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给那些囚犯喂的药粉,叫作山莨菪粉。这是一种类似阿托品的镇痛药物,主要用于治疗肠胃痉挛、内脏绞痛,解除平滑肌痉挛,是时疫医生必备的随身药品。
现在国外的技术,已经可以提纯出山莨菪碱,但价格实在太贵。红会资金有限,医生日常外出,一般只会携带粗磨过的山莨菪粉。这种未经精制的药粉不纯,副作用还颇大,服用后会感觉咽喉灼热,面泛潮红,瞳孔放大等,它还会封闭汗腺,导致体温上升——这对身体并无大害,医生们也就将就着用。
刚才方三响想起刘福彪吞服麻黄假装患烂喉痧的事,想到山莨菪粉的特性,便给所有囚犯每人喂了超过一匙的量。他熟知鼠疫的种种症状,故意强调了发热的原因,再加上种种遮掩与误导,居然一下子唬住了酒井。
战事当头,突然冒出这么多鼠疫病人,日本人肯定不敢容留。如果能把鼠疫病人赶到中国军队的控制区,给对方制造麻烦,日本军方应该也乐见其成。
如此一来,翠香也好,十一位五洲药房店员也罢,便可以被日本人亲自送去华界,逃出生天。方三响仔细盘算了一番,鼠疫传染性那么强,没人敢冒着生命危险靠近,只要没有专业医生,这个计划便全无破绽。
只见酒井跑到竹田那边说了几句,看得出,那边的人都很震惊,一齐朝这边看来。方三响紧抿起嘴唇,能不能瞒过,就看这一回了。
竹田似乎要过来看看,却被酒井拽住,耳语了几句。竹田气呼呼地把武士刀收回鞘里,朝旁边挥动手臂。过不多时,一个军医匆匆抱来十几个口罩,这应该是别院所有的存量。竹田、川岛芳子和酒井立刻戴起来。
一看他们这如临大敌的样子,方三响便知道这事成了。酒井很快又跑回来,说:“就按方医生你说的办。”
方三响返回仓库,没有多做说明,只让所有人撕下衣角,捂住口鼻,又请两个店员把翠香搀扶起来,准备离开。大家不知道这位医生怎么如此神通广大,无不喜出望外。
这支队伍从仓库里鱼贯而出,朝别院外头走去。别院里的其他人都站得远远的,唯恐被波及。只有项松茂走过来,抓住方三响的手。
“方医生,这些人就拜托你啦。”他说。
“怎么?您不跟我们一起走?”
项松茂依旧笑容满面:“我和竹田刚刚谈妥,我会留下来。”方三响肩头一震,他这才明白,为什么竹田那么痛快就放人了,原来不光是担心鼠疫,是有人做出牺牲啊。
“这……这怎么可以……颜院长出发前,叮嘱我要护你安全。”
项松茂笑道:“我做了几十年买卖,十一人与一人,孰轻孰重,我还是算得清的。你放心好了,凭我的身份,他们不敢轻动。”
这道数学题很简单,也很沉重。方三响盯着这位总经理,一时讲不出话来。可眼下不是耽搁的时候,他只能用力握了握对方的手,快步回到队伍里。
他们正准备离开别院,哪知酒井战战兢兢跑过来,说等一等,川岛小姐想要过来看看。方三响眉头一皱,他最怕节外生枝,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沉声道:“鼠疫凶险,川岛芳子身份特殊,不怕染上恶疾吗?”
对这些人他从不愿用敬称,向来直呼其名。酒井一听,哈哈大笑:“方医生你认错人了吧?她怎么会是川岛阁下,是川岛小姐啊。”
方三响眉头一皱,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酒井一脸迷醉道:“这位川岛真理子小姐,是川岛芳子阁下的养女,她可是我们赤十字社的高岭之花呢。”
说话间,川岛真理子已经走到队伍近前。她戴着口罩,看不清她的表情,唯有一对眼睑线条分明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射过来。方三响什么也做不了,只得静待在旁边。
如今是一月份,所有人都穿得很厚实,唯独脖子会露出来。川岛真理子观察了一阵,忽然发问:“为什么他们的颈部淋巴结没有发肿?”
