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三响见他如此投入,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萧钟英举起大拇指,闭上一边眼睛测距,嘴里回答道:“因为黄总司令官还在汉阳铁厂坐镇,那些机器都要拆卸运去武昌。我们必须在梅子山多争取点时间。”
“不,我是问,为什么是你?”方三响问。
萧钟英缺了一条腿,一旦民军败退,他几乎不可能逃脱。总司令派他来防御,摆明了就是送死的。难道说,他也是被排挤来的?
“我是同盟会会员,这样的任务责无旁贷。至于生死,呵呵,我其实在花楼街就该死了,活到现在算是赚到了,能死得其所,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方三响犹豫片刻,缓缓吐出五个字来:“可是,值得吗?”
萧钟英放下望远镜,狐疑地转过头来:“方大夫,你好像……有心事?”方三响索性把这十天的所见所闻统统说了出来:“我不怕失败,可这样的失败,实在是不甘心。大家不都是革命同志吗?怎么人人还是各怀私利,这又跟那个腐朽朝廷有什么区别?这样的革命,又怎么能够成功?这十天以来战死者数千,到头来,却连汉阳都守不住了,他们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说到激愤处,方三响重重捶在一块山石上,掌边流出血来。
萧钟英保持着沉默。他又观望了一阵,收起望远镜,冲方三响做了个手势,继续朝山上吃力地爬去。他们一口气走到半山腰的一处飞角望亭,这才停下来休息。
这个望亭地理位置很好,凭高远眺,月湖、龟山一览无余,还能看清北侧汉江一路滚滚东下,到南岸嘴汇入长江干流。虽说是阴天,整个三镇水系形貌反而更清晰了。
萧钟英斜靠在望亭旁边,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风景,忽然道:“方大夫,你从十一月一日跳江之后,就没接触过红会的人,也没关注过外面的事吧?”
“嗯,我落水被人救起之后,就一直在第五协当医官救治伤员。”
萧钟英嘿了一声:“那你可是错过很多大戏。十一月三日,也就是汉口沦陷两日之后,你的好朋友陈无为,在上海发动起义,驱逐了道台衙门,六日宣告成立沪军都督府。”
“啊?”方三响又惊又喜。
“我看新闻说,陈无为带人围攻江南制造局,久攻不下,他只身闯入敌阵,劝说守军投降,可真是一条有胆识的好汉。上海能在四日之内鼎革一变,全靠他手段了得。”
方三响不期然想到那个偏执的史蒂文森探长。不知这个可怜鬼听到沪军都督府成立的消息,会是什么表情。
“上海乃是江南枢纽,长江重镇。它一变色,紧接着贵阳、苏浙、广东、广西、福建、安徽等地陆续独立。如今整个南方除了南京,已全数脱离清廷,我听说陈无为已经在着手组建苏浙联军,要进攻南京以策应武昌。”
听到萧钟英报出一连串地名,方三响精神稍有振奋。
“汉口沦陷,汉阳将失,武昌危如累卵,这是事实。可大清的半壁江山已然坍塌,这也是事实。即使清军堵住这两处缺口,又有什么用呢?”
萧钟英抬起手,对着亭外的景色虚点几下,仿佛落子一样:“围棋讲究取地为下,取势为上。黄总司令官打仗嘛,确实不行,但也正是因为有他,才把清军主力牢牢吸引在这里,东南诸省才能从容独立。如今外势已成,清廷在武昌优势再强,也没有翻盘之机——所以你看,湖北人虽然总被嘲笑成九头鸟,可九个头就有九根骨头,硬起来谁也奈何不了。”
萧钟英见他不言语了,笑了笑:“方大夫,你那一天从海容号上跳下来,是如何得救的?”
