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七月的落雨,向来极有风格。行人走在街头,会感觉像在无数张蜘蛛丝网之间穿行。每一滴雨水都仿佛抹过一层南洋树胶,简直黏腻到可以拉出一条丝来。这样的雨打在身上,再被蒸蒸的热力一烘,会把皮肤上的毛孔全数糊住,瘙痒难耐,却怎么也撕扯不开。
尽管人间已变作民国二年(一九一三年),这黏糊糊的夏雨也依然故我,没有任何改变。此刻一男一女正撑着一把大油伞,在雨中驻足仰望,望向眼前一栋二层小楼。
这小楼矗立在十六铺太平码头的旁边,毗邻里马路尽头。整个楼的外形像一座腰圆式的欧洲戏院,可细处依旧是中式的雕栏画窗。在小楼的进口右侧,有一面迎墙,墙面上还残留着层层叠叠的海报碎片与糨糊痕迹,上方是“改良新舞台”五个阳刻大字。
虽说此时小楼里空无一人,但能想象到,昔日这里是何等辉煌热闹。
“这个新舞台呢,可是有年头了。光绪三十四年(一九〇八年)的时候,为了振兴南市华埠,李平书、姚伯欣、沈缦云,还有我爹,几个上海绅商创办了振市公司,他们为了聚敛人气,特地投资建了这么一座戏楼——这里排演的都是新式戏,什么《黑籍冤魂》哪,什么《波兰亡国惨》哪,夜夜客满,生意旺到烧蜡烛。”
伞下的姚英子说得兴致勃勃,眉飞色舞。距离辛亥已经一年半了,她容貌俊秀依旧,只是头发没梳成流行的名媛高髻,反而剪了个齐耳短发,透出一丝锐利与干练。
“既然那么热闹,怎么现在还关张了呢?”方三响撑着伞,瓮声瓮气地道。他的身量比之前又高大了几分,站在英子旁边,两人简直就像是一个女香客和庙里的泥塑金刚像。
“他们可不是关张,是搬家啦。新的戏楼在露香园九亩地,等回头建好了,我请你们去看。”
姚英子见方三响兴趣缺缺,又热情地介绍道:“蒲公英,你是没去看过。这个戏院跟茶园里那种四方戏台不一样,是按照欧美戏院来建的,里头有机械转台,有顶棚变灯,还特地从东京请来布景师呢,舞台效果老嗲的。”
“日本人的东西呀,那我不要看,你叫孙希来陪好了。”
姚英子知道他对日本人恨意深重,道:“你老闷在宿舍里头,要发毛病的。再说了,别的地方就算了,这里的戏你可是一定要看的。”
“为什么?”
“这个新舞台的东家,是姓夏的四兄弟。四兄弟里的老二叫夏月珊,老三叫夏月润,都是革命党。辛亥大战,陈其美只身前往江南制造局劝降,结果被里面的守军扣押。多亏了这两兄弟冒险潜入工厂放火,又趁乱打开大门,让革命军一拥而入,这才奠定了胜局。就连孙先生都特意撰文表彰呢。”
方三响恍然道:“噢,原来是革命元勋的产业,那自然要支持一下——啊?你说你在南市盘下一栋房子,不会就是这里吧?”
姚英子微抬下巴:“要不我怎么会讲起新舞台的掌故呢?他们搬了新家,我就把这旧址的房子盘下来了,做学校——革命元勋的产业,那自然要支持一下。”
她学着方三响的腔调,而后嘻嘻一笑。方三响本来还想问问价钱,嘴唇嚅动几下,终究没吭声。
两人正聊着,第三个人从另外一个方向缓步走来。他没有方三响那么高大,但四肢更为匀称修长,手里撑着一把伦敦绅士常用的黑面绸子伞,小心地遮住那一身笔挺的蓝灰西装。
“孙希,你辰光倒踩得蛮准嘛。”姚英子说。
伞边一抬,露出一张戴着金丝圆镜的俊朗面孔。
方三响和姚英子同时吓了一跳:“你去配眼镜啦?”孙希用手指弹了弹镜框:“吴良材不就在南市嘛,我路过顺便去配了一副。正宗的德国镜片,怎么样?是不是看着更儒雅了?”姚英子笑骂道:“戴眼镜也不像好人,还是个斯文败类。”
孙希连声哀叹:“我们做外科的日日要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用眼过度,不得已配一副眼镜,医院不给报销就算了,还要被你们嘲笑。”方三响忍不住皱眉劝道:“吴良材的可不便宜,这一副怕是值你半个月薪水,手指缝太宽了。”孙希不以为然:“选最好的材质,一副能用几年,买便宜货一年不到就得换,算下来我还省了呢。”
姚英子懒得听他们俩闲磕牙,径直走到小楼前,开锁进去,抬手拉亮电灯。只见黑漆漆的戏楼里顿时灯火通明。大厅里空荡荡的,所有的物事已被搬走了,只在中间剩下一张方桌与几条长凳。
三人坐定之后,姚英子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纸来,眼光闪亮:“好啦,终于可以跟你们说说我的大计划啦。”
这一天,是民国二年的七月十六日,辛亥革命已过去一年半。中国几千年皇朝历史,终于演进到了民国。而这三个小小医生的人生际遇,也随着时代发生了一些变化。
因为峨利生教授的临终遗言,孙希终究放弃去伦敦,留在了红会总医院,如今他已是一位正式外科医师;方三响度过实习期,选择了时疫防治工作,整天在几家时疫医院之间跑来跑去;至于姚英子,她半年前顺利从上海女医学校毕业,决心履行在武昌时许下的承诺——要专注于拯救妇孺的慈善事业。
今天她把两个人叫过来,就是要正式宣布自己下一步要做的事。
姚英子的计划是,在上海南市建一间保育讲习所。这个讲习所将专门招揽南市城厢的收生婆,向她们传授孕期护理知识与卫生常识。而地点,就设在这座废弃的戏院之内。
“如今上海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平民,都是找收生婆来接生。教会一个收生婆学会注意生产卫生,便能惠及十几个产妇;教会十个收生婆新生儿的护理诀窍,就有几十个孩子不会夭折。我每期班培训十五人,一期两个月,一年下来能救下近千条人命!”姚英子兴致勃勃地计算道。
方三响冷不防问了一句:“那些收生婆,凭什么来听你的安排?”
