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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九一三年七月(一).2

作者:马伯庸 当前章节:105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8

文伯母眼睛微瞪:“我们家小囡家教老好,从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种人多的地方,怎么好抛头露面?”文伯父点头附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门亲事有我们替她把关,不用她亲自到场。现在外头闹什么自由恋爱,简直荒唐,难道父母会不如孩子看人看得准?”

说完文伯父拿出一本装裱好的夹册,打开是一张十二寸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子面对镜头,手扶一枝假梅花,神情略显僵硬。

“真是兰心蕙质,贤淑清丽。”孙希随口夸赞了几句。

文伯父对这个态度很满意:“你父母没得早,本来这桩婚事我们该跟在初兄谈,可惜他在北京赶不到。可这次见面,你没个长辈作陪也不合适,他便特意委托了蒿隐公来,你可以放心了。”

“蒿隐公?”孙希一怔。这时门口恰好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登时傻眼了。只见一个长袍老者拄着拐杖进门,相貌威严,气度不凡,脑后勺还拖了长长的一根辫子——居然是冯煦!

孙希这几年的跌宕际遇,几乎全是肇始于此人,自从账册事件之后,两人便再没什么联系。进入民国,京沪两会归并一体,也没见冯煦在其中担任什么职位,完全销声匿迹。没想到,他居然就在上海,还起了个“蒿隐公”的名号,完全一副遗老派头。

冯煦看向孙希,眼神里也是感慨万千:“你到底还是没回伦敦。”孙希道:“宁为鸡首,不为牛后,在那边我就是个平庸的外科医生,还是在这边发展好些。”冯煦只是点点头:“人各有志。”然后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孙希旁边。

文伯父与冯煦早就相熟,彼此寒暄了几句,冯煦一指孙希:“我这位世侄,人品、见识、学问都是上上之选,峨利生教授的高徒,年纪轻轻就是正式执业医师,前途不可限量。”

文伯父问道:“你现在红会总医院,一个月薪水有多少呢?”

“固定收入三十元,倘若值够七个夜班,还有五元补贴可拿。”

一缕轻蔑划过文伯母的鲜红嘴唇,文伯父呵呵笑起来:“红会总医院是做慈善的,薪水自然不会太高。这一点蒿隐公最有感触,对吧?”冯煦不动声色:“以孙世侄的水平,放到租界任何一家医院,都是正牌之选。”

“好!有蒿隐公背书,一定错不了。”文伯父豪爽地一挥手:“这样好了,我正好在吕班路的蒲柏坊有套临街房子,上下两层。我资助你在那里开一家私人诊所,充作陪嫁如何?”

文伯母眼神一亮,附和道:“我听说那些私家诊所的医生,一个个赚来是盆满钵满,汽车开着,别墅住着,蛮扎台型的,比在红会那边做苦力好。”听到她最后一句,孙希和冯煦同时皱起眉头。孙希硬着头皮道:“小侄目前还没有辞职单干的打算。”

文伯母兀自说道:“那里怎么待得住哇?去红会看病的都是些穷汉脏汉,龌龊得不得了。吕班路可是租界地方,住的都是洋行大亨,你去那里开了私家诊所,我们家也体面。”

听到这句,孙希肚子里腾地升起一股怒气:“我在红会治病救人,并没什么不体面的。伦敦的医生们,也同样以曾在济贫院工作为荣,这是封爵的必要条件之一。悲悯与仁慈,乃是绅士的重要品格。”

文伯母没想到,这未来女婿居然当面反驳,脸色一下变得僵硬。孙希却横下心来:“文伯母、文伯父,你们一直在说薪水,说陪嫁,讲体面,可唯独不提令爱她自己是个什么想法,结婚的难道不是她?”

