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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故南/许朝 当前章节:146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8

“ACT 5.SCENE II. A hall in the castle.”旁白的声音在音乐中缓缓响起。

透明的阳光打在顾维的脸上,眼神比之前更为清醒与坚定,却多了几分忧愁之色。

身后的几名随从配合他的语言做出相应的动作和口型。

“Sir, in my heart there was a kind of fighting,

That would not let me sleep: methought I lay

Worse than the mutines in the bilboes. Rashly,

And praised be rashness for it, let us know,

Our indiscretion sometimes serves us well,

When our deep plots do pall: and that should teach us

There's a divinity that shapes our ends,

Rough-hew them how we will,--

先生,那夜,我因胸中纳闷,无法入睡,

折腾得比那铐了脚镣的叛变水手还更难过;

那时,我就冲动的--

好在有那一时之念,

因为有时我们在无意中所做的事能够圆满,

经深谋细虑之事反会失败。

由此可知,无论我们是怎样的去筹划,

结局还总归是神来安排的。”

魏和敬的声音低沉,隐带锐气,交织起来,显得异常的和谐,我竟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 Give me your pa

rdon, sir: I've done you wrong;

But pardon't, as you are a gentleman.

This presence knows,

And you must needs have heard, how I am punish'd

With sore distraction. What I have done,

That might your nature, honour and exception

Roughly awake, I here proclaim was madness.

Was't Hamlet wrong'd Laertes Never Hamlet:

If Hamlet from himself be ta'en away,

And when he's not himself does wrong Laertes,

Then Hamlet does it not, Hamlet denies it.

Who does it, then His madness: if't be so,

Hamlet is of the faction that is wrong'd;

His madness is poor Hamlet's enemy.

Sir, in this audience,

Let my disclaiming from a purposed evil

Free me so far in your most generous thoughts,

That I have shot mine arrow o'er the house,

And hurt my brother.

请原谅我,先生,我得罪了你;

请原谅我,因你是位绅士。

在座的诸位都晓得,你也必曾听闻,我患有严重的疯症。

我所做的,伤害了你的感情与荣誉,使你怀恨在心;

但是,现在我要说,那是我的疯症所为。

对不起雷尔提的,是哈姆雷特吗不,决对不是哈姆雷特!

倘若哈姆雷特丧失了他的心志,

然後他不由自主的去做了一些对不起雷尔提之事,

那么,这些事情不是哈姆雷特所干的,

而哈姆雷特也不会承认。

但是,这些事情是谁干的呢就是哈姆雷特的疯症所干的!

既是如此,那么,哈姆雷特本身也就是

一个受害者,

而他的疯症也是可怜的哈姆雷特之敌人。

先生,我现在要在诸位观众的面前郑重声明,我并无蓄意为恶,

希望由此能得到你的宽宏谅解,

让你能明白,我是在无意中把箭矢射越了屋脊,

而伤害到了我的一位弟兄。”

……

…………

戏剧慢慢进入了□。

顾维穿着黑色的华袍,他的动作由于剧情的需要放到了最低的姿态,神情却丝毫没有被拨动,只十分文雅地举起了剑,轻柔挑起,神色安适地地转向剧中的雷尔提,微微一笑。

似乎一切的喧嚣和纷乱,都会在他身边安然着地,却又隐隐透着一种磅礴之气,仿佛下一秒就会扬起一场石破天惊的风暴。

我静静地步上前台,身边是国王克劳地,哈姆雷特的叔叔。

我扮演的是葛簇特皇后,哈姆雷特的母亲,一位为了生存而改嫁於克劳地的女人。

思危的声音依旧是淡淡地,透出一些平时没有的嘲讽——

“He's fat, and scant of breath.

Here, Hamlet, take my napkin, rub thy brows;

The queen carouses to thy fortune, Hamlet.

