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跃鳞道:“若将沈、张二人分开考察,这些疑问殆不可解。唯一假设两人有合作,方才合乎情理。”
“照你这么说,张校长斥责沈会董,反而是在帮他喽?”方三响怎么也不能理解这荒谬逻辑。
“好,咱们就说说红会账册这事。孙希,你在九月把账册偷拿给了冯煦,你觉得接下来对沈敦和最不利的情况是什么?”
“自然是京会以账册未清为由发难,要求沈会董离职或妥协。”孙希答道,这原本就是冯大人的目的。
“可张竹君偏偏抢在冯煦前一天,在媒体上率先发难,这样冯煦若继续追究沈敦和的责任,便有帮助乱党打自己脸之嫌。于是他只能在报纸上隐晦地点了一句,不好再讲什么,一场危机就此消弭。”
“你的意思是,张校长看似是对沈的攻讦,其实是替他打了个掩护?”孙希道。
农跃鳞忽然压低声音,眼神闪动:“我甚至有个大胆的猜测,张竹君关于红会账册的消息,到底从何而来……”
孙希闻言剧震。他当初偷走账册,只发给了冯煦,绝没有泄露给第三者。所以张竹君站出来质疑账册时,他还疑惑了很久,她的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
若按农跃鳞的猜测,给张竹君透出红会账册底细的人,竟是最不可能的沈敦和。
“我还是不明白。沈会董既然没有任何贪黩之情,那么即使京会拿账册出来质疑,他只要坦白回答便是,何必请张校长出来打掩护?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方三响仍是不解。
“这自然是因为沈会董有更大的图谋。他彼时正在筹划万国董事会,所以故作心虚,任由外界舆论沸腾。结果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账册引走,反而忽略了他真正的筹谋。直到他得到内线消息,盛宣怀倒台已成定局,这才猝然出手,收获全功。”
方三响与孙希同时吸了一口凉气。账册破绽,竟是沈会董故意露出来作声东击西之用。
其实他俩在阿尔伯特厅里,都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万国董事会成立得过于迅速,也过于顺利,绝非一日之功。可当局者迷,他们并未进一步深思。如今被农跃鳞一个局外人点破,才觉察到沈会董的手段如羚羊挂角,不露痕迹。
“那后来这两份声明呢?”孙希哑着嗓子问。
“很简单。斯时沈敦和大事已成,之前的烟幕弹也好收收了。但自己主动跳出来澄清账册争议,未免刻意,这时张竹君适时发布一份声明,他正好顺水推舟,详加解答——你们把两篇声明对着读一下,是不是像国术里的喂招?一人亮出招式,不为击倒对手,只是为了方便他尽情施展。”
舱室里陷入一阵安静。方三响和孙希都如木头人一样呆坐原地。在他们心目中,沈敦和一直是位略嫌啰唆的善长仁翁,直到此刻,两人才深切地感觉到,能在上海滩沉浮十几年不倒的人物,岂是单单“仁厚”二字就能解释的。
尤其是孙希,内心更是五味杂陈。他窃走账册,原本负疚沉重,对于沈会董的谅解十分感激。如今听了农跃鳞的条分缕析,才知道一切都在沈会董的掌握中。
想起那一夜与沈敦和的长谈,孙希心里憋闷得紧:“到头来,我终究还只是一枚棋子吗……”
可他实在没什么立场可指责,毕竟是他窃取账册在先,沈会董顺水推舟而已。
这时方三响又问道:“你一直在说沈会董的好处,可张校长为何要配合他这么做?”
农跃鳞道:“她愿意与宿敌联手,自然也是从中得了好处。不过张校长是人中龙凤、百越女侠,她想要的好处,断然不是资财名声这等俗物。”
“那会是什么?”
