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夜里9点多钟了,朱德仍在指挥所,不时张望门口。
在起草明天行动的叶剑英放下笔:“看来,他俩还真有的谈!”他说的他俩是周恩来和张闻天。一个多小时前,张闻天来找周恩来。
外面传来一声马啸,曾希圣匆匆进来。
“紧急情报?!”叶剑英起身对曾希圣说,“坐,坐下说。”
曾希圣倒没坐:“我们刚侦收破译了何键指挥台午时从衡阳总司令部发出的命令电!”说着,从背在身上的作业包里抽出译电,给了朱德。
叶剑英忙又点上一盏马灯。煤油快点完了,这两天指挥所通常都只点一盏马灯。他边点灯边说:“敌人午时发出的电报,你这就破译送来,效率够快……”
“是敌人前线指挥台发出的,哪敢耽搁?”曾希圣拉过椅子坐下。
朱德不由读出译电的要点:“第一兵团应以一部置于城步附近堵剿北窜残匪,以主力集结于绥宁附近,向南觅匪截击……第二兵团着经由洪江迅速进出会同、靖县,向通道觅匪截击……”
“洪江在这里。”叶剑英对着桌上地图找位置,“洪江往南是会同,会同往南是靖县,再往南是通道……乖乖,刘建绪和薛岳这两个兵团,全堵在我们北出湘西的路上……”
“所以,我译完后,没敢耽搁……”曾希圣说。
朱德把电报给了叶剑英,似自语:“敌人在我们还没到湘江前,就已判断到我们要到湘西,与贺龙、任弼时的二、六军团会合。如果让我们的企图达成,岂不等于要了何键的命……他能不竭尽全力和我们拼命!”
叶剑英:“可我们拼不起……甭说全军只剩下3万余人,还来不及整顿,严重的是没了弹药……和敌人拼刺刀呀!”
周恩来回来了。
朱德把叶剑英看完放在桌上的译电给了周恩来。“看看吧,何键把他的20万重兵,堵在我们北出湘西的途中!”
周恩来接过电报,坐在灯下看着。
屋里一片静默。
约摸1分钟,周恩来放下译电,对曾希圣说:“谢谢你,谢谢你们二局……”
“职责所在,应该的。”曾希圣说,“只要我们提供的敌情用得着,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周恩来:“告诉你局里的同志,从今往后,你们会是英雄有用武之地的……我们的党中央和中央红军已处于危难中,而你们提供的准确及时的情报,关系到党中央和中央红军的生死存亡……”
曾希圣有些激动:“这是对我们最大的鼓励,也是给我们最大的压力……你放心,我们会尽力的!”说着,走了。
“快回去吃晚饭吧!”朱德送曾希圣出门后对周恩来说,“应当是老毛让张闻天来找你的吧……”
“张闻天还代表王稼祥的意见!”周恩来说,“他们强烈要求,不能再把中央政治局当成摆设的花瓶……”
“这个意见可说到根子上了……”朱德说。
周恩来又说:“他们还强烈要求,到通道后召开政治局会议,慎重讨论下一步的行动方向和计划!”
“你的意见呢?”朱德问。
周恩来:“同意。到通道后一定要开会……开什么性质的会议,都谁参加,等我和博古商量后再说……”
“博古要是不同意呢?”叶剑英问。
“已经等不得他同意不同意了。”周恩来拿起译电对叶剑英说,“你把上头提供的敌情,写在明天的行动布置上;还有,让一、三军团到达指定宿营地后,派出侦察分队,侦察进入贵州黎平的道路……”
“你决定放弃原计划,转进贵州?!”朱德问。
周恩来:“张闻天转达了老毛的意见……老毛的意见是对的……我们不能自投罗网!”
这阵子,博古在天井里洗脚。
李德从左厢房出来,靠在门框上,直愣愣地看着博古。
博古有些纳闷:“怎么啦?”翻译不在或他俩单独交谈,都说俄语。
李德:“今天是星期六……我让伍修权查过,今天是星期六。我们的老婆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是休养连又不放她们回来?!”又说:“我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把女人们集中编在休养连?你们这是对人性的不尊重!”
“你又想事?”博古苦笑,“战略转移期间,不许谈恋爱,不许结婚,结婚了不许生孩子的三不政策,我是赞成的。而要从措施上保证做到三不,把女同志和家属集中编在一起,是必要的……必须支持!”
“可这个措施妨碍了个人的私生活……这不对!”
“这个措施也是对我们家属的一定程度上的保护!”博古擦完脚,站了起来。
“保护?”李德说,“你们这是对人性的压抑……不道德!”
“你说些什么?!”博古把洗脚水泼在天井里,“李德同志,这都什么时候了,什么环境?你还有心思想这种事?!”
“革命和性爱并不矛盾,为什么不可以想?马克思还想燕妮;列宁还想克鲁普斯卡娅……而列宁和克鲁普斯卡娅,则是在被沙皇政府流放中相爱的……”李德又像教训般说,“革命不能也割不断人性中的爱,看来你们不懂。你们的革命在山沟里,不但没有马列主义,也没有革命浪漫主义……”
“你这是对马列主义的亵渎,对我们中国革命的偏见!”博古说,“你这哪叫爱?你这是荷尔蒙泛滥的冲动……!”