方三响一怔,不知他怎么想起问这个,老老实实答道:“我本想游回汉口,可是江底暗流太多,来回抽摆。我很快就耗光了体力,幸亏抓到一根浮木,大概是之前交战时拆毁的浮桥,就这么漂到了汉阳岸边。”
“你不是湖北人,不知道江底的凶险。长江这一段的水文极其复杂,水下暗礁沉船、滩岸曲折极多,以致潮涌不定,难以捉摸。”萧钟英说到这里,向着外面的江道一指,陡然提升了声量,“倘若我们把眼光放高、放广,那么会看到什么?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是自西向东一往无前的汹涌流向,任凭河道如何变化,任凭暗流如何汹涌,这个浩浩汤汤的大方向,却从未改变,也无法改变。”
方三响似乎捕捉到了萧钟英想表达的意思,也把目光转向远方。
“大江如此,大事业亦如此。你若是无限凑近细看,自然会看到诸多混乱、诸多逆流、诸多无法理解的荒唐事,但不能因为这些瑕疵,而否定大势之所趋。且看法国的大革命、美国的独立战争,还有日本的倒幕维新,考究细处,哪一家不是浊流滚滚;但考究大势,哪一家不是蒸蒸日上?革命从来不是几个圣人搞起来的,它总是泥沙俱下,却也鱼龙混杂。譬若大江东去,须观其大势可也。若只因为这些小事就灰心丧气,岂不成了盲人摸象,不见全体了?”
方三响被他这么一通教育,只觉得脸皮有些发烫。萧钟英依旧慷慨激昂:
“共进会与文学社争权夺利又如何?同盟会与立宪派互相嫌弃又如何?湘鄂龃龉频生又如何?无论哪个派别都要反清,都要改变这个老大帝国的腐朽体制,人人皆有这样的共识,即所谓时代之潮。潮流不可逆,人心亦不可违。”
发完这一大通议论,萧钟英这才收回眼光:“我今天与方医生说这么多,是希望你对这个国家不要轻易失望。一时的返流暗涌、些许的腌臜龌龊,都终究阻不住大江东去——所以你问我这么做值得吗,我的回答是,值得。”
方三响向前一步,热血翻涌:“好!我就陪你看看,这大江到底会流向何方!”
萧钟英哈哈大笑,重重拍了方三响肩膀一下,却不防差点失去平衡,方三响赶紧把他搀住。萧钟英道:“有客人来访了,我们下山吧。”
方三响循他手指望去,心头却猛然一跳,竟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因为山下赫然出现一面旗帜,白底红字,正朝着茶舍而来。
这一个月来,他一直没和红会联系,一来是怕清军追究;二来是民军军医奇缺,他留下来可以帮到更多人;还有第三个不方便说出口的理由……方三响觉得在这支队伍里不必严守中立原则,更加自在。
尤其在此刻,他已经下定决心要陪萧钟英坚守到最后,更不愿节外生枝,便一路不言语。到了茶舍之后,方三响有意回避,走到里间去照顾伤兵,只留萧钟英一人接待。
红会这一次派来的人方三响并不认识,大概是第二批或第三批支援武昌的。他自称是掩埋队的联络员,要跟这边的指挥官洽谈停战事宜。
要知道,清军与民军在汉阳的战斗,比汉口更为惨烈。光是昨天在梅子山之下,就横七竖八躺着数百具士兵尸体。交战双方均无暇收殓,这么多尸体堆聚在一起,是极大的卫生隐患。所以红十字会和赤十字会除了救伤之外,联手组建了一支掩埋队,专门负责把战场尸体迅速填埋,为此需要先与交战双方约定一个停战窗口,才好进入战场。
萧钟英问起他们的工作状况。对方苦笑着说,自从汉阳之役打响之后,红会连救治伤兵都没精力了,绝大部分人力都投入到掩埋事务中来,却仍不敷用。他们如今只能勉强挖出浅坑,盖上一层薄薄的土,连消毒用的石炭酸都已经短缺。
送走联络员之后,萧钟英走到方三响跟前开玩笑:“你怎么不跟他们相认?是怕埋尸体太辛苦?”方三响沉声道:“我爹死得早,只来得及教诲我一件事,做人须尽本分。临阵脱逃,我可干不出来。”萧钟英“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忙活去了。
过了二十分钟,红会的掩埋队如约而至。一大群人身穿长袖黑装,口缠毛巾,轻车熟路地冲到梅子山下的狭道,一面红十字旗高高举起。对面清军那里显然也打好了招呼,一片寂静。
掩埋队两人一队,把尸体抬上一副简易担架迅速撤离。有的担架上甚至没有完整人体,都是各处捡来的残肢断臂,乱七八糟堆在一处,如同一团血肉模糊的怪物。但掩埋队的人没有丝毫停滞,也不见情绪波动,仿佛一群冷漠的黑无常在尸海巡行。
见到一个人的死亡,令人震惊;见到十个人的死亡,让人害怕;当死亡人数上升到数百上千时,活人便对这些熟视无睹,只当作土石破瓦一般。战争可真是一种会让人心肠变硬的妖魔。萧钟英放下望远镜,啧啧地感叹起来。
“你们医生每日见惯生死,是不是特别容易硬起心肠来?”
