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顺这时也站出来:“我们这些劳工都可以做证。浇灌水泥的时候,会社运来的就只有竹竿。监工还要求我们不许说出去。”
江木不敢答话,只是把求助的眼神投向垣内,后者根本没理睬,死死盯着那断掉的竹竿头。
难波大助继续道:“本来这种偷工减料是很难查实的。可谁想到,会有这么一场可怕的地震,震塌了中川河畔几乎所有的民居。顺便说一句,您在大岛町的别墅可是安然无恙,我相信那里面是货真价实的钢筋。”
垣内听到这句,不由得冷冷哼了一声。
“可叹那些居民不知内情,还以为石之竹是部落民下的诅咒。幸亏王君在东京帝国大学是学农学的,对竹子的物性很了解,这才洞悉你的小手段。”难波道。
王兆澄上前一步,愤愤地盯着江木。
难波继续道:“大地震发生之后,石之竹的问题迟早要暴露出来。这些新式民居的购买者都是东京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得罪不起。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建造这些民居的中国和朝鲜劳工拖出来当替罪羊。死人是不会讲话的,正适合扛起所有的责任。虽然这些劳动力很贵重,但跟江木家的脸面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江木怒喝道:“你……你在血口喷人!”难波还没开口,垣内八洲夫却已发出声来,语气冰冷得像富士山头的雪:“江木先生,我记得你拜托我时,说的可是这些劳工有暴动倾向,请军方设法处理——原来竟是这个原因吗?”
江木哑口无言。他看看垣内,又看看那些冰冷的水泥块,眼神里开始渗出浓郁的绝望。他试图辩解,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声音。
这时难波大助补上了最后一击:“江木建筑会社的这些事情,我已经用飞鸽送去了大阪的朝日新闻总部,很快全国都会知道。希望江木社长你提前想好解释。”
江木倒退了几步,把身子趋向垣内,似乎还想恳求些什么。垣内淡淡地道:“江木家是名门,你的两个哥哥都是社会上有地位的人,希望江木家的荣耀可以延续下去。”
听到这话,江木眼神一凝,看到垣内腰间悬着的武士刀恰好朝向自己,顿时知道对方的暗示。
确实如垣内所言,江木家三兄弟里,两人跻身上流。他如此努力赚钱,也是为了能不输给两个哥哥。倘若江木建筑的丑闻曝光,民众因为大地震而积聚的怨气,势必会冲着江木家猛烈喷发出来。
他不怕劳工和部落民,但一旦那些买了劣质民居的贵人发现上当,整个江木家族可就彻底名誉扫地了。只有像武士一样扛起所有责任自裁,才能勉强保全江木家的名声。
江木精夫万念俱灰,更不犹豫,上前伸手抓住垣内的刀柄,一把拽出,然后盘腿坐下,倒转刀尖,二话不说就朝小腹捅去。
垣内佩刀被夺,却一动不动,只是冷冷看着这一幕。全场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反倒是方三响。武士刀甫一入腹,他便一个箭步冲过去,按住了江木。
孙希是第二个反应过来的,也赶紧过来施救。方三响猛然抬起头,厉声道:“孙希你退下!”孙希还没做出反应,便被姚英子拽到一旁:“哎呀,你去捣乱做什么?”
孙希这才如梦初醒。眼下这个丑闻太大,江木精夫唯有一死才是解脱。方三响若是把他救下来,对江木来说,只怕比死还要痛苦十倍。这是最好的复仇,蒲公英肯定不希望假手他人。
那一把武士刀十分锋利,江木求死之心又很坚决,刀身捅进肚子颇深,大概率是伤到了脏器。唯一幸运,或不幸的是,江木还没来得及完成日式剖腹的十字伤,便被阻止。对于这种腹部穿透伤,方三响在战场上处理过太多次,早已轻车熟路。
江木瞪着眼睛,挣扎着想要反抗,方三响毫不客气地用乙醚捂住他的口鼻,一只手如老虎钳一样死死按住。江木精夫意识开始模糊,动作也变得缓慢,整个世界似乎逐渐拉远。周围的景象,缓缓扭曲成了当年的老青山中。
松柏苍翠,绿丘起伏。江木发现自己穿着僧袍,走在一大群村民的最前方。方大成在后头喊问:“觉然师父,咱们到底要去哪里?”