她的汉语字正腔圆,只是没有任何起伏。方三响一听,脊梁骨一阵发凉。鼠疫最典型的特征是淋巴结肿大,这个是无法模仿出来的。所以方三响刚才一直拼命误导,不许酒井靠近。没想到,这个川岛真理子一下子就戳到了关键之处。
“鼠疫的症状,腹股沟或腋下的淋巴结肿大的情形更多一些。”方三响只能勉强回答,暗自指望她就是随口问问,不会较真。
可这个希望立刻便破灭了。川岛真理子一指其中一个店员:“把裤子脱掉,我看看。”店员战战兢兢,把裤子褪下来,在湿寒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你,也脱。”
真理子的语气冷得如同一块冰。
另外一个店员也脱下裤子,方三响懊丧地闭上了眼睛。
川岛真理子扫视了一眼两个人的下体,那里干干净净,并无任何淋巴结肿大。她面无表情,这个拙劣的把戏连嘲笑的价值都没有。倒是竹田有些气愤:“方医生,你真是恶习不改,中国人果然不能信任。”
她转过身去,对竹田道:“请竹田上尉给我准备一个关押犯人的房间。”
竹田一怔,都关到仓库里不好吗?干吗要分开?川岛真理子扫视了一圈,抬起纤纤手指,朝人群里一点:“方三响、邢翠香,这两个人要单独关押,我要问话,其他的你自行处置就好。”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同时转动脖子,似乎刻意说给谁听。
竹田知道,川岛真理子虽然名义上是赤十字社的医生,其实是特高课的人,这次中日开战背后有这个机构的影子,她要审问必有缘由,于是喝令卫兵们过来安排。
这些人被迅速分成了三队。方三响与翠香一队,十一名店员一队,其他人一队。
“等一下,为什么这十一个人要单独分队?”川岛真理子问。竹田把五洲药房的事简略讲了一下,说项总经理情愿以身作保,换回那十一位店员的释放。
川岛一对冷目转向了项松茂,双手抱臂,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过了一阵方道:“项总经理是吧?贵厂出品的固本肥皂,我在上海是很喜欢用的。”
“如果川岛小姐喜欢,我可以让人送几箱过来。”
“记得项总经理刚推出这个牌子的时候,英国人的祥茂洋行想要收购打压,疯狂倾销祥茂牌肥皂,最后反被固本挤出了市场。这一场商战,可着实让白种人领教了我们黄种人的力量呢。”
那确实是项松茂生平最得意的战役之一,只是被这个日本姑娘归类为白种人、黄种人之战,说不出地古怪。
“可惜啊,我听说您旗下的几家工厂最近转而生产各种战场急救药品,暂时不会有固本肥皂供货了。”
项松茂眉头微蹙,想不到日本人的情报工作如此有效率。他脸色僵硬地回答:“是的。”川岛真理子头稍微歪了一下,淡淡道:“这些药品应该都是直送前线,供应给中国军队吧?您身为总经理,想必很清楚投放计划。”
项松茂心里咯噔一声,差点没沉住气。如果日本人掌握了药品的直送计划,就相当于掌握了中国军队的布防图,这对接下来的大战的意义不言而喻。这个女人太敏锐了吧?简直是魔女。
“对不起,这是商业机密,我不能说。”项松茂坚决回绝。
川岛真理子没有生气,她平静地转头对竹田道:“这个人,还有那十一个店员,也请一并移交给我。”项松茂大惊,急忙叫道:“竹田上尉,我们明明已经达成协议了。让我留下,让其他人离开。”
竹田一摊手:“我是个海军军官,没办法对川岛小姐发号施令。”
特高课归属内务省管,属于政治警察体系,与军方是两个系统。那女人显然是打算拿那十一个人去胁迫项松茂交出直送计划,恶人便由她去做好了。
于是竹田发出命令,让卫兵把囚犯重新分配一下。方三响向翠香递过去一个眼神,手臂肌肉微微绷紧。翠香冰雪聪明,立刻觉察他想要挟持真理子,强行带走大家。她心中大急,低声道:“想想小钟英。”一听这名字,方三响的动作陡然停住了,到底还是放弃了这个冒险行为。
于是整个队伍被分成了两部分,方三响、翠香、项松茂和那十一个店员被归为一队。全程没人呼喊或挣扎,因为没有人知道哪一边的命运会更悲惨。
川岛真理子又道:“有没有偏一点的房间?先把他们关起来。我派人去调一辆囚车过来,应该一个小时就到。”
“押去江湾吗?”竹田看到川岛点了点头,忍不住笑起来,“到了那里,他们会怀念我的仁慈。”
竹田问了一圈别院僧侣,决定把方三响等人暂时关押在侧边的藏经阁。至于其他人,则又被推回到仓库里。
西本愿寺别院的藏经阁并不算大,只是一间紧邻山墙的砖混结构日式平屋,屋内放着几个桧木书架,架子上搁着若干本经书,看质地年头颇长,多是从日本带过来的。
这些囚犯被关进来时,天色已晚。方三响隔着栅栏,看向远处的落日。只见那一轮冬日早早便坠下地平线,边缘血红,仿佛被黏稠的血浸泡了太久。暗夜之下,虹口高高低低的建筑只剩下方正的轮廓,有如一块块墓碑,浸泡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
“方叔叔你还是演技太差。你不应该强调什么疑似症状,你一强调,人家就会去分析,一分析,不就露馅了?你应该一口咬定,咬死是鼠疫,也许就能唬住那个女人了。”
翠香蜷曲起受伤的那条腿,轻声抱怨。方三响无奈道:“我没有你或孙希的机智,能想到这个法子已是极限了。唉,孙希在就好了。”
“孙叔叔啊,他一见到女人,尤其是美女就要捣糨糊,还是不要指望的好。”
她环顾四周,厌恶地耸了耸鼻子:“哎呀呀,我一看到这些佛经就头疼,日本人这是打算念经烦死我吗?哼,逼急了我一把火把它们都烧掉。”项松茂安顿好店员,从书架另外一侧走过来,见到书上盖着厚厚的尘土,忍不住感慨道:“这寺里来来往往的日本贵人们,不知是否在佛经里读出了几分慈悲为怀,呵呵。”
方三响把项松茂拽到角落里,讲了藤村信件的事。项松茂这才明白事件的全貌,这个川岛真理子看来是打算一箭双雕,既要销毁藤村信件,也要问出药品直送计划。
“方医生你放心,我就算丢掉性命,也绝不会透露半分。”
方三响对项松茂的人品自然十分信任。他疑惑地看向大门处:“但是……她怎么没动静?”按说他们已成了瓮中之鳖,川岛真理子应该立即审问才是。可这眼看都天黑了,大门却始终紧闭,不知她去干吗了。
这时翠香忧心忡忡道:“其实我有件事,一直很在意。”
“什么?”
