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想,刚刚是课间操,下一节应该是音乐课,我计划着逃掉,于是继续安稳地坐在石栏上,操场上穿着校服的学生排着队陆陆续续地上楼,只剩稀落的人群在楼梯间走动,魏和敬大概已经上楼了,我转回头,眼角突然扫到天台的门边站着一个人,左手随意地搭在膝边,右手松垮地拿着几本理科的参考书,神色安宁。
我尴尬地笑,其实我根本没有笑的心情:“你怎么……”
魏和敬慢慢走过来,将书放到一边,也坐到栏上,“因为是办公楼顶层,很少有人来,平常音乐美术这些偏散的科目我都会逃掉,来这里看书。”他将旁边的几本书摊到我面前,两本参考书中间夹着一本《弗洛伊特心理哲学》和金庸的《雪山飞狐》,他笑着“有一次逃课被级长捉到,我就学聪明了,带几本学科书掩饰。其他学生不敢来,怕逃课被班主任或者级长知道,所以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已经很长时间了。”
我拿起他的参考书看了一阵:“好学生的偏私,如果是其他学习不好的,即使带了学科书掩饰,还是会被扣学分的。”
“嗯。”他点点头,拿出一本物理书,“但这次是真的。”
我僵硬地笑了笑,此刻魏和敬也不能阻止我想安静一人的想法,“这里留给你,我先下去了。”
他轻轻按住我,翻开膝上的物理书,“我想复习一下高三物理,你问我一些问题可以吗?”
我怔了怔,才慢慢反应过来,用尽力气维持声音的平稳:“你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即使他已经用了最温和的方式,没有揭穿我
掩埋的事实,但两个星期前他才参加物理竞赛获得一等奖,根本没有特意复习的必要,这样的解释不攻自破。而且,没有愈合的伤口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何况是他,面前这个魏和敬,理科高材生魏和敬。跳级失败对我而言不单单是考试失准,更多的是一些模糊期望的落空。
这样温和的掀开,带着尊敬的方式,却更像是在破开的伤口上狠狠地捅了一刀,血花飞溅。
他的笑容有些歉意,避开了敏感的问题,没有说知道与否,或者是谁告诉了他:“学校本来就是一个是非之地,无论你如何希望独善其身,流言会让你明白现实。”他顿了顿,“刻意隐瞒是毫无作用的,你要用事实去击败它。”
接着我们又说了一些,慢慢谈开他才说起,“上次球赛,我就觉得你很要强,事实证明也是。”
“为什么?”
“那时你刚好坐在太阳直射的地方,脸边晒得有些脱皮,还是不肯到休息室。”
我觉得有些好笑:“其实我那时候很小人,我觉得你是因为思危的缘故,顺便拉上我这个拖油瓶。于是故意没答应,看到你皱眉的时候还有些沾沾自喜。”
他沉默了一阵,才说:“那时候不认识你,我不太懂得跟陌生人交流。其实,就算没有思危,你也会是我的朋友,只是时间长短而已,你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这次补习也完全是我的个人意愿。”
我的心情慢慢好了一些,笑着说,“当然。”
他点头,“除了要强的时候。”
“……”
很久以后,我仍然会想起那时候天台上的阳光和风,如果不是那一次的拉近,也许以后的许多事情,我连经历的机会都没有。魏和敬其实并不是心防重的人,就像高山上的水,似乎遥不可及,其实纯净无比。莫默不能和她熟识,只是因为她没有这个契机,和魏和敬的刻意疏离没有关系。
我同时也明白,这种人对爱情可谓是从一而终,至死不渝,但我却已经不能放弃了。
☆、常年第二
经过魏和敬的地狱式教育我总算低空飞过跳级线,排名从超出第二名12.5分的高材生变成和第一名,也就是我杀千刀的恩人魏和敬相差129分的375名,这其中的差距级长用了“沦落”这个词,她认为一个有智慧的学生不会在没有能力的情况下选择连跳两级。在她发挥潜台词的时候,我顺便跟她说了自己准备参加下星期重点班考试,满心欢喜的看见她一瞬间的错愣。
我笑着看她僵硬的脸部,过了一阵她才反应,轻声哼:“F高的理科向来好,只有一个班,46个人的学位……”她看了我一眼,“你能连跳已经是幸运,又不是天才。”
我笑了笑,将声音压得很低,一脸谦逊,“级长……真的有天才吗?”