他现在负责时疫防治,深知民众很多习惯根深蒂固,改变极难。就连莫喝生水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推广下去都要大费唇舌。姚英子想得未免太简单了。
姚英子不耐烦道:“只要她们看到婴儿死亡率确实下降,就肯定会来学的,这都是为她们的生意好哇。”
“但你算过没有,一年要培训九十个收生婆,得多少钱?你从哪里弄?”
“我跟沈伯伯都商量好啦,这个讲习所会挂靠在总医院下头,单独开一个账户募捐。”姚英子胸有成竹。
“总医院自己都穷得被卖给哈佛了,怎么养活得起讲习所?”
方三响说的,乃是一件无奈的窘事。红会总医院一直以来全靠善款维持,入不敷出。在去年年初,哈佛大学以每年九万元补助为代价,租借总医院作为其在中国的预设分校。
“哈哈,我知道沈伯伯的难处,怎么会从他那里敲竹杠?”姚英子笑起来,“这个讲习所的启动费用,我爹找了虞洽卿、朱葆三、黄楚九几个浙江同乡,大家凑一凑也就够了。”
方三响半晌无语。能把这几个上海滩响当当的闻人以“同乡”淡称的,也就只有姚大小姐了。
“我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心里有点骇牢牢,所以今天叫你们两个来商量一下。你们在武昌时可是答应我的,不能反悔。”姚英子说。
“张校长呢?”方三响问。她搞这个事情,最好的助力肯定是张竹君。
“张校长带着赤十字会北上徐州了,那边要打仗,她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呢。”
孙希忽然从文件里抬起头来:“英子,我看了半天,你这个讲习所的课程里,怎么没有解剖学呢?药理学呢?而且课时也太短了……我数数啊。”他快速翻动几页:“一期培训才两个月,一百多个课时,这连入门都来不及。”
姚英子道:“大部分收生婆连字都不认识,我准备的都是速成课程。”
孙希扶了扶眼镜,难得严肃起来:“我虽不是妇产科专业,可初级医学教育还是知道的。解剖、护理、药理、血液、传染病理……要学的多了。英子,你读了几年,张校长才让你毕业?一个文盲只培训两个月就要做医生,这不是开玩笑嘛。”
“我又不是让她们去考博士,只是教她们一些基本常识而已嘛。”姚英子微微噘起嘴,明显不太高兴。
孙希平时一见她这样,就会立刻认,可这次却显得异常固执:“英子,你这个课程表,实在太儿戏了。峨利生教授说过,医学是人类最复杂的学科,必须严谨地对待,容不得一丝马虎与侥幸。”
一听这个名字,另外两个人顿时沉默下来。
峨利生教授在汉口去世之后,被安葬在了当地,以志其不朽。但孙希取走了他的临终衣物和用过的手术刀,在徐家汇的薤露园立了一个衣冠冢,每个月都去拜祭。他平时还是嘻嘻哈哈的,可一旦讨论起医学问题,却越发有其师的严厉范儿。
大厅里尴尬地安静了片刻,方三响开口道:“你看我做疫病防治宣传,只要教会老百姓洗手这么一件简单的事,便能大幅降低痢疾、沙眼、霍乱的感染率。所以我们不必把收生婆当作专业人士那样培训,先满足最低的卫生标准,解决眼前的问题。”
孙希却不肯放松:“这完全不一样。你刚才也听英子说了,教习结束后,是要给她们发执照的,发了执照就可以正式行医了,这不是开玩笑吗?她们都可以行医,那我们这些寒窗数年的医生尊严何在?”
姚英子拿起那张剪报,不服气道:“哪里是正式行医了?你看这里的规定,收生婆只能协助顺产,如果遇到问题,还须送去正规医院的。”
孙希摇摇头:“以收生婆的水平,是不是顺产恐怕都判断不出来。她们分得清胎盘早剥和一般的见红吗?”姚英子气恼道:“所以才要教导哇!孙希,你到底要哪能?难道要一个个捉过来培训三年?”