“方叔叔你之前认识那个叫川岛真理子的女人吗?”
“从来没见过。”
翠香眼神闪烁:“那就怪了。那个女人抓我们的时候,可是一口喊出了你和我的全名。”
竹田之前认识方三响,知道方三响全名不奇怪,但那女人连翠香的名字都能喊对,这便十分诡异了。方三响道:“难道说……她早就知道我们的存在,可她在图谋些什么?”
两人正嘀咕着,在藏经阁外侧的长廊尽头,忽然响起了咯吱咯吱的声音。这里铺的是鹂鸣地板,故意被设计成这样,任何人踏上去都不能消除声音。他们赶紧闭上嘴,屏气凝神。
把守藏经阁的卫兵们转头警惕地望去,见到一个戴着三度笠的僧人弓着腰缓缓走来,手里提着一个装满稀粥的木桶。一见是给囚犯们送饭的,卫兵们精神松弛下来。僧人先冲他们鞠了一躬,正要推门进去,却不防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请等一下。”
川岛真理子的身影,像是从黑暗中浮现一样,咯吱咯吱地缓步走到近前。僧人似乎有些惶恐,她用随身携带的一根手杖探入粥桶,搅了一搅,碰触到了一个硬东西。真理子面无表情地把戴有薄布手套的右手伸进去,从滚烫的粥里取出一把锥子。
卫兵们又惊又怒,要把这和尚按住。川岛真理子却示意他们退开,到廊下去,尽量站远一点,只留下她和那个僧人。
“摘下斗笠。”等卫兵离开之后,她命令道。
僧人摘下三度笠,露出一个光头。不过这光头的头皮深浅不一,很多地方的发楂根本没刮干净,看上去颇为滑稽。川岛真理子“扑哧”一声,捂着嘴笑了起来。
如果酒井在旁边的话,估计会惊讶地叫起来。对任何人都冷若冰霜的高岭之花,居然笑了,而且还笑得像个小女生。
“真没想到,你会把头发都刮光,连我都差点没认出你来。”她说。
僧人有些迷惑,这口气似乎很熟悉。但她的下一句话,却正好击中了他:“孙君,真是好久不见啦。”
僧人一瞬间有些慌乱,不明白怎么会被人看破了真身。川岛真理子双手合十,像是感谢神明一样:“我扣押了方三响和翠香,还没想好怎么利用他们来见到你,结果你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面对这个古怪女人的古怪言论,孙希又是恼火,又是气愤。
自从开战以来,他本来一直在前线的伤兵医院忙活,史蒂文森突然找到他,说翠香陷身在西本愿寺别院之中。以此时的局势,别说警察,就算是军队也帮不上忙。孙希联系不上方三响和姚英子,急得六神无主。所幸此时两军停战,医院暂时不忙了,他一咬牙,便冒险潜入虹口来救人。
孙希一进虹口,恰好见到一具被流弹打死的日本僧人的尸体,遂把他的斗笠、衣袍都扒下来,换到自己身上,然后捡了一块炮弹皮,硬是刮掉了满头的头发,大摇大摆地混进西本愿寺别院。
自从关东大地震后,他一直在自学日语,如今已经讲得十分流利。别院之内人多,竟被他一路蒙混进去。只可惜竹田布防严密,外松内紧。孙希一直没找到机会救人。
孙希万万没想到,方三响、项松茂他们很快也来了;更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来得及跟他们取得联系,却撞见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她言语之间,似乎跟自己很熟。孙希实在迷惑:“你……你究竟是谁?”