文伯父赶紧尴尬一笑:“年轻人到底心急,等亲事定下来,你们再慢慢了解不迟。”孙希额头青筋绽起,猛然发出几声咳嗽,然后把眼神瞄向门口。

这时冯煦突然截口道:“文老弟,先不着急定。最近上海地面不算太平,等过了这阵再说。”文伯父一怔:“你是说陈其美讨袁?他们最多是在华界打打,我住在公共租界的,没影响,冯兄杞人忧天了。”

冯煦拍拍孙希的肩膀:“我不是担心你们家,而是担心他接下来没空。两军交战,红会总医院的医生可是要上战场的。”文伯母“啊呀”一声:“他们不是医生吗?”冯煦假作惊讶:“红会的主要职责,就是在战场上救治伤兵啊!怎么,张在初事先没跟你们讲过?”

两人面面相觑,冯煦又道:“枪炮无眼,九死一生,所以我作为老朋友,劝你们等到战事结束他活着回来,再说亲事不迟。”

“啪嗒”一声,文家小姐的照片夹掉在地上,文家夫妻俩本以为那就是个慈善医院,没想到竟然如此凶险。文伯父立刻站起身来,擦擦额头的汗,连声说“再议,再议”,俯身捡起照片夹,一拽老婆走了。

他们走了不过一分钟,方三响突然闯进来,夸张地大叫:“孙希,医院有急事,召你马上回去!”雅间里陷入一片尴尬的安静,冯煦转头看向窗外,孙希满脸无奈道:“老方,不用演了,人家都走啦。而且,你的演技好烂哪……”

文伯父提前结了菜款,这桌菜不吃也浪费。方三响索性坐下来,拿起刀叉唏哩呼噜吃起来。

孙希对冯煦歉疚道:“对不起,我没忍住,给您添麻……”冯煦抬起拐杖,拦住他的话:“相亲相亲,总要相中了再结亲。张在初拍电报来,是让老夫给你寻个良配。文家不合适,我再去别寻一家,总有你能看中的。”

孙希一怔,冯煦如此善解人意,他都不太习惯了。

冯煦见他面露迷惑,微微一笑:“当初强令你加入红会的是老夫,要求你窃取账册的也是老夫。老夫一生不愿负人,总要还了这个人情才心安。”

他顿了顿,又道:“文家虽然嫌贫爱富,但有一点没说错。你在红会行医,只能薄有清名,却无益于经济。你若是自己出来开个诊所,前途更为广大。”

孙希正色道:“峨利生教授临终前有嘱托,给这里的生民一点希望,让外界少一分误解。我这个人意志薄弱,如果不在总医院做,担心自己会坚持不下去。”

“沈仲礼有诸般缺点,但一心搞慈善这点,倒一直很坚定。”冯煦发现孙希面露惊疑,不由得笑起来:“我与他当年是各为其主,乃是公敌,没有私怨。如今我虽然不为红会做事,可也在上海组建淮北义赈会,专门援助安徽,和他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孙希刚松了一口气,冯煦又转回到原来的话题:“之前张在初告诉我,他对女方的要求是品貌端正,出身清白。这话未免太泛,我想听听,你对择偶有什么要求?我也要按图索骥。”

大概冯大人是真的怀有歉疚,所以对这件事格外上心。孙希心中苦笑,当初逼他进红会,如今又逼他相亲,冯大人努力要善解人意,可还是改不了家长作风。

孙希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荒唐念头,不由得脱口而出:“冯大人,我其实心有所属,不劳费心。”

“哦?是哪家的小姐?”

“呃……姚家……”孙希回答。事到如今,也只能请出英子来做挡箭牌了,大不了事后道歉请她吃饭。方三响的餐刀“铛”的一声,切到了餐盘底部,以致冯煦没听清楚。

“谁家?”

