来对吧?”老傅走近低声说,“没敢叫,怕她反感挨骂?”
程少仲低头不语。
“她们睡了,你叫醒她也吵醒了华荣,小李会不高兴,不会理你;华荣也会不高兴,反倒落个不好印象。”老傅说。
“我没叫……”程少仲转身走了。
老傅跟上程少仲:“那你光在屋外转有什么意思?要不,咱俩谈谈,有什么话对我说。你知道的,我是小李的干爹……”
小程没吭声,继续走着。
“你都知道,她没爹,我就是她爹。将来我是她丈夫的老丈人,我的话也很重要。”老傅跟着小程。
小程到底停下脚步。
“走吧,伙房谈,那可以烤火,暖和。”老傅带头向伙房走去。
程少仲跟着老傅走。
没几步到了伙房,老傅把用灰压着的炭火捅开,坐在灶前:“说吧,怎么突然急着要和小李明确关系?”
“我……我没急!”小程有些不愿见人的心思被捅开的难堪。
“可据我知道,你以前不这样追着小李!”老傅说。
“以前我们年纪小……”
“现在也不大……据我知道你和小李同龄,她也只有20岁……大不了过几个月。”老傅说,“我俩谈的事,我不会告诉领导,更不会说出去……再说,有话憋在心里不好,说出来会舒服些!”
小程终于鼓起勇气:“我想和她好……”
“这我早看出来了。”老傅说,“我知道,你喜欢她……”
小程低下头,不吭声,像是等着老傅表态。
老傅笑笑:“其实,你刚才的这些事我年轻时都有过。我当年追你婶子,也是火急火燎的,跑到她家院墙外转,还让她家的狗追过……”
程少仲也忍不住笑了。
老傅:“后来还真成了……可惜的是后来她难产,死了……”
“对不起……”小程嘀咕一句。
老傅:“没事,都过去快20年了……我已没了痛苦。”
程少仲:“我和玉红从小学到中学,到后来红军通信学校一直是同学……”
“我知道,”老傅,“小李对我说过。”
程少仲急不可耐:“她还说过什么?”
“她说你人本质上是好的,你也有可爱之处。”老傅说,“可小李说,同学情,战友情,不等于是爱情。”
“我俩关系不一样。”程少仲说,“再说,这是爱情的基础,可以发展为爱情……袁队长和华荣不是发展为恋人……”
“袁队长和华荣的情况和你们一样吗?再说,他俩是相互愿意的。”老傅又说,“就算同学情、战友情可以发展为爱情,要不要时间?还有,你现在追她,逼她表态,时机也不合适……小伙子,火候没到,饭煮不熟,不能急。”
“可我忽然觉得也许……也许我们没时间了……”程少仲嘀咕着。
“这是怎么说?”
许久,程少仲说:“现在,我才感到当了红军随时都有牺牲的可能……”
“是前几天湘江血战太惨烈了,让你觉得死对我们来说不是不可能的?!”老傅说。
程少仲低头不语。
老傅又说:“你呀,多读了几年书,想法也多了……”
“不是我想法多了,是事实不能不让我为前途忧虑……从前,我们老打胜仗,可如今是局势一天比一天危险……”程少仲支支吾吾。
老傅有些哭笑不得:“那你还顾得上追小李?!”
程少仲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我想,她如果能答应我,就是牺牲了,也死而无憾,有个结果……”
“想法是和别人不一样。”老傅知道,他一时说服不了这个着了魔的小伙子,“你有这样想法,找她说……我告诉她,让她和你谈,看看她是怎么想的。”
山生和小沙潜伏在小桥西头两侧的灌木丛中,大壮隐蔽在路西十几米处的大树下。应当说他们的潜伏点选得不错。桥东百米内是开阔地,桥西大树过后拐了个弯,桥虽说不过2丈,可水深。他们选在这里潜伏,进可以看清来人,退可以拐过大树消失在两旁的树林里;敌人少,可以抓个把活的,敌人多,可在他们过桥时给予火力杀伤,然后撤走。这三人专干侦察兵的活,惯于防敌人伏击,也知道怎样伏击敌人。
他们仨的潜伏行动,纯属是自定的守株待兔。
昨晚,宋协理员把他们找去,交代他们接后卫五军团谍报队,向后监视有没有敌人的追兵,明天黎明撤回到大南山西麓宿营地归队。这个任务倒也不难,三人化装留下后,在附近转了一个白天,没发现有敌军追上来,入夜后他们撤出,要赶在明天黎明前归建交差。可走到大南山东麓要翻山时,山生抖起机灵劲,想到宋协理员交代任务时,提到广西国民党军使歪招,派小股特务潜入我军宿营地袭扰,甚至杀人、放火,嫁祸于我军,挑拨我军与不知情的群众矛盾。山生提出,距部队宿营地也不过40里地了,天色还早,何不在敌人小股要进入我军宿营地的必经之地潜伏,以潜伏对付敌之小股袭扰,没准能逮个倒霉蛋回去。