他体胖气急;

来呀,哈姆雷特,用我的手帕去擦你的额头。

哈姆雷特,母后为你的好运敬酒!{举毒酒至唇欲饮} ”

我慢慢地举起酒杯。

他回眸看了我一眼,满目的谢意。

之间皇后有几句无关重要的台词,不需要过多的复杂动作,我静静地站在一边等待皇后的死亡。

“HAMLET:

How does the queen

KING CLAUDIUS:

She swounds to see them bleed.

QUEEN GERTRUDE:

No, no, the drink, the drink,--O my dear Hamlet,--

The drink, the drink! I am poison'd.

Dies

哈姆雷特:

皇后怎么了?

国王:

她见血就晕过去了。

皇后:

不,不...那酒,那酒!喔,我的亲爱的哈姆雷特,

那酒,,那酒,我中毒了。

[皇后死] ”

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我清楚地看见顾维眼睛里的挣扎,无助,仓皇,痛苦,最后清醒过来,似乎侩子手一刀刀将他淌血的伤口割开,慢慢地切割,直到痛得麻木为止。

死了,又活了。

他的眼睛里只剩下决绝。

我转头看着顾维,真心地说

:“你演得很好,没有人能够替代。”

他怔了怔,直直地看入我的眼底,“你也不差,我几乎不能察觉,你喜欢魏和敬。”

顾维慢慢地把我放到地上,转头时满目的笑意,却有一道冷光闪过。

我在地上躺了大约5分钟,全部人都已死去,顾维倒在我的左侧,眉目间回复温和淡定:“放学后,在图书馆的天台等。”

“A dead march. Exeunt, bearing off the dead bodies;

after which a peal of ordnance is shot off.

开始奏出丧礼进行曲,众人抬尸首慢步出场,後台传来炮声数响

--[幕落,全剧终]--”

在一片哀歌中,我毫无所觉地笑:“你喜欢。”

********

文艺汇演结束的第二天,姜渊和顾维完全将魏和敬的风头盖过去了,或者说,根本没有人记得魏和敬这个小小的配音。

人们谈论的中心大都集中在面具男还有黑袍哈姆雷特的身上。

可惜的是:昨天,他们没有将姜渊的名字记住,今天,走廊上的节目单已经干干净净地撕去,没有一点痕迹。

众人十分地纠结,套句老掉牙的台词就是,曾经有一个机会让我认识他,但是我没有好好珍惜……

于是她们聚集在一起,将录下的视频翻来覆去地看。

也许由于银色面具的缘故,人们并没有过多地追究《鬼火》的演奏者是谁,只一遍一遍地回想和谈论《王子复仇记》里穿着黑袍的哈姆雷特,远远地观望饰演王子的顾维。

黑色的,绣着暗色图腾的外袍。

清冷,带着优雅气息的哈姆雷特。

所有人都忘不了他淡然眼神里隐含的一切。

明明舞台隔得如此的远,他的眼神如此清浅,静漠的眼睛看着每个人的目光,像是将所有人都看穿。台上的灯照在他的脸上,闪闪烁烁,他的脸容苍白,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美丽,像是毁灭前烛光奋力的一晃,像是昙花在夜色里绽放得最好的一瞬。

他浅浅一笑,眼睛深处却显出寒风过境一般的狠绝,摧毁性的,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心,他毫无掩饰地将内心袒露在所有人面前——他不止执着于看透别人,他也强迫别人看穿他,最终,完成自我摧毁的全过程。

哈姆雷特是一个能对自己狠心的人,顾维又何尝不是?外表淡雅温和,一幅清和的书生样子,但我内心有一种感觉,即使他斯文外表让他有了一种柔弱的假象,可是他的意志必定无坚不摧,无人能敌。所谓的温文,不过是一种取悦别人的道具,深入骨髓的伪装,他总是微笑,却不一定每个微笑都有特别的含义,

他只是戴上了面具,摘不下来。

☆、心中,中心

文艺汇演不久,各班就开始制作班服,顺便迎接期中考。

也许理科班的人比较强调独立思考,否则我难以去解释班服的基本款式发放了两三天,意见却始终不合的原因。常常出现的局面就是,班上的学委在上面喊得声嘶力竭,底下的学生依旧一副兴高采烈却又不在意的表情。

