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朦朦亮,彭德怀准时醒来。
长期紧张而无规律的战斗生活,使彭德怀的生物钟不亚于闹钟,预定几时起床,他能误差正负不过10分钟准时醒来。他刚穿好裤子下床,起床号响了。今天预定5点钟起床,5点半出发,没敌情顾虑,号兵以日常作息,吹起床号。
这里刚套上棉衣,邓萍推开房门进来。彭德怀没问,忙点上马灯,这种半夜急电的事是家常便饭,用不着问。
兴许是邓萍进屋的动作大了,把住隔墙的杨尚昆招了过来。
“什么新情况?”杨尚昆问。
邓萍:“敌人加紧由绥宁以南及通道截击我军;我们像似有改向西进入贵州的意图……”
彭德怀一把夺过邓萍手上的电报,在灯下看着,不由读出声:“一军团其先头侦察部队,在前进至崖鹰坡向新厂、马路口侦察入黔的道路……”
“我查过地图,新厂在北边靖县的西南部,往西二三十里地就进入贵州黎平。”
彭德怀继续读着:“三军团侦察通播阳所、黎平的道路……”
邓萍:“我也查了,播阳所在通道县的正西,再往西去十几里地就是贵州黎平。”
彭德怀似自语:“野战军司令部以往下达的命令,规定派出侦察有两个内容:一是敌情;二是道路。这电报上明确是道路,那就是说下一步要转入贵州黎平?!”
“要不是要转向贵州黎平,让两个主力军团侦察去黎平的道路,不是没事找事干!“邓萍说。
彭德怀取出地图,对邓萍说:“你立即命令:四师为前卫,进至团头、所头地域,派出侦察队,侦察由播扬所进黎平的道路;五师为本队,进至长安堡附近,不含长安堡,并派1个团向林溪方向警戒;六师为后卫,进到陇城,向龙胜方向警戒。军团部进至长安堡,各部到达后,马上转为就地筹粮。按军委规定,备足4天量用粮。布置好后,电告军委。”
“好。”邓萍走了。
杨尚昆:“真难得呀,博古和李德终于开窍了……”
“没那么乐观……”彭德怀找毛巾要洗脸。
杨尚昆:“命令的意思不是计划要向西进入黎平吗?这不就改变了原定的北出湘西的计划?”
“那为什么不直接命令向西进入贵州黎平?”彭德怀说。
杨尚昆给问住了。
彭德怀的警卫员端来洗脸和刷牙的水。
“看来,你没读懂这份指示背后的意思。”彭德怀开始刷牙。
“这指示还有背后意思?!”杨尚昆似自语。
彭德怀停下刷牙:“我判断,这份指示是恩来和朱老总的意图,但还得经过博古、李德同意。所以,它以指示名义下达,而不是以西进命令下达。”
“所以,只提出道路侦察的方向,而不是直指部队前进方向和目的地。”杨尚昆说,“这样说,还不能认为是决心要转向贵州……”
“可以这样认为,”彭德怀说,“但它说明,恩来和朱老总的意图是要转向贵州……整个局面的改变有希望了。”
又一天。各部依然往前赶路。
二局是大约下午5点随军委一纵到达通道城东南部的,距城里还有三四十里。
已经是夜里10点钟了,曾希圣还没睡,在翻阅这两天破译的敌军电报。他不是战役指挥员,更不是战略决策者,可他获取的情报,系于战役谋划,也系于战略决策,他能一目了然地看出他们破译的敌军电报的分量。他知道,我军的原计划是要到湘西,可他截获并破译的敌人命令电,是敌湘军刘建绪兵团,中央军薛岳兵团,在加快向湘西运动。这让他揪心,睡不着。
破译科长曹祥仁带着侦收员华荣进来。
“坐下说。”曾希圣习惯地收起电文。二局对外极端保密,对内也有严格的保密制度。
曹祥仁:“华荣刚抓住敌‘追剿’军刘建绪第一兵团指挥台发出的命令电。”
“确定是刘建绪指挥台?!”曾希圣接过抄报。
华荣:“错不了。我盯了他一个多月了,凡是长电文都是这个发报员发的,他的手法我熟,听过几组电码就能断定。”
兴许是曹祥仁、华荣急急而来的动静,惊动了与曾希圣住隔墙的协理员宋裕和和副局长钱壮飞,两人也赶了过来。
曾希圣:“曹科长,咱俩一人一半,马上译出来;老钱你抓紧睡觉,没准我们译出后用得着你;协理员通知大伙,明早4点开饭,4点半赶路,争取上午9点左右进通道城。”
“还要把敌情标在图上?”钱壮飞又嘀咕:“那位洋顾问布兵谋阵,从来不针对敌情,标了也没用。”原来,以往如有严重的敌情,二局都会由钱壮飞副局长用俄文标在地图上,专门送李德看。
曾希圣:“现在形势的严重性你也知道,如果不改变我军既定的行动方向,后果不堪设想。况且,前天周副主席告诉我,要我们以准确及时的情报保障他……我判断,他对下一步行动有主见,没准我们的情报能促成他的主见。”
“如果是这样,我今晚不睡陪到天明!”钱壮飞说。
宋裕和对钱壮飞说:“你还是回去睡三两小时。到时,我叫你起床吃夜宵,再干活。”
“还有夜宵吃?!”钱壮飞笑着走了。
曹祥仁问:“明早出发不分前后梯队?”