三人已经长时间没干这活了,都手痒痒,山生提出,一拍即合。
这不,选在这里已等待个把小时了。
华荣和小李洗漱后上了床。
今天分到的住房是张大床。老规矩,两人各裹着自己的被子,头挨着头睡。
华荣倒也记得,主动地向小李讲了她与山生的经历。
那是5年前,18岁的华荣从城里的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后,回到故乡10里外的镇里小学当教员。刚走出校门,一腔工作热情,她提早一星期到学校备课。学校里只有一个老校工兼做饭的,有时老校工没来,她只好上小镇的饭店吃饭。也因为她常出现在小镇街上,让驻在镇里的国民党军连队的连长盯上了,但她全然不知道。
这天晚上约摸10点钟,她到宿舍一旁上厕所准备就寝。可刚出厕所,那个敌连长带着一个兵从墙角闪了出来,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到学校后山树林中。她一路挣扎,可到底敌不过两个壮实的畜生,当她被拖进林中放下时,她拼尽全力呼救。那匪兵拨出尖刀,吓唬她说再喊要割她的舌头。她被吓住了,也无力挣扎,竟给扒了个精光。她忽然明白了,没了舌头和没了命一样,让这些畜生强暴和没了命一样。于是,就在那畜生向她的身子压过来时,她奋力抬起头,咬住那畜生左前臂。那畜生一声惨叫,抽出右拳朝她的头部一击,她晕了过去。
当她再醒来时,已经穿好衣服让一个男人扛着。再一看,那个畜生的双手被结结实实捆住,嘴还给堵了,让另一个男人押着走。而他的后头,还有个男的提着枪不时回头张望。她的知识,让她立即判断出这扛她的男人是三人一伙,而与那个畜生是敌对。她知道,闽西有土匪,她也听说她们这一带闹共产党红军,但她判断不出扛着她的男人是土匪还是红军。果真是又遇上土匪,那她今天晚上算是死定了。于是,她鼓起勇气,让扛她的男人放下她。
她果然被放了下来。站稳后,她意识到她并没有被那畜生伤害过。“你们是什么人?”她见扛她的男人并不凶,壮着胆子问。
“告诉你也没关系,我们是红军,是朱毛红军谍报队的。”扛她的男人回应。
原来,是她最后的那几声喊叫,惊动了正要到镇里摸舌头的谍报队,这三人赶了过来,捅死了敌连长带着的那个兵,用枪顶住正要对华荣施暴的畜生。
听到这里,小李说:“那个扛你的男人,就是袁队长?!”
华荣:“可不,就是猴子。押着那畜生的是大壮……”
“还有一个是小沙?!”小李问。
“不是,小沙那时还没到红军。那个同志第二年牺牲了……”华荣说。
小李:“你就跟袁队长来当红军啦?”
“没那么简单,思想斗争着。”华荣说,“猴子见我醒了,把我送回学校。我一路走一路想,我这一回去该怎么办?敌人死了一个兵,丢了一个连长,必定会来查,即使查不到这事与我有关,可也保不准那晚发生的事不露了。到那时,我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也当不成老师了,也无颜面见我父母和同学。况且,也不能保证这种事不再发生。我听说过,共产党红军是替老百姓打国民党军畜生的,而且红军里也有女兵。我明白,被‘逼上梁山’了,眼下的活路,是跟着这个男人去当红军。我让猴子送我到学校,卷起行李就跟他走了。到红军后,先是当宣传员、文化教员,后来进无线电训练班,毕业后分到三军团无线电队,组建二局时,调到二局。”
还真让山生他们撞上了。
月光下,东桥头开阔地出现3个人影,可能是认为目的地还远,他们不仅走得大模大样,还边走边扯。
“我说呀,队长交代的这个差事悬。我们翻过眼下的大南山是七里岭,再翻过天云山又走二三十里才到平等……等我们赶到平等天早亮了,能干什么事?”走前头的人说。
走后头的问:“这些地方你到过?!”
“要不,怎么让他走前头领路。”走中间的人说,他显然是带队,“赶到再说。能干就干,干不成找个地方猫起来,天黑了再干……总不能大白天去袭击‘共匪’!找死呀!”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东桥头。
小沙学青蛙让蛇咬住的惨叫声,给大壮发信号。
“妈的,吓我一跳!”走前头的敌兵骂了一句走上桥,“这只青蛙可不小……可见咬它的蛇得有四五斤,要是逮住了,拿它红烧够咱哥仨下酒……”
“别老想好事,小心掉到水里喂蛇去!”领队也上桥了。
走后头的敌兵也跟着上桥:“青蛙不叫了……让蛇给吞了吧!”