正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报童的嘹亮喊声:“号外!号外!沪上大战将启,红会宣布救援计划!”这喊声里的关键词,与三人都关系匪浅,三人同时意动。冯煦立刻唤来仆欧,从外面买回来一份号外。

要说沈敦和的效率,实在惊人。昨天半夜方三响才打听出陈其美的规划,他今天已经编成了救援计划,并通过报纸公之于众:

改红会总医院为第一伤兵医院,改天津路市医院为第二伤兵医院,改时疫医院为第三伤兵医院。成立南市救护队,以王培元为救护队长,驻扎在制造局附近。一俟两军开战,立刻展开救援。

下面还开列了办事处地址与电话,呼吁各界绅商募捐善款云云。

这套救援体系,完全就是比照陈其美的军事计划来做的。冯煦接过号外读过一遍,忍不住颔首赞道:“从前做善事都是先有灾至,再行救援。还从来没见过大战未启,救援早在一旁静候的,真是破天荒头一遭。”他抖了抖报纸:“而且还提前出了号外,让沪上军民都看在眼里,这一次善款劝募应该少不了——沈仲礼,嘿嘿,真是不简单。”

“那您觉得,这次南北之战谁会获胜?”孙希问。旁边的方三响停止了刀叉切割,也竖起了耳朵。

冯煦一捋胡须:“我乃是前朝残老,不管本朝的事。袁世凯和孙中山都是乱臣贼子,随他们去打好了……你别岔开话题,到底是哪家的小姐?”

孙希只好硬着头皮道:“姚永庚家的小姐。”

“姚英子?”冯煦眼睛一亮,旋即面露难色,“那姑娘倒确实不错。不过他们姚家毕竟是烟草大王。‘门当户对’四个字,她不计较,她家里也要看重。”

孙希把心一横:“只要她还没定亲,我就还有机会,所以暂时不做他想。”

他故意发出这种决心,冯煦也就不会继续张罗相亲了。果然,冯煦见他态度坚决,转了转杖头,随后重重往地上一顿:“好,你有决心就好!”

孙希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一关到底避过去了。

他转眼去看方三响,他已经吃得盘光碟净,正用餐巾擦嘴。他们拜别冯煦,走出番菜馆,孙希一按他肩膀:“喂,老方,我这是走投无路,你别多心啊。”方三响看着他:“什么?我没听懂。”

“我再说一遍,你演技好烂哪。”

方三响板起面孔:“你不必跟我解释什么,快琢磨琢磨怎么跟英子说吧。”孙希双手合十:“我这是搪塞冯大人用的,你不说,我不说,她是不必知道的。”

两人边说边离开,雅间里只剩下冯煦一个人。他也是做惯慈善的人,拿起号外打算研究一下这个超前救援计划,读着读着,忽然一皱眉头,不由得喃喃自语道:“他这个计划用心虽好,但却有一个大纰漏哇。”

冯煦本想把孙希唤回来,请他转达给沈敦和,可再仔细一想,终究作罢:“算了,我跟沈有旧怨,让孙希转达有些尴尬。还是寻个别人去提醒吧。”

计议已定,他把号外一折,放入夹袋起身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里,上海局势可谓风云突变。先是七月十八日陈其美正式通电独立;然后七月十九日上海保卫局发布声明,代表沪上士绅呼吁和平;紧接着七月二十日,北洋海军中将郑汝成宣布统辖驻沪海陆各军,进驻江南制造局。

这样一来,北洋军和讨袁军,都拒绝了上海保卫局的调停,大战势在必行。于是整个上海的焦点,一下子集中在了位于高昌庙的制造局。

时间缓慢而无可逆止地推移到了七月二十二日。

“老方你看看,今天各国领事发布了中立声明,这回更热闹了。”

孙希放下英文报纸,啧啧感慨。此时他身穿红会制服,正坐在一驾救护车的边板上。方三响蹲在地上,正检查着担架的绳结,听到孙希讲话,头也不抬:“意料之中,他们从来如此。”

“乐观点想,洋人们能各扫门前雪就很不错了,总好过来干涉你的瓦上霜。”孙希拍了拍车篷。

他旁边的这驾救护车,是医院悉心改造过的新玩意儿,胶皮大轮,单辕拱篷,车厢后部被改造成一个下倾的箕形口,正好可以塞进一副担架与两名医护人员。车厢内还有三向棉布帘,必要时可以垂下来,充作临时割症台。

