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李宗仁寓所客厅里。
侍从献上茶、带上门,退出。屋里只剩下李宗仁和白崇禧。
李宗仁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看了老蒋在四届五中全会上的讲话了吧……”
“满纸大话、空话、废话。”白崇禧说,“最逗的是还他妈在南京、上海召开什么‘剿匪胜利庆祝大会’……”
李宗仁也笑了:“他能不乘机大吹一番,也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反正,除前方将士外,谁也不知道真相。”
“知道,也没人敢说。”白崇禧也笑了。
李宗仁拿起茶杯:“我看,湘江这一战很可能会引起共产党的内变……”
“内变?”白崇禧显然没明白李宗仁话意,“怎么个内变?”
李宗仁:“丢了江西地盘,又在过湘江时遭受那么大损失,当家的就得下台。也就是说,由共产国际指定的那个小青年和洋顾问得下台、换将……”
白崇禧明白了:“是这样呀……可能吗?”
“他们和我们不一样,”李宗仁说,“他们是党说了算。要不,毛泽东怎么会下台,弄个小青年当权……如今,小青年把共产党的家业败得差不多了,党内的能人还不把他赶下台?!”
“倒也是。”白崇禧又说,“谁上台?周恩来?朱德?毛泽东?”
李宗仁:“周恩来和毛泽东都会玩枪杆子,上台的可能性更大。”又说:“但不管他们两人中谁上台,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那么愚蠢!”
“倒也是。”白崇禧喝了口茶,“原本是不想与他们拼的,放他们过江,可他们硬是走不动……这不,落了个惨败。如果我没记错,这恐怕是‘共匪’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惨败!”白崇禧还在得意。
李宗仁:“济深兄说我们出手重了。他们退入西延大山后,我们又派人骚扰他们,挑动少数民族反对他们,有点乘人之危了……”
“你担心日后不好见面?!”白崇禧大笑,“战争嘛,就顾不了那么许多……再说,这不也警告他们,让他们离我们远点!”
李宗仁:“我们本意是让他们过江去,给何键添乱……何键穷于对付共产党红军;老蒋要在湖南‘围剿’共产党红军就得求我们出一把力,这些对我们最有利……就像共产党红军在江西那样,对广东的陈济棠最有利。”
白崇禧:“他们下一步出西延大山后,不是进入湖南啦?!”
李宗仁:“可他们经湘江这一战后,已经没有力量在湖南待下去了!”
“你是说他们会进入贵州?”白崇禧问。
“如果共产党换了当家人,必走贵州。”李宗仁说,“他们进入贵州,对我们可是相当不利。”
“怎么会呢?!”白崇禧还是没跟上李宗仁的考虑。
“健生呀,你想到没有,从贵州过来的四川、贵州鸦片税,占我们财政收入的一半。如果贵州成了蒋介石‘围剿’共产党红军的主战场,交通就断了,我们的财路也断了。”
白崇禧:“那我们也出兵贵州,一来确保财路通道,二来占贵州一部分地盘,我们的一部分军队刚好到贵州找饭吃!”
李宗仁:“我们想到的,老蒋能想不到?他会糊涂到看不出我们的意图,会让我们出兵贵州?”又说:“陈济棠手下的余汉谋,早把我们两广与贵州的王家烈有默契的关系,有鸦片贩运的情况,密告蒋介石了。”
白崇禧让李宗仁的一语点明白了,许久,他呐呐:“还真没想到,湘江一战,让老蒋露了脸,给我们自己找了麻烦……”
李宗仁感慨:“所以说,战争和政治分不开……有些时候,要从政治的角度考虑!”又说:“在这一点上,老蒋不含糊。他借把共产党红军撵出江西,又在湘江一战抓了一把,大造舆论,玩的就是政治……”
白崇禧一时无语。
李宗仁又说:“所以,我们得想到补招。我已经给陈济棠去了一电,我们两广联合起来,至电南京请愿出兵湖南或贵州,协同‘围剿’共产党红军。”
“好,这一步棋走得妙。”白崇禧说,“德公,我明白了,你的这步棋表面上是军事,本质上是政治!”
“老蒋会接招吗?”李宗仁似自语。
“他不是天天喊着要‘剿灭’共产党红军吗?!”
“是的,”李宗仁说,“可他骨子里还想铲平我们这些地方势力!”