“三年怎么了?我们哪个不是苦读四年、六年的?医生不比别的职业,生死攸关,宁缺毋滥,治不好要死人的。”
“你说的当然最好啦,可现实摆在那里。南市每天都有几十例临盆,几十个产妇面临危险,她们可等不起。一个有瑕疵的次等办法,也好过一个完美无缺但实现不了的方案。”
孙希挺直了上半身,语气严肃:“如果对待治疗的心态是凑合将就,医学是无法取得进步的。你看当年外科医生们动手术是不做消毒的,唯独约瑟夫·李斯特要较这个真,一定要术前用石炭酸洗手、洗手术刀。亏得他的坚持,我们现在才知道消毒的重大意义。”
“这根本是两码事!不同你讲了!”姚英子气得把计划书抢回来。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忽然外头传来“笃笃”的敲门声,两人同时停下来。方三响如释重负,说:“我去开门。”等到他回到大厅,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姑娘,居然是林天晴。
辛亥之役后,这姑娘在汉口再无任何亲人,便只身来到上海。哥哥林天白有同学在军政府任职,怜烈士孤忠,便给她介绍了一个广慈医院的护理工作。
一见有外人来,孙希和姚英子不再继续吵了,气鼓鼓地各自转开脸去。
林天晴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搁在桌子上,食盒里头是五六个小屉,摆着虾饺、凤爪、叉烧之类,居然还有三小碗莲花凉粥。她一一摆开来:“知道你们在这里开会,我下班顺路带了点夜宵给大家。”
另外两位不肯吭声,方三响先伸手抓起一碗。林天晴正要提醒他粥冷伤胃,不料他“咣”一声把碗放在孙希面前:“你先吃。”孙希呆坐在原地没动,方三响皱眉道:“讨论而已,闹什么脾气。”孙希抬起头,一脸委屈:“你没给我拿汤匙,我怎么吃?”方三响从食盒侧面摸出一柄,扔过去:“勺子就说勺子!啥汤匙!”
姚英子“扑哧”一声笑起来,桌上氛围总算轻松了点。她端起碗来,轻轻啜了一口,带着莲花香气的清凉细粥滑入咽喉,说不出地惬意。
“哎呀,这是同发酒楼的消夏粥哇。只有他们家才会在粥里放磨碎的松仁。”
“姚小姐好厉害,一吃就吃出来了。”
姚英子抬脸冲林天晴一笑:“广慈医院在金神甫路,同发酒楼在公馆马路,你这顺路,可顺出好大一圈呢。”
被她一说破,林天晴登时有些面红耳赤:“我是想着大家都忙了一天,肯定饿了,所以去买了点清暑的。”方三响夹起一枚虾饺放在嘴里,解释道:“我们俩本也是约今天见面,正好赶上英子你叫开会,我便让她直接过来了。”
“哦,你俩定期约见哪。”姚英子眯起眼睛。
“是的,她在帮我查觉然和尚的事。”方三响回答。
林天晴仿佛受到提醒,赶紧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对了,都忘记给你了。东京那边又来信了,我已经把中文翻译附在旁边。”
在汉口时,方三响在林天白的留日照片里,发现了觉然和尚的线索。可惜他在日本没有任何熟人,于是林天晴主动请缨,写信给哥哥的日本房东和在日同学,看能不能找到线索,定期报告给他。
方三响把信打开看了一眼,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心中略有失望。他放下信件,对林天晴道:“夜宵多少钱?”林天晴连忙摆手:“在汉口我受了大家那么多照顾,这点心意是应该的。”
孙希嘿嘿一笑:“我就知道,这肯定是林小姐的好意。指望老方那铁公鸡,一世也吃不到同发酒楼的东西。”林天晴有点发窘,看了眼方三响:“那……那我先走啦,下个月我有消息再拿给你。”
方三响看向另外两人,催促道:“林小姐要走了,你们俩快把钱摊算好给她。”姚英子一推身前的笼屉:“我们又没在做亏心事,蒲公英,你干吗急着撵人家走?今晚是我叫你们来帮忙参谋的,这顿我请好啦。”
林天晴还要拒绝,姚英子已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林小姐,我们在商量保育讲习所的事,你也来帮我参详一下。这是为女子谋福利的事,光听这两个臭男人的说法可不成。”
“我只是看护妇,怎么好和医生坐在一块?”
姚英子不悦道:“又不是前清的官场,哪里有那么多规矩?看护妇怎么了?总医院的克立天生女士,哪个医生都要敬她三分。”林天晴这才犹犹豫豫地坐在姚英子和孙希之间,刻意跟方三响保持距离。
接下来的讨论还是那么激烈。从预算到课程,从雇佣人手到建筑布局,三个人唇枪舌剑,各抒己见,有几次吵得直拍桌子。林天晴基本上不插嘴,只有当姚英子问她时,她才说上一两句。
快到午夜时分,这场辩论会方才结束。姚英子是自己开车来的,说:“今天太晚了,我去把林小姐送回家。孙希,你今天意见真多,自己想办法回宿舍吧,哼。”
孙希愕然:“那老方呢?他可是一直帮你,也走回去?”姚英子看看林天晴,又看看方三响:“我替你送林小姐回去,还是你自己送?”