“我抗议!”李德愤愤地,“你们,你们的功能太低下了……”
“李德同志,你的话过分了!”博古用中文嘀咕一句,“难怪彭德怀骂你下流!”又用俄语说:“这里就我们俩,我才真诚地提醒你,你有西方人的优越感,总认为我们什么都不如你们……你不但有不自觉的趾高气扬,而且常常出口伤人,甚至伤了我们的民族自尊心。怪不得刘伯承说你有帝国主义者的情绪……”
“刘伯承?他有民族主义情绪!”李德说,“在伏龙芝军事学校时,我们老师就批评他是民族主义情绪……正是他的民族主义情绪,骂我有帝国主义者行为。他侮辱了我的人格,你也因此处罚他,撤了他总参谋长职务,你现在又说他骂我是对的……你不觉得你也有民族主义情绪……这可是要不得的!”
博古不想和李德再争下去,转身要回他屋里去。
“你别走!”李德怒气未消,“我说的不是事实?!”
“你说的让我反感!”博古壮起胆子。
李德:“你也开始反对我?!”
博古:“为了你,我可遭到多少人的反对!”
“反对,反对你?!”李德喃喃,“谁?谁反对你……就应当用布尔什维克的铁拳,给予惩罚!”
“李德同志,你根本就没想到问题有多严重!”博古喃喃,“如果我们不能改正……人家会让我们交出领导权和指挥权!”
“谁?谁能让我们交出领导权和指挥权?!”李德大笑,“放心吧,我的博古同志,你的领导权和我的指挥权,是共产国际赋予的……谁敢让我们交出来?!”
张闻天略带喜悦地走进毛泽东的屋里。毛泽东正坐在灯下卷烟。
“你少抽一点不行吗?!”张闻天煽着烟云,“看你这屋里,乌烟瘴气……我真佩服贺子珍能忍受……”
毛泽东苦笑:“抽烟么的确是个不好的习惯,不过,有时也能拿它解闷……”
“我看你是拿它出气!”张闻天拉着毛泽东,“走,到稼祥屋里……你这屋里烟味太呛人,受不了,我们换个屋。”
毛泽东只好跟着走。他住东厢房,张闻天住西厢房,王稼祥住大厅东耳房。从毛泽东住房到王稼祥住房,只需出一个门,过一米多宽的通道,再进一个门。
王稼祥早听到张闻天在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等着,“我屋里的味道也不好,药味很重……”
毛泽东:“都什么时候了,别那么矫情……说不定以后的环境和条件会更差,你可怎么过……”
“怎么过?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张闻天进了王稼祥的屋里,拉过椅子坐下。
“找恩来和博古、李德反映啦?”王稼祥问。
“我找李德干吗?用你的话说那是对牛弹琴!”张闻天说,“找了恩来,反映了我们的意见,他说要找博古谈,建议到通道后开个会,集体决议!”
王稼祥说:“找博古,那不还是对牛弹琴……他全听李德的!”
“你别急,”张闻天说,“看恩来的意思,是博古同意开会最好,不同意也得开。政治局又不是他一个人,我们开会把决定告诉他,他不同意可以保留意见,但必须少数服从多数……”
毛泽东笑了:“真难得你俩这么坚决!”
“这不是你说的,事关党中央和中央红军的前途命运?!”张闻天说。
王稼祥:“你不认为老毛说得对?!”又问:“开什么性质的会?李德参加不参加?”
毛泽东:“只要我们三人参加,加上朱老总和恩来两票,李德参加不参加无妨……况且,他的一票不算数!”
“那不成了大杂烩!”张闻天嘀咕。
“别计较是什么性质的会。关键是必须解决问题。”毛泽东说,“我说过,恩来在等你俩的表态。你们只要一亮明态度,恩来就有办法……相信恩来能办好!”
张闻天:“你那么相信他?他怎么让李德由着性子胡来……”
“那不取决于他。再说,反对也不一定都得撕破脸皮吵一架!”毛泽东又说:“领导是门艺术。我过去也往往操之过急,操之过急反倒解决不了问题。在这方面,我们都得向恩来学习,他呀,不可为时绝不贸然作为;而事当作为时,断然作为!”
“你对恩来很有深知!”张闻天说。
“不敢说深知,起码说我们直接不直接共事3年了。”毛泽东说,“还有一点,恩来善于沟通……在这一点上,我自愧不如。”
王稼祥说:“我有同感。1932年,我们仨,还有朱老总,在前线,那才叫开心、和谐……后来,后方的同志闹别扭……”他像忽然想起来:“恩来还有个长处,善于变通。那年10月宁都会议,项英、顾作霖几位同志要让老毛离开中央红军指挥岗位,恩来有心留下老毛,提出让老毛协助他指挥,变法子要把老毛留下……”
“不也没留住!”张闻天说。
“那不怪他。他少数票,不顶用!”毛泽东说,“所以,我强调你俩得向恩来表态。你们的态度明朗了,恩来心里有底,该办的事他会去办!”