方三响手里的包扎动作停了停:“不是的。我们也会害怕,会感动,会愤怒,但发过希波克拉底誓言的人,会把救死扶伤置于个人情感之上。”
“即使对方是觉然,你还是会去救吗?”
方三响听到这名字,肩膀遽然一颤,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你怎么知道这名字?”萧钟英笑道:“因为你有个好朋友,或者说,曾经有个好朋友。”方三响粗眉蹙成一团,疑惑不减。
萧钟英道:“你我只匆匆见过两面,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本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留学生,在东京加入的同盟会。武昌起事之后,我才和几个同学从日本赶回国来参战。”
他顿了顿,又道:“你那个好朋友在花楼街为我截肢时,为了让我保持清醒,不停地问各种问题。当他得知我是赴日的留学士官生时,立刻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左嘴角有两颗黑痣的日本人。我很好奇,何以问得如此具体。他说那个人是你的杀父仇人,你一直在找他,逢人就问,好多年了。”
方三响嘴角微微一抽。萧钟英道:“他对我说,他对不住你,也不指望能获得原谅,但仍旧希望能帮到你。可惜你离开海容号之后,与红会断了联系,你这位好朋友自然也没办法亲口告诉你,所以还是我跟你说吧。”
“告诉我什么?”
萧钟英道:“这事巧了。我在陆军士官学校里,还真认识一个左嘴角有两颗痣的日本人,据他说也曾参加过日俄战争。”
咔嚓一声,一道电流打进方三响的大脑,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么多年来,方三响从未放弃过打听,但心里明白此事极其渺茫,逢人便问不过是习惯使然。他万万没想到,答案会在这个场合毫无征兆地出现。
萧钟英道:“若没有你这位朋友留心,就算你我面对面,只怕也想不起来讲这个——你说是不是呀?”
方三响听出他的最后一句不是冲着自己的,急忙转回头去,却看到孙希和姚英子两人站在门口,皆是掩埋队的装束,只是把口边的毛巾取下来了。前者露着尴尬笑容,后者嘴角欢喜,眼神里却冒着怒意。
“你们……怎么来了?”方三响有些呆滞。姚英子几步冲过来,气势汹汹:“你在这里活得老好嘛!”方三响呆呆望着她,忽然想到,这还是两人离开上海之后第一次相见。她黑瘦憔悴,神采却精敛了许多。
姚英子却不肯放过他,一拳捶到他胸口:“你明明没死,为什么不跟红会联络?我们担心得不得了,你倒在这里躲着,早知道不理你了!”她一迭声地说着,说到后来,眼泪开始打转。
方三响任凭她捶打,目光却投向了站在门口的孙希。孙希咳了一声:“我当时也是随口一问,不费什么事,没想到萧将军还真认识。本来我想一回去便告诉你,可偏偏那么巧……”
萧钟英一抬手:“你不用怀疑孙医生,是我刚才主动跟红会的联络员讲你在这里,请他们派人来把你接走。”方三响一怔,当即连宽慰姚英子都顾不得了:“你要赶我走?大战当前,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萧钟英眯起眼睛:“方医生,你刚才跟我说过,做人须尽本分。‘本分’这个词我听北方的同学解释过,我的理解呀,它和责任还不太一样。责任是你该做的事,本分则是你发自内心想要做的事——我已成废人,坚守在梅子山下是本分。而你的本分,不在这里。”
“为什么你可以,我不可以?”方三响几乎要吼出来。
萧钟英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先冲孙希点了点头:“若不是孙医生,我早已死在花楼街,根本没机会活到今日。可见一个好医生,可以提升更多人的力量。吾国吾民积弱太久,方医生、孙医生你们这样的良医殊为难得,不必虚掷在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们去做。”
方三响捏紧拳头:“医生多了,不差我一个,我要留下来!我想留下来!”
