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莫默施舍了一个眼神给地上接近睡死的人,“他不是……”莫默压低了声音,对我们勾了勾手指,“……恨不得魏和敬甩了思危吗?”
秦关默默脑补——
魏和敬一脸温和,静静地握住思危有些发凉的手,向她的手心有节奏地呼出热气,“我们分手吧?”
秦关严肃摇头,太突兀了,不行。又默默将两人的角色对调——
思危退开几步,脸微微地侧开,声音平淡,“魏和敬,对不起,我们分手。”
秦关觉得这个感觉对了,保持严肃地点头,看着莫默认真地说,“我想象不出和敬温柔地说分手的样子。”
“……”莫默也学着认真地看着秦关,接着却喷了他一脸口水,“噗!哈哈哈不好意思一时没忍住哈哈哈……”
秦关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才想起之前的问题,“姜太公的确不喜欢郑思危,不过他很看重魏和敬这个朋友。”
姜渊慢慢地坐起来,“我听到了……”他仰头张大嘴巴朝着天空打了个呵欠,“……我对思危什么感觉都没有,喜欢讨厌,不要随便用……”
“不过他们两只,就这样丢着不管?”莫默说完若有似无地看了我一眼。
“所以……你们也没有办法?”秦关难以置信。
“怎么会有办法,我们又不是思危。”莫默忍不住吐槽,“如果我是他,现在都忙着感激上苍给了这么个男人我了,还有个屁时间去闹脾气。”
“魏和敬……就是喜欢……这样的思危……”
没有继续参与他们的话题,耳边姜渊说话缓慢,我的意识轻易地开始游离。
夏天的风闷热而猛烈,树叶被毫不留情地甩向地面,沾上了尘土,变得污浊。无论他们多么光鲜,形状完整,甚至,它还是一片新抽的树叶,枝茎通透,叶片翠绿,人们还是宁愿辛苦地仰头去欣赏参天大树上遥不可及的树叶,而不愿捡起落在脚边,显得有点卑微的树叶。
在怎么美好,也不过是落叶。独自一人被风带走而陷入流浪,独自任身上沾满尘沙,独自任爬过的虫豸在身上侵食至穿孔,然后慢慢地,孤独一人地卷曲起来——
暗恋者,就像在下一盘一人对决的围棋,围住的只有自己。
终有一天会拥有一颗苍老枯黄的心。
——因为一直一直没有被
珍惜,没有人坐在自己的对桌。一人进攻,一人防守,这样的事情久了,就生出了离开的念头。
魏和敬喜欢的是这样的思危,残缺的,不够完整的,而我即使匍匐在脚步,也只是不经意踏过的落叶。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有点小忧郁。
欢迎指正,拍砖请轻【鞠躬】
☆、你知不知道我
那次对话以后,我和魏和敬的交集少了很多。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也尽量埋头专注于饭盒,莫默却误会了我的想法。
“哎,裳一你怎么回事?”她的身形略略比我高一些,轻松地将手肘搭在我肩上,“平常你是闷了点,但也没这么沉默啊?”
“没事。”我摇头。
“真的没事?”她抬起搭在我肩上的手,将我的头往她的方向拨,“来来来,给我说说,我又不收你钱。”
“我……过一阵子就好。”
只是有点自我厌恶而已,不想让自己成为第三者,拼命压抑自己对思危过分的羡慕,或者说妒忌也不为过。
“那别谈这个了。”莫默转开话题,“有没注意到今天餐桌上缺了谁?”
我低头想了想,“没留意。”
“你的宝贝魏和敬啊!”莫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都为了你抛弃思危了,你不能稍微表现得在意一点吗!思危昨天勾搭了和敬出去,溜完了他们两就好上了。”
见我没说话,莫默拍拍我的肩,“没事没事,不还有我吗?”说完她对我抛了飞吻,自顾自笑起来。
我推了推她,故作正经地,“你身为学姐对我这个小两年的后辈如此放肆,成何体统?”
莫默听完以后笑得更加厉害,我压抑住嘴角上翘的弧度,“笑得这么荡漾,你心上人向你告白了?”
“是啊,要不要到学校的后街给我来碗特大的香葱牛肉面?”
“你还是别找男朋友了……”我思考过后,严肃认真地说。
“谢裳一!你个渣!别跑!”