川岛真理子把领口扯开一个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可惜上头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像一条缠住脖子的蛇。孙希一看到这疤痕,惊讶地张开嘴,伸手猛点:“你是……你是……”
“我是胡桃呀,那个被你和虎爷爷救了一命的胡桃。”真理子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九年前的记忆,在孙希脑海里一下苏醒。一九二三年在东京,他救过一个被劈开了气管的小姑娘,盐谷铁钢确实提过一句她的名字,但孙希很快就把这事忘了。
没想到她居然都这么大了,而且还……变成了这种身份。
真理子向前走了几步,先是凝视孙希良久,然后开口道:
“我从来没在清醒时见过你,可我至今都记得半昏迷时的那种感觉,从来没有人那么温柔地对待过我,也从来没人那么用心地关心过我。”
“那是作为医生的责任。”孙希的腮帮子隐隐发酸。
“我是个妓女的孩子,母亲生完我就死了。我从记事时起,就一直寄人篱下,饱受欺凌,东躲西藏。除虎爷爷之外,从来没有人给过我哪怕一点点关心。我一度认为,自己存在于这世间,也许是多余的。只有你,在我将要坠入三途川时,把我救回了人间。我醒来以后,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来中国找到你,报答你的关心。”
川岛真理子站在走廊里,两眼放光,继续讲起她的事情来。
那次侥幸生还后,她便一直跟着盐谷铁钢学医。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她遇到了川岛芳子。当时川岛芳子正打算培养一位心腹,遂把她收为养女,改名为川岛真理子,接受各种专业培训,跟随其走南闯北。
这一次上海事变,川岛芳子在幕后出力甚多,真理子自然也跟她来到上海,为她办事。
“这是我第一次来上海,但我对你的事情,已经了解得很多呢。你的样子、你的工作、你的朋友、你遭遇的官司、你爱去的番菜馆和裁缝店,我都知道!我还知道,你一直单身,拒绝了所有的追求者。”
川岛真理子双眼跃动着炽烈的神采。她说得天真烂漫,就像是一位陷入苦恋的思春少女,可讲出来的事情,却让孙希毛骨悚然。
这些年来,自己竟然一直在被人默默监视着,这感觉太可怕了。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绑架暗恋对象的亲朋好友?哪一派的鸳鸯蝴蝶小说也没这种情节吧?
孙希当了这么多年医生,一看胡桃这种精神状态,就知道应该是“吊桥症”的一种表现,而且是相当极端的那种。
所谓“吊桥症”,是说一个人走在晃悠的吊桥上,心跳容易过速,如果对面有其他人,人们往往会把紧张感误当成对对方的好感。在医生与病人的关系中,这样的情况颇为常见。处于极度痛苦中的病人,很容易把医生的治疗当成爱意的表达,产生特殊的情感。
别的不说,姚英子当年遭遇车祸被颜福庆所救,直接影响到了她后来的职业选择,就是一个例证。当然,英子那种程度比较轻,而且影响积极。但眼前这个胡桃姑娘,大概从小生长在极度缺乏关爱的环境下,孙希的一次无心施救对她产生的影响太大,让她近乎走火入魔。
“我从大正十一年(一九二二年)开始等你,今年是昭和七年(一九三二年),等了足足十年。我终于见到你了。这是命定的重逢!”川岛真理子想要凑近一点,孙希却冷着脸,向后退开半步,背靠廊柱:“川岛小姐,你把我的朋友关在这里,然后说要报答我的恩情?你对中文表达有什么误解?”
“我知道,我知道,孙君是个温柔的人呢。”川岛真理子抬起头,带着一丝羞涩,“别担心,我会把你的朋友们都放掉的——当然啦,除了邢翠香。”
“啊?为什么?”
“我这次来别院,本来就是要抓她回去,这是川岛阁下交给我的任务。”
川岛真理子的气质,在一瞬间又切换回了那个冰冷的特高课警官。孙希皱眉道:“她一个小姑娘,怎么会被你们盯上?”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如果落入中国人手里,对皇军的计划会有妨碍。”川岛真理子说完,挽起孙希的胳膊,语气转而温柔起来,“孙君是为了她,才潜入西本愿寺别院的吗?”
“我为了谁而来,与你无关。”孙希恼火地扯松领口,“她是我朋友的晚辈,我当然不能见死不救啊!”
“能够让孙医生你不顾安危舍身相救,我很羡慕她呢……”讲到这里,川岛真理子的语气陡然变得锐利,“但很可惜,她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敌人,必须予以排除。”
孙希心里一阵阵地涌起寒意,这个疯姑娘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讲的事情何等残酷,说得就像小孩子抢糖果一样平淡。
川岛真理子见他没吭声:“孙君,我向你透一个底。帝国海军的加贺号和凤翔号航空母舰,已经进入了外海。一旦再次开战,孱弱的中国军队将会被彻底击溃,这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未来的上海,将会是日本的天下。”
“然后呢?”
“孙君救过我的命,我一定会尽力帮助你。如果你肯做我……嗯,做日本政府的朋友,我可以推荐你去东京帝大深造,也可以帮你开一个私人诊所,如果你想在卫生处谋一个高位也没问题。无论怎样,总比待在一个小医院更有前途。”
孙希表情彻底冷了下来,缓缓吐出一个数字:“二十一。”
“嗯?”川岛真理子一怔。
“这是二十九日一天激战中,我在前线伤兵医院所做的手术台数。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手术,我只是在尽人事,他们的伤太重了,根本救不回来。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接下来的战争中,这样的人只会更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呀。如果他们不抵抗的话,明明就可以和平解决的。”川岛真理子说。
孙希抬起双手,十根修长的指头弯曲又伸直:“我的双手沾满了他们的鲜血。现在你要我带着这些死伤者的印记,投靠凶手?你当我黐线啊?”
