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我是红会总医院的医生,现在救援队出征,我为什么不能来?”姚英子气呼呼地说,“有本事他们派人去皖北,把我抓回去!”
“你知不知道,你一时冲动,害我输给蒲公英六个角洋?”
这次轮到姚英子一愣,随即不乐意了:“你们两个赤佬,竟然拿这种事打赌?!”孙希说了说赌注内容,姚英子梳头的动作不由一顿,低头轻声啐了一口:“这个蒲公英,真是自作主张!我可没他想的那么不受欢迎。”
这时方三响走回来,身后还跟着王培元、峨利生两位教授。原来他第一时间去通知了两位带队医生。两位医生听说姚英子居然强行扒上火车,都震惊不已。他们提起煤油灯,先检查了一下,确认她并无外伤,可怎么处置这个姑娘,却犯了难。
峨利生医生只管业务这一块,救援队的事务实际上由王培元医生全权负责。他是总医院唯一的华人教授,一时间全车厢的人都看向他。
王培元医生身材不算高大,圆脸圆鼻头,眉毛有点斑白,看上去慈眉善目,像一个老和尚。他在医院也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考试时总给学生加几分,最差的也能攀到及格线,总爱说一句话:“我很欣慰。”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乱来?”王培元有点心疼地埋怨了几句,转动脖颈去看贴在车厢门侧的线路图,“下一站在安亭,你赶紧下车吧!”
孙希提醒道:“老师,这趟是给红会专开的车次,不到南京不停呀!”王培元用手去摸已经半秃的头顶,有些为难:“就不能跟司机商量,稍微停一下放个人吗?”姚英子道:“沪宁线是单线行车,时刻一耽搁,整个运行图都要乱掉的。”
王培元是传染病学的专家,对铁路运行不在行,这下子可犯了难。姚英子抓着他胳膊轻轻摇晃:“王教授,你看我都上来了,就行行好嘛!您不是经常教导我们说医者需有大爱吗?我去皖北救人,这难道做错了?”
这一下可把王教授给问住了。他转头看看峨利生医生,后者全程扑克脸,对此不置可否。末了王教授叹了口气:“好,好,你能有这样的觉悟,我很欣慰。既然火车停不下来,你就先跟着我们吧——可有一样,得听从指挥,可不能像刚才那样,说走就走了。”
“得令!”姚英子大喜,狠狠地拥抱了王教授一下,吓得他差点跌在地上。王培元在方三响和孙希两人脸上扫了一圈:“你们这些毛躁小子……”话没说完,摇着头离开了。
姚英子得意扬扬地坐回座位上,孙希钦佩道:“人家都是因材施教,你这是因材撒娇啊!对曹主任就来硬的,对王教授就来软的。”
“要你多嘴!”
姚英子拿起梳子来继续梳头,梳完才发现发夹不知掉到哪里去了。邻座一个留着短发的女孩子怯生生地伸出手,递来一段细绳:“我这里有多的,用我的吧。”姚英子粲然一笑,道了声多谢,随手把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马尾辫。
孙希和方三响并肩坐在对面,注意到了她的细微变化,心中俱是一松。
经历了这么一段小插曲,火车恢复了安静。车轮有节奏地响着撞击声,车厢微微晃动着,像是一个摇篮。这些红会医护昨天一天都在忙着打点行装,疲惫不堪,不一时便头挨着头,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他们此时还不知道,这将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最安宁的一次休息。
六月十二日中午,这一趟专列徐徐抵达南京。没想到迎接医疗队的不是欢呼,而是一筐硬邦邦的冷馒头和一间简陋的私塾教室。
王培元一打听才知道,红会总部提前汇了活动经费给当地分会,谁知分会的会计居然卷款跑了。这一次红会一共派出了四支队伍,除医疗队之外,还有三支赈济队,算上雇用的民夫,得有二百多号人。那会计卷款跑了不要紧,这些人一下子可陷入了尴尬境地,进退两难。
这次救援淮北的大部分善款,是沈敦和在上海组建了华洋义赈会募捐而来,再发给红会,所以财务流程上有些混乱。
抛去总会为这桩丑闻焦头烂额不谈,医疗队在那间私塾里足足等候了一天,始终无法动身。好在王培元是南京人,他找到一个在金陵航渡公司的熟人,弄到一批船票,先行连夜渡过长江,徒步跋涉到浦口。
此时皖北传来消息,水灾局面愈演愈烈,难民大潮已逼近宿州、灵璧一线。王培元当机立断,不等赈济队跟上,先行北上救灾。
可如何北上,是个极大的难题。
因为连日大雨,浦口西北方的滁州也陷入了麻烦,池河、濠河、板桥河全面涨水,官道不通,乘船更加危险。医疗队要向北走,只有一条津浦铁路。可这条铁路尚在修建中,根本没有通行车辆。
最后还是沈敦和想了个法子。他给远在京城的冯煦拍了电报求援,冯煦找到督办津浦铁路的大臣徐世昌,给南段总局直接下达命令,协调来了一辆施工运料车。
于是这支医疗队坐在一大堆钢轨、枕木、道钉之间,一路叮叮咣咣地颠簸到了蚌埠集。
到了蚌埠集,便无法继续走了,因为前方就是淮河,大桥尚未修通。医疗队别无选择,只好先下车,去蚌埠集内休整,因为所有人都疲倦到了极限——这时已经是六月十五日。
“英子你没事吧?”