在班服和期中考之间,班主任开了一次关于“人生阻力”的主题班会,会上多数人都认为人生的阻力是惰性,自卑,懦弱,或者妒忌这些模糊的心理因素,其实没有什么不妥,但又似乎缺少了一些东西。

一些真实的事物。

在班会差不多结束的时候,魏和敬慢慢站起来,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他思索了许久才开始说,却咬字清晰:“我认为人生最大的阻力是难以调和。一个人的能力是很有限的,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所处的班级是一个集体,而非一堆散乱的人群,但是我们却没有尽全力去成全这件事情。”他的目光静静地,“团结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不要认为这个班级不值得你去付出,也不要觉得自己所有的感情和回忆都在初中或小学消耗完毕。学校不是一个仅仅用于学习的地方,如果能力可以代表一切,今天我们根本没有必要站在这里,我希望,即使我们将来成为了地摊小贩,名人总裁,或是从事其他各式的职业,都不会忘记,高三(2)班是个曾经带给我们温暖的地方。”

“比如,”魏和敬缓缓地说,“很难忘的校运会,还有成绩一般,却总会给我们带来快乐的人。或者,因为班级中某个人中途离开,出国深造而哭得肝肠寸断。甚至,因为同桌在考试中不与自己同流合污而冷战……”他呼出一口气,微微笑起来,“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在许久之后,都是很值得记忆的事情。但是,如果我们现在埋头学习,就会发现看似遥遥领先的自己慢慢落后于这个世界,因为我们失掉了最重要的人的感情。”

稀落的掌声。

姜渊和秦关在一片安静中鼓掌。

他没有刻意看任何人,“在集体决策的时候摇摆不定,在比赛的时候只有稀少的欢呼,在获奖的时候感觉不到集体荣誉,不是因为我们身后没有一群好老师或是一个优秀的班主任,而是2班有太多的局外人,自愿的或者被动的。”他认真的用手划了一个圆弧,“生命的容量是一个有范围的圆,有人进来,就有人必须离开,可是对于我们生活的班级,不必吝啬,记忆预留了很多地方去放成长的年岁。我们也不用和其他班比较,因为2班在我们心中是中心。”

姜渊突然站起来,脸色难得地认真,“我认同他的话,一个再好的班级都会有差生,同样,一个再不好的班级,都会有老师认同的模范生

。”他顿了顿,声音略略提高了些,“这样说或许很不尊师重道,但老师是老师,我们是我们,我们还没有走出社会,还没有受到业绩的压力,难道就要开始顺着社会的评判思路去划分一个人?学习能力好的人一定是值得尊重的人?如果是这样,为什么2班里最开始分帮派的却是好学生?那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们,”他的声音平复下来,“社会要的只是你的经验,大学只是一种交通工具,读技校的人窝火车,本B学生坐飞机的经济舱,本A学生享受豪华舱。重要的是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我们经历的事情,还有我们最终要奔赴的地方,而不是我们乘搭的交通工具。而如果,现在的我们只学会了挑拨离间,我很难相信以后我们会在社会累积到什么有用的做人做事的经验。”

许久许久。

下课铃响了。

所有人都定定地坐在座位上。

掌声,经久不绝。

很多人在那节班会上默默地红了眼眶,却又极其温暖地笑,即使掌声有消停的时候,高三有结束的日期,朋友有分别的一天,但是那些偎贴在胸口的温暖始终是不会消逝的。

********

魏和敬却在班会的隔天开始销声匿迹,几天没有使用的课桌堆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尘。清洗过的饭盒随意摆放在书本的空隙之间,有些不同平常的凌乱。

流言无可抑制地多起来。

“听说他家里很穷。”

“家长会她的母亲只来过几次,一副寒酸的样子,苍老得像他奶奶!难为他毫不在意。”

“我之前觉得他自命清高,现在想想,只不过是自卑而已。”

“其实他的人不错……而且,他也很可怜。”

“原来是这样他才拼命学习的……”

无论是同情或是贬低,听起来都十分的刺耳,思危对此却不在意。

不是不介意,而是不在意。

天台的风很吵。

脚步声轻轻的。

“我发觉你很喜欢一个人。”

阳光热辣地照在水泥地上,顾维的脸蒙在一片阴影之中,声音柔凉,“虽然你对自己的事情总会有些迟钝,但是对魏和敬的事情却很敏感。你应该发现了,郑思危对魏和敬不是那么上心。”

我没有理会他。

这件事情,那次在天台大吵一架以后彼此都很清楚不是吗?