白崇禧又不语了。
李宗仁:“应当说,在‘围剿’共产党和红军问题上,李济深、陈济棠比我们想得深。我也是到现在才明白,这些年,要不是有共产党红军闹得老蒋睡不着,牵制了他的中央军,他能不找我们两广麻烦?能容忍我们一次次公开反对他……他那几十万嫡系部队,压到广东,压到我们广西,我们都受不了……都会被他灭了!”
这番话,好像是给白崇禧上了一课。他一时无语。
李宗仁也适可而止,他把话题又转了过来:“但联合出兵请愿的姿态还是要做的。”
白崇禧:“对,将老将一军,看他怎么办!”
午后,何键在庭院内小石桥上,看着随行侍女掰点心喂游鱼。
何键是昨晚才赶到邵阳的。蒋介石把“追剿军总司令”的头衔给了他,他不能再待在长沙过着事不关己的日子,把“追剿军总司令部”设在衡阳,学他的委员长在南昌设行营,靠前指挥。如今,朱毛“残匪”已过了湘江,就要出广西进入湘西南,他也不能再待在衡阳,这不,又把“前指”迁到邵阳,以示靠前指挥。况且,这次也不完全是做给他的蒋委员长看的。这一次,很大因素上是为他保住自己的地盘做的。
时局的发展,已使得何键空前担心。朱毛“残匪”一旦按他们原定的计划到了湘西,与在永顺、桑植一带的贺龙、任弼时红军会合,他的湖南可就成了“剿匪”的主战场,他何键得忙于调兵遣将,筹粮筹款不说,还得时时防着蒋介石乘机削了他这个“藩镇”。每每想想这种情况的出现,他都睡不着。而他们“前指”迁到邵阳,也把原指挥所设在邵阳的刘建绪推到绥宁,并且意在逼刘建绪再不能在“剿匪”大业上玩虚的。
何键对落驻邵阳还满意。首先,是邵阳的地理位置正适合指挥所设在湘西的作战,其次是环境还不错。
眼下的这座官邸,不管是官造的还是当地富贾所建,都称得上是此地最豪华的。它坐落在邵水河湾部,三面环水,院内小桥流水、奇花异草一应俱全;室内,从卧室到客厅,都有壁炉,不烧柴,而是烧炭,想多暖和,有多暖和。这一切让何键还算随心。话又说回来,不满意又能如何?动乱年头,古时的皇帝还得离开京城,御驾亲征。
人世间就是这样,穷苦人为生计操劳,霸主为霸业操心,各有各的所图,各有各的难处。
这不,他的参谋长刘膺古带着参谋处长找来了。
“恢先兄来电,”刘膺古话音先到,“说朱毛‘残匪’掉头进贵州啦,已离开通道进入黎平。”恢先是第一兵团总指挥刘建绪的字。那时有身份的人兴以字相称。
何键似自语:“会不会是走3个月前任弼时‘股匪’走的路线,从黔东南绕到黔东再进入我们湘西?”
“我也这样认为。”刘膺古说。
何键:“情况不明时,我们还不能不防!”
“是呀,有备无患,是得防着。”刘膺古说,“我的意见是调整部署,让尤处长留下听你的主意。”
“好。”何键听出刘膺古不愿等也顺手推舟,“总司令部刚迁过来,事多,你忙去吧。”
刘膺古扭头走了。
这就是何键与刘膺古之间的心照不宣。原来,何键手上的湘军,隐约有个小保定系。高级军官中的刘膺古、第十五师师长王东原等,与蒋介石的红人兼干女婿陈诚,是保定军官学校同期同学,刘膺古还是浙江人,他们走得近,与蒋介石也近。何键防着有朝一日刘、王等这批保定系的人取代他。刘膺古、王东原也心知肚明,刘膺古与何键公事公办,王东原表面对何键百依百顺。国民党官场上就是这般德行,没有圆滑的处事本领,是很难立足的。
刘膺古走后,何键回到客厅,尤处长也跟着。
“他是什么主意?”何键问。参谋处长是他的亲信。
何键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盯着地图看着。
“通道进贵州,黎平是第一站。‘共匪’的下一步会怎么走,现在说不清。”参谋处长说,“所以,刘参谋长也不敢断定……基本是以不变应万变。”
“以不变应万变叫本事?!”何键说,“上次,任弼时‘股匪’获得成功,是因为我们在湘西没有大部队,而尾追他们的又是白崇禧桂军。这可恶的白崇禧,存心要把任弼时‘股匪’撵进湘西,让我们添堵。这次可不同了,在湘西南和湘黔边,不但有我们刘建绪兵团10万重兵,还有薛岳的10万中央军。就算薛岳滑头不轻易出手,我们的刘建绪兵团也足以挡住!”