“有。”她有些不耐,“文重的7班的顾维,也是跳级。每次上课都不听,埋头看课外书,真以为自己是钱钟书第二了。”她眯了眯眼,似乎有些满意,“不过人倒是很谦虚。”
和级长又说了几句,出办公室的时候,莫默和思危已经等在门口了,满脸的笑意,“恭喜你啊!高三生。”
“其实能够跳级都是因为魏和敬详细的笔记。”我笑了,想起入学的时候对我皱眉的魏和敬,有一天居然会和我变成熟悉的朋友,“谢谢你们。”我对她们说,笑容真诚。
莫默的表情变得僵直,沉沉地看着我,却什么都没有说。
思危淡笑,“分到哪个班了?还是准备考理重班?”
我点点头:“下星期三下午考。”
莫默终于恢复了笑意,伸手拍了拍我的肩,无声的动作里隐含了些许难察的深意。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拒绝了魏和敬的帮助,对于这件事我有莫名的坚持。整整11天,一个多星期,主科的课我就呆在课室里填划高三的练习册,一叠叠地积在桌上,其他偏科或者空余时间我就一个人脚步急促地穿过长长的走道,到图书馆开始自习,那里很静,通常只有翻书或者笔划在纸上的声音,让人窒息。午饭就让莫默帮我拿好,一边咀嚼,一边背下一些繁杂的知识点,常常让我有食不下咽的感觉。
一直到晚上10点才走出校门,坐尾班车回家,如果车上有灯,我也会打开书复习或者背公式。除了稍微满足人的基本需求,我的其余时间都在学习。
——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星期三下午走出考场的一霎,我认为自己已经疯了。
——生存或者死亡,这是个问题。
进入理重则生,不能则死。
或者这样说,
——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灭亡。
星期四公布成绩的时候,耶稣这样对我说:“上帝说要谢裳一生存,于是谢裳一活了下来。”
大概是因为之前陷入疯狂的经历,高三
的压力并没有我所以为的大,理所当然地进入了唯一的理重2班。曾经我的高山是华附,然后是重点班,第一名,现在我明白,我的世界只剩最后一座山峰,魏和敬就是一座珠穆朗玛峰。
他的分数依旧维持在超出第二名20多分的数字,而我就是那个悲惨的第二名。
从没有一次例外,这样的剧情简直就像雨果的小说——《悲惨世界》。
我坐在魏和敬的斜后方,上课的时候他的侧脸异常冷硬,而且总会在课堂剩下20分钟时开始补眠。有时老师请他起身回答问题,他总会很诚实,声音因为睡眠过后有些独特的迷糊:“老师,不好意思,我睡了大概10分钟了,请问是第几题?”
老师扭曲的面容我实在不想多谈,但是由于他的解题思路很清晰,所以老师总会冒着各种心理折磨让他起身回答问题。
有时他睡得沉,老师就会想起我,但结果并非每次都让人满意,有些问题出得很偏,除了他几乎没有人能解答。
我复习着整理的笔记,却开始习惯性地恍神。
“常年第二名,外找。”坐在靠前门第一排的同学已经习惯了这项喊人工作。
我对他很满意,但是我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意。
思危看着我就扑上来,“……我这次期中考下了150名,从重点班里刷下来了,帮我补习数学好不?”
我拍她的头,“你家贱内呢?”
“嘘。”她左右看了一下,显得很紧张,“被他听到就不用活了!”
“我的数学也不算好……”我忍着笑意。
她突然掐住我的脖子,声音还是很轻柔,“143分?不算好?嗯?那89分算什么?”
魏和敬已经走回来了,拿着洗过的饭盒,轻声笑着,校服在阳光下泛出圆润的色彩,“思危,那叫做差劲。”
思危恨恨地磨牙,走到他身边,表情却突然温和下来,一副有求于人的谄媚模样。
魏和敬声音淡淡的,“妾身不敢教导皇上……”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魏和敬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唇角还带着笑意,“我发觉你总是很煞风景,万年第二名。”
“……”这是红果果的报复,我在心里暗暗腹诽。
思危的眼珠微微地转动,清澈透明,敛着光芒,“那……83分是不是更差劲?”
那是魏和敬的语文成绩。只可以说,理科学生都是没有文学天分的。
魏和敬的脸有些不自然的晕红,似乎被气得不轻,却又觉得好笑,僵硬的嘴角褶出怪异的笑弧,出奇的孩子气,“思危真是不愧才女之名。”
思危笑开,透明的眼珠被眯起的眼皮微微遮盖,“多谢夸奖,不胜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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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道上。
秋季过后,地上铺满黄澄成的落叶,踩在上面总会发出
一些细微的响声。
树干已经空虚下来,天空上方总会成群的南雁向北急急地飞。
思危拂开上面的几片落叶,坐在木椅上,笑着跟魏和敬说:“拿到糖醋骨了吗?”又拉了拉我的袖子,“萝卜牛腩呢?”