……我已经跑远了。
**********
两三个星期后我突然收到了顾维的短信,有些诧异。电话是文艺汇演的时候留的,但一直没有用过,毕竟在同一个学校,很多事情当面就能说清楚。
短信不长,但我看了很久。
“再见,我最后还是决定顺从父母的期待出国学习。
没有什么人非在一起不可,没有什么聚合不会离散。即使热恋也不能时刻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何况暗恋。”
晚上回家呆在书桌前,始终定不下心,平常只觉得枯燥无味但尚可忍受的物理公式现在已经让我生烦。我对理科真的有兴趣吗?哪怕只是一点?我能够忍受将来的职业完全与文学脱节吗?
我拿出手机,就像患了强迫症一样,一遍遍地将顾维的短信点开又退出,然后问自己——
我是不是真的能为了所爱的人,放弃自己的梦想,不后悔,也不怪罪。
**
*****
我总在做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高三剩下的日子只有八个月,半年多一点,说短不短,说长,其实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供挥霍。
申请理转文的决定再次让级长感到不可思议,“我说你一个女生怎么就不知道安生?好了,你说跳级,我建议你选文,你当时死活不愿意。现在理科成绩拿了个第一,又跑来说你要读文?你觉得没有了挑战性?我告诉你,学无止境!就算你在我们学校拿了第一,你能到市里省里拿第一?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你在全国也拿了第一,也总有比你能干的人!”
后来我又去跟级长沟通了几次,但结果总是不尽人意。实在没有了办法,我只好每节下课都跟在级长身边打转,她被缠得受不了,只好说,“这件事我管不了了,你去找语文科组长,她同意了,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语文科组长是我高一时的班主任,那个在我跳级失败时拍着我的肩膀宽慰我的人。
我原本以为一切会简单许多,但她只是将我的档案粗略地翻着看了一遍,眼神依旧是祥和的,但是这次我感觉不到放松。
“几乎所有人转科都是因为对原来的科目失去了信心,觉得学不下去了。但你的理科成绩相当不错,我找不到你转科的理由。”她将档案合上,在旁边拉了张椅子招呼我坐下,“能不能告诉我原因?”
“老师,我喜欢文字。我小时候就已经惊讶于它们的神奇。每个字都有自己的意思,但是他们排列起来又变得那么不同……我真的很希望您能够支持我这个决定。”
她将两手交叠起来,“老师不是不支持你,只是现在时间上真的不允许将主科再三更改。而且……”她将手放在我的腿上,“既然喜欢,当初又是为了什么放弃?”
“……”
我说不出话,连一个僵硬的笑容也摆不出来,只愣愣地坐着,突然觉得轻易放弃梦想的自己卑劣无比。
喜欢一个人,真的不是放弃梦想的理由。
心若在,梦就在。
我短促地鞠了一躬,自嘲地说,“大概我已经没有了心?”
之后语文科组长一直没有找我,我已经准备另寻转科的渠道,想不到申请表却在几天后交到我手上。莫默拿着申请表一脸震惊,“裳一!你别这样行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种事情真的不要太过!我早上一回来,语文科组长就拿着申请表让我代交给你!正常人都得被你吓出心脏病好吗高材生……”
“科组长怎么会让你交给我?”
“……”莫默无语地看了我一阵,“语文组长是
我BOSS好吗亲?”
“亲,原来你们班是语文科组长啊亲。”我瞬间给了莫默一个同情的眼神。
“喔呵呵呵……”莫默阴森地笑了起来,一脸得意,“科代特权听过没有啊亲!再过不久你也是我们班的一员了哟亲!科组长做班主任还包邮哟亲!”
……请告诉我为什么这一刻想打她的欲望这么强烈!
填了申请表的下午我问魏和敬什么时候有空谈一谈。
他微微挑眉,“今天不行,下午体锻早放学,我和思危约好了。明天中午可以吗?”
“嗯,好。”
**********
第二天中午和莫默分开后我一个人在天台等了很久,魏和敬来的时候午休的铃声已经响完了。
他的运动衣湿了一大片,步伐还算沉稳,“抱歉,等很久了吗?”
“一般般。”我最终没有说实话。
他扯了扯嘴角,“刚刚向思危解释,久了一些。”
“啊……”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自然地点头,“嗯,这样啊。”
“有事?”