我喜欢魏和敬,但并不想任何人知道,因为这个原因,顾维这个人也被我下意识屏蔽了。文艺汇演过后,我尽力避免出现在任何他会出现的地方,本来彼此之间并不熟悉,交集自然越来越少。

对于不熟识的人,何况是一个将我的内心洞穿的人,实在没有回应的心情。

四周很安静,只剩下枝叶拍打的细小声响,他的声调温和,“但是,你不知道的是,即使郑思危真的对他不好

,又或者将来她放弃了魏和敬,魏和敬都不会停止对她的喜欢。他是一个深思熟虑的人,下决定要经过的时间很漫长,但是改变主意也很难。”

他走到我旁边,背部懒洋洋地靠在栏上,“本来郑思危的这场暗恋只能无疾而终,但不幸的是,她走了狗屎运。”

“狗屎运应该是很幸运的事情。”我说。

顾维淡淡一笑,“谁知道呢,也许对某些人而言是灾难也说不定。”

“……”

他没有理会我,也难得厚道地不再多说其他,“大概是高一下学期开学的时候,姜渊的钱包被偷,一直没有找到,过了两三周,魏和敬突然就背了这个黑锅。”

我有些惊讶,转头看他。

“树大招风。”他简单地解释,“况且他那时人缘并不好。”

“可是……”我觉得有些奇怪,“再怎么样,姜渊也不可能怀疑他。”

“嗯?”他侧头,像是想到了什么,“……那时候他们还不是朋友,有误会也很正常。虽然魏和敬的性格相对沉稳,但是在流言之下不受伤害是很难的。这个时候,只有郑思危相信他,也许她还做了我们不知道的其他事情,反正他们在一起了,这就是结局。”他侧头,“有些事情是独有的,就像游戏一样,只有完成了某种剧情才能触发结局。何况魏和敬本来就是意志坚定的人,即使后来再出现更好的,更让人喜欢的,都不能相提并论。”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了解自己所喜欢的人,只是我也是,对他抱有了相同的坚持。希望呼吸他呼吸过的空气,走他曾经走过的路,其实只是我一个人的坚持而已。

与他喜不喜欢我无关,知道与否也无关。

我想,无论将来他到了什么地方,遇到了什么人,都能够得到这份祝福就已经足够了。

顿了一下,我笑着绕过这个话题,“你似乎知道得很清楚。”

他点头,“我们同一个班的,怎么会不清楚。”

“和魏和敬?”

他温和的笑,眉目间没有任何痛苦,“我生病休学了一年。”

“原来如此……”我静下来。

**********

中午秦关和姜渊接到魏和敬的电话,说是他母亲住院,让我们带这几天的作业过去,思危拒绝了。最后去的只有我们三个。

打开房门的时候,魏和敬在调整点滴速度,他的母亲盖着薄被睡着了。

魏和敬将她的手放回被中,才跟着我们走出病房。

秦关拿出习题,递到他手上,“欧阳阿姨好些了吗?”

魏和敬揉了揉额头,“目前而言,一团糟。”

“可是你的治愈系没有来。”姜渊摆出一副没有睡醒的双眼皮表情,“这算不算雪上加霜。”

“嗯。”魏和敬却不是很惊讶,“上星期的事情了。”

“这

次是为了什么?”秦关坐到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皱了皱眉。

“其实……”魏和敬思考着用词,“几乎每次期中考都会吵架,大概是因为我常在这个时候忽略她。现在,更加抽不出空闲照顾她。”

“就像女人的生理期那样。”姜渊顺势靠在秦关的肩上,打了个哈欠,“难道她要你每天一句我爱你三句我想你天天温柔地互道晚安才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秦关缓缓地扭过头,“她不用上厕所吗?”