这时宋雅从车内探出头来:“我清查完了,甘草合剂与硼酸还差三磅,你们记得去问后勤工作人员讨要。”孙希懒洋洋地抓起簿子,勾上记号。这时严之榭从远处乐颠颠地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张热气腾腾的大饼,状如鞋底。

“这么荒凉的地方,没想到也让我找到一个大饼摊。可惜没买到油条,不然中间一夹,再来一碗咸豆浆,惬意死了。”严之榭嘴里絮叨着,给他们一人分了一张。孙希、方三响与宋雅停下手里的事情,靠着马车大嚼起来。

他们此时所在的位置,正好是在法徐家汇路的南侧尽头。这里附近是一大片棉花田,往南大概一里路开外,便是制造局的北大门。刘福彪的福字营,即在棉田附近展开,两军至今仍在对峙,没有开火迹象。

而在两军外围,密密麻麻分布着很多小队伍,都是一驾救护马车配备几名医护人员。孙希、方三响,还有严之榭、宋雅,即其中一组。

这种小组叫作流动手术站,是红会总医院吸取武昌战地救援经验后,苦心发明的救援办法。

它将整个救援区域划分为内、中、外三圈。救援队深入内圈战场,将伤者转移至中圈的流动手术站。轻伤者就地包扎,危重者先做手术处理,然后马车直送至外圈各处伤兵医院。三级接续,形成一个链条。如此一来,既可以确保效率,也能提高伤兵的存活率。

这种救援体制唯一的缺点是,需要有充足的医疗资源。幸亏这一次战事发生在上海本地,资源充沛,除了总医院之外,广慈、仁济、宝隆、同仁、广德、仁德等医院及华美、华洋等药房,都有大量医护人员不计薪酬,自愿前来。所以红会总医院才有底气做一次实战演练。

诚如已故的峨利生教授所言,医术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利他本能。

于是在这一天的江南制造局外,除了陈其美的五千讨袁军之外,还围满了担架队、救援队以及十几个分散的流动手术站。大记者农跃鳞在《申报》专栏里啧啧称奇,称其为“三军未动,华佗先行”,“三千年未见之妙景”。

“唉,这哪是战地救援,简直就是看大戏。观众都到齐了,台上还没开锣……”

孙希第一个嚼完大饼,长长打了个哈欠,手搭凉棚朝南边看去,忽然“咦”了一声。他注意到制造局的北大门毫无动静,但湛蓝色的天空上,却多了几条粗大的烟柱,活像顽童拿毛笔在纸上随手画了两道。

“你们看,你们看,是制造局起火了吗?”孙希嚷嚷道。其他三人纷纷仰头观望,方三响道:“不是制造局,那个烟柱升起的位置还要靠南,应该是海筹号来了吧。”

这艘海筹号与海容号是同级炮舰,当初在武昌随舰队一同起义,曾创下一炮炸毁清军五列火车的纪录,也是一艘革命功勋舰。它这次停泊在制造局外的江面上,显然是打算用舰炮支援守军的。

方三响因为自身经历,对水师变化格外关注。此时看到这烟柱,心中迷惘越发浓厚。北洋军不正是清军变的吗?你一艘功勋舰,怎么又回到帮着清军打革命党的老路了?

他正自迷惘,忽然听到耳边一阵“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方三响急忙转头,看到一辆福特Town Car正朝这里开过来,车通体黑色,轮胎外面一圈是白的。不用辨认,这肯定是姚英子的座驾。

不过这车来势汹汹,丝毫没有减速,一直冲到救护马车旁边才猛然刹住,吓得辕马踢了踢蹄子,把马车拖动了数步。方三响眉头一拧,赶紧拽住了辔头。这时姚英子“哗啦”一声推开了车门。宋雅正要迎上去,却发现她一脸怒气,径直走到孙希面前,杏眼圆瞪:“孙希,你到底跟我爹说什么了!”