曾希圣有把握地说:“敌人的前敌指挥台刚发出命令电,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重大变化;我们到通道城最多也就3个小时,漏不了敌情,就一起走。”
曹祥仁对宋裕和:“你刚才说要弄夜宵,可不许哄人……起码也得是烤红薯……”
“烤红薯?”宋裕和笑笑,“给你们几个烤红署也算数?!”
曾希圣也苦笑:“都穷得快断顿了,有烤红薯就不错了……”
宋裕和:“我让你们吃米粉汤外加腊肉!”
华荣乐了:“有这好事……”
“可不许搞特殊化!”曾希圣说。
宋裕和:“就让你们搞特殊化,吃你们的特殊津贴。从出中央苏区以来,一个子都没动……”
曾希圣:“就算你把我们几个人的特殊津贴存着,这穷山恶水的地方,能买到什么?再说,都夜里10点了,上哪儿买去?”
宋裕和:“我管家,我能不安排、不计划?告诉你吧,我让老傅买了几斤米线,还有一块腊肉,并且交代过,没有我发话,不许动……”
曾希圣:“你也真是……这几天这么苦,几乎是天天吃竹简稀饭,我见了都想吐……”
“就算拿它共产吧,能顶什么用!”宋裕和说。
“也是,”曹祥仁附和,“有这东西敢情好,我吃……这都两三个月没闻过荤味了。”
“你们四人,一人一碗,多了没有。”宋裕和说。
华荣乐了:“也有我一份?!”
“你就算碰上了,沾局长、科长的光!”宋裕和说。
曾希圣:“好,不扯这些。我们得抓紧干,没准摸到大鱼了。”
“所以,也奖励小华一碗粉汤!”宋裕和说着,走了。
华荣:“下一步的破译我干不了,我给你们当公务员,弄点开水去!”
曹祥仁:“我建议你和山生约会去!”
“有你这样的科长!”曾希圣笑了。
“这样说,领导是批准我们谈恋爱!”
博古还真让周恩来说服了,同意在通道开会。
出席会议的有博古、周恩来、李德、张闻天、毛泽东、朱德、王稼祥。这会,既不是中共中央会议,也不是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真说不上该称为什么会议。
议题不言而喻。会议单刀直入,在张闻天、王稼祥鼓动下,毛泽东亮出他的意见。
博古也不含糊,坚持按计划去湘西。
李德跟着博古来,原以为是他们“三人团”碰头会议,这一进屋才发现还有其他四人。又不知何故,他一见毛泽东便浑身不自在。可已经进屋了,又不便扭头走人,再说,他的权威是建立在博古信任的基础上,一旦博古的拍板权动摇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他得留下来维护博古的领导权。
博古亮出观点后,毛泽东说:“战争是建立在客观物质条件的基础上,指挥员的主观能动作用不能超越物质条件许可的范围。所以,不能是我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李德听完伍修权的翻译后,以为抓住了毛泽东的话把:“毛,你现在就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想否定我们三人既定的去湘西的计划?”他没等伍修权翻译,又加上一句:“你这是干扰指挥员的决心,是不容许的!”