“你不懂。我们说话惊动了蛇,蛇不使劲吞,青蛙不会叫的!”前头敌兵边说边往前走。
走后头的人也下了桥:“你吃军粮前是捕蛇的……”
“我呀,蛇和青蛙都抓……”走前头的人像忽然想起,“不对呀!冬天了,哪来的蛇和青蛙……”
“蛇就不能从洞里把青蛙掏出来?!”领队说。
走前头人说:“可蛇也冬眠……”
说话间,前头的敌兵已到了树下。
山生大喝一声:“把手举起来,别动!”
走后头的敌兵显然是新手,扭头要上桥往后跑。小沙枪响了,他重重地趴在桥头。前头的一个还算机灵,乘着枪声往前跑两步要躲进大树下,正撞到大壮拳头上,也重重地给打倒在地,晕了过去。中间领队的敌兵还算识相,乖乖地举起双手。他知道,前后都有对手,只要一动就没命。
山生又喝着:“把枪丢下!“
领队的敌兵照着做了。
小沙冲出灌木丛,对着被打倒在桥头的敌兵又补一枪。这是他们这行的常识,防止敌兵诈死或没死乘机反击。
大壮则拾起被他打晕敌兵的枪,开了一枪。
“留着,让他回去报信!”山生说。
大壮像自语:“还行,这小子的枪还打得响!”又说:“我试他的枪……没朝着他打!”
可大壮的一枪,吓得举着双手的敌兵跪下求饶。
这边,华荣和小李的话还没完。
“你俩什么时候好上的?”小李也八卦了。
华荣:“他把我带到红军后,我们都在红四军军部。那时年纪小,看见他都会想到我的身子让他看见过……不好意思。后来,成立一方面军,他让彭德怀军团长看上了,到三军团谍报队。军委成立总参谋部情报科时,他给调到情报科……后来情报科扩编为情报局,我也给调过来了。他比我早几个月调到局里。”
小李:“又走到一起!”
“可不。”华荣说,“那时,他们可是局里的主力,常常一出去就是好些天,甚至十天半个月的,也不知怎么搞的,我会牵挂他……”
小李似自语:“不知不觉地心里有了他?!”
“算是吧。”华荣说,“五次反‘围剿’开始,人家不重视情报了……大家都轻闲,人闲事多,就好上了……”
小李:“不是说一般干部不许谈恋爱么!“
华荣:“上头知道我俩有特殊关系……宋协理员是老红四军的,知根知底……协理员也找我谈过,意思是我俩相好可以,但我们的级别还不够结婚条件……我很感激领导的宽容。”
“你俩真是奇缘。”小李有些羡慕。
“可以说是天注定的。”华荣说,“我们老家人说,姑娘的身子是给将来的丈夫看的……他看见了,就认命嫁给他吧!”
小李:“他人不错,诚实,勤快,也能干!”
“我也不都是封建主义认命,也是觉得他人不错,见了舒心,才把他当成是老天恩赐给我的男人。”
“真好……你可是因祸得福。”
华荣:“你可别看猴子很精的,在这个问题上可木着……要是我不主动,他绝不敢提出!”她笑笑,“说了你可能不信,到现在,他都不敢拥抱我……更不敢……”
“是吗?”小李说,“你太强势了!”
“有这方面原因。”华荣说,“可能与我们红军的约束和他所受教育程度有关……”
小李:“他没上过学?”
华荣:“他一直参加扫盲……局里也两次送他进红校,已经能看《红星》报……能写信了。”
“能给你写情书?!”小李笑笑。
华荣:“不,给他父亲和弟弟写信。他是永新人,母亲早去世了,一个弟弟也在红军里,现在去了六军团;说是还有个小妹,他母亲去世后送人了,没联系上。”
“看样子,他年纪不算大……”
“大我1岁。”华荣说,“是不是看上去我比他大?”
小李说:“真想哪天能吃你们喜糖……”
大壮的一枪把那个举着双手的敌兵吓得顿时跪地,连声求饶。小沙过来,把他双手反绑,捆了个结实。
山生对着大壮:“让你留下个回去报讯……”
“我是试枪,没朝他身上打!”大壮说。
山生对着被俘的敌兵:“说吧,哪一部分?”
“兄弟七军教导师谍报队……”敌兵回答。
山生:“同行呀!同行是冤家!”又问:“出来几批,任务是什么?”
敌兵:“这一路就我们仨,侦探你们……还有袭扰!”
大壮用枪对着敌兵的头:“敢说假话,老子这就毙了你!”
山生:“我可告诉你,待会你的同伴醒来,你说的要是对不上,你可就别想活到明天!”
敌兵:“我说……我说,这一路是两组。后一组我们队副带队,也是三人,在后头三四里地!”
大壮:“怎么样?再抓他一把?”
山生:“只怕被刚才的枪声给吓回去了……好吧,再待半小时!”又说:“快打扫干净,老地方潜伏好……对了,打晕的家伙也得捆上,把嘴堵住!”
大壮:“好!”又说:“小沙,你刚才的信号错了……”
小沙:“我忘了现在是冬天……以后一定吸取教训!”
山生:“我也得吸教训……干我们这行,一个小的失误,都可能带来严重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