孙希莫名其妙地举起双手:“什么呀?我都很久没见到伯父了。”

“你是没去见他!你是让冯煦去上门提亲了!”姚英子涨红着脸,几乎要吼出来。

孙希一听,脑子仿佛被海筹号的主炮抵近轰击了一下,顿时蒙了。他本意只是想让冯煦知难而退,没想到老爷子对这事太过上心,居然迎难而上,直接登门去了。

其他三个人,无一例外地僵在了原地。这个八卦来得太过突兀,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去消化,纷纷别过脸去,却把耳朵支起来。

“英子,英子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

“有什么好解释的!冯煦跟我爹说了一堆鬼话,什么两情相悦,什么之死靡它,什么知慕少艾!你不要脸,我还要做人呢!”

孙希简直要疯掉了,冯大人,你的文才不要用在这种场合呀!他只觉得气血翻涌,这会儿如果用救护马车里的血压计量一下,说不定血压计会直接爆掉。

“我爹一直骂你是小人,我都不敢在他面前多讲,哪晓得你倒厚着脸皮上门提亲来了!”

孙希小心翼翼问:“那……那后来呢?”姚英子瞪了他一眼:“你还指望我爹答应?”孙希缩缩脖子:“不是,不是,我是问冯大人后来说了什么别的失礼话没有?”

“你还真了解他。他说了,你孙家在广东也是名门,入赘是不可能的,最多第二个……第二个孩子跟姚家姓。”姚英子羞得简直说不下去,原地拼命跺脚。

孙希眼前一黑,羞愤到要转身去跳黄浦江,这简直比被扒掉底裤还难堪。严之榭和宋雅实在坚持不住,捂住嘴转过脸,肩膀耸动。只有方三响还一脸认真地提醒:“那万一第二个是女孩……”

“蒲公英!你闭嘴!”姚英子恼恨地踩了他一脚,又看向孙希:“我还没说完呢!我爹听完以后气坏了,当即就要端茶送客。然后你那位冯大人,居然又指摘起红会的救援计划来,说什么有大纰漏……”

孙希有点傻眼,这冯煦冯大人到底是上门提亲,还是上门搦战哪?怎么专挑得罪人的话说?以他的身份,这时跳出来批评红会的救援体制,就算没私心,别人也会认为他是挟私报复,更别说姚永庚正在气头上。

当年冯煦在安徽巡抚任上,就因为一副悼念徐锡麟的对联,恶了端方。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耿直做派,真是丝毫没变哪。

姚英子道:“我爹说,一定是沈伯伯新搞的这个救伤体制赢得沪上交口称赞,他面子上挂不住了,总要踩一脚才心甘。他替孙希你提亲,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目的还是攻击沈伯伯。”

没想到姚永庚脑补出这么一个大阴谋,孙希真是张口结舌,百口莫辩。这时方三响走上前来,揽住孙希的肩膀,对姚英子道:“英子,你别误会,提亲这件事我知道,真不怪孙希。”

姚英子冷笑:“你听了不急,倒替他说起好话来了!”方三响一怔:“我急什么?他确实是无辜的,我全程都听见了。”然后把申园番菜馆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花了好长时间,姚英子这才明白个中曲折,狐疑地看了眼孙希:“你们说的是真的?不是串通起来骗我的吧?”孙希忙不迭地点头:“真的,真的是冯大人自作主张,我怎么可能会上门找你提亲嘛。”方三响也帮腔道:“是的,绝无可能,谁会这么蠢,跑去你家里提亲?”

姚英子大怒:“蒲公英你什么意思!是觉得我一定嫁不出去吗?”方三响“呃”了一声,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好在孙希反应比较快:“哎,老方的意思是,就算我们有这心思,也肯定会先跟英子你商量的嘛,绝不会自作主张,先斩后奏。”

“那你们到底有没有?”姚英子盯着问。

孙希猛猛摇头,方三响却用力点头。两人发现跟对方反应不一样,同时换动作,结果还是一人摇头,一人点头。

姚英子被这两个家伙的滑稽戏逗得“扑哧”一乐,怒气再也不好发了,只好恨恨道:“总之我爹现在更讨厌你了,我可不去哄,你自己想办法。”孙希苦笑着摇摇头:“他老人家不要找杀手来追杀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姚英子哼了一声:“那你干脆答应文家算了,人家可是愿意送你私人诊所当嫁妆呢。”孙希突然一脸严肃,以手抚胸道:“文家小姐虽美,可没什么生人气,还是传统那一套贤良淑德,娶回家不过一张年画。比起英子你,可差得太远了。”姚英子脸颊略红,却遮不住面上得意:“算你会讲话,算是功过相抵,本小姐暂不追究。”