“……”

“难怪。”秦关一脸理解,“憋得那么辛苦,不发泄怎么行。”

“……”

幽幽地看着秦关厚得刺不穿的脸皮,姜渊突然叹了一口气,“虽然思危看起来真不是什么好女人,也比某人好伺候多了,总之,不认同是有的,我们也尊重你的决定。”

魏和敬重重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谢谢,”转头看着我,“你也是。”

**********

魏和敬是在传闻最盛的时候回到学校的,那天正好是期中考的前一天。

中午的时候饭堂一片吵杂,魏和敬戴着耳机,手中拿着三个规格不一的饭盒静默地跟着人群前进。

几个男生在后面推推嚷嚷,几次撞到魏和敬的后背,他不着痕迹地皱眉,稳住手中的饭盒,一个男生插到他后面站着,语气不善:“哎哟,魏和敬,好久不见了。”

魏和敬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站着。

“喂!”男生拍他的肩。

魏和敬回头,看了看他,“你插队。”

男生呆了一下,似乎恼羞成怒,“你还有钱吃午饭?不是我们学校的特困生吗?来,”他的手搭在魏和敬的肩上,“我们这么熟了,都一场友谊赛的交情了,不用客气,我存几百块给你?”

“698248954541xxxx”魏和敬念出一段数字,唇边带笑,“记得存。”

“看来学生会会长是真的很穷,你的思危没有给钱你吗?”他持续地说着,“不过很抱歉,我现在突然身心舒畅……没空同情小白脸……”

思危微笑着由饭堂外的楼梯走到男生的身边,慢慢地绕了两圈,对着临近抓狂边缘的姜渊和秦关两人轻轻地说,“你们看,他的样子好像之前输了友谊赛的8班同学。”思危微微侧头,“声音也好像……之前在广播喊‘东亚病夫’的是不是你?”

队伍周围的人慢慢认出他就是8班的中锋,眼神由不理解变为鄙夷的了悟。

秦关和姜渊冷静下来,取过魏和敬手上的饭盒。

“他没对你怎样吧?”秦关有点担心。

姜渊转过声,声音溢满柔情,“娘子,为夫不在的时候,你没有被别人怎样吧?”

魏和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事。”

“和敬可不是什么任人鱼肉的角色。”姜渊单手

拿着饭盒,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这你可以放心,小关同志。”

“我不是……”秦关有些窘迫,神情却突然放松下来,“不过……思危是个好女孩。”

“勉强勉强。”姜渊不自然地扭过头。

☆、知己

期中考很快地过去了,很大程度是因为考试期间不用上课,学生回宿舍以后想复习就复习,想睡就睡,想吃就吃……当然,分给复习的时间是最少的。

不过大部分的老师还是沉浸在“图书馆满座”的幻想中度日。

但是,成绩公布以后,老师美好的幻想破灭了,学生的好日子——理所当然的,也到头了。

首当其冲的是魏和敬。

高三走廊的宣传栏照常贴出了考试的年级前十名,只是这次没有了魏和敬。

在众人的心目中,任时代变迁,前十名如何更新,有魏和敬在的一天,年级前十的名单,从来都是从第二名开始的。后来,我跳级到高三以后,大众又达成了一个普遍共识,前十的正确读法应该由第三名开始……

但是,没有多久,观察仔细的某班同学突然发现,第二名不再是第二名了……最让人惊喜的是,魏和敬的照片第一次由前十消失了。从第一名看到第十名,都没有他的名字。

第一名用了加大的红字,清楚地印着“谢裳一”。

取得第一是跳级以后没有遇到的事,我却没有过多的喜悦。视线慢慢向下移,我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一直稳定地在五、六名徘徊的秦关和姜渊,为了学生会副主席的面子死死维持在前十的最后两名的莫默。还有,出乎意料的顾维,取得了第二,占据了我之前努力想摆脱的位置。