川岛真理子勉强笑了笑:“我记得孙君你从来对政治没兴趣的。”
“看来你对我的了解,还是不够深。”孙希冷冷道,“我确实对政治没兴趣。但这是生死存亡的问题。你们是要来杀死我们的侵略者,难道还指望我是盲的?”
川岛真理子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这次开战,日本也是迫不得已。黄种人要团结起来,一起抵挡欧美白种人的侵略。这场战争不是为了灭亡中国,只是为了尽快促成中日合体,实现大东亚联合。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
这套说辞,孙希之前听盐谷铁钢说过,当时还颇为心有戚戚。可换作如今的背景,这一番言论便显得极为荒诞。孙希气得笑道:“盐谷先生早在关东大地震时,就看透了这套说辞的虚伪,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年老糊涂,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你追求异性的手法和你的政治观点,应该是同一个老师教的吧?都是这么一厢情愿。”
听到如此刻薄的评价,川岛真理子的五官微微有些扭曲。她转头看向藏经阁大门,尖酸道:“你果然是为了邢翠香,才搬出这么多理由拒绝我的邀请吧?”
孙希一阵苦笑,这个女人完全钻进牛角尖里去了。不过他心中突然一动,如果让她这么误解下去,其实倒也是破局之道,于是摊开双手道:“咳咳,你猜得没错,其实我和翠香两情相悦,在一起很多年了。”
“你不是说她是你朋友的晚辈吗?”
“其实也没差那么多,十几岁而已。年龄不是问题。”
川岛真理子强抑着怒意:“你过去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孙君,你要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啊!”
“等你们日本人退出上海,再来说这个不迟!”
川岛真理子见孙希态度坚决,轻叹一声:“你当年救过我,我是一定要报答的。这样好了,等一下我要把他们全部移交到江湾司令部,你可以跟着一起上路,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程。”
她一抬手,把卫兵叫回来打开藏经阁大门。孙希别无选择,只得一咬牙走了进去,木门随后在身后关闭。
藏经阁里一片黑暗,孙希借着从阁窗透进的微不足道的光亮,先看到邢翠香,然后是方三响和项松茂,三个人表情都很怪异。直到外面再次传来川岛真理子的声音,孙希才知道为什么。
“囚车快到了,五分钟后我们出发。”
孙希的面颊一下变得滚烫,原来这里的墙壁太薄了,刚才两个人的对话,藏经阁里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邢翠香双手抱臂,面上冷若冰霜:“两情相悦?年龄不是问题?孙叔叔,我先前都不知道你是这样的想法呢。”孙希赶紧解释:“我那是为了救你们,跟她虚与委蛇!”
邢翠香却不依不饶:“从前你就喜欢编派大小姐,还撺掇冯老头子上门提亲;现在又编派到我头上了。这要是传到大小姐耳朵里,她还不扒了我的皮?”
孙希一拍胸脯:“等我们脱险了,我去跟英子澄清。”邢翠香又一撇嘴:“哼,你这么急着澄清,是压根不想和一个瘸子孤儿扯上关系,对吗?”孙希一时语塞,这……这话说得两头堵,怎么回答啊?邢翠香望了眼他狗啃似的秃瓢,“扑哧”一声笑起来,有些心疼地伸手去摸:“疼不疼啊?刮得头皮都出血了。”
孙希道:“事起仓促,我急着救人嘛,一时间也只能想到这个法子。”邢翠香眼睛眨了眨:“你来之前,知道方叔叔、项总经理他们也来别院了吗?”孙希摇摇头:“我在医院里忙得昏天黑地,哪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邢翠香“哦”了一声,声音变得柔和:“总算你还有良心,没有跟着那个日本女人走,不然大小姐非气死不可。”
旁边项松茂感叹:“这个日本女人也太疯狂了,明明之前都没见过孙医生,居然说出那样的话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十几年孽缘呢。”
翠香道:“这你们就不懂了。正因为没见过面,那个女人才会在一次次的想象中,把孙叔叔的形象不断美化。她痴缠的不是孙叔叔本人,是她心目中那尊完美的偶像。”她转头过去,又对孙希提醒道:“她口口声声说要和你在一起,到头来还是以特高课的任务为先。你可不要被美色迷惑,仔细被那母螳螂生吞了。”
“我什么时候被她的美色迷惑了啊!”孙希连声叫屈。翠香这夹枪带棒的本事,是越发精湛了。