这一段误会,就算就此揭过。宋雅过去跟姚英子嘀嘀咕咕,严之榭却跑到孙希面前,神秘兮兮地问道:“文家是在申园番菜馆请你的呀?”孙希点点头,严之榭又问点了什么菜,他皱着眉头回忆了几道,严之榭一拍大腿:“哎呀,这些菜号称改良,其实还是中菜为体,西烹为用,不算正宗,下次我带你去别处尝尝。”

孙希正心烦意乱,懒得听他的美食经:“你自去说给文伯伯听。”严之榭一听大喜:“甚好甚好,下次把他约出来,我来安排馆子。”孙希眉头一跳:“我看你呀,是看中了那一座私人诊所的陪嫁吧?”严之榭一点也不羞愧:“她云英未嫁,我衣食无着,大家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方三响提醒道:“你和红会签了合同的,不可以轻易辞职的。”严之榭满不在乎:“我是牙医专业,在总医院做个兼职也就够了。”

这时姚英子才说起自己今天来的目的。原来她这几天一直在忙着筹备保育讲习所,华亭县那边有阔商愿意捐一批棉布,她决定亲自去谈细节。正好赶上冯煦提亲,她便顺道拐过来找孙希兴师问罪。

“真是无妄之灾……”孙希愁眉苦脸,心里暗骂陈其美和郑汝成:“你们早点开打,我就不必受这苦了。”方三响瞥了眼制造局的北门,提醒道:“眼看就要开战,英子,你小心点,不要靠近南市范围。”

“没事,华亭那边又不打仗,我谈完以后直接回家。”姚英子开门上车,熟练地发动引擎,又从车窗探出头来,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你们也要注意安全,下次不要乱来了。”

车子“突突突”地冒着黑烟离去了,孙希和方三响相对无言。

姚英子最后扔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不许有下次,还是下次不许乱来?他们三个不是没吵过架,但因为这种事吵架还是第一次。他们俩有心交流下理解,可宋雅和严之榭还在旁边,不便深谈,只好一个钻进车里去摆弄手术器材,一个在外头一遍遍地检查担架绳结。

宋雅望着他们两个,无奈地摇了摇头,仿佛看着两块木头。她有心点两句,可终究还是放弃了。严之榭倒是四人中最开心的,兴致勃勃地讲起改良番菜的种种口味,还一直问孙希文家小姐的相貌。

整个二十二日的白天,便在这种尴尬中消磨过去了。

当时间进入二十三日凌晨三时许,昏昏欲睡的医护们突然听到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全部惊醒过来。他们还没揉开睡眼,密集的枪声便骤然响起。只是一瞬间,黑暗中亮起一片纵横交错的炽热火网,把制造局牢牢罩在火网中。

讨袁军刻意选择了这个时间发动夜袭,是打算攻守军一个措手不及。但观战者在黑夜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从制造局延伸向外的火线,丝毫不比外围射向制造局的少,守军显然早有准备,而且装备更加精良。

按照条令,红会医护们在夜间是绝不允许出动的,他们只好趴伏在事先挖好的避弹掩体内,观察着战况。

两军在黑暗中交手了数个小时,战线却丝毫没有移动。日出之后,枪炮声才渐渐停歇。硝烟散尽,只见制造局围墙前的空地上,躺满了讨袁军的尸体,断肢残肢奇多,都是近距离被机枪撕裂的。那两扇满是弹孔的北大门,依旧岿然不动。

之前红会医护们因为漫长的等待,心思懈怠,甚至有人拿迟迟不开战开玩笑。可眼前这一番残酷血腥的景象,一下子把众人拉回汉口的记忆中。他们二话不说,立刻投入到紧张的救伤中去。

沈敦和这个救援体制,在首次实战中展现了令人赞叹的优势。以方三响、孙希所在的流动手术站为例,以救护马车为核心,方三响与严之榭深入战场,把伤员运过来,轻伤交给宋雅包扎,重伤让孙希施行紧急手术,如果有人情况危殆,可以直接被马车送到后方伤兵医院。他们忙活了足足两个小时,救治了二十几名伤员,这个工作效率,堪称奇迹。

“孙希,这是最后一个!”