“……没有。”
“听说你转文了?”
“……嗯。”
我正急于寻找话题缓解气氛,魏和敬忽然笑出了声。
“怎么了?”
“没有,”他眉眼扬起,“只是想起来,思危也是理转文。”
“学得不好?”我试着顺着话题。
“简直是一团糟。”他两只手搭在栏杆上,“那时候只是为了我而已,想起她的理科成绩,还真的让人同情不起来。”
“……”
我沉默了一阵,又说,“后来呢?怎么下定决心转文?”
“我不想她这么辛苦,”魏和敬的表情很淡,“她不适合理科。”
“……你怎么知道?”
“她高一时候数学已经处在谷底了,老师常把她叫到办公室辅导,我那时候是数学科代,交作业的时候会看到她。”
“你们……不是因为莫默才认识的吗?”
“不是。”他直了直腰板,“不过,是因为莫默才开始熟悉的没错,其实高二我才真正注意到她。”
“……所以之前你都没有把她当东西看。”我忍不住吐槽。
“只是没把她作为女性看待。”
“……那她是什么?”
“朋友,没有性别的。”他侧过脸,“我比较迟钝,这段感情也是她主动开始的。”
“你怎么会突然注意到她?”我停顿了一下,“嗯……是因为钱包事件的原因吗?”
“你知道?”他挑眉,“很大一部分。我家里的环境不太好,全班的矛头也对着我,姜渊自然会觉得是我偷的。说起来我做人有些失败,当时只有她一个人支持我,而且她并不是我们班的。百口难辩的时候,能够得到一句‘相信’都是可贵的。”
“……然后你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他沉吟,“罪名在我头上扣了很久,惊动了学校,最后查了录像才知道的。在这之前,思危借了我一笔钱,数目就是姜渊丢失的现金加上储蓄卡的总额,我想我们之间的关系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不对等……”我哼了一声,鼻子微微酸痛,“说得那么嫌弃,还不是喜欢?”
“所以会成为和她对等的人。”
抱歉,我在心底对自己说,委屈你了。
文理的教学大楼不是同一层,以后见面的机会更少了。文理只隔两个楼层,但是你上来干什么?我又以什么借口下去?偶尔能在楼层之间匆忙擦肩都显得非常艰难。
“人不轻狂,枉少年。”本来想借着转文的机会,跟你说清楚的,说出“我喜欢你”是多么轻易的事情,我也不怕被别人知道,但是破坏你的未来这件事,我做不到。
我甘愿枉少年。
不过,你知不知道我。
**********
等到申请表批下来,我就迫不及待地收拾书本到文科13班去了,不得不说,文科的学习的确轻松许多。
莫默上政治课总是闲不住地玩手机,借口也总是冠冕堂皇,“我不按点东西会睡着啊,特‘困’生的悲哀你不明白!”
下午第一堂课,我也被传染地昏昏欲睡,握紧笔头记下黑板上的板书,眼睛却几乎看不清字体的摆放。
莫默突然用指尖戳了我一下,“裳一,看这个!”
“@微语录:两个男人同时喜欢一个女人,爱得浅的先放弃。两个女人同时爱上一个男人,爱得深的先放弃。”
在我发愣的时候,莫默的纸条传了过来:“简直就是你的写照啊!之所以不告白不是因为担心被拒绝,而是不想他困扰!哎哟,简直就是绝种好女人啊~~~”后面特意加了几个弯曲程度特别厉害的波浪线。
面对她的调侃,我能给的回答也只是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这应该不算日更……
☆、拒绝
校运会当天下雨了。
“这种充满吐槽点的天气是怎么回事呢?”莫默撑着伞在一边抽风,“上帝你是欢喜地落泪了吗!”
“请男子1500长跑到体育馆集中……请男子1500长跑到体育馆集中……请男子1500长跑到体育馆集中……通知完毕。”
“裳一,魏和敬参加了长跑,来,把袋子递过来,我拿个相机。”
“你怎么知道?”