王稼祥懂俄语,立即回话:“你不要强词夺理,也不要扣帽子。像你这种指挥员的决心,不仅是必须干扰,而且是根本上要不得!”
张闻天也懂俄语,他接上:“我提请大家注意,我们现在是党的会议,一起商量对敌斗争决策。不同意见可以讨论,不能搞得像对敌斗争一样,剑拔弩张的!”
周恩来接上:“对,我们都是同志,要坚持以同志式的态度讨论!”
“毛的意见是建立在个人对敌情假设的基础上。不能以个人的假设为根据,否定我们三人的决定!”李德说。
张闻天接上:“就算是毛泽东同志个人的假设,也得看他的假设符合不符合情理。毛泽东同志说得对,我们已经输不起了,行动上必须格外慎重,不可以有再一次失误!”
“我来和他说。”朱德忍不住了,“老毛的认识不是假设,而是准确的判断。两天前,我们二局获取的情报,就充分说明敌人在我们北出湘西途中设伏,我们也明写在8日21时给各部行动指示命令中,敢情你们俩都没看?我再提醒你们注意,不能不注重敌情!”
王稼祥更火了:“你们是这样指挥红军的?这简直是拿红军的命当儿戏!这不败才怪!”
“你,你……”博古的脸顿时铁青。
周恩来:“今天的会议就是论事,其他事以后再说。”
李德让朱德的话堵得没法正面回应,他来个歪说:“你们二局,你们二局有破译敌人密电的能力?”他一笑:“据我知道,苏联红军的情报机关,至今也还不具备这个能力!”他的笑本来就很难看,又加上这么一句,不能不令人感到他蔑视红军。
“李德同志,你太小看我们红军了……伯承同志对你的批评没有错。你的身上,的确有不自觉的帝国主义作派!”朱德愤愤地说。
“小伍,后一句别翻译。”周恩来说,“老总,你别发火,我跟他说。李德同志,我再告诉你一次。一年半以前,我们第四次反‘围剿’,就是靠我们二局准确及时的情报,歼灭了蒋介石中央军2个师!朱老总和我亲自提名,授予二局局长曾希圣二等红星奖章!”
王稼祥:“你以为苏联红军办不到的事,我们中国红军就办不到?!我还告诉你,你们接手指挥之前,我们哪次反‘围剿’打不赢?!”
“你们办得到,你们都打赢了……可这一年来,你们的红军哪一次能完成我给予的任务!”李德说。
毛泽东火了:“那是你指挥错误……你给的任务超过了我们红军的力所能及!”
“怎么这样不尊重李德同志!”博古说,“请你们注意,中央政治局赋予我们三人全权负责,必须尊重李德同志的指挥权!仗没打好,主要是因为敌人力量太强大了,同时也因为我们红军的力量还不够强大,不能推到李德身上!”
张闻天:“仗没打好的原因认定分歧先搁下,以后再论理。当下,情况紧急,我请你博古同志为党中央和中央红军的前途命运着想,好好地考虑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我们要实事求是,不能个人意气用事。你们客观地想想,我们红军现在的这个状况,还能与强大的敌人决战吗?勉强打下去后果会是怎样?!”王稼祥说。
李德还是听不进去:“我们按原计划北出湘西,就一定得和敌人决战吗?就算两天前你们得到的情报是确实的,那敌人执行了没有?会不会再改变了?一切都是未知数……别像惊弓之鸟,自己吓了自己,飞走了!”
毛泽东说:“你这才是假设,而且是不符合逻辑的假设。”又说:“你还懂得我们中国的惊弓之鸟的成语?!那好,鸟况且懂得惊弓,人不能愚蠢到撞了南墙还不知回头吧!”
“伍修权,这话别翻译。”博古说,“在没有进一步的新情况足以改变我们决心之前,还是按原计划执行!”
就在这时,门推开了。叶剑英领着曾希圣、钱壮飞进来。
叶剑英:“二局有紧急和重要的敌情报告!”