孙希伸出胳膊,示意她从车厢里跳下来。“还好……”姚英子还嘴硬,可她往下一跳,不防身子一个趔趄,差点从道砟上摔下去。孙希把她搀扶下去,然后转身顺手把宋雅也接了下来——就是借给姚英子头绳的那个女生。
两个姑娘的状态差不多,都是面容憔悴,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总是不停地用手指头捋自己的头发,感觉每一根都沾满了滑腻腻的煤灰。
过去的几天对她们来说,可真是前所未有的经历。事实上,对这支队伍里的绝大部分人来说,皆是破天荒头一次。每个人下了车厢之后,都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远处方三响正挥汗如雨地把行李箱一一搬下来,只有他对这种艰苦见怪不怪。
在铁道工地附近驻守着一支蓝装军队,一问番号,原来是第三十一混成协的一个营。这个协是安徽唯一的新军力量,这次奉命为筑路提供保护。孙希心细,注意到这些士兵手里端的步枪已经打开了保险栓,子弹带也掀开搭扣,一副如临大敌、随时可以射击的架势,也不知是在防谁。
他们听说这支队伍是去蚌埠集,只是漠然地动了动嘴角,也不知是同情还是嘲弄。
王培元、峨利生两名带队医生招呼大家整队集合,简单地说了几句,然后徒步离开铁路工地,朝着三里之外的蚌埠集走去。
这附近最近下了不少雨,道路泥泞不堪。这一队人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去,泥水飞溅。幸亏在出发之前,王培元要求所有人统一换上短袍和筒裤,否则情况会更糟糕。
“孙希,还有多远啊?”姚英子第四次问。
“再坚持一下,快了,快了。”
“要是有车的话,踩一脚油门就到了……”姚英子嘟囔了一句。事到如今,她就算能返回上海,面子上也挂不住。自己义无反顾跳下去的火坑,只能自己往上爬。
孙希看出她的心思,道:“到了蚌埠城里头,就能好好用热水洗个澡啦。我特意带了块香皂,消毒又去油。”
其实他自己也浑身发痒难耐,感觉衬衫和皮肤之间,紧贴着一层脏兮兮的汗盐,恨不得拿开水烫开才舒坦。
不过,比起身体上的不适,他心里更藏着一种郁闷。这次能坐运料车到蚌埠,是沈敦和与冯煦合力运作的结果。孙希不太明白,他们俩不是死对头吗?怎么突然又开始合作了?那夹在中间的自己到底算怎么回事?间谍的工作还干不干了?
孙希正低头琢磨这事有多荒唐,一时间忘了看前头。前头是个高土坡,他猛地撞到方三响的后背,差点弹回去跌下坡底。
“喂,老方你停下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孙希刚抱怨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随后姚英子也气喘吁吁地爬到了坡顶,看到两个人都呆愣愣地站着,眼神发直。“你们两个看什么呢?”她一边问着,一边朝前方望去。
随着视野变化,一幅难以言喻的画面映入姚英子的瞳孔。
在灰蒙蒙的铅云之下,蚌埠集低矮的城墙下方覆盖着一层纷乱的杂色,青灰色、深褐色、浅绿色、暗肉色,它们被彼此分割成了无数细碎层叠的小点,密密麻麻地覆在城外的每一寸土地上。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些碎点竟是一个个人。
男女老少皆有,数量根本无法清点。他们聚在官道中央,聚在田埂塘边,聚在沟渠堤圩,聚在林木窝棚,像绝望的蚁群爬满所有能落脚的地方。没有棚屋,没有锅灶,连芦席和苫布都很少。
人群像一摊污泥一样涂在地面上,他们半裸着身体,露出黝黑的乳房或嶙峋的胸膛,姿态各异,表情却全都麻木得像是泥塑,仿佛被吸光了所有的精气。放眼望去,那层层叠叠的肢体上,分布着疽疮、癞癣、脓疥、斑疹、久不痊愈而腐烂的伤口……所有能用肉眼看到的人类病症,这里几乎都能寻见,显现出一片病态的斑斓。
虽然聚着如此之多的人,可周围十分安静。没有飞鸟,没有猫狗走兽,连树上的树叶都被摘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树杈。一头大牛的骨架匍匐在一处污水坑中,骨架上的肉早被剔得干干净净,只剩无数苍蝇落在上面,舔舐着骨缝里的污血。一股源自屎尿沤集的刺鼻氨气,悄然弥漫在这方荒芜而拥挤的空间之中。
方三响、孙希和姚英子三人呆愣在原地,声带像被手术针缝住了韧带似的,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这时宋雅也从后面跟上来,看到这情景,忍不住尖叫了一声。那一片斑斓的杂色突然起了变化。头颅纷纷从污秽中抬起,无数道呆滞的目光齐齐投注到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