王稼祥似悟出了道理:“我明白了,党内的事不形成共识,不好办!”
张闻天:“我也明白了,下一步我一定旗帜鲜明地配合恩来……”
“我也豁出这半条命,配合恩来出手纠正党的错误!”王稼祥说。
每次宿营,总是周恩来和朱德住一幢房子,博古、李德住一幢房子,但彼此相距不远,距野战军司令部指挥所也不远。
这天早晨,周恩来刚约上朱德要到野战军司令部指挥所吃早饭,李德怒气冲冲地进来。紧跟着是博古和伍修权。
“周,你解释一下,指示一、三军团侦察‘入黔的道路’是什么意思?!”李德挥着手上的《我军十一号西进的布署指示》。
博古:“你们为什么不事先请示李德同志,就擅自作出这样的布署?!”
朱德:“好家伙,这就杀将上门……还擅自布署……!”
周恩来:“都冷静……”
“我没法冷静!”李德一屁股坐在厅堂一侧的长椅上。
朱德:“依你们的说法,我这个军委主席、红军总司令,恩来这个军委副主席、红军总政治政员,连作一个部队行动计划的权力都没有?!”
“问题是你们准备下一步让部队转向西进,到贵州!”博古说。
“你们这是擅自改变我们决定到湘西去的既定计划……这是逃跑主义……”李德说,“这是夺了‘三人团’的决定权!”
“好家伙,上纲到夺权了。”朱德也气上心头,“谁夺了谁的权?!”这是朱德第一次这么认真严肃。
周恩来:“李德同志,请你认真地看看敌情。湘敌主力正向新宁、武冈、绥宁、靖县、洪江运动中;而其先头部队第六十三师已到达绥宁,第六十二师进入城步,要向通道截击我军。我们原定的出湘西计划还能执行吗?”
李德听过伍修权的翻译后说:“为什么不可以……你们红军不正好可以乘敌人还没有到达这个区域之前,穿过去……如果要派出侦察部队,应当是命令一、三军团向东边和东北边侦察,而不是相反的方向……总司令,你不会把方向都搞反了吧……”
朱德轻蔑一笑:“你干脆说我连这么点道理都不懂!”
“李德同志,你不可以这样伤人!”周恩来说。
“娃娃,我大你16岁,我上军官学校时,你还在幼儿园吧……我在苏联学习时,你还没到苏联吧……据我所知,你在苏联红军的最高职务不过是师参谋长,你在我面前充什么大尾巴狼。”朱德说。
博古:“朱德同志,他可是共产国际派来的……”
“我忍他已经很长时间了!”朱德说。
博古:“我刚刚强调,我们应当尊重共产国际派给我们的顾问李德同志……”
“是应当尊重,可共产国际给我们派来的是顾问,而不是统帅!我们把顾问当成了统帅,这才是违背共产国际指示的!”周恩来说。
应当说,这是李德到中央红军以来,他们之间第一次撕破脸皮的争吵。
“你……”博古也有些激动了,“可我们中央赋予他全权指挥!”
“不对。是你博古赋予他全权指挥!”朱德说。
“就算是我赋予他指挥权,我错了?”博古说,“中央决定把指挥权赋予我们三人……他李德当然有权指挥……其他任何人插手指挥,都是越权,都是不符合组织原则的,错误的!”
朱德:“那好呀,你干脆把我这个军委主席红军总司令也撤了!”又说:“不过,在我没被撤职之前,出于对党中央和中央红军的前途命运的考虑,我还坚持行使我的职权!”
“老总,不说气话。”周恩来说,“不错,是中央决定由我们三人全权指挥中央红军,但实践已经说明我们三人的指挥一错再错,已经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后果……”
“我们的党中央和中央红军的生死存亡已经在此一举了,我的博古同志,你看到没有!”朱德接上。
听罢伍修权翻译,李德冷笑:“纯属狡辩!危言耸听……”
朱德:“难道还要用党中央和中央红军的毁灭代价,来证明我们党中央的这个决定是荒唐的!”
“你……”博古有些气得说不下去。
“朱老总说的不是事实吗?!”周恩来说,“博古同志,这是我们党和革命的大事,我们必须对党中央和中央红军的前途命运负责!”
博古:“你认为我们是不负责任的?!”
周恩来:“我没说你们主观上不负责任,但得讲效果……效果相反,是好心办坏事!”
伍修权把这段争论当成是内部的事,没翻译给李德听。
李德看出他们仨在争论,有些不耐烦,站了起来:“重新发指示。我命令一、三军团向绥宁、城步方向派出侦察,其他军团和军委纵队加速行军,立即进入通道,抢在敌人没到位之前,北出湘西!”
朱德不由一笑:“你再下一道命令,让敌军各部原地不动;还得给我们的红军装上翅膀,飞过去!”
博古忙对伍修权说:“这段别翻译!”又对周恩来说:“按李德同志命令,立即改过来!”
“不能改。”周恩来说,“不仅不改,到通道后,我们得开会,慎重议决下一步的行动方向和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