方三响说:“车子快点,你送吧,我跟孙希一道走。”姚英子翻翻白眼,觉得男人脑子的构造真是古怪。
姚英子很快驱车离开,剩下两个人却有点发愁。南市这里地处偏僻,要一直走到城隍庙才有守夜的黄包车,而且要多加五个角洋。孙希知道方三响必定是不肯花这钱的,幸亏此时雨已停了,遂主动提议溜达回去算了。
于是两个人沿着十六铺里马路,缓缓朝徐家汇方向走去。
“喂,你觉不觉得,林小姐来了以后,英子有点不一样了?”孙希忽然用手肘捅了捅方三响。
“怎么不一样?”
“怎么说呢,英子对她好像特别亲切,特别照顾。”
“这不挺好的吗?”
“她跟咱俩在一起的时候,可不这样。就算是对宋雅,也没见英子这么亲切。亲切得都有点……怎么说,有点生分了。”
方三响不以为然:“你想太多了。她是被你训得气闷,想拉个同盟军而已。”孙希嘻嘻一笑:“且不说她,林小姐对你的态度可是有点……暧昧呀。”
方三响一怔:“她只是帮我找人而已,你可不要瞎说,传出去对人家不好。”孙希道:“其实林小姐容貌、人品都不错,对你又有好感,不妨考虑考虑。看护妇嫁医生,不是正好嘛。”
“你今天怎么回事?㨃完了英子,又来消遣我!”方三响有些恼火,“我仇人还没找到,又得养活一大家子人,谁嫁给我谁被拖累,你别害人姑娘。”
“那要是英子呢?”孙希冷不防问出一句,“以她家的底子,可不怕你拖累。”方三响怔了一下,旋即怒道:“越说越不成话了,你跟她感情也很好,你怎么不去求亲?”
方三响等了一阵,却没等来更巧妙的反驳,他一扭脖子,却看到孙希一手捏着雨伞,一手插兜,眼神望向前方,有些失焦。饶以方三响的粗糙,也品出一丝古怪的意味:“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哎,胡说!胡说!”孙希苦笑着摆手,“我是忽然想起来,张大人又给我拍来一份电报,说他最近要给我安排一桩亲事。”
方三响转念一想,此事倒也不算突兀。如今孙希已二十二岁,普通人家这岁数都当爹了。
孙希的这位监护人是典型的大清式家长,说一不二。当初孙希刚毕业就被他一纸电文派到红会总医院,孙希毫无反抗余地。这次安排相亲,估计孙希也只有接受的份。
“那张大人安排你跟谁相亲?”
“不知道。大概是他的故友同僚、在上海的亲戚之类。其实他只要我成婚就行,至于跟谁成婚,他大概无所谓……”孙希把雨伞换了一只手握。
方三响不知道该恭喜还是该安慰,只得重重拍了他一记肩膀。孙希郁闷道:“唉,他说等我娶了亲,他才算是彻底完成我爹娘的嘱托,可以无愧于九泉之下。可我从记事起,就跟着张大人走南闯北,只知道我爹娘是广东籍贯,死在南洋,别的什么印象都没有。”
孙希的口气变得有些落寞,脚下随便一踢,一枚小石子远远飞出去,“铛”的一声,砸到了路边的海亭。一只野猫被吓得猛跳起来,然后迅速消失在灌木丛里。
“那你自己想不想相亲哪?”方三响问。
孙希甩了甩雨伞:“别的我也就依了张大人,终身大事嘛,最好还是能自己做主。咱们这个职业你也知道,另一半若不能理解其难处,只怕不能长久。”
方三响脱口而出:“那你去娶英子不是正好?她也是医生,最合适不过。”孙希咳了一声,一脸严肃地纠正道:“老方,你这话不对,她又不是可以被随意分配的物品,你给我,我给你的。就算要聊这事,也不是咱俩讨论谁娶英子,而是她喜欢咱俩中的谁。”
方三响“嗯哼”了一声,算是承认自己失言。可很快他发现,孙希提出的这个问题,虽是戏谑之语,却仿佛在脑海里生了根似的,忍不住会去想。
“她喜欢咱俩中的谁?”
这问题十分滑稽,本该一笑置之,可它就像今晚的雨,暧昧地沾在身上,甩不脱,也干不透。
两个人并肩继续朝前走着,努力表现出淡然。可他们的眼神却飘忽不定,既好奇对方是怎么想的,又怕被对方看出自己对这件事很在意。
就这样,两个人维持着这种尴尬状态,走回了海格路。当他们来到宿舍楼下,准备各自回房休息时,却看到一个矮胖的影子在宿舍楼前的灯下转悠。
“曹主任?”两人对视一眼,“他不会是在抓夜禁吧?”
可他们俩早不是学生了,不必遵守夜禁作息,这是搞哪一出?曹主任也发现了这边,一路小跑过来,喘着气道:“你们两个不在宿舍,这么晚去哪里搞花头了!”
方三响道:“我们是去开会了。”曹主任顾不得细问什么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快,快,跟我去医院,沈会长等你好久了!”