方三响和严之榭匆匆抬过来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的伤兵,腹部被弹片豁了一个大口子,肠子从右侧流了出来。这时候就显出救护马车的优点了,它的车厢后头两侧有两条凹槽。伤员不需要挪动,方三响和严之榭抬起担架一头,往车厢里一塞,担架便能顺着凹槽滑进去,牢牢卡住,变成一个简易手术台。

而在极端情况下,这个手术台甚至可以单独拆卸下来,变成一个上下两层的活动病床,上层躺病人,下层放器械、药物和其他物品,直接推着走,极见巧思。

孙希此刻正在处理一个胳膊贯通伤的小兵,方三响正要挽起袖子来帮忙,孙希却转头喊道:“不妨事,我可以一起处理,你们快去接别的伤员。”

宋雅打开一瓶酒精,直接往孙希手上浇了一通。孙希伸手把那盘肠子托起来,轻轻推回腹腔。宋雅原先最怕鲜血,经过几次锤炼之后,看到这种血腥场面也熟视无睹了,埋头去准备腹腔缝合的针线。

孙希的手法,比辛亥时更为纯熟。而且他的工作流程与平常不太一样,居然同时在处理这边和另外一边的手臂枪伤。他巧妙地把两种伤势的急救步骤组合到一起,在宋雅的配合下左右忙碌,处理速度飞快。

这是峨利生教授临终前留给他的课题:如何提高战场救伤效率。他这几年来,一直在深入思考,此时遇到战乱,正是实践的好机会。

见孙希他们开始动刀了,方三响喘着粗气走开几步,再次回到战场。

战场上此刻尸横遍野,呻吟声四起。这些伤员和死者,大多是福字营的人。开战后他们冲锋最猛,伤亡也最惨重,方三响保守估计,得有一百多人的伤亡。唯一的好消息是,杜阿毛和樊老三不在其列。

方三响不期然想到,那一晚刘福彪的凄惶与颓丧,是不是正因为预料到了今日?虽然方三响与青帮并没多深的交情,可看到这么多跑码头的汉子以革命军的身份倒在田野里,心中不免有些恻然,对于这一场战争的来由更加迷惑。

这时一辆急救马车从远处赶来,它是来输送补给兼运伤员的。方三响迎了上去,却见到一个完全没想到的人从马车上跳下来。

“陶管家?”

陶管家神色惶急,见到方三响便抓住他胳膊:“方医生,你可看到我家小姐了?”方三响一怔:“她不是去华亭了吗?”陶管家一跺脚,说她应该当天就回家了,可到现在都没动静。方三响颇为诧异:“可华亭安全得很,并没有军队交战哪。”

陶管家叹了口气:“错了,错了,咱们全错了。唉,红会这次出了大纰漏!沈会长已紧急召集全部会董商议,老爷也去了,让我赶紧去救小姐。”

方三响的心脏猛然搏出一股血来,浑身却一阵发凉。

到底会是什么纰漏,居然让远在华亭的英子陷入危境?

* * *

◎哪能:吴语,怎么样。——编者注(本书注释如无特殊说明,均为编者注)

◎光棍:方言词。聪明,办事利索。

◎盎司:英美制质量或重量单位,1盎司合28.349 5克。

◎寸:照片尺寸通常以英寸为单位,此处“寸”即指“英寸”,是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寸合0.025 4米。

◎磅:英美制质量或重量单位,1磅合0.453 6千克。

◎里:长度单位,1市里等于150丈,合500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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