“思危说的,和敬想在高三的最后为班跑一次长跑。”
运动场上挤满了人,地板上的热气因为下雨的缘故蒸腾,全身都充满不舒适的粘腻感。
几个长跑的运动员慢腾腾地从体育馆走到跑道上,雨下得并不小,几个头发偏少的男生头发已经被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魏和敬在第四跑道,刘海已经湿的分成了几撮,衣服也贴在身上。
“砰——”
听到枪声以后,几个男生沿着跑道拼了命地跑,魏和敬却只是一直维持在中间的位置。
“魏和敬在干嘛?”莫默将相机设成待机模式,“他这样的龟速拍起来没有惊艳感啊……”
跑道是400米一圈,8班的体委一直领先其他人100米有余,魏和敬却落到了最后。
2班一个女生首先耐不住了,冲上了广播台,夺过一个广播员手中的扩音,“魏和敬!!!理科高材生在体育方面不能阳|痿啊!!输了就别回来见我们!!!!”
最后的两个字因为太用力而破音了,不过谁都没有在意。
2班的人已经全部站起来了,高声喊着,“魏和敬加油!加油!”
秦关由观众台的栏杆上翻下去,举着班旗跟在脸色有些发白的魏和敬身边,不停地挥动旗杆,旗面印着一个巨大的胜利手势,随着秦关的动作不停动荡。
姜渊突然走上广播台,慢吞吞地取过那个女生手中的扩音,“……2班4×100接力,200米短跑的给我听好了……赢了秦关请喝的……输了我每人揍一拳……孰轻孰重……你们自己掂量着……”
2班静默了一阵,高声大喊,“杀啊!杀他个片甲不留!!!姜渊在后面追着你跑啊!”
主赛道的1500长跑已经到了尾声,魏和敬却在别人渐渐放慢速度的时候一个个超越,然后跑道上只剩他和八班的体委两人在互相追赶。
“体委加油!!!不要输给他!”
“魏和敬!姜渊跟在后面要揍你了!!!”
最后魏和敬还是以几秒的差距落后于8班的体委,屈居第二。
冲刺以后,和敬又因为惯性向前跑了几十米,秦关一直等在终点的前方。
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汗水和雨水在彼此的身上相互交汇——
秦关重重地在和敬的肩上揍了一拳,勾着他的脖子往他们班的方向走,间或说着
话,末尾的时候,魏和敬突然给了秦关一拐,却还是顺着秦关指的方向,朝思危笑了一下,不过思危却撇开了头。
我歪了歪头,大概又吵架了吧,不过跟我有什么关系。
场上一片吵杂,广播员的声音几乎淹没在人声之中,“因场地湿滑,上午的校运会提前解散,请高三各班在2:30之前回到操场……再通知一遍……”
***
中午的时候,我和莫默原本已经约好两人单独出去吃,毕竟理科班和文科班解散时间不同,很难迁就。但是秦关的奶爸属性一旦发作就很难熄灭下来,硬是拉着我和莫默,跟着思危他们的大队伍一起前行。
餐桌上一片尴尬,秦关一向只擅长脑补,但是活跃气氛是没他什么事的,姜渊一副“我要睡了,谁也别拦我”的样子,没有多久就撑着头睡熟了。
我知道秦关的原意只不过是希望缓和魏和敬和思危之间的关系,不过现在我没有那个心情去做媒,再怎么说我也不具备圣母属性,于是和莫默拿起书本双双复习了,没有多久秦关也做不出欢快的样子,随手把他们丢在一边自己刷微博。
难得的是,魏和敬没有理会思危的尴尬,他点的面食上来以后就安静地埋头吃,思危取筷子的时候手臂不够长,他也没有上前帮忙,一顿午饭下来,思危的眼眶都红透了,魏和敬却没有安慰,收拾妥当就站起来,对我和莫默说,“你们好了吗?我有些话想问问。”
莫默将剩下的米粉都塞到嘴里,两腮鼓胀,含含糊糊地说,“嚎了。”
我跟着点了头。
想不到没有走出多远,魏和敬就对莫默说,“不好意思,刚刚怕思危误会,才将你也叫出来。”
“啊?”思危饭食过后,人有些呆滞,“什么?”
“你先回去吧,回去不要和思危提起。”
“……”莫默哀怨地看了我们一眼,搓着肚子走了。
原本以为魏和敬要说什么,他却一直向前走着,似乎只是漫无目的的闲逛。
过了一阵,我终于忍不住问,“……你想去哪?”