农跃鳞双手抱臂,双眼微眯:“你们跟张竹君都有渊源,应该对她的政治立场很熟悉。但你们仔细琢磨一下,她成立赤十字会之后,反复强调的是中立支援、一体救护、革官二军绝无偏袒,说得太多了,反而有欲盖弥彰之嫌。而她要掩盖的事,就是她要得到的好处。”
方三响一琢磨,还真是如此,不由得钦佩无极。这资深记者,眼光比积年老吏还毒辣,堪比爱克斯光诊断,文字里深藏的心思,根本无所遁形。
“她对外宣称中立,那要遮掩的,必然是不中立。张竹君的立场不中立,自然只会偏向革命党那边。”农跃鳞从容掏出另外一份剪报,放入时间表内。
这份剪报同样是自《申报》裁出的,时间是十月十二日,新闻内容是:武昌起义新军、湖北诸议局议员和绅商代表召开联席会议,公推黎元洪为湖北军政府都督。
“对革命党人来说,最迫切的事,便是派遣得力干将赶至武昌,在军政府中扩大影响力,莫被黎元洪摘了果实。事实上,谭人凤、居正等同盟会干部,已在十五日抵达汉口,但成效不大,还得有更重量级的人到场,方能与黎元洪抗衡,控制大局。”
农跃鳞说到这里,手指轻点时间表上的一条。十月十七日,那正是张竹君公开斥责沈敦和的日子,距离谭人凤抵达汉口只隔两日,必存因果。
方三响头皮一阵发麻,头发恨不得根根竖起,目光几乎要射穿农跃鳞。
“你……你是说,赤十字会也不过是掩人耳目,张校长的目的,竟是要去支援武昌革命党?”
“不错。她故意跟沈敦和演了一出戏,假意愤恨红会不作为,自行成立赤十字会。全上海包括道台衙门和工部局,都认为她成立这组织,只为羞辱沈敦和,丝毫不起疑心。却不知她竟是瞒天过海,要去运送革命党要员——这,才是她真正要的好处。”
方三响恍然大悟:“难怪张校长选在二十四日出航,那天正是沈会董宣布成立万国董事会的日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儿,更没人去管乘坐瑞和号的到底是谁了。他们俩互打掩护,配合得竟这么好……啊!”
他忽然轻声叫了一声,农跃鳞问他怎么了。方三响挠了挠头:“我想起来了,张校长让我给沈会董带句话,说什么‘一个教头一路拳,我已仁至义尽,让他不好再做无耳茶壶了’,莫非也是有什么深意?”
“哦?你讲给沈敦和听了没?”
“讲了,他只是大笑,却没说什么。”
农跃鳞亦是笑起来:“一个教头一路拳,是广东俚语,意思是各有各的打法。仁至义尽,即两人合作到此为止,不必再深入了。他们两个八字不合,勉强联手,想必忍得很辛苦哇。”
“那无耳茶壶呢?”
“茶壶没了耳朵,不就得让人捧着吗?张女侠到底还是嫌弃他爱出风头,总忍不住要讥讽一句。唉,这两个实在是妙人。人家是相忍为国,他们俩却是相斗为国。”农跃鳞啧啧称赞。
“你说他们何时开始勾……呃,联手的?”
“我疑心就是从去年那场鼠疫开始。那次两人斗归斗,可红会总医院与上海女医学校联手做了不少事。”
孙希发出一声叹息:“全上海的人,都被这一对仇敌蒙蔽了。唯一差点接近真相的,倒是那个洋人探长史蒂文森。他如果在码头多坚持一下,说不定计划就被撞破了。”
方三响突然觉得不对:“嗯?你怎么知道的?”孙希耸耸肩:“若不是我在码头用德律风告知总探长,只怕瑞和号早被史蒂文森翻了个底朝天。”
“竟然是你……”方三响皱起眉头。孙希苦笑一声,默默转过脸去。
农跃鳞俯下身去,把这些摆好的剪报一一收拾起来:“其实呢,一切只是我的揣测,实情如何,没必要去深究,我亦不会对外发布,只今晚与你们二人私下说说罢了。”
一听这话,两人心头俱是一松。倘若这内幕被媒体爆出,只怕沈、张二人都要信誉扫地。农跃鳞敏锐地抬起头:“你们俩现在一定暗自松了一口气,对吧?因为你们觉得沈、张二人如此行事,实在不够君子,万一公之于众,有损形象。”
孙希正要解释几句,谁知方三响已老老实实答道:“是。”
农跃鳞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切不可有这种想法。凡事须看大节,有人耍手段是为了牟取私利,有人玩心眼是为了排除异己。而他们两个人捐弃私怨,携手做局,却是为了大业,为了理想。此乃国士之风,我钦佩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去故意破坏呢?”