“嗯。”魏和敬有些无奈,将糖醋骨全数拨到思危的碗里,“吃完就看书。”
思危的脸皱了皱,对我讨好地笑,“还是裳一好。”
我打开盒盖,把饭盒推到她面前,笑了笑,“思危,我们这几天都没有复习。”
思危夹了一块牛杂,放在嘴里狠狠地咬:“裳一,连你也欺负我!难道你没有听说‘女人何必为难女人’吗?”
我摇头,“没有。”即使听过我也会假装没听过。
“你呢?”思危转头瞪着魏和敬,“《男人的风度》读过没有?”
“没有。”魏和敬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眼底却充满挪揄,“我只看《经济论》。”
沉默了一阵,魏和敬才慢慢说,声音很轻,带着迁就,“思危,等考完试,放假就陪你出去。”
思危捉起魏和敬的手把玩,“你说的。如果我在分回特色班呢?”
魏和敬反手扣住她的掌心,“送你一件礼物。”
因为魏和敬神秘礼物的关系,思危明显安分了许多,在高压的辅导下,不出所料地回到特色班。听到成绩的时候,魏和敬似乎比思危更高兴,淡漠的眸变得明亮夺目,像是烟花盛开一样璀璨。
散学礼后,取了成绩就回家了。
晚上洗漱完毕,我洗了苹果一边吃一边背繁杂的物理公式,手机突然一震,我吓了一跳。
打开手机,一串陌生的号码,内容很简短,“明天早上9点,长隆站E出口。魏和敬。”
我的心突突地跳起来,将他的号码储存下来,输入魏和敬三个字,又删掉,慢慢打上一个字母——A。
我的手有些微的颤抖,静静打了一条短信:“不用了,你和思危去吧。”想想又开了一个玩笑,“我的瓦数太高了。”
他的短信似乎带着笑意:“客气。”
☆、夫君怎么了
第二天早上还是去了长隆,表面上是因为思危的死磨硬泡屈服了,其实是内心也明白,所谓的推搪不过是以退为进的一些把戏,有时候在心底深处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进入冬天后气温每天都在下降,连正午的阳光都显得格外的稀疏,清晨的风凌烈得可怕。
魏和敬已经到了,提着一个透明的胶袋,放着一盒蛋挞,手里的两瓶豆浆冒着热气。
之前来过几次,我记得不远处就有一家麦当劳,看了看他,“你一直在这里等吗?这附近其实有一家麦当劳。”
“我知道,只是怕你们找不到。”他将豆浆递给我,“吃早餐了吗?”
我向掌心呵了几口暖气,伸手接过,“原来你也不算太重色轻友。”
他笑了笑,“有这么明显吗?”
“嗯。”我点点头,“简直超过了三从四德的范畴。”
“谢谢。”他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温和,“喜欢一个人,就要把她照顾好。”
我嗤了声,“你那是护短。”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眼,眼珠浓得如墨一般,“我只是做我想做的。”
我侧头,“那你对思危的感觉是什么呢?我总觉得学生之间的感情太过肤浅了,似乎爱得很深,能为他要生要死,下一秒却分开得毫无原因,一段感情好像连过眼云烟的程度都称不上。”
“……不可否认她也有很多缺点,例如小气,占有欲强,粘人,有些缺点甚至比正常的女生更为严重。”他耸肩,“但我已经作了选择。”他继续说,“中学生的爱情,感情并不肤浅,相反是因为太喜欢了,却没有足够的生活经验去平息这样过于激烈的感情……”他准备说些什么,却被电话铃声打断了。
“魏和敬你这个三观不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混蛋,敢不接我电话你试试看!给老娘等着!”