“没有,个人习惯。”他转头看着我 ,“其实你那天是想跟我告白吧?”
“……”我突然有些生气,定定地看着他,“你想我说是或是不是?”
“抱歉。”他慢慢地走着,“如果我今天说的话不顺心,你就当做是我的胡言乱语。”
“我有一个妹妹,先天性口吃,平常也习惯性依赖,我和妈妈都挺纵容她。思危却一次次忍下了她骄纵的脾性,在我发烧却必须照顾好妹妹,感到一切蜂拥而至的时候,思危跟我说‘让我照顾你吧’。因为她是第一个,所以她会是唯一一个。”
“我想,我听明白了。”我一直低头看着脚尖,“其实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清楚,我
不是纠缠不清的人。”
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很抱歉。”
***
回到学校的时候雨基本停了。
将要举行的项目贴在上午的比赛结果上面,8班目前领先,2班排到了第三,目光来往了几次才发现我们13班的确榜上无名。
跳高,跳远和游泳比赛场地已经事先准备好了。莫默左挠右挠了半小时,终于耐不住寂寞拉着我潜到2班,秦关报名参加了跳远,已经换好短裤准备去体育馆热身,经过莫默身边突然被非礼了一把,吓得整个人跳开几步远,“喂!你不要乱摸!”
莫默还保持着摸大腿的姿势,一副大爷的口吻,“哎哟,摸一下而已,又不会少块肉,这不先让你预热一下嘛!”
“……”秦关护着大腿小心翼翼地走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这个句子真的不是说说而已,秦关跳远的时候反应不及,膝盖撞到了操场的胶地板上,淤青了一块,走路也有些困难。
他蹲在地上几次挣扎,2班的同学想去扶起他,却都被他一一推开了。
2班的人知道阻止不了他,只好在心里默默给秦关打气。
广播里的音响沉沉地放着歌曲: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
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
别流泪心酸更不应舍弃
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
一生之中兜兜转转那会看清楚
彷徨时我也试过独坐一角像是没协助
在某年那幼小的我
跌倒过几多几多落泪在雨夜滂沱
一生之中弯弯曲曲我也要走过
…………
(李克勤《红日》)”
起初围着跳远区域的几个2班的同学轻声地跟着唱,后来其他班的人也意外地跟着哼起来,合唱的人愈见增加,声音也慢慢大起来。
“从何时有你有你伴我给我热烈地拍和
像红日之火燃点真的我
结伴行千山也定能踏过
让晚风轻轻吹过
伴送着清幽花香像是在祝福你我
让晚星轻轻闪过
闪出你每个希冀如浪花快要沾湿我”
莫默拉着我跟着去了,姜渊也在队伍之中,声线依旧懒洋洋的,语气中的关心却掩饰不了,“……我相信你……”
场边的教练却劝着秦关,“虽说这是高中最后一次校运会,不过你很快就高考了,现在弄得浑身是伤是很麻烦的……”
秦关抬起手臂打断了教练的话,“我不希望自己后悔。”
教练看了看他,叹着气摇头走了,“现在的年轻人啊……”
一直到跳远的白线之前,秦关都是由同学搀扶着走的。
跳远比赛剩下一局,他在沙池勉力跳了三次,那三次于是说是跳过去,不如说是摔过去的,他两只脚踏在地上,似乎站得很稳,但观察仔细的人,就会看到他摔伤的右腿不可
控制地打颤。
他两手从沙池上撑起,头发和脸上都沾满了沙子,扶起他的姜渊嘴上没有说什么,表情也一直是懒洋洋的,眼眶却微微红了。
“干嘛?”秦关拍了拍姜渊的肚子,“一副少女的模样。”
“切。”姜渊左手拉着他的右手手臂,右手跨过他的肩膀,伸进他的腋下,将他整个人托起,“我……我才不是关心你……你体重太重磅级……沙子都飞进眼里了……”
“我刚刚有说你关心我吗?”
“喂……你别得意忘形……”
“好好好。”秦关一副“怕了你了”的表情,“走吧。”
伤口最后被姜渊故意重手重脚地处理掉了,我们在座位旁边休息了一阵子。
级长举着扩音在台上拉高了声音喊,“请高三各班同学迅速回座位!!请高三各班同学迅速回座位!!!拍完集体照就可以解散了!!”