方三响及时制止了他们两个:“你们不要在这里扯这些了,快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眼看就要被转移去江湾的日军司令部。对日本人来说,翠香的藤村信件和项松茂的直送计划,都是志在必得。他们一旦被抓进去,恐怕会凶多吉少。本来外面还有个孙希可以策应,现在倒好,连他也被抓进来了。
这时孙希微微一笑:“你们是不是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
“谁说他是一个人潜入别院的?”翠香在旁边抢先点破了孙希的关子。
十分钟之后,一辆囚车载着十五名囚犯缓缓驶出了西本愿寺别院。战争期间灯光管制,连路灯都熄灭了,这辆车只能打开两个车前灯,沿着漆黑如墓道般的马路向江湾开去。川岛真理子坐在副驾驶位上,不时回头去看观察孔。只见孙希坐在邢翠香的身旁,互不理睬,两个人的姿势很是怪异。
最后一程了,两个人有这样的情绪也不奇怪。好在孙医生很快就可以迎来新生,想到这里,川岛真理子的唇角便微微翘起,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幸福中。
囚车很快开到一个叫邢家桥的地方。这里有一条不算太宽的河渠,渠上有一座清代留下来的青石小桥,横亘东西。从虹口去江湾,这里是必经之地。
此前这一带曾爆发过激战,遍地瓦砾,还来不及清理。囚车不得不放慢速度,司机时不时要探出头来,借手电筒观察路面每一处凸起状况,避免轮胎被扎。囚车就这么慢慢开过石桥,眼看要开过河渠时,远处黑洞洞的建筑里突然闪过一点火光。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清脆的枪响。司机当即扑倒在方向盘上,气息全无。川岛真理子反应极快。在听到枪声的同时,她条件反射般地伏下身体,推门跳下车去,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已拔出了手枪。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没有给枪手留出机会。
又是一声枪响,囚车的右侧后轮胎立刻瘪了下去,车厢在石桥上向右歪去。押送的两名士兵打开后车厢,惊慌地跳下来,东张西望。在这样一片深沉的夜色中,开着车灯的囚车是绝好的射击目标。川岛还没来得及发声示警,黑暗中又是两声枪响,两名士兵一头栽倒在地。
“中国军队渗透到这里了?”川岛真理子躲到一处桥墩旁蹲下,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很快就否定了。日军的阵地极为密集,不可能有成建制的军队毫无动静地穿过来。
川岛真理子小心地探出头来,又是一枪打过来,把石礅上沿打出一个豁口。这次她听出来了,这是李-恩菲尔德,是英国人爱用的步枪,而中国十九路军的制式步枪是汉阳造毛瑟枪。
看来伏击的人,多半是活跃于虹口的所谓“反日义士”,他们特别爱用这种从租界工部局流出来的枪械,俗称“英七七”。那些家伙对虹口地理极为熟悉,神出鬼没,不停地打冷枪骚扰日军和侨民——之前五洲药房外的枪击案就是一例。
这次的伏击地点显然是精心挑选的,邢家桥与附近所有的日军驻屯点距离都差不多,任何一处日军赶来救援都得花点时间。
川岛真理子心念电转。在这种情况下,与其一个人与对方原地纠缠,不如先行撤退,赶去最近的驻屯点通知军队。她不担心这十五个人会先一步逃走,虹口毕竟是日军控制区,这么多人不可能藏得住。
主意既定,她朝囚车那边又开了一枪以迷惑对方,然后毫不犹豫地朝西北方向的狄思威路跑去。那里有一个日军预备队营地,只要几分钟就能跑到。
她离开没多久,一个满头白发的酒糟鼻洋人出现在囚车后门,端着英七七嚷道:“天国近了,快来迎接你们的救世主吧!”
“老头子,你怎么那么多废话。”翠香在车厢里笑骂了一句。
来救他们的人,居然是史蒂文森。方三响诧异地看向孙希:“这就是你说的救兵?”孙希低声道:“连你都想不到,日本人自然更不会知道了。”
原来翠香陷身之后,史蒂文森立刻跑去医院通知孙希。两人决定一个化装成和尚,混入别院,另外一个则留在外面策应撤退。川岛真理子为了诱捕孙希,故意放出风声,在别院多留了一个小时,反而给了孙希一个通知史蒂文森的机会。
史蒂文森在上海这么多年,早混成了一个老油子。他得到情报后,立刻判断出,囚车返回江湾必走邢家桥。于是他带着一杆英七七,埋伏在左近,准备劫车。
没想到这把枪歪打正着,让川岛真理子产生了误会。
项松茂和十一位店员鱼贯从囚车上跳下来。他们本来都绝望了,没想到突然冒出一个意外转折,无不惊喜莫名。当发现解救者还是个洋人时,项松茂大为意外。他对方三响道:“这是你们的朋友?”