尤处长:“总司令高瞻远瞩!”
“我看‘共匪’要是聪明的话,不会转到我们湘西来,而是会打贵州的主意。”何键回坐到椅子上。
“也是。”尤处长应着。
何键:“这回呀,轮到王家烈这个孙子难过了……”
“只要不返回湘西给我添事,‘共匪’爱上哪儿,上哪儿去!”尤处长说。
“你说的对。”何键说,“‘共匪’在贵州怎么折腾,我们管不着。但我们得防着不让他们东进湖南。你掌握这样原则,让刘建绪悠着点,不要随便跟‘共匪’进贵州,别把‘共匪’撵进我们湖南来。”
尤处长:“总司令还有什么具体的主意?”
何键:“让刘建绪等到他的兵团全部到位后,布署在绥宁、通道、靖州、会同一线,看看‘共匪’进入贵州后怎么走!”
“是。”尤处长说,“还有,贺龙‘股匪’从沅陵又转回来,指向桃源,会不会是打桃源的主意?!”
“你让独三十四旅注意就是了。”何键说,“贺龙小股当下还翻不起大浪。”
“总司令的用兵,总是应对自如,有的放矢。”尤处长一副赞许。
何键知道他在奉迎,但何键爱听。
贵阳。王家烈家中。
王家烈在客厅沙发上品茶,夫人万氏喜气洋洋进来。
“完事了?!”王家烈抬了下眼,“看来,今天的手气不错!”
万氏:“真没劲,才摸了4圈……这些人也太小家子气,一输就不干了……”
王家烈:“还想十八摸?!”大笑后又说:“你们女人呀,赢了劲头大着,输了就像男人的劲过去了一样……”
“你不能不这样……俗!”万氏眼中掠过一丝鄙视。
王家烈:“我才没心思扯你们女人的事!”
万氏坐了下来:“又怎么啦?”
“这几天,没了在广西湖南边界的‘共匪’的音讯……不知道又窜到哪儿去了!”王家烈仰起身子。
万氏:“和我们有关系?”
王家烈:“你呀……就盯在牌桌上,操心输赢!”
“别忘了,我可比你那个谢参谋长贴心!”万氏说,“说说,有什么难处,我给你参谋参谋。”
王家烈一叹:“我担心老蒋、何键,还有白崇禧合伙,把‘共匪’撵到我们贵州来!”
万氏:“报纸上不是说‘共匪’给拦在湘江,死伤数万人,还说彻底消灭指日可待。”
“你也信!”王家烈弹了起来,“要是像他们吹的那样,‘共匪’早绝迹了……”
万氏没了话。
“这两天,我得和犹国才到马场平去一趟,把指挥所也带去,与侯之担、何知重划个责任区……何知重守乌江以南,侯之担守乌江以北……谁丢了地盘算谁的账。”
这犹国才,是王家烈第二十五军第三师师长,何知重是第一师师长,侯之担是副军长兼教导师师长。
万氏:“给他们划分责任当然必要,但你倒没有必要坐阵前线,要是何知重挡不住共匪,算你的账还是算他的账?!”
还真让万氏一语点破了。
“可不到前线去,老蒋知道了……”王家烈又犹豫了。
“我看你……真不是个男人!”万氏笑了。
“是不是男人你不知道?!”王家烈苦笑,却没忘了要挽回面子。男人让老婆笑自己不是男人,实在没面子。
万氏佯装生气,起身要走:“你比你手下那些扛大枪的大头兵还粗俗!”
王家烈给骂笑了:“好呀,哪天我拿你慰劳顶住‘共匪’攻击的大头兵!”
“你想当王八呀?那好,老娘哪天找个小白脸玩玩。”万氏又笑骂,“有种你从今往后别找老娘……你今天晚上就别到我屋里……”
“那好,我今晚去花街……我还真想去见识见识!”王家烈大笑。
万氏一副不在意:“去呀,去吃狗肉吧!”说着走了,回头又抛出一句:“不过,别到我屋里放狗屁!”