集体照很快就拍完了,但是没有一个班先离开,大家都聚在用油性笔胡乱涂画着彼此的班服。
操场还没有干,水迹在胶地板上反射出一个个光面,样子一片模糊,但是校服样式却很清晰,就像被刻意调整了清晰度,不过,可能只是因为我已经太熟悉了,每一个角度的磨损我都记得清楚。
朝夕相对,哪个人两边袖子一片乌黑,哪个人的衣角已经破损,哪个人的裤脚特意修改过,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想忘记也忘记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会有激动人心的场面,但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写好。
看过的请留个爪罢亲TAT
☆、再见,高三(小修)
校运会以后班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很多,教室后面的墙报被全数刷了下来,只留下一片空荡的漆黑,忽然才觉得“高中生活真的快要结束了”,然后一阵怅然若失。
后方的黑板几天后被挂上一条横幅,“为了爱,什么都可以。”
起初几个男生聚在一起总是调侃句子里特别的含义,然后彼此心照不宣地微笑,但是没有人错过,他们目光划过横幅时内心不可避免的触动。
班上的斗争意味更明显了,每天都会有新的卷子铺在课桌上,老师改卷的速度却提高了一倍不止,有人举着满意的考卷喜极而泣,有人望着一片红的卷子认真在上面用不同的颜色笔改错,批注一些注意事项。
春节的气氛在高三显得尤其浅薄,寒假休息两个星期,休假回来复习一个星期就进行一模考试,每个人的焦急都写在脸上,书包塞得鼓胀,甚至不满足地两手都提了袋子,按照复习计划将书本和练习册全都拿走,抽屉里的书其实所剩无几。
春节之前秦关约了我们出来逛街,听莫默说思危去了德国,不过我们都没有太放在心上。
假期后回去,思危的座位空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到一模成绩出来,她才姿态悠闲地回来了。皮肤似乎更加白了,偶尔出现的青春痘也平复下来,也高了不少,但是她和魏和敬的交集似乎变为零。思危莫名地再也没有和我们一起吃中午饭,高三最后的几个月需要在学校吃晚饭,我们特意去问了她的想法。
思危却淡淡地看了问话的莫默,“哦,这样啊。不用了,我约了其他人。”
“……”莫默突然接不了话,嘴巴张合了几次,只说,“那好吧。”
后来几次在学校擦肩而过,她都是一副慵懒的样子,奇怪的是,我和莫默几乎和书本形影不离,但是思危却自己闲着没事才会看书,她的成绩却一直比很多人好。
我看着她和一些我们不认识的人打闹,说着一些我们很少接触的话题,突然觉得思危陌生了不止一些,其实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在你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变得不可挽回了。
离高考还有一百天的时候,学校组织了动员会,宽大的红布上豪阔地写了几个字:“高考,拼了!”学生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上面,无端地让人生出敬畏之感。
这时候全部人都进入了备考状态,宿舍安静得可怕,我拿着几张自己总结的化学反应式到走廊背,对面楼站着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走廊边上,许久都没有换一个姿势。
我很快失去了好奇心,只是疑惑地觉得这个人悠闲得有些反常了,在我低头复习的一瞬间,那个人却好像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身向后望,眼神一片苍茫。
我愣了愣,马上下楼向对面楼跑,一口气上了
三楼,“魏和敬……呼……你在这里干什么……”
魏和敬的语气平淡,轻轻地笑了一下,眉眼因为过度用力而弯起,但看起来比哭还难看,“没什么,出来走走。”
这是我高考前最后一次见到魏和敬。
***
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和莫默都吓了一下,现实居然会让我们都如愿。莫默以高分被B市邮电大学的数字媒体技术专业录取,我因为专业服从调剂的原因,录取到B市外国语大学的法语专业。
虽然我喜欢的是西班牙语,但是能够在同一个城市就好了。
听到结果的一瞬间我是很平静的,下午的时候莫默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只是喊了一声。
“裳一……”
然后我就哭了。
然后她也哭了。
两个人抱团痛哭了好一阵子,莫默突然笑了,“擦!我们两考上了哭什么啊,傻逼兮兮的。”
“嗯,我也觉得。”我笑着回答她。
姜渊等成绩单出来以后,就坐飞机到麻省理工了,几个人之中只有秦关的决定最让人可惜,为了照顾他的妹妹景映,他决定留在G市本地读大学。他本人却没有遗憾的意思,“答应了的事情,无论如何都应该做到。”
高三是我最怀念的时光。
那样充实的日子过得太快,在措手不及的时候,我们已经将岁月远远地抛在后面。
现在渐渐明白,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时刻在一起。
魏和敬意料之外的落选了。
起初是怕问起魏和敬的成绩和大学,后来因为准备四六级考试的关系,彼此间像是失去了联系,直到从第三者口中得知思危通过了柏林艺术学院的录取线,我才惊觉学期已经过了将近一半。
“……魏和敬知道了?”我怔怔的,突然没有了呼吸。
“知道了。”
我站在走廊外,上午的学校很静,我似乎听到思危压抑的呼吸。
“不……留下来?”