课后魏和敬站在办公室接受各科老师的轮番攻击,几个不是本班的科任老师也插足说两句,他却不见一点情绪起伏。

班主任似乎已经没有了办法,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中带着未尽的倦意,“你打算怎么办?高三的失手不能轻忽。老师一直很信任你,也觉得你的成绩是最稳定的,保持下去,B大对你而言不是问题……”

办公室渐渐安静下来,气氛突然有些紧张。

我整理手册的动作慢慢顿住,即使明白这样的行为不道德,我还是压抑不住想知道的心情。

他的声音不高,只能隐约听到一些字句。

——学习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老师不必过多干涉。

最后一句却十分清楚,他说完就合上门出去了。

之后的办公室一直处于一种诡异的安静里,几个老师干笑了几声就埋头在自己的课件中,估计是从业以来说话最少的一天了。我将成绩表一张张贴到手册的评分栏里,终于见到了魏和敬的名字。里面细细地列出了成绩和各科排名,我的视线无意识地定在最后几栏:“班排名13,级排名68,进退-67。”

虽然华附的比分差距很小,往往一分之差就落后15~20名,68名在特色班里还算是一个比较好的成绩。但是,这个成绩应该是魏和敬在学生生涯里拿到过最差的一次

虽然,我不能保证以后会不会出现第二次,或者更多。

********

晚饭过后,我带了几本书和一些练习册准备到图书馆继续自习,里面稀稀落落地坐着人,有几对情侣已经放下了书本细声地聊天,我刻意放慢脚步向角落走,却意外地看见了魏和敬。

他的头枕在左手臂上,压着一本练习册,另一只手还拿着黑色的签字笔,在书上画了一个不小的墨点,甚至印到了手上。

我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真是要强的人。在老师面前表现得毫不在意,私下却这么拼命。

我放下书本,双手将椅子抬开,在他对面坐下。复习了大概半小时,魏和敬就醒了。

取过旁边的眼镜戴上,他看着我,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来的。”

“30分钟前。”

他点点头,拿着笔开始在册上填写,即使带了眼镜,他的眼圈还是清晰可见,下巴还带着几根丹青色的胡渣。

过了一阵,他无意识地叹了一口气,“谢裳一,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们?”

“女生的想法……和男的有很大差距。”顿了顿,他又说,“我觉得。”

“其实……就是比较粘人。”我按照思危的行为模式说出了见解,“很在意一些小细节,习惯用平常的事情来评价一个人,很容易失望,一些细微的差距都会不自觉地放大。”

“嗯。”他点头,“你说的我都知道。只是……对于钱,思危是怎么看的?”

终于说出主角了吗,可是……为什么我要给情敌铺路啊……

我晃了晃神,才说,“思危出去的时候坚持AA,有损你男人的自尊心?”

“不是……”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思危家里好像很有钱。”

“……所……以……呢……?”

魏和敬用手掌盖住脸,声音闷闷的,“出门她从不让我付钱。”

“……”

过了一阵我才回神,“你……嗯……”我静静呼了一口气,“其实思危在我们面前很少这样,也许她只是担心你。也或许是……之前我在微博上看到了一句话,‘耍赖是一种依赖’,她不是想刺伤你,只是在信任的人面前会忽略一些平常的注意的细节。”我的声音慢慢地淡下去,“也许,靠得太近会容易互相伤害吧。”

我看了看他,是不是这样的距离最好。

知己,就是一个永远不会受伤,也永远无法靠近的定义。

********

对于魏和敬的伤冬悲秋很快就过去了,现在更困扰的是,无端被顾维缠上了。

中午走出课室他正好路过门口,排队打饭的时候他碰巧在后面,上选修的时候他刚好就坐在旁边,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恰恰只有他附近有一个空位——

“谢裳一,”顾维用笔

尖点点我的书,“这题怎么做?”