“……”
他对我笑笑,眼神里却没有尴尬。一般而言,男生都很讲究男权,不希望自己在别人面前看来是个“妻奴”,对女生也是时好时坏,忽近忽远,抱持着“挥手即来,摇手即去”的闲散态度。我知道这些男生不是不喜欢自己的伴侣,只是这种喜欢真的是十分恶劣的,他们放不下无谓的虚荣,认为飘忽不定才最能体现自己的魅力,喜欢在伴侣的背后侃侃而谈自己对她而言的重要性,诸如“她很迁就我的”,“没有我就不行,真烦人”,“她硬要照顾我,没办法”的抱怨层出不穷,这种掺杂着炫耀的爱情,是最伤人的,不要也罢。
魏和敬不是这样的人,他说“喜欢一个人,就要把她照顾好”,语气平淡,却是最真诚的,多数男人只能用于享受,只有极少数人是用于生活的,幸运地让我在有生之年遇上,以后挑人的眼光不至于太差。
我始终希望,
在这场暗恋结束之后,无论多久都好,能出现一个人对我说,“谢裳一,和我在一起,我会让你快乐的。”这个人,无论我爱不爱他,我都甘愿竭尽全力给他幸福。
一道白光在我眼前闪过。
我怔了怔,抬眼看见魏和敬拿着手机,似笑非笑的眼神,“总是走神,难怪常年屈居第二。”
我瞪他:“你偷拍?”
“是你没有发现。”
“……”言下之意就是我迟钝,于是我决定绕过这个话题,“思危打来的?她怎么说?”
他皱眉,“说是感冒了,会迟一些,让我们在麦当劳里等。”
我和魏和敬在麦当劳里坐了大约半个小时,思危才红着眼睛鼻子进来,拿着纸巾抽抽搭搭地擤鼻涕,声音细细的,有些沙哑和浓浓的歉意,扯着魏和敬的衣角不住道歉,“小和,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昨晚太高兴了……在阳台蹦蹦跳跳地来回了一个小时,又喝了瓶冰在箱子里的可乐,不小心感冒了……”说完委委屈屈地看他一眼。
魏和敬取下她手里的纸巾,擦干净她鼻边残余的纸碎,“天气凉,你和谢裳一留在这里,我到外面买些热粥,等下一起走。”
思危不屈不饶,扯他的手,“原谅我一次。”
“我没生气。”魏和敬摸她的头,指尖绕在发上打着圈。
“你板着脸。”她反驳。
“我什么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他继续绕着她的发,双手并用地打了一个结,“我只是担心你发烧。”
“那……我们一起去?”思危的笑容讨好。
“不用,我一会就回来了。”魏和敬推开门出去了。
思危对我笑笑,抽着鼻子扯了扯我的衣袖,声音静静地,“我昨晚都睡不着。”
我斜睨了她一眼,猜想自己的神情充满睥睨,一时无双。
她接着笑,“……我想即使这样跟你说也不会被说成是矫情。每次差不多睡去的时候,总会看到他的眼睛,然后说要送我一份礼物。”
“接着你就兴奋得不能自已辗转反侧醒来睡去……?”
“……”思危撇嘴,“这是正常的!初次不憋屈一下是不正常的!”
静。
吵杂的麦当劳里首次安静得诡异。
轻轻的笑声。
一个男孩握着可乐微微地笑起来,唇边有暖柔的温度。
思危看着他挑眉,低低地哼了一声。
男孩慢慢地走过来,声音很轻,似乎有些腼腆:“这里有人吗?”
但是,有一句话叫做“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面对两个面部僵硬的人,他神情自若地坐下,没有一点不良反应,浅色的笑在眼睛里泛得很深,“初次不是这样用的,郑思危,你说是吗?”
思危的表情有略略难堪,“顾维。”
我掠过他,原来他就是顾维,那个听取级长跳
级建议,“十分识时务又谦虚”的男生。
“即使我一个理科学生也知道,”我慢慢开口,讽刺讨厌的人,根本不需要留情,“你刚刚所说的句子,先肯定后疑问,是前后矛盾的病句。”
他握着可乐,纤白的指尖放在蒸出水汽的杯子上,晶莹若玉,笑容依旧是柔和的,温文儒雅,“郑思危,”他的声音慢慢压得很低,“一个人没有必要因为不如别人而自卑,也没有必要向任何人低头。”
“可是你向我低头了,这是为什么?”他站起身,将纸杯丢入垃圾桶,“其实我也有不如你的地方。”
他的声音低低地,“比如,我身边没有一个维护我的朋友。”
他很快地转身离开。
我分不清这个人究竟是好是坏,他在给我的朋友忠告,却不像是善意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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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和敬回来的时候,鼻尖被冻得通红,拉她的手,眉眼间的硬角慢慢软化:“上车。”
魏和敬回来的时候在路上招了一辆的士,粥被稳稳地安置在架上,这么长的时间,还有暖热的温度。
我单独坐在前座,思危和魏和敬在后面小声地说话。
“……长隆有专车。”思危的声音很轻,“这里过去太浪费了。”
“公车里面人多,空气不好。”魏和敬握住她的手放进口袋,“很冷吗?”