“不了。”思危的声音静静的。
突然无话可说,时隔半年,却已经慢慢变得陌生。
“你知道吗……”隔着话筒,思危的声音有些断续,“魏和敬没有读大学……他说想要独自创业,他的父母都不同意……”
“那你呢……?”
“我?”思危轻轻地笑,却不是愉快的意思,“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同意?”我慢慢地挨靠在长廊的石栏上,试图缓解不适。
“裳一,我不能这样自私。”她持续地说,“我的父母亲一直希望我能从事设计行业,我自己也很喜欢……我的祖父母一直在英国居住,将来我的父母也会搬到英国……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我不能让魏和敬一个人等这么多年。”
我的声音慢慢变得冷淡,“郑思危,你其实是害怕,因为将来太长了,你怕自己等不到那个
时候!”
“是的。”思危的声音很平静,“未来太漫长了,未知是最可怕的。”
她慢慢挂上了电话,没有说一句再见。
或者也没有机会再见。
我一直压抑着自己去找魏和敬,大约半个月,他约我到咖啡厅见面。
胡子修得很干净,阳光下的短发散着层次的淡褐色,眼眸墨如点漆,一如往常的淡漠疏远。
我轻拍他的肩,“我之前还一直在期待你落魄的样子,真失望。”
“落魄的通常是‘千金’。“他拿起牌目,“喝什么?”
“软饮。”
他点了一杯Nicotine,一杯冻柠檬。
夜色慢慢降落到地上,他的面容蒙上一片阴影。Nicotine的后劲很足,他慢慢地有些醉意,却一直很有节制。
“我们……找个地方喝几杯?”我放下手中的冻柠檬,轻声提议。
他的眼睛一片漆黑,“谢裳一,你以为在拍电影?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微微一笑,“是,你们的剧情实在让人喷狗血。不过最后一句很破坏气氛。”顿一顿,我补充,“如果在拍电影的话。”
他低头慢慢喝着酒,杯边的光圈印在他的颈边,“公司刚刚创立,还不稳定……”
接着又拖延着说了一些公司的事情。
“为什么不到德国?”我终于不再迂回,“我相信你可以的。”
“我为什么要去?”咖啡厅里一片漆黑,他的眼睛幽深,“我的母亲独自一人将我抚养长大,我不希望她的下半生依然要为我牺牲。我的生活在这里,我的亲人在这里。”
他的声音沙哑,在黑夜里透着清冷——
“为了一个人,放下自己全部的生活,我做不到。”
许久许久,他的声音慢慢地低下去,睫毛隐隐地盖住了表情,透着隐约的痛苦:“谢裳一,我不止一次想,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一定会去的。”
再睁开时,里面一片清明,“可是,我母亲在这里,我也有我的坚持。”
********
大二升大三的时候,魏和敬的“W计算机软件有限公司”终于有了一间几十平方的独立公司,不再只是办公楼上租凭的一个小小隔间。
公司慢慢步入了轨道,同学聚会的时候,之间都表现出艳羡,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些年的他是怎样的。那是他公司成立后的第四年,公司小得称不上规模。我猜想他因为不懂应酬一定吃了不少亏,但从没有想过他真的会为“五斗米折腰”。
他弯下腰,一次次地说:“请投资这个软件。”
知道了我的窥视,他的表情淡淡的,面容在烟雾里模糊,“我的员工为了这个程式两个月没有正常休息,他们陪我打拼到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遇事退缩的上司。这两年,我首先学
会的是低头。”他慢慢地熄灭烟条,“生活会磨平你所有不必要的菱角。因为我们背负别人的生活,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烟雾慢慢散去。
我微微一笑,“低头并没有什么不好。”
很久以后,我也忘了多久了,大概有十多年了吧。那时候一起在公司奋斗的我们已经各自有了家庭,公司在业界成名,他才淡淡地告诉我们,“学系统软件是很苦的,我那时候常常怀疑自己有智力上的缺失。”