“咦?”方三响跟孙希俱是一呆。本以为是曹主任抓风纪,怎么又扯到沈会长?而且大半夜的,难道有紧急事态?可什么紧急事态,需要单独找方三响呢?
孙希还有自己的终身大事要发愁,顾自上楼歇息去了。方三响跟着曹主任匆匆来到哈佛楼——自从哈佛大学租借了总医院后,医院的二层小楼便改叫了这个名字。
沈敦和早已等在会议室,他穿了一件湖绉黑绸马褂,头戴瓜皮帽,除了没留辫子,跟前清时代差不多。多年奔走于慈善事业,给他面上养出一层祥和的温光,有如古物上那朴拙的包浆。
他身前一枚余烬缭绕的烟斗、半盏清茶,显然已等候多时。方三响进屋后恭恭敬敬施了一礼:“沈副会长您好。”曹主任闻言,一对小眼睛猛然鼓了鼓,欲要呵斥,看了眼沈敦和,又悻悻忍住。
辛亥之后,袁世凯签发过一道大总统令,正式任命吕海寰为红十字会会长,沈敦和出任副会长,至此红十字会的京沪之争终告和解。方三响称其为“副会长”,合乎规矩,只是不太合乎曹主任的习惯。
沈敦和对称呼毫不在意,开门见山道:“辛亥在武昌,三响,你是救援队里最积极参与革命的人,关于最近的政治局势,想必你也有所了解吧?”
方三响犹豫了一下,回答说知道一点。
就在今年的三月二十日,国民党代理理事长宋教仁被枪击于上海火车站,两日后逝世。这一事件导致南北之间剑拔弩张,袁世凯疯狂扩充军备,而孙中山也宣布要联合南方诸省,发动二次革命。进入七月之后,江西、江苏等地纷纷独立响应,通电讨袁,而北洋大军也迅速南下,江西和苏北两地是主战场,大战一触即发。
上海报端对这件事各执一词,有拥袁骂孙的,也有挺孙反袁的,还有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的,但更多的是抱怨,说辛亥革命后不到两年又打仗,这成立民国还有什么用?总之方三响看下来,各界莫衷一是,乱成一锅粥。
沈敦和道:“现在立宪派还在调停,看能否避过战火。以我的判断,战与和的关键节点,就在上海。”
“陈其美?”方三响立刻反应过来。
“不错。我收到消息,陈先生已经从南京赶到上海,只怕是为了串联力量,兴兵讨袁。他一旦通电独立,北洋军必然会挥师南下,届时上海必有一场剧战。”沈敦和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政治上的事,我们不去讨论。但兵戈一动,不知会有多少生灵惨遭涂炭,这却是极为可虑的。”
方三响微微颔首,他在汉口亲眼见识过战争的毁灭能力,上海比汉口要繁华十倍,一旦打起来,损失恐怕也要十倍不止。
“从前我们的办法是因事而起,随灾而动,但现在得改改思路了。红会必须采取更主动的策略,筹款、救治、安顿、防疫之类的事情要早做预备——所以我们必须对局势有预判,搞清楚陈其美何时公开发声明反袁。”
方三响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钦佩。沈敦和久享盛誉,早可以躺在功劳簿上休息,可他还在不断思考更好的慈善办法,主动求变,这份热诚实在难得。
沈敦和把烟斗端起来,放回嘴边:“这件事太过敏感,官方是不好去问的。曹主任说三响你跟陈其美有交情,你能不能帮忙私下去打听一下?我们心里就有数了。”
方三响把视线移向曹主任:“那时候您还嫌弃我跟刘福彪、杜阿毛交往过密,劝我要远离反贼乱党。”曹主任尴尬地哈哈一笑:“哎呀哎呀,彼一时,此一时,前朝旧事而已。这一次我跟你讲,孙先生身秉大义,又有这么多虎将辅佐,讨袁一定大胜的。三响,你尽管去问,不要有什么顾虑。”
“我们去武昌之前,您还说皇上春秋正盛,天命在我大清呢。”方三响嘟囔了一句。曹主任腮帮子一哆嗦,小声嘟囔道:“年轻人不要刁钻促狭!”