思危的脸微微有些红,将手从他口袋里抽出来,“不会。”
魏和敬将她的手放回手心,细细包住,“我觉得热。”
思危狠狠地踏了他一脚,“……热得需要握着冰块来降温吗?”
魏和敬一笑,向她的指尖慢慢呵气,“刚刚不是说不冷吗?”
我和司机含情“默默”地对视。
点头。
有志一同地忽略后座。
魏和敬慢慢地取过粥,放在思危手里,“有些凉了。”
思危静静地吃着粥,空气里有米粥糯糯的香气。
一切都很美好。
但——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很骨感。
生活再一次给我和司机大叔呈现了这个亘古不变的道理。
不是我方军力太弱,敌方军力太强。
沉寂了一阵,魏和敬发起了攻势,“刚刚……怎么突然不开心?”
思危的表情变得微妙,靠在他耳边细细地说了一句话。
魏和敬接过她手上的碗,下巴轻轻碰在她的发旋,静静摩擦,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要细细地刻在她心里,“郑思危就是郑思危,对我而言,这个人没有任何价值。”
看见思危微微发白的脸,他伸手搂她的肩。
魏和敬的声音很温和,句子里的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地钉入我的胸口,“思危,是无价的。”
我的手交叠着握紧。
——这点痛我还能忍。
魏和敬将碗放到思危手上,慢慢脱去外套,提着
衣服举在她的身侧,“左手。”
思危单手握住碗,安静地将手臂套进衣袖。
他动作轻巧地帮她将右手也放进衣袖,仔细地帮她扣好外套的纽扣,理顺了衣角的皱褶,“还冷吗?”
思危的眼眶微微发红,摇头。
魏和敬取过她手上的碗,“我喂你?”
思危瞪他一眼,“我是不开心,又不是手断脚残。”
他点点头,一脸受教,“好文采。”
思危怔住,慢慢笑出声,“谢谢你。”
魏和敬的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脚尖被狠狠地踏了一下,眼睛里却带着浓浓的笑意。
思危龇牙,“‘夫君’你个头!”
“嗯?”魏和敬的鼻音很轻,“我的头怎么了?”
“……”
“……”
作者有话要说:很萌这样的腹黑。
☆、珍惜
游乐园很快就到了。
因为寒假的缘故,周围有很多小孩不停地跑动。他轻轻搭着思危的肩膀,静静地走着,偶尔凑在一起说话。
魏和敬买了两张摩天轮的票。
看着两张盖了章的票,思危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恶作剧的意味:“怎么不是一人一张……小和你想在摩天轮上对我不轨?”
魏和敬叹息,“以我们的关系,无论做什么都不算失礼的。”
被猛烈刺激的思危维持惨败记录,兴高采烈地坐上摩天轮。
……思危一定是平时被刺激得多了。
……这种程度的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慢慢坐上摩天轮,突然发现可以清晰地看见大部分摩天轮里的景物,当然也包括魏和敬。
思危和他靠得很近,伸出纤白的指,掌心微微张开,似乎在讨“重点班”的奖励。
魏和敬握住她的手,难得得笑了,将思危的手放在他腰后。
他的笑容轻轻的。
他的吻也很轻。
魏和敬静静地搂住思危,手臂的力道慢慢地加深。
摩天轮慢慢降落。
里面的景象瞬间模糊了。
我看着窗外的景色,安稳地坐在座位上。
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静。
和魏和敬的表情一样平静。
……
走得远了,周围的嬉笑声渐渐缓和,思危慢慢抬头,脸上染着淡色的红。
魏和敬的笑容淡淡的,“害羞了?”
思危瞪他,眼睛却带着柔软的笑意,“不是!”
魏和敬拧开瓶盖,递给郑思危,说话语速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不是欲求不满?”
“噗——”
其实……我怀疑……他体贴地拧开瓶盖……只是为了方便她喷水……
魏和敬却没有了笑意,抽出纸巾擦拭思危脸上的水迹,声音低沉,“思危,柏拉图在拉丁文里是珍惜的意思。”
他将纸巾抛入垃圾箱,取过思危手上的水瓶喝了一口,“下次,你的想法,一定要告诉我。”
“什么?”思危的表情呆呆的。
魏和敬缓缓的笑,在阳光下淡漠的面容显得温暖,“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嗯。”思危淡褐的睫毛近乎透明,眼眉的尾处勾出一个微微的弧度,“我下次不会乱想了。”
魏和敬摇头,“不对。你可以乱想我,但是要告诉我。”
思危勾眉,“我在脑海里对你为所欲为呢?”