许多正好碰巧刚好恰恰夹杂在一起后,我无端成为了顾维的“御用三陪”,陪吃饭,陪聊,陪自习,还附加一个补习数学的功能。其实我一点也不觉得顾维的数学捉襟见肘人神共愤到需要补习的地步,不过由于我的英语已经到了奄奄一息无可救药的地步,所以……

那就补吧。

我在草稿纸攻陷他提出的函数问题,他却懒懒地靠在桌上,指指点点:“你的5字好像小学生写的,有这么大一个圆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堂吉诃德》的作者是谁?”

“诃是发‘喝’的音,不读‘科’,”我下意识地回答,“西班牙的作者塞万提斯。”

“于连最后为什么会选择死亡?”他毫不停顿地问,声音有些引诱的味道。

“也许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这里为什么会是3?”他指着草稿中的一部分问。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看了看他指着的地方,将那几行过程划掉,“这只是中间算术的部分……”

“嗯。”他点头,没有刻意追究下去,“于连是谁……他为什么坚持不下去了?”

“《红与黑》的主角,”我觉得他的问题前后矛盾,一时间却说不出所以然,“现实让他走不下去了,即使他有拿破仑的报复手段。其实,于连是一个太内向的人,极力于取得成功,心有不甘又不善于表露,其实他在开枪杀死瑞那夫人时,他的思想已经发生了变化,即使后来瑞那夫人没有死,他却已经很疲惫了。”我在练习册上重新誊写了一次答案,“他发现自己是爱着瑞那的,只是一切都不能挽回了,不如接受死刑,一死了之。”

“嗯……”他接过练习册,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

周日。

RBT。

对面坐了人。

我对于难得周日却在吃喝上浪费时间感到有些烦躁,四周充斥着细碎的人声,虽不至于吵杂,但也确实不是一个安静的地方。偏偏对面的顾维依旧絮絮叨叨,“下午你有空吗?”

“没空。”有空我也宁愿一个人呆着。

“嗯……”他低下头思考了一下,“既然出来了,我帮你补一下英语?”

“……好吧。”

于是,我又一次妥协了。

“这里……还有这里,怎么判断它是定语还是谓语从句?填什么指示代词?”

“……”

“喂……”我把书盖在他的脸上,“看着我干嘛?”

他愣了愣,静静地笑了一笑,“没什么。”

顾维的声音很低,讲题的时候还带着笑意,慢慢地在题目上涂画,居然没有任何的不耐。

虽然我之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下午“没空”,只是从RBT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3点,实在没有太多

说服力。再加上现下我是真的不想太早回家了,就同意了顾维去看电影的建议。

电影院的人并不是很多,中途的时候,觉得电影不算太精彩,出去买了瓶水,回来的时候正好错过了电影的□部分,然后我马上失去了认真看下去的兴趣,百无聊赖的时候,顾维突然靠过来亲了我的额头。

我沉默了一阵,拉起袖子用手机照着手臂,压低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我起鸡皮疙瘩了。”我放下袖子,看着他的渐渐消失笑脸,慢慢地说,“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电影散场后,顾维将我送到了车站,眼神敛去了平时的温和以及慵懒,却让人觉得更安全舒适,“抱歉,对我之前的行为。”似乎不知道怎么接续下去,他停了一阵才说,“下星期课后在天台见,可以吗?我有东西想给你。”

看着他的表情,我真的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顾维给我的是一段手机录音,用蓝牙传到我的手机上。里面有我们两人的声音——

“谢裳一,你喜欢理科吗?”

“唔。不喜欢。”

“那为什么选理?”

“因为……”录音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我压近了耳朵听,“魏和敬吧。”

对方似乎为我的诚实而诧异了一阵,又说,“你将来想做什么?”

“读理科的话……大概是精算师或者会计之类的。”

“你的梦想呢?”

“成为兼职插画家,专业漫画家。”

顾维似乎笑了一下,“就是画家吧,为什么不去读美术学校?”