一阵悠扬的汽笛声打破江面的寂静,传入这间小小的舱室。农跃鳞信步走到舷窗前,看向外面的黑暗,语气肃然起来:“如今这个时局,最大的慈善,无过于拯救吾国之命运;最高明的医术,无过于拯救吾民之灵魂。沈敦和与张竹君,一个慈善家和一个医生,他们在这片黑暗中拼命寻找着出路,求索变化,这才是大节所在。”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炯炯:“今日跟两位说这些,不为揭露秘辛,其实还是那句老话:你不去关心时局,时局也会来关心你。两位与沈、张渊源不浅,得见贤思齐才行啊!”
这场小小的密议,就此结束。
孙希和方三响并肩离开,不约而同地来到船头甲板上。是夜无月少星,周围一片黑漆漆,唯有高杆上一盏黯淡的汽灯,只笼罩住了三丈左右的范围,随着船身摆动。他们双手撑住栏杆,探出身子,也想试着去看穿农先生口中的这片黑暗。
久久无语之后,到底还是孙希先打破沉默:“哎,老方,沈会董和张校长这事,除非他俩肯说,否则无法验证吧?”
“不,还是有办法的,但我不想告诉你。”方三响态度依旧生硬,双眼一直看着船头的前方,似乎答案就在那里。孙希悻悻道:“唉,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知道也没什么用。她一定也是不肯告诉我的。”
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点燃一根叼在嘴里,把视线也投向那不可知的远方。
在两人目力遥不可及的数百公里之外,瑞和号已安全抵达汉口租界的二码头。这里是怡和洋行的地盘,并没有被战火波及,但隐隐能听到枪炮声。赤十字会的队员们迅速办理了手续,井然有序地下船。
姚英子收拾好行李,和陶管家走下舷梯。她忽然注意到一件怪事,那些一等舱的医生第一批下了船,没有等后续人员下完,先登上另外一条泊在码头的竹篷小船。
码头灯光昏暗,看不清那边的情形。只分辨出他们站在船舷旁边,同时做了个握拳的手势。小船轻轻驶入航道,朝着江对面的武昌而去。
张竹君伫立在原地眺望,她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姚英子跑过去搀起她的胳膊:“张校长,那些医生怎么先走了?”
“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张竹君淡淡道。
“他们到底是谁呀?”
张竹君左手垫在右肘关节下,右手食指点了几下太阳穴,这是她思考时的惯常姿势。数秒之后,她忽而展颜道:“事到如今,倒也不必收收埋埋。喏,那个胖胖的留着鱼尾胡的,叫黄兴,旁边是他的太太徐宗汉——她跟我在广东时就是手帕交1。戴眼镜的叫宋教仁,同室的叫田桐。那个日本人叫作萱野长知。”
听到这些禁忌的名字,姚英子的瞳孔骤然收缩,指甲不自觉地抠紧校长的皮肤。张竹君拍拍她的头,示意放松些,疲惫的面孔浮起一丝笑意:
“英子,很快你便可以大声地讲出这些名字,不必再有任何顾忌,也不会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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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手帕交:比喻亲如姊妹的好朋友。-一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