他慢慢摇头,“不能。”似乎在思考,“你要付诸行动。”
“……那你先娇羞地说声我不要,”思危的眼瞳轻转,浅灰的目光里尽是笑意,“要不然英文版本的‘don’t touch me(别碰我)’也ok。”
魏和敬没有说话。
思危抽出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握在手里,“ya mei dei(日文的罗马拼音,我不要),说一次,好
不好?”
他的唇微微的张开,“什么意思?”
她盖住他的目光,手掌微微颤抖,“我爱你。”
她停顿了一下,“是这个意思。”
或许魏和敬以为思危在害羞,但只有我知道,她笑得快嘴抽筋了。
但明白真相的人通常活不长,所以我假装,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仅知道……”顿了一下,魏和敬突然抽开思危的手,目光深邃,声音在喧闹的人群中低沉清晰,“ya mei dei(日文的罗马拼音,通译为感觉,在特定场合可作“舒服”的意思)的意思,我还知道……”魏和敬的额头慢慢靠上她的眉毛——
“ki mo chi i i……”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山谷中的泉水,略显高扬的日文经过他的喉咙似乎变成庄重柔婉的德文,“私は何も約束できませんが、私はあなたが真の愛。(别的我不敢说,但我爱你是真的)。”
思危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睫毛慢慢遮盖下来,“ .(我也是)”
☆、文艺汇演(1)
在姜渊每日必修的课堂钓鱼还有秦关每日必需的迟钝面瘫的双重折磨下,文艺汇演终于让一群蠢蠢欲动的高三党等到了。
演出名单张贴在一楼的过道。
牙白的底面,淡绿色的油迹不均匀地印染在纸上,素雅中透着几分洒脱。
上面有几行飘逸的书法,似乎是仓促之下写就的——
Part 1.钢琴表演:《鬼火》(主奏:高三(2)班姜渊 伴奏:高二(16)班毛薇)--时间8:30
Part 2.戏剧表演:《哈姆雷特(第五幕)》(主演:顾维,谢裳一;配角:戴旭,李家俊,张佳慧等;编剧:秦关;配音:郑思危,魏和敬;旁白:纪游)—时间9:30
我微微一笑。思危早在决定演外国戏剧的时候就已经被内定下来了,本来是要演女主角的,结果杀千刀的魏和敬竟然像个黄花闺女一样坚决不愿意抛头露脸出演男主角,最后只是勉强,非常勉强地答应配音,脸色简直就像别人欠了他十万八千一直没还一样难看。
依稀还记得那时候的对话。
“和敬?”思危扯扯他的衣袖。
“嗯。”
“陪我演啦。”
“……”
“和敬……”
“……”
“魏和敬!”
“……我只配音。”
明明只是配音而已,魏和敬当时的眼神却像是莫名奇妙签订了割地赔款的条约一样不甘。
……
……
我压抑着笑声浏览着节目单,在名单的最后终于找到了莫默口中所谓的压轴。
Part 11.歌唱表演:《lene marlin-disguise(伪装)》(演奏者:莫默)
莫默的声线确实很好,平时的“张牙舞爪”和她的歌声完全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难怪这么嚣张。
彩排期间姜太公一直保持着他骨子的漫不经心,偶尔说出的几句话都像是无限延长的声线,动作像是播放慢电影里的镜头。永远睡不够,也永远睡不醒,无论是上课,吃饭,娱乐,他都能够寓睡眠于无形之中。
姜渊的女朋友毛薇因为《鬼火》排练的需要来过几次,是一个十分高挑的女孩,一头干练的短发,嘴巴却有些毒辣,所说的事情虽然是真的,却不一定能让全部人接受。
最近毛薇的主要攻击对象是思危和魏和敬这对“疏离”的情侣。
魏和敬本来就不是痴缠的人,加上确实很忙,多数时间思危都会认分地捧着一本书坐在一边,时常一待就是一个晚上,有时候魏和敬连一句话都来不及和她说,她就背着书包回去了,笑容还是微微的,浅浅的。
毛薇对这件事却生气得发狂。她本身就是个女权主义者,男人没有做什么她都能把他骂得从椅子上跌下来,何况那男人真的做了什么侵犯女权
的事情。当然,她不止骂魏和敬,也骂思危。
思危始终还是那个样子。笑容还是微微的,浅浅的。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告诉魏和敬,大概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太多了,她终于学会了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就是爱情的阴暗面。和你在一起的人越好,讽刺你的人越多。他变得越强,背后打击你们的人越多。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思危的声音淡淡地,“只要我愿意付出的时候他也愿意接受,这就足够了,这就是世上最好的事情。”
毛薇侧过脸轻哼:“我确实斗不过堂堂的华附才女,但是常识我还是有的。将来你会后悔的!就算你现在不后悔,将来总有一天你会!一个女人如果把男人当做自己的事情,迟早都会有事情发生!”