沈敦和笑道:“曾子固有句名言:‘民病而后图之,与夫先事而为计者,则有间矣。’意思是说,等到老百姓受苦了再去救,和事先做足准备去救,效果是截然不同的。为了上海百姓的福祉,这次辛苦三响你了。”
“明白,不过曹主任得帮个忙,给我开个条子拿点药。”方三响拿起笔来,在一张处方笺上唰唰写下一行德文。
曹主任一见处方笺上的字迹,脸色变了变,视线不期然朝他胯下看去,然后又触电似的迅速挪开。等到他签好字,方三响扯过条子,转身离开会议室。
曹主任狐疑道:“这小子不会是趁着您有求于他,趁机去药房揩油吧?”沈敦和眯起眼睛:“曹主任多虑了。你想想,通电反袁这么敏感的事,三响能直接开口问吗?若是他以医生身份登门出诊,顺口一问,是不是就自然多了?——三响这小子,心思细着呢。”
曹主任想起那药名,不由得“啊”了一声,终究没敢说出口。
“什么是好医院?不在于医院本身,而在于人。这些孩子慢慢成长起来,医院也就好了。”沈敦和笑眯眯地说。
这边厢方三响取了药品,挎起一个小药箱。沈敦和特意派了一辆汽车,把他直接送到万寿宫。
这一座万寿宫位于西门内的半泾园废址,乃是光绪十五年(一八八九年)所建。其时慈禧垂帘日久,上海士绅屡屡上书请求归政,慈禧迫于压力,终于在这一年还政给光绪帝。上海遂营建此宫,以资纪念。所以这座宫殿在沪上士绅的心目中,颇有些不畏强权之象征。
辛亥革命之时,陈其美集结的部队便驻屯在万寿宫内,这一次他筹谋讨袁,自然也选在这里驻扎。
汽车在距离万寿宫还有五百米的地方,就被一道岗哨拦住了。方三响让司机回去,独自挎好药箱走到跟前,正待开口问话,却发现眼前指挥岗哨的军官眼熟得很,居然是杜阿毛。
杜阿毛还是那一副油滑样貌,披着一套藏蓝色军装,袖子不卷了,裤脚管倒是内挽起几分,露出瘦瘦的脚杆。他正捧着个瓷碗,唏哩呼噜在岗亭里吃着拌面,一见到方三响,大喜过望。
“啊呀,方医生,长久没见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扒拉几筷子,把最后几根甩着油光的面条塞进嘴里,一吸溜,这才搁下碗。
方三响道:“不急不急,你别噎着,吃得太快容易造成食管破裂。”杜阿毛拿袖口擦擦嘴,腼腆笑道:“南京什么都好,就是葱油面不对。难得回来一趟,我叫了碗开洋面打打牙祭。”
“哦?这么说,刘统带也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刘统带不回来,陈老大要靠谁呢?”杜阿毛朝万寿宫那里瞟了一眼,语气有些怪异。
杜阿毛这一番话,方三响是知道因果的。
陈其美在辛亥发动上海起义时,刘福彪率领手下兄弟冲锋陷阵,立功不少。民国肇建之后,陈其美把这位青帮扛把子的力量改编成了福字营,从会党分子一跃成了正规军。后来陈其美辞职下野,福字营便被远远调去了南京。
这一次陈其美要在上海讨袁,手里信得过的部队不多,便把这支福字营从南京调回来了,还委以卫戍重任。这里门口还挂着一块特别威风的牌子:讨袁特别敢死军。
“你怎么不挽袖子,改挽裤脚管了?”
“如今成了军人嘛,所以上袖要放下来,挽起裤脚管,则是不忘本喽。”
杜阿毛与方三响寒暄了几句,问他为什么这么晚跑来。方三响半开药箱,用手指比了个“六”字,杜阿毛登时心领神会,哈哈一笑,带着方三响往万寿宫走去。
原来陈其美性好狎妓,沪上人送外号“杨梅都督”。方三响的药箱里装的是德国产的洒尔佛散,编号六零六,专治梅毒。这种治不雅病的特效药,自然只能晚上偷偷送来。
“陈老大这几天夜夜开会,一刻不停地见人谈话,忙碌得很。等一下你先等我通报。”杜阿毛叮嘱道。
两人快走到万寿宫时,对面忽然一队人迎面而来。就着灯笼火光,方三响认出来为首的一人是李平书,两人曾在鼠疫事件时在道台衙门见过一面。此人的武装商团在辛亥时曾攻打江南制造局,是反清主力之一。
不过此时李平书脸色铁青,似乎刚刚大吵了一架。他压根没认出方三响,只是略一抬眼,便径直走了出去。身后呼啦啦跟着十几个黑褂保镖,个个手握盒子枪。一错身的工夫,方三响注意到,那些枪都是开了保险的,不由得心中一凛——他们何至于如临大敌?
避过这支队伍,两人来到了大殿内。殿内的地板上全是密如蛛网的电线,一不留神就会被绊倒。它们分别接通着二十几个灯泡和电话。陈其美坐在殿角一张行军床上,正埋头研究着一张上海地图。
“方医生,好久不见!”陈其美搁下地图,很是惊喜。
比起一年半之前,他的神情依旧锋利,只是下颌丰满了些,可见日子过得颇不错。方三响从报纸上知道他官运亨通,最高曾在唐绍仪内阁里担任工商总长,虽未就任,也可以想象平时经济必然宽裕。
陈其美又热情地叫来旁边一个军官相见,自然就是刘福彪。刘福彪比从前更瘦,两边颧骨像牛角一样凸出来。跟意气风发的陈其美相比,他的眉宇间总带有些颓气,浑不似当年在闸北的凶悍。
方三响和刘福彪之间,互相胁迫多过交往,两人淡淡握了一下手,旋即放开。倒是刘福彪身后的樊老三激动得够呛,过来要按帮会礼节行礼,被杜阿毛扯到一旁去。
“我读过《申报》上农跃鳞的文章,方医生,你在武昌那边也是立了几件奇功啊。先前你还扭扭捏捏不肯加入我们,怎么样?时代洪流一起,你也觉悟了,成了革命同志。”陈其美兴致勃勃地讲道。
“我只是想代一个好朋友,去看看大江东去的景象。”方三响看向窗外,有些感慨。
“萧钟英我在日本就见过,确实是位人杰。”陈其美啧啧惋惜了一阵,跷起二郎腿,镜片后的眼神一闪,“不过方医生夤夜至此,应该不只是缅怀革命烈士吧?”