他的演讲我只听过一次。那是B大的校庆,请他过来讲一些创业的经验。
我趁着周末放假,逃了几门非专业课,跟着一起去了,那时候魏和敬跟我说,“这是我曾经的梦想。”
原来他真的对B大有过憧憬。
魏和敬站到台上,似乎一切遗憾都消失了,神情沉稳:“I have never been to university. In the worst time, I had to live in the tent under the bridge,strive for a place to beg, and have nothing to eat but only a 50-cent bread to eat for 3 days. When I started my own business, I even had to kiss other's ass. If any of you don't like the person standing on the stage, please leave.(我没有读过大学,经济条件最差的时候,我在桥底下搭建帐篷和蓬头垢面的乞丐争位置,三天只吃一个5角的馒头,创业的时候经常对人鞠躬哈腰,如果有人不喜欢台上这个人,请离席,谢谢。)”
偌大的礼堂安静得听不见呼吸。
陆陆续续地有人起身离开。
小部分的位置空了下来。
他淡淡一笑,“Only these people left? (离开的只有这么少吗?)”
我暗暗叹气。
魏和敬的声音回荡在礼堂:“I failed in the exam because my two-year lover left me then...but, she's still in my heart.(我高考落榜是因为交往两年的伴侣决定离开……但现在我依旧没有忘记她。)”
礼堂里剩下了大半的空位,我的胃部一阵阵抽痛,微微躬身按住酸液翻滚的部位。
他的声音没有停止:“Many people think "W" is my initial, actually, I call her "Wei" privately, hence.(很多人以为‘W’是我名字,其实不是。我私下称她‘危’,自然……)”
偌大的礼堂稀疏地坐着人,显得空荡无比。
魏和敬终于停下话语,慢慢翻开面前的手稿,“I believe those who left are not irrational idiots, so , let's start now.(我相信留下来的并非只懂意气用事的庸才,现在开始吧。)”
我心知肚明他的考试失利,他公司的名字,都是为了谁,但是我们默契地没有提起。我不知道,他会在每次的演讲以掀开自己的伤疤为乐,过于理智的人,对自己绝对是残忍的。
演讲很顺利,大学女孩对于钦慕的人向来大方,甚至不乏一些敬佩他的男性,演讲后的问答时间几乎没有空缺。
“魏和敬。”一个男人取过了话筒,声音尔雅,“为了郑思危,你后悔过吗?”
魏和敬显然也有些错愣,声音低沉,却用中文一字一顿地回答:“我不后悔。”
顾维。
我依稀记得他的模样,原来他到回国发展了。
礼堂里一片吵闹。
顾维旁若无人,“魏和敬,你曾经是我最高的目标。”
魏和敬的表情淡淡的,“是吗?”
顾维终于放下温文的微笑,声音渗出讽刺,“你在古代一定是昏君,可是思危明明不是妲己。”
魏和敬的脸色微微地沉下去,却不见丝毫的紧张,“或许她是孟光。”
礼堂的交谈声忽然压得很低。
静静的。
风在礼堂里来回。
说话声停止了。
气氛紧绷。
顾维慢慢笑起来,嘴边弯成半月的形状,目光柔和:“结束后,喝一杯?”
魏和敬没有回答,视线扫过全场,“Any of you have questions?(这里还有谁想要提问?)”
稀落的手举起。
顾维单手握着麦克风。
抬起的手臂慢慢放下。
魏和敬眼中闪过一抹讽刺,“好。”
演讲进行到傍晚才结束。
中途冷却的气氛很快因为魏和敬风趣的语言热络,或许是我的错觉,台上魏和敬的微笑虚伪得出奇。自从思危离开后,看见最多的就是他脸上应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