李德并不笨,他猜到伍修权没有全部翻译毛泽东的话,而且没有翻译的是指斥他的,很难听。他正没法反驳,叶剑英、曾希圣、钱壮飞的闯来,倒让他有了抓住话把、抖权威的机会。他抖起“太上皇”的习惯:“这里是指挥的高层会议,你们不请示不报告就闯了进来,你们呀,你们红军的游击习气什么时候能改得了……什么时候改了,就能打胜仗!”
朱德:“李德同志,请你尊重我们红军!”
周恩来挥了下手:“老总,别和他一般见识。”又说:“你们都坐下来,慢慢说。有紧急重要的情报,当然要及时报告,就是深更半夜我们睡着了,也得叫醒报告,不能因为我们在开会就不报告!”
曾希圣:“我们侦收破译了敌‘追剿’军第一兵团总指挥刘建绪,于昨晚19至21时,给他各部的要求歼我军于湘黔边的部署命令电。”
李德听罢伍修权的翻译,哼了一句:“这新鲜吗?!敌人不是一直这样叫的!”
曾希圣对钱壮飞说:“把图摊开,让他看!”
钱壮飞把标好的图平摊在桌上,介绍:“敌第一兵团的第六十二师,主力推至通道县临口,截击我军;第十五、第二十三师进到绥宁策应;五十三师进至绥宁城待命。敌第十五师今天到绥宁城。另外,薛岳第二兵团周浑元纵队,第五、第九十六师,9日到武冈;第十三、第九十九师10日续到武冈,11日继续西进到洪江。而薛岳兵团的吴奇伟纵队向芷江推进!”
朱德指着图:“都看清了吧?!敌人2个兵团16个师20万人,从通道、城步、绥宁、靖州、会同、洪江到芷江,纵深布署;前锋直逼到通道城东北方50里处。我军只要北出通道城,就得打……我们有多少兵力和弹药,能突破敌人大纵深防御,能打到湘西北与贺龙、任弼时的队伍会合?!”
“敌人如此大的纵深布署,就给我们留下空子,我们就可以钻过去……绕到他们背后打他们……”李德说。
王稼祥:“李德同志……我真服了你,你是非把我们剩下的这3万人马弄光了才服输?!”又说:“如果是那样,你可不是得自杀,就是得被俘!”
“别争了!”周恩来说,“立即转向贵州东南部,避开敌人的伏击!”
博古说:“那就先绕道贵州东南部,尔后转到湘西……”
“你还想去湘西?!”张闻天急了。
周恩来:“别再争了,就这么定了!”他转而对叶剑英:“你起草命令去,以朱老总名义命令各部,立即启程……此处不可久留!”
李德听完翻译后,扭头走了。
博古也跟着走了。
“你为什么拦住我?”张闻天不解。
“对博古来说,这已经是让步了。”毛泽东说,“能达到这个目的就可以了。下一步的问题,下一步再说,不能操之过急!”
周恩来:“其实,我们前天就已布置一、三军团昨天向贵州黎平侦察,摸一下道路情况。”
朱德:“这阵子,林彪一军团的先头部队,应当到了靖州西边的新厂;老彭三军团先头师,应当到了通道西边的播阳了!”
“那还对牛弹琴,费了半天劲!”张闻天笑了。
周恩来:“稼祥,从现在开始,以军委主席朱老总,副主席你我名义下达命令,指挥红军!”
“我早就忘了我还是中革军委副主席。”王稼祥笑了。
周恩来转而对曾希圣、钱壮飞:“谢谢你们,但还得拜托你们,盯紧敌人的动态!”
“放心!”曾希圣说罢对钱壮飞说,“我们得赶回去,带队走人!”
周恩来目送曾希圣、钱壮飞走后,对毛泽东等人说:“该商量的事,我会和你们商量;你们有什么建议,及时告诉我。我们的问题太多了,积重难返,只能就急放缓,先重后轻,一步步来;问题的彻底解决还要花时间做工作。但请你们放心,从现在开始‘三人团’名义上存在,但不会再起实际作用!”
王稼祥:“万幸!”
“恩来,放手干!我支持你!”张闻天说。
毛泽东高兴地说:“此地不可久留。走吧,我们也回去收拾行李,准备进入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