“我在初中就撞上魏和敬了……”

录音到这里就停了,后面我似乎还说了什么,但是声音很模糊。

我看着顾维,有些生气,却不能分辨究竟是因为被看透的恼羞成怒或是其他。

“你什么时候录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又回复了温和的模样,却多了一些真诚,“别生气了,你在图书馆睡着的时候,用类似催眠的方法录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会劝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事实,甚至不久以后我会将你的剖白忘了。”他慢慢站直身体,“只是,你能忘记自己的梦想吗?”

我握紧手机,圆滑的边角意外地让指节生疼。

天台的阳光充满了凉意。

顾维微笑着,“对于喜欢的事物,一定要去争取,不论结果。”他两手搭在栏上,静静地呼了一口气,“对你应该比喜欢还多一点,但是应做的我做了,不应做的我也做了一些,”他的视线掠过我的手机,“没有结果,就算了,这本身也是结局的一种。”

☆、围棋

第一食堂一如既往地吵闹。

莫默靠在我后面,夹在魏和敬和姜渊中间,跟着队伍前行。

秦关气息略急地走过来,左肩搭着汗湿的球衣,由魏和敬手中接过饭盒,“魏,我刚过来的时候看见思危和几个女的一起打饭,在三食堂。”

“嗯。”魏和敬稍显敷衍地点头。

“怎么?”秦关用手肘撞了撞魏和敬,“不过去找她?平常你们不都一块的吗?”

“吵架了……”姜渊在我身后颤颤地说。

“你能别这么吓人吗?”秦关转头看他,“怎么回事?”

姜渊打了个哈欠,又颤颤地说,“好困……队伍好长……”瞅了秦关一眼,慢吞吞地将眼皮向上翻,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我怎么知道。”

秦关只好又将头转回去,“怎么回事?”

魏和敬没有抬头,只说,“原则问题。”

话题很快被不自然地绕开了,午饭也吃得尴尬无比,之后的几天,魏和敬的午饭都是和我们一起吃的,彼此之间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反而因为刻意的自然,相处起来更加艰难。

莫默首先投降了,某日体育课解散后拉着我到生物园的椅子上坐下,满脸血泪地求饶,“我的天啊!再这样下去,我一定是第一个因为午饭难以消化而暴毙在学校的人!你说魏和敬那神经病怎么这么可怕呢?幸好我只是个‘曾经’的暗恋者,”莫默特意加重了“曾经”两个字,“现在我可不敢招他……哎!”莫默突然用力地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怎,怎么了。”我被她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

莫默捉起我的手臂,一副“相信我准没错”的样子,“我就突然想啊,你看魏和敬生起气来气场这么可怕,你一软妹子怎么办啊……”

我扯着嘴角,“我也只是喜欢他而已,他有思危了。”

莫默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

我没有理睬,起身准备走了。

“可是……我觉得你可以的,为什么你不做出努力呢?”莫默的声音显得犹豫而清浅。

谁知道。我沿着台阶向下走,轻易地将她的问题抛在了身后。

并非不在意,但只能学着不去在意。

***********

本来以为姜渊对于“魏郑冷战”是最不关心,并且乐见其成的。直到秦关有意支开魏和敬对我和莫默大概说起事情的经过。我才发觉我误会了姜渊。

“前几天在食堂被提过,魏和敬的家境不好,于是这些天吃饭都是思危付钱……”

“思危一个人付两份钱?”莫默打断秦关的话,“她也特强悍了,魏和敬怎么不反对?”

“一定是……反对不了……所以吵架了……”

莫默被阴森的声音吓得整个人蹦起来,转身发现是熟人,又坐回椅子上,“姜渊,你干脆去给鬼片配音得了

,保证少奋斗30年。”

“我喜欢奋斗。”姜渊随意地躺到地上,补眠。

“然后呢?”我看着秦关,装作不在意地问。

“吵架,思危很少会主动挽回。”

听到这里,我们之间出现了少有的沉默。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秦关你变了!你八卦得连我都认不出来了!”莫默生硬地试图转移话题。

秦关愣了愣,一脸正直,“不是,是姜渊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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