多年后我想起毛薇当时的掷地有声,暗暗感叹,谁能想到,先放手的人竟是思危。
思危一晒,“以后的事情我不知道,只是现在,我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听到的我也会装作不知道。”
会场终于在文艺汇演的三天前准备妥当。
文艺汇演的第一天,毛薇却带来了一个意外。她大踏步地走进后台,没有假装病倒,或是故意迟到来掩饰自己,她很大方,大声地告诉姜渊:“对不起,我毛薇一时半会还抽不出时间为你这个陌生人做事情!”
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姜渊的脸微微僵住,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却透着怒意:“现在临时找不到人代替,希望你能公私分明。”
“对不起,我毛薇从来不在意这些。责任、集体荣誉都和我没有关系,我只做我想做的事,别人喜欢我讨厌我,那是别人的事情。我的确可以表现得大度一些,提前告诉你我退出的打算,甚至现在,我也完全可以遵照你的意愿,表现出一幅公私分明的样子,跟你上台演出,但那不是我的想法。”
姜渊似乎毫不在意,悠悠地打了一个呵欠:“既然如此,那你别在这里打扰了。”
《鬼火》我是知道的,世界最难弹的曲目之一,它不止要求弹奏者有娴熟的技巧,更要有超乎常人的乐感,即使拥有超高的技艺,也不一定能弹出它的精髓。《鬼火》需要的不是技艺,它需要一种热情,从内心升腾的热情。
毛薇拥有这种燃烧的热情我能够理解,毕竟她本来就是一个敢爱敢恨的人。但是,姜渊?热情?他会有这种东西吗?我在心里暗暗腹诽。
“对不起,传别人的绯闻是我的错!我毛薇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做过的事情我从来不害怕承认!我的确说过思危是一个只懂依附男人的女人!难道不是?但是,你身为我的男朋友居然去维护其他女性的自尊?你不觉得这件事情有点讽刺?”
我扯了一个女同学的衣袖,问:“
姜渊说什么把她气成这样?”
她的眼角带笑:“毛薇问他,我哪里碍着你了?问的声音很大,姜渊却像快要睡着一样,什么都没说……于是毛薇打了他一拳,”她指指左脸的下方,“可是姜渊还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
看着姜渊红肿的左脸,我也慢慢地笑了,“我懂了。”以后找男朋友一定不找这样的,找到了也要尽早分手,不然不是他疯就是我疯。
秦关从前台走进来,紧绷的气氛无法刺激到他的神经中枢,对毛薇笑着,“时间到了,你们上台吧。”
毛薇转身离开,走得很洒脱。“我说了,我不演。”
秦关看了姜渊一眼,“姜太公,生理期太可怕了。”
全场静默。
毛薇回头,近乎哀怨地看了秦关一眼,僵硬地,同手同脚地步行着,离开了。
那眼神说多凄凉就多凄凉……但是,群众是没有同情心的。
他们的笑声十分豪迈,也许十万八千里以外的人群都能听到,毛薇只能踉踉跄跄地回去了。
姜渊伸了一阵懒腰,声音慢悠悠的,“你还是别说话好。”
场外一阵哄乱,已经接近节目的开场时间,伴奏的人选却一直没有找到。
与之相反的,汇演的主持人、演奏者还有总负责都十分的淡定。
魏和敬抬手看了看表:“差不多了。”眼光扫过姜渊的左脸,“文娱委员是谁?”
一个女生怯怯地举起了手。
魏和敬对她微微地颔首,“你有器材室的钥匙吗?”