方三响点点头,把药箱子里的六零六拿出来,又取出一个针管和棉球——这种药需要静脉注射。陈其美先是愕然,旋即大笑,点着方三响道:“你怎么也听信坊间那些没谱的谣言?我是经常去青楼,可那是为了躲避鹰犬追捕!”
“所以你得过杨梅没有?”方三响直截了当地问。陈其美“呃”了一声,很光棍地卷起右边的袖子,伸到面前。方三响熟练地拿起针头,给他的腕部静脉注射了一管,一边注射一边问道:“顺便问一句,你们讨袁军何时通电独立?”
他这句“顺便”转折得无比生硬,陈其美抬了下眉毛:“怎么?你也要加入我们?”方三响不擅撒谎,沉默片刻,还是决定说实话:“不,我们是想提前做好准备。上海人口密集,一旦开战,必然波及广大,必须提前准备。”
“原来是沈敦和派你来探听风声的。”陈其美一眼便看破了,他抿起嘴唇,冷哼一声,“红会是中立慈善机构,说这话是职责所在。可有些人也讲同样的话,就不知肚子里是什么主意了。”
“嗯?谁?”
陈其美朝殿外瞥了一眼:“那个李平书,不赶紧把武装商团的指挥权合并,反而自己搞了一个上海保卫局,宣称中立,南北两不偏帮。他刚刚来这里,就是跟我调停,劝我不要在南市一带开战,说那里商铺林立,容易伤及无辜。”
“这也是实话。”方三响道。
“瞎三话四!”
陈其美用湖州土话骂了一句,索性把方三响扯到地图前,拳头捶到上面的某一点:“方医生,你看到这里没有?这地方叫高昌庙,是江南制造局所在。辛亥之时,前清道台刘燕翼就是逃来这里,被我和李平书联手攻下;而如今北洋军在上海的主力部队,第四师十三团一千三百多人,也龟缩在这里——同样一个地方,他之前怎么不怕伤及无辜?现在倒怕了!
“归根到底,李平书这个人哪,没有坚定的革命信念,还是商人的投机根性。造满清的反,他觉得有的赚,便跟你联手;这次反袁,他觉得打不过北洋军,赔本买卖,立刻便舍不得自己那点坛坛罐罐。
“民国建立两年不到,未能除旧布新,反而乱象频生,就是因为这样的人太多,革命未能彻底。不过接下来,可不一样了。”
陈其美把手指伸直,沿着黄浦江往上游追去:“我讨袁军如今足有五六千人,我已派了居正和钮永健去守吴淞炮台,不放水师主力进来,南边主攻江南制造局。不用他李平书的兵,我自己能攻下江南制造局一次,就能攻下第二次!七日之内,便可以底定胜局。这一次,没了那些人掣肘,将会是一次纯粹的革命胜利。”
他的声音,把整个大殿都震得有些嗡嗡响。陈其美有些亢奋地收回胳膊:
“方医生,你回去告诉沈敦和,本人明天上午就会公开通电,讨袁独立。至于战争烈度有多大,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对面的北洋军将领何时迷途知返!”
这时又一拨客人来到殿外,求见陈都督。可见上海如今已是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疯狂串联。方三响已经达成了目标,便挎上药箱,主动拜别。
本来他以为杜阿毛会陪同出去,没想到却是刘福彪主动请缨,说:“我送送方医生。”
两人并肩离开万寿宫殿,一路上刘福彪没吭声,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看走到岗哨处,他突然长长叹息一声:“方医生,我最近不太舒服,你帮我瞧瞧病吧。”
方三响刚才就发现他状态不太对,连忙细细询问。据刘福彪自述,大约是半年前,他开始经常半夜口渴,小便增多,全身乏力,尤其是左脚经常酸痛,一酸痛踝骨就会肿起来。尤其是福字营调回上海之后,他的精神头明显不足,为此耽误了好几次大事,只能靠鸦片硬撑着。
方三响听完描述,心里“咯噔”一声,追问说:“你的体重是不是突然下降了?”刘福彪说对,他拼命进补了一阵,也没什么效果,人还是不断变瘦。
“这是消渴症啊。”方三响很快做出了判断。这病也叫糖尿病,是个很棘手的病症。他又让刘福彪把鞋袜脱掉,结果发现他的左脚底板隐隐出现一圈溃疡。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很多糖尿病人的脚最后都会烂掉,不得不截肢。
刘福彪听完方三响的介绍,脸色霎时黯淡下去。他本来就有些萎靡,这会儿变得更加颓丧。
“这病会死人吗?”
“慢性病,不过时间长了也很危险。”
“那么有什么法子可以治?”