“到花溪才是吃狗肉……你没见识过吧?”王家烈冲着万氏的背影,“还他妈放狗屁!他娘的……连花街都弄不明白,还他妈找小白脸!哪个小白脸不怕吃老子的枪子,敢和你玩……”
南京。
侍从领着陈布雷和晏道刚走进蒋介石的办公室,蒋介石已坐在沙发上等着。
蒋介石示意让陈布雷和晏道刚在他的左右侧就坐,便于交代办事。
“你先看这份电报。”蒋介石递给陈布雷电报后,问晏道刚:“朱毛‘残匪’到了什么地方?”
晏道刚:“贺参谋长来电,今天可能全部出广西龙胜,到湖南西南部的通道!”
蒋介石说:“还记得上个月17日,我在南昌发出的‘围剿共匪’计划大纲吧?!”其实这事上次就说过,蒋介石重提莫过于显摆自己有先见之明。
“我正要说,果然让委座说中了。那时,委座就估计到在湘江以东消灭朱毛‘共匪’计划未必能全部达到目的;如果‘共匪’漏网了,各部应配合‘会剿’,将‘共匪’歼灭于湘江以西、贵州黎平以东地区。委座真乃先见之明!”晏道刚也乐得顺杆爬,拍马屁。
蒋介石:“为什么共约25万人的大部队围追堵截,还让朱毛‘共匪’漏网了?!”
滑头的晏道刚知道蒋介石会自答,他没吭声。
“就是何键不积极,他的湘军行动迟缓!”
“是的,这事还真不好怪广西的李宗仁、白崇禧不配合!”晏道刚说。
陈布雷已看完电报,插上一句:“这回,他该不会不积极了!”
“也不可对他抱更大希望。”蒋介石说,“他会尽力堵住不让朱毛‘残匪’到湘西与贺龙‘股匪’会合,但也仅此而已!”
晏道刚:“只怕是‘残匪’也柿子拣软的捏,调头转向贵州……”
“朱毛‘残匪’果真转向贵州,对我们来说也未必不是件好事。”蒋介石颇似胸有成竹。
陈布雷把电文给了蒋介石,蒋介石又转给晏道刚看。
“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陈济棠、李宗仁、白崇禧,竟联名请愿出兵湘黔边参加‘围剿’!”陈布雷说。
“前所未有的积极是吧!”蒋介石笑了,“两个居心:其一,乘机占湖南或是贵州一部分地盘;其二,保住他们的财路!”
“保财路?!”陈布雷不解。
蒋介石:“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两广与贵州联盟的鸦片过境交易。这湘黔边,尤其是贵州一旦成了‘剿匪’战场,交通就断了,他们的财路也就断了!”
陈布雷:“我说他们怎么这样主动,而且冠冕堂皇!”
“晾着,他急我不急。”蒋介石说,“他们以为将我的军了,我就压着。何键堵不住朱毛‘残匪’到湘西也无妨;能把朱毛‘残匪’堵住逼进贵州更好。”
“委座真是明察秋毫!”晏道刚说。
“但文章还是要做。”蒋介石又对晏道刚说,“你让贺参谋长以我名义,发个命令电给湖南、广西、贵州三方,重申我在湘水以西‘会剿’计划大纲,要明确三方的责任!”
晏道刚:“是!”
蒋介石对陈布雷说:“你去趟上海,找我小舅子要钱,让他拨300万元,其中240万元拨给四川刘湘;60万拨到参谋团账上,作为下一步参谋团迁到重庆的搬迁费和机动资金。”
晏道刚:“这参谋团迁到重庆,还得给刘湘买路钱?”
“你以为?所以,党国不消灭‘共匪’,不铲平大大小小的藩镇割据,怎么抗日呀?”蒋介石说。
陈布雷:“是呀……可惜的是我们党国内部还有些人不理解委座的苦心!”
蒋介石:“我那个小舅子财政部长宋子文,总是认为‘剿匪’太花钱了……他就不懂得江山比钱更重要。没了江山就没了安身立命之处,还谈得上去弄钱?!”他感叹:“南后主李煜的词怎么说……”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陈布雷背出。
蒋介石:“是呀,没了江山,只能空叹春水东流……”又说:“你到上海后,好好开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