女生的眼神透出了些微的困惑。
“取一块月牙型的银色面具给我……麻烦你了。”这一次,魏和敬说得很慢。
女生没有说话,笑了笑,转身走了。
面具是一个男生取来的,走的时候轻声地对魏和敬说谢谢,咬字有些奇异的别扭。
魏和敬吐字很慢,声音清浅,瞬间就被吵杂声盖过了,“不用谢。”
姜渊有些奇怪,转过头,“你今天也没睡醒。”
“嗯。”魏和敬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我怔了怔,那两个人我是认识的,异卵双胞胎,有遗传性聋哑病症,他们的特困申请前几天才送到学生会,姜渊他们这几天在忙汇演的事情,申请是我和莫默审核批准的,他们必定不清楚。
“你怎么知道的?”我侧着脸,声音压得很低。
“直觉。”
“……这种东西不是女人才有的吗?”
“……”
姜渊反应过来,“刚刚那两个人都是聋的吧?”
“只是听不见声音而已!”我瞪他。
姜渊耸肩,“语言委婉就能掩盖事实了吗?只不过是耳聋而已。”
我瞬间安静下来,是的,只是耳聋而已,不用大惊小怪,他们需要不是同情,而是平等。
秦关笑着拍我的肩,“不必太在意,他们感觉得到你的
善意。”点了点头,他静静地走出台前,声音很稳,“请大家安静下来……”
场面慢慢平静,清晰地听见秦关的笑意,“……我并不是演奏者,我只是奉命来告诉你们一个消息。”他顿了顿,“我们的主奏姜渊,人称姜太公,十三能古筝,十四能拉琴,十五弹钢琴,十六作乐曲,十七睡懒觉,心中常混沌……扯远了,由于种种原因,今天他茕茕独立,形影单吊,有谁愿意抚慰他可怜的男人心……”秦关重重地咳嗽了一下,“口误,有谁愿意上台为他伴奏?”
听到这里,姜渊慢慢从后台走出去,慢慢地抬脚将秦关踹到一边,慢慢地坐在钢琴边,慢慢地拿起旁边的麦克风,慢慢慢慢地说了一句话:“不好意思,我很困,万一跟不上伴奏的速度,就贻笑大方了。”他移动手指在钢琴上按了几个键,托着头慢慢地打了一个呵欠:“还有……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的主持人秦关原本是要考飞机师的,后来由于多方面精神障碍,也就是俗称的精神病,而不能参加考试……所以……”他说话的速度更慢了,似乎在说一件极其无趣的事情,“……你们觉得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姜渊慢慢地伸了一个懒腰,手指在琴键上迟钝地移动。
起初,音符的跳出十分缓慢,但并不是一种断续,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悠扬,就像姜渊给予人地感觉,慢条斯理,却又有条不紊。
清晨的天空划过一道光。
似乎能听到干脆的声响,世界瞬间明亮。
音乐的节奏愈见加快,三脚架后的每一根琴弦似乎被撑到了极限,我的听觉同时接受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刺激,悠扬或者激烈的,杂乱无章或者抑扬顿挫,交错的在耳边并行,耳膜突突地震动——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光暗不断在我的眼前交替。
姜渊,一个人,将一首曲子的两种节奏,轻而易举地弹出,毫无堵塞困难之处。
弹奏《鬼火》,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演绎《鬼火》,却不然。《鬼火》之所以只能闻名于众多钢琴爱好者,却不能成为脍炙人口的曲子,也许是因为它太高深了,两种的风格同时融合,同时展现,无言地隐藏着一种内心挣扎的无尽悲苦。这样的悲苦,能够理解的人不多,能够弹奏的就更少了。
我终于能够相信,有些人,天生不需要别人的伴奏。他能一个人成为自我世界的神。
他们用生命去演绎生命。我们用时间弹奏乐曲,如此而已。
日光下银色的面具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文艺汇演(2)
顾维来的时候所有人已经站在了台上。
我无意识地看了一眼手上的腕表,9:30,分毫不差。
他的姿态散漫,穿着一袭华丽的黑袍,边角绣着暗色的图腾。他踏进前台的每一步似乎都经过了长久的思量,从容,柔和的眼眸之中隐藏着异常强大的气魄,没有一丝不自然的僵硬,脚步不疾不徐,仿佛他的前半生一直都是这样的,这样的步步为营。
他站在我的身前,目光微转,随即一笑,“担心吗?亲爱的皇后,我可能不会出席。”
我发出一声轻笑,完全没有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噢,亲爱的哈姆雷特,你大概是最不负责的王子了。”我暗将他一军,“在没有对戏的情况下,我不认为你有什么存在价值,任何人都可以取代你。”
顾维的表情顿了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你说得很对。”
帷幕慢慢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