“莫急,莫急,再走一段就到地方了。”江木回过头去,习惯性地回答了一句,忽然觉得似曾相识。原来这段记忆,他并没有淡忘,一直藏在意识的最深处。
可和记忆中不同的是,方大成身旁不再是一个小男孩,而是一个比方村长还壮实的黑脸男子。男子的声音带着悲伤,在他耳畔响起:“我是一个医生,我会履行我的职责,保住你的性命。中国有句话,叫作明正典刑。我要明白地告诉你,你今日得到的报应,受到的惩罚,是因为十九年前欠下的血债。记住,我叫方三响,我爹叫方大成,我们来自关东沟窝村。我代表那些孤魂野鬼前来控诉。”
江木还想要开口,却觉得一股绵软的力量缠绕住舌头,缠绕住四肢,然后渗入大脑。整个人明明意识到危机将至,却完全无能为力,仿佛坠入一口漆黑的井中,即将直触井底……
方三响在伤口处埋头忙碌着,有条不紊,沉稳扎实。这是他急救生涯中最完美的一次发挥,没想到居然是献给仇人的。姚英子和孙希站在一旁,谁都不敢上前打扰。
方三响很快完成了紧急处置,江木的命切实保住了,至少可以保证活着接受审判。他喘着粗气,半蹲在旁边。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在江木逐渐松弛的身躯上。这是积蓄了十九年的泪水,缓缓稀释了涂满腹部的黏稠血污。
“这对老方来说,应该是最好的复仇了。”孙希轻声感慨。姚英子“嗯”了一声,眼圈红红的:“他以后可以活得轻松点了。”
方三响的哭声,也感染了王兆澄。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向垣内质问道:“王希天会长到底在哪儿?你们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了?”垣内晃了晃脖颈:“这我可不清楚,也许他去找其他劳工,也许是去找社会主义者。无论怎样,大概都难逃一刀。”
“什么?”王兆澄和难波大助同时警觉。
垣内嘿嘿一笑:“中国和朝鲜劳工,又不是只有习志野这里的几百人。我听说各处都在追杀外籍劳工,他王希天一个人可救不过来。至于社会主义者,难道你们没听到?就连那个大杉荣,都已经被干掉啦。”
难波大助双目霎时变得赤红,向前抓住垣内的双肩:“你说大杉先生怎么了?”垣内厌恶地推开他的手:“昨天传来的消息,大杉荣和他的太太、侄子在东京宪兵总部附近被甘粕正彦大尉砍死啦。至于为何起了冲突,军部还在调查。”
“什么调查……这是毫无尊严的谋杀!”
难波大助咕咚一声,瘫坐在地上。南葛饰劳协覆灭,对他已经是个巨大打击,现在居然连大杉荣这个他最崇拜的偶像,也被毫无理由地杀死了?这是何等残忍无耻的行径!
“对于叛逆分子,采取直接果决的行动,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大地震的麻烦,都是这些人造成的,如果让民众这样想,天皇陛下才会轻松些呀。”垣内回答。
积聚已久的戾气在难波大助胸中勃发。大杉荣曾说过,“统治阶级会用任何手段来压迫被统治者”,难道真被他说中了?可他很快又想起了这句话的后半段:“……所以被压迫者,也只能采取任何手段来对抗。”
那些戾气霎时在胸口凝结,难波大助的神情变得坚毅,似乎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
只有金性伍一直保持着沉默。早在垣内说破之前,他就知道了。各地对朝鲜人的攻击极为残酷,他当初就因为这个才躲起来。习志野的朝鲜劳工其实沾了中国劳工的光,才得以保全,但其他朝鲜同胞,却没这么好的运气——他们连“祖国”都没有,更别说来自祖国的红十字会了。
垣内幸灾乐祸地对三个呆若木鸡的人说:“你们是幸运的,不过这种幸运,也仅限于你们罢了。好好去享受你们的人生吧。”
说完他俯身从地上捡起那把染血的军刀,用手帕擦干净刃上的污秽,插回腰间,悠然自得地走回军营中去。盐谷铁钢站在部落民众前,抿着嘴一言不发。他目送垣内消失,才走到孙希面前,沉重地握住了他的手。
“孙桑,我错了。”
“嗯?”孙希一怔。