“你难道打算死在这里,放弃报仇?”萧钟英一句话便打到了方三响的死穴。方三响脸色憋得通红,捏紧的拳头放下又抬起,不知如何是好。
萧钟英抬腕看了看时间:“好了,约定的掩埋窗口要结束了,重新开战在即。你们尽快离开——孙医生。”孙希连忙挺直了腰杆:“啊,在。”萧钟英道:“方医生仇人的名字,我已经告诉你了。但等他跟你们到了安全地带,你再告诉他,要不然他就不愿意走了。”
孙希先是愣怔,随后苦笑着一拽方三响:“老方,你听到了没?咱们赶紧走吧!”方三响还想要挣开,不料姚英子挽住了他另外一边的胳膊,两个人坚定地将其往茶舍外拖。
方三响还想要挣扎,却见到萧钟英用拐杖支撑起身子,抬手向他郑重敬了一个军礼。紧接着,那个不能讲话的文学社伤兵也起身肃立,带动着整个茶舍里的伤兵们一齐敬礼。
方三响紧绷的肌肉在一瞬间放松下来,孙希和姚英子两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放松了手。方三响这次没再挣扎,他喘着粗气,缓缓抬起右手,向着茶舍里的所有人回敬一礼。
他知道,这将是在场绝大部分人最后一次敬礼。
“他日革命胜利,你若登上龟、蛇二山,见到江中有浪头涌起,那便是我来见你了。”萧钟英壮声道,露出了一个微笑。
三人离开茶舍,很快返回了掩埋队工作点。这里本是一大片茶田,如今却被挖开数十道长沟,沟里密密麻麻排着无数残缺不全的尸体。宋雅和严之榭听说方三响回来了,都很欢喜。方三响却一言不发,一到工作点,便抢过一把铁锹,发疯似的刨起地来,尘土飞扬。
孙希把其他人拦在旁边,低声说让老方刨吧,刨吧……
过不多时,枪炮声在远方骤然响起,而且前所未有地激烈。方三响听到声音,挖沟的动作更加激烈,仿佛要把生命都榨出来似的。
枪炮声足足持续了三个小时,然后渐渐低沉下去,在傍晚时分彻底消失。这时候,方三响凭一己之力,硬是挖出了一条十几米长的深沟,两手虎口被磨出了血口也不肯停。
前方的战况,很快便回报给了掩埋队。梅子山下的防线,在清军发起攻击后一个小时即告崩溃。守将萧钟英且战且退,最后在汉阳铁厂码头向清军发起逆冲锋,身中数十弹而亡。
不过他的奋战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黄兴与民军残部在海容号等军舰的掩护下撤回武昌,清军随即占领汉阳全境。
一俟战事结束,红会掩埋队立刻赶往最后的战场,那里有大量的尸体要收殓掩埋。方三响没有跟去,他留在自己刨的深沟底部,仍旧不断抛出土来,仿佛要挖到地府似的。
姚英子很担心他的精神状态,悄悄让孙希去劝解一下。孙希说:“还是你去吧,你俩又没矛盾。”姚英子白了他一眼,说:“萧钟英不是让你记下仇人的名字吗?你现在跟三响说说,也许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孙希叹道:“说不定老方会更恨我。”他话是这么说,可还是硬着头皮走到坑边,低头对坑底喊道:“老方,我跟你说一件事。”
方三响挥动着铁锹,没有吭声。孙希定了定神:“其实吧,当时我在花楼街问他时,萧将军并不知道你的仇人是谁。他后来是怕你不走,所以才假装告诉我……”他双肩缩了缩,似乎做好了承受怒火的准备。隔了好半天,一个嘶哑的嗓音才随着一锹泥土抛上来。
“我知道。”
“啊?”这个回答让孙希大感意外。
方三响没有解释,继续埋头挖土。孙希怕他失望过甚,赶紧又补充道:“不过他也说过,留日士官生在武昌军政府里任职的很多,稍微打听一下,也许还有机会。”
“谢谢。”
听到这话,孙希一瞬间如释重负:“客气什么,咱们是好兄弟……吧?”坑内响起一声微弱的“嗯”,然后有泥土继续抛出坑来。姚英子在远处等得不耐烦,走过来想看看怎么回事,孙希赶紧摆了一下手,指了指坑底,姚英子探头过去,居然听见隐隐有啜泣的声音,很快又被铲土声盖过去。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来,这应该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方三响哭泣。
这时一声尖锐的哨声从远处传来,姚英子和孙希连忙转头望去,那是掩埋队即将归来的信号,坑下的方三响,一瞬间也停止了动作。
只见一支长长的运尸队伍从汉阳铁厂方向逶迤而来,步履沉重。远处汉江滚滚东去,呜咽的波涛卷起江风,将晚霞撕扯成一缕缕的酡红长条,有若送葬的旗幡。
此刻的汉阳上空,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