方三响迅速回想了一下。根据欧美最新的研究,这病大概与人的胰腺有关。但到底如何治愈,目前并没有特别有效的办法。方三响只好建议他采用燕麦疗法,每隔两个小时吃十六盎司的燕麦与黄油混合物,彻底戒糖,也许能延缓一下症状。
方三响打开药箱,用小玻璃管取了一些刘福彪的尿样,打算带回医院去化验一下:“红会总医院条件有限,等结果出来,我建议你还是去广慈、仁济、宝隆之类的专门医院看看。”
一听到“广慈”二字,刘福彪的眼角一哆嗦,似乎被尖刀割了一下,神色居然有些惶惶然。
方三响觉得实在古怪,他原来在闸北何等凶悍,刀头舔血眼不眨,怎么现在被一个慢性病吓成这样?还是说,这人还有别的心事?
柯师太福教授曾经说过,一个合格的医生,不只要找出病人身上的疾病,还要找到病人心中的疾病,两者往往密切相关。方三响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刘统带可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刘福彪颓然地坐在岗哨板凳上,摆了摆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是无所谓,只是放不下福字营的弟兄们。他们哪日重操旧业,还望方医生多关照哇。”
重操旧业?福字营是陈其美麾下第一主力,刘福彪讲出这样的话,难道对讨袁之战没有信心?方三响知道患者会因为自身病痛影响到情绪,对未来的判断会倾向于悲观,但一军之将居然在开战前要“托孤”,这委实不是吉兆。
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好胡乱嗯嗯了几声。刘福彪大概也意识到情绪外露略多,赶紧收敛,随口问了几句病情事项,算是遮掩过去。
方三响离开岗哨,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万寿宫形体模糊,晦暗不明。那些昔日的盟友要么分道扬镳,要么胆气尽丧,不知此刻在宫殿里的陈无为,是真的没觉察到自己的处境,还是刻意扮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
方三响也同样陷入困惑。无论情感上还是道理上,他自然是支持陈其美,支持孙先生的,可为什么这次癸丑讨袁的举动,并没有复刻辛亥反清那样一呼百应、瞬间燎原的效果?很多在辛亥身先士卒的人,这一次却顾虑重重,又是为什么?
别家不说,红会总医院在武昌救援时虽标榜中立,可上至沈会长下至普通医护人员,普遍都对革命抱以同情,明里暗里支持。而这一次,沈会长只强调了救护问题,态度明显更加中立。这两次事件的反响差异如此之大,到底本质区别在哪里?方三响实在是想不明白。
他返回总医院之后,向沈敦和汇报了陈其美的军事计划。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医院高层去统筹安排。方三响一宿没睡,晃晃悠悠走到宿舍休息。他倒在床上才睡了几个小时不到,却忽然被人用力晃醒。
“老方,老方!快起来!别贪睡了!”
方三响睁开眼睛,看到孙希的脸距离自己只有几厘米,吓得双臂一推,登时把孙希推了一个趔趄。他脑壳咣当撞在床框上,疼得龇牙咧嘴。
方三响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开战了?”
孙希急道:“哎呀,比那个严重多了。张大人安排的那桩相亲,今天中午就要我去!地方都订好了——你得陪我!”
方三响第一个反应是荒唐,眼看上海就要开战,怎么还有心思相亲?可他陪着孙希来到租界四马路一看,才知道自己大谬不然。四马路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除了报童吆喝着南北调停的新闻之外,感受不到半点大战将临的氛围。
他们要去的那家申园番菜馆,门口的大餐牌上用夸张的字体写着“新到欧陆名厨,沪上献艺半年,饕客勿误”,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番菜名目。
“这不和汉口租界一样吗?那边打生打死,这边歌舞升平。”方三响嘀咕,孙希却没心思管这些,压低声音道:“等一下看我信号,见机行事。”
孙希和方三响提前商量好了,一旦碰到什么尴尬情况,孙希猛猛地咳上三声,方三响就闯进来,说医院有急事,把孙希拽走。方三响最头疼这种需要演技的事,可架不住孙希苦苦哀求,只好不大情愿地拣了个两人台坐下,要了盘免费的面包等着。
孙希跟着一个仆欧进到旁边的雅间,里面已经坐了一男一女,都是五十多岁,中式打扮,胖墩墩的,十分富态。
“文伯父、伯母,你们好。小侄孙希,初次见面。”孙希摘下礼帽,鞠躬行礼。两个人打量了他一番,眼睛都有些发亮。
文伯父伸出手道:“来,坐,坐。在初兄总是跟我提起你,真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旁边文伯母虽然没吭声,但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孙希拘谨落座,文伯父道:“听说你原来在英国读书,所以我特地选了这番菜馆,自作主张点了几道菜。”在他面前,已经热气腾腾摆着一桌子菜:鲍鱼鸡丝汤、铁扒牛肉、白汁鲈鱼和一碟香蕉夹饼,外加几盅西米布丁。
“正经番菜我也吃过,总不对劲。俗话说,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还是这改良的菜色合咱们中国人的胃口。”文伯父侃侃而谈。
“那也不至于一次全点上来吧……”这话孙希当然没敢说出口,他扫了一眼,发现一共摆了四副刀叉,便问道:“呃,令爱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