“不算是。”方三响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项松茂热情伸手道:“史蒂文森先生,您甘冒奇险,拔刀相助,真是国际义士。”他刚说完,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史蒂文森打了个酒嗝,拍着胸脯道:“我在上海生活了几十年,也是上海人,最见不得狗东西把家里搞得一团糟。这是应该的。”
方三响转向翠香:“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讲义气了?”翠香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哎呀呀,有钱能使洋鬼子推磨嘛。”方三响这才想起来,她和史蒂文森受雇于一个神秘雇主,想来金主给的经费足够丰厚,他自然尽心竭力。
这时史蒂文森数了数人头,皱眉道:“孙希,你之前只说几个人,怎么现在却有十五个?”奇怪的是,孙希并没有回答他。
反倒是项松茂开口道:“如果你觉得为难,我可以额外再给你一笔义士赞助费。”史蒂文森牛眼一亮,然后懊恼地抓抓乱发:“不是这个问题!日本人在几分钟内就会赶到。十五个人聚在一起走,目标太大,绝对走不脱的。”
“老头子,你劫囚车的时候,没想过撤退的路线吗?”翠香问。
“孙希就给我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哪里来得及计划那么周详?”史蒂文森眼睛一瞪,“而今之计,只能沿着河渠南北分头离开!”
邢家桥桥下的这条河渠,叫作俞泾浦,当地人都叫作大塘。整条河渠在虹口蜿蜒盘转,大体呈西北—东南的流势,南边接到苏州河附近的入江口;北边则是从西泗塘、蕰藻浜入黄浦江,四通八达。
在场的人都在上海生活了很久,不用史蒂文森细说,便听出他的用意。说是分头走,其实摆明了是一路做诱饵,吸引日本人的追兵,给另外一路制造逃跑机会。这听起来残酷,却是损失最小的一个办法。
方三响没多做犹豫,自作主张道:“项总经理,你们往南,那边有饶神父的车队接应。我们往北去。”
从这里向南到苏州河,距离只有两公里不到,过了外白渡桥就是中立租界。饶家驹的救护车队,正沿着苏州河活动,只要遇到他们,便可以逃出生天。至于向北去蕰藻浜,那里是吴淞与闸北的边界,两军陈列了重兵对峙,危险性大增。
项松茂急道:“这不成,你们岂不是太危险了?”方三响道:“不要谦让了。我受颜院长之托,要护您安全,这是我的职责。我们有红会身份,人数也少,其实比你们要更安全。”
他没问过其他人意见,但他知道其他人一定赞同这个选择。
项松茂知道这只是托词,刚才日本人抓方三响可没犹豫,何况还有一个腿脚不便的邢翠香。可方三响又道:“再说您冒着风险跑来,不就是为了把他们带回去,跟家人团聚吗?”
这一句话,让项松茂登时说不出话来。他回过头去,那十一个店员站在身后,谁也没开口要求怎么做,可眼神里那种对生的渴望,委实藏不住。这里的每一个店员,都是项松茂亲自面试招进来的,每个人的家庭情况他都很清楚。
如果他们出了事,堕入绝境的岂止这十一个人?项松茂沉沉地叹了口气,不再坚持。
方三响又从怀里掏出藤村信件,交给项松茂:“等您逃出去之后,把这个转交给颜院长,他知道该怎么处理。”项松茂知道这不是感慨之时,他郑重地叠好信纸,伸出手去,重重地与方三响握了握:“方医生,保重!”
项松茂带着那些店员,沿俞泾浦的河道向南边离开。
翠香靠在一旁,忽然发现孙希一直没怎么吭声,这不太像他的作风。她转过头去,想要再讽刺一句,却见到孙希斜靠在车厢后头,捂着肚子,脸色不太对。有殷红的鲜血从指缝缓缓流出来。
刚才川岛真理子那试探性的一枪,竟鬼使神差地击中了刚下车的孙希。
“啊!你刚才中弹了,怎么不早说!”翠香又气又急,想要上前搀扶,可腿脚不听使唤。孙希勉强笑道:“我如果说了,项总经理他们就不肯走了。”
方三响和史蒂文森见状,也无不色变。方三响急忙俯身去检查,他在战场上救治过无数伤员,早已身经百战,可此刻双手剧烈地抖动着,明显乱了方寸。
好消息是,孙希的枪伤是贯通伤,子弹从后臀进入,穿过整个右髂窝,没留在体内,应该没波及重要脏器;坏消息是,如果不及时止血送医,一样会死。
史蒂文森端着步枪站在旁边,一脸紧张地催促说必须走了,日本人眼看就要来。方三响厉声大吼:“闭嘴!我没法专心包扎!”