“我原来以为,中日可以携手与白种人对抗,但我错了。我们太傲慢了,傲慢到看不见也听不到其他国家的存在。我很担心,这样癫狂下去,会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孙希这次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重重地握了一下对方的手。一贯对政治没有兴趣的他,此时也感受到了传递自未来的那沉重的压迫感。
他环顾四周,无论是忧心忡忡的姚英子、哭泣的方三响,还是王兆澄、难波大助、金性伍,每一个人,都不同程度地感受到了这压力。这压力无形无体,却无远弗届,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关东大地震后一个月。
一声悠扬的汽笛声传来,一艘插着红十字会旗的轮船,缓缓在上海十六铺码头停靠。待得长板搭好,从船舱里走出几百名脸色憔悴的温州劳工。码头上迎接的人群,打出了“温州旅沪同乡会”和“上海协济日灾会”两条横幅。
带头的陈顺一见横幅,跪地放声大哭,其他劳工也一齐号啕起来。人群中的农跃鳞摊开笔记本,愤怒地在上面记录道:
“日本震难,吾国本恤怜之义,集资以济其急。而其浪人军警反加横杀,以怨报德,莫甚于斯。我华侨劳工,今日归国者不过两百余人。风闻温州、处州、青田等籍劳工,于震后被杀于街头者,不下七百之数,实属骇人听闻。更有劳工领袖王君希天,至今不知下落。吾国外交部但有良心,当速提抗议,惩办恶凶,赔偿损失,寻找失踪……”
笔落之处,墨透纸背,只因文中饱含了愤怒。农跃鳞奋笔疾书,一气呵成,这才抬起头来。
劳工们此时已全数下船,他这才见到牛惠霖院长挎着药箱,从船舱出来,走上踏板。牛院长面色如常,不见喜怒,仿佛只是一次寻常出诊。紧接着,救援队的其他男女鱼贯而下。队伍中有两男一女正在向自己招手。
农跃鳞笑了笑,低头在笔记本上又补了一句:“吾国红会诸君,不辞劳瘁,夙夜奔驰,职在慈善,救灾无分畛域。其心其行,一如沈氏生前。大爱之心,可谓无疆矣!”
关东大地震发生三个月后。
一辆轿车缓缓驶过位于东京中心的虎之门。车头的菊花标志,表明车内坐的是来自皇室的尊贵人物。闻讯过来围观的群众都很清楚,坐在车子后排的是皇太子裕仁,他正要代替去参加第四十八次通常国会的首日仪式。这些行程,都是早早在报纸上刊登出来的。
今天聚集的人有点多,所以司机刻意放缓了速度。这时一个剃着光头的年轻人冲出人群,快步走近轿车。裕仁恰好转过头去,隔着车玻璃,看到这个年轻人掏出一把锯断了枪口的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然后扣动了扳机。
巨大的动能让弹丸击碎了玻璃,擦着裕仁的耳朵而过。魂不附体的裕仁迅速趴伏下去,耳畔震得嗡嗡作响。这位皇太子在惊恐中只能模糊地听到司机狂踩油门的发动机轰鸣声、惊呼声、靴子踏地声和人体被狠狠压在地面的撞击声。
但所有这些混乱中,有一个声音最为响亮:“革命万岁!”
等到他抵达贵族院时,满头大汗的警察总监已经把刺客的情报送来了,名字叫作难波大助。
虎之门刺杀事件震惊了整个日本,难波大助在审讯期间表示,他是因为南葛饰劳协被害的龟户事件以及大杉荣遇害的甘粕事件,才萌生了刺杀天皇的念头。次一年的十月,难波大助因为拒绝忏悔而被判处死刑。在法庭上,他如此表示:“我的行为是唯一正确的,作为社会主义的先驱,我有权利为此感到自豪。”
关东大地震发生五十二年后。
一位曾在野战重炮兵第一联队六中队服役的士兵,终于公布了自己年轻时的日记。
这位叫作久保野茂次的一等兵说:在地震当年的九月十二日,王希天听说华工因为要被送去习志野而惊慌,跑来与负责押解的六中队交涉。垣内八洲夫中尉诱骗王希天说,允许他一起去习志野进行安抚,然后把他带到了逆井桥下,突然拔刀,齐肩斩杀了这位华工共济会的会长,然后又斩碎了面孔、手脚,烧光衣服,残留的钱包、钢笔与自行车全被私下瓜分了。王希天时年二十八岁。
王希天失踪的真相,至此方彻底大白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