他身上的急救包留在了别院,只能撕开棉衣来止血,怎么按都按不住。孙希宽慰道:“哎,老方,你别慌啊。这位置,说不定正好帮我把盲肠给割了。”
这个拙劣的玩笑,并没有缓和方三响的情绪,几缕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眼球上弥漫。这时翠香在一旁突然开口道:“你们带孙叔叔快走吧,我留下来。”
史蒂文森和方三响动作都是一顿。翠香道:“我的脚踝受伤了,一个瘸子,怎么跑都是累赘。那女人只是为了抓我,只要我留下来,他们应该不会继续追你们了。”
“不要胡说!”方三响哑着嗓子喊道。
翠香却一脸认真:“你们只有两个人,扛着一个瘸子一个伤员,根本没法走嘛。哼,我留下来,一定要当面告诉那女人,是她误伤了孙叔叔,让她直接愧疚死算了。”
她在黑暗中斜倚着囚车,口气轻松,可眼睛盈盈转动:“你们见到大小姐,记得劝她别难过。我早在蚌埠集的时候就该死了,这些年来都是赚的,知足了。”
“别傻了丫头,英子若知道我们把你扔下,还不捶死我……哎,轻点,疼。”孙希疼得龇牙咧嘴。
翠香一瘸一拐地走到孙希跟前,从极近的距离凝望着,语气难得温柔起来:“孙叔叔,你可要记得告诉大小姐。一直以来,我不想和她争,以后也争不了了,但我希望她能明白我的心思。”
饶是孙希身负重伤,听到这句也是一怔。一种隐藏日久的微妙情绪,似乎被这一枪击碎了坚壳。不等他说什么,翠香飞快地抱了他一下,转过身去,泪水滚滚而下。旁边史蒂文森忽然一咬牙,一把拉开驾驶室门,把司机的尸体拽下去:“笨蛋,我们不用跑!可以坐车!”
“可是轮胎……”方三响看向右后方,囚车的轮胎刚刚被史蒂文森打瘪。
“能走多远走多远!就是硬开!”史蒂文森吼道,然后一猫腰钻进驾驶室。
方三响转头对翠香吼道:“快上车,你来照顾他!”翠香原本已下定决心原地等死,被方三响这么一吼,赶紧过来,帮着他一起把孙希抬上囚车。
如果可以死在一起,也蛮好。她心想。
过不多时,川岛真理子和一大队气势汹汹的日军赶到了邢家桥。他们在原地只看到了三具尸体,但囚车不见了。
“我们在路上找到轮胎摩擦的痕迹,应该是向北而去了。”负责搜索的军官向川岛真理子报告。
真理子眯起眼睛盘算了一阵,眉毛一挑:“我们向南追。”
“为什么?”军官一愣。
“他们有十五个人,乘坐囚车离开是最合理的选择对吧?”真理子问。军官点头,她微微一笑:“不要按照敌人的想法行事,这是特高课第一堂课的内容。”
于是大队士兵在军官的催促下,迅速调整队形,向南追击而去。军官犹豫地看了真理子一眼:“那么向北那辆囚车还管不管?”
“那辆车上,只会有一个毫无价值的司机。打个电话通知边境拦阻一下就行了。”
真理子漫不经心地回答。她从川岛阁下那里熟知中国人的禀性,“要活命”是他们永恒的哲学,遇到这种情况,他们一定是先为自己考虑。
日军主力向南追击的同时,这辆囚车一路向北开去。过不多久,车厢里的孙希因为持续失血,已陷入休克状态。翠香在旁边脸色苍白地按着伤口,一遍遍地低语着什么。
方三响回头看了一眼观察孔,对史蒂文森说:“找个最近的医院停下来。”史蒂文森惊叫:“你疯了?我们立刻就会暴露的!”
“我知道,但他的伤势必须立刻接受手术,否则死定了。”
史蒂文森见方三响眼神坚定,知道他的决心不可动摇,他骂了一句“你们这群疯子,我可不要陪你们一起死”,一转方向盘,把囚车开到附近一家挂着日本国旗的诊所门前。
囚车直接顶着门口停下来。史蒂文森跑下车,帮着方三响把昏迷的孙希抬进诊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方三响让翠香剪开衣服,准备手术,然后自己跑上二楼,把正在睡梦中的日本医生夫妇从床上揪下来。
医生一看方三响气势汹汹,不敢怠慢,又见到孙希的伤势确实可怕,当即准备手术。方三响生怕他做什么手脚,自告奋勇在旁边做助手。
翠香呆坐在割症室的门口,就这么盯着紧闭的大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复盘。如果自己在藤村家机灵一点,就不用孙叔叔来救;如果自己在别院早点暴露,就不会连累他一起被抓;如果自己脚踝没受伤,下囚车的速度再快一点,子弹就会错过孙叔叔……任何一个环节有一点点变化,孙希都不会受伤。
在这一次次复盘中,懊悔像一把把石锁套在她脖子上,让她朝着水底沉去。“笨蛋,笨蛋,干吗要跑来救我啊……”她不住地呢喃,双手的指甲抠得虎口一片血肉模糊。
一直快到凌晨天色擦亮,日本医生和方三响才推开割症室的大门,满头大汗地走出来。翠香满脸憔悴地抬起头来,方三响小声道:“暂时脱离危险了。”
他看了一眼翠香虎口的伤口,拿来一瓶酒精给她消毒。刺痛的感觉,让翠香的精神重新与现实发生连接。她知道,因为这一次停留,来抓自己的军队随时可能出现,这就是拯救孙希的代价,不过她一点都不后悔。
“我知道你的心思,天晴很早就看出来了,可她不让我说。”方三响坐到翠香的身旁。
“林姐姐是对的,方叔叔你的嘴太笨了。”翠香疲惫地笑了笑,“可我更笨。孙叔叔明明是喜欢大小姐的,我只想每天嘲笑他几句罢了,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