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今天的病人只有一位。”濑尾教授说。
“恰好我院刚刚接收到一位腹腔中枪的病人,我认为她的伤情,可以和这位病人一起实施联合急救。”
“荒唐!这个病人是冲击波造成的颅内伤,怎么能和腹腔枪伤联合急救?”另一个医生大吼道。
孙希的眼神“唰”地横扫过去,神情严肃:“在正常条件下,这两者自然不能同时手术,但我们模拟的是战场环境,必须假设每一位医生面对超量的病人,必须在短时间内挽救尽可能多的生命。”
还没等那人继续质问,孙希又道:“一九一一年,我在辛亥战场上进行战场救伤。当时我的老师峨利生教授就提出一个理论,他认为不同的战伤,可以用特定组合来优化流程,提升效率,这比法国人提出联合急救的概念早了三年。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间,我参加了大大小小几十场战争的救治工作,一直在实践这个理论,希望今天能够跟大家分享。”
那个医生年纪不大,哪里比得过孙希的资历,只得讪讪而退。濑尾教授面无表情地问道:
“那位病人在哪里?”
这时紧闭的手术大门“咣当”一声,唐莫推着一个浑身盖着白布的病号走进来,眼神十分不安。那些同仁会的医生一阵愕然,没想到,这个中国医生居然硬要这么干。
濑尾教授走过去,掀起白布看了看这个女性的伤口,又看了看她的病历。旁边熟悉濑尾教授的医生注意到,他的右手缓缓地抚弄着下巴,这是产生了兴趣的表现。对教授来说,名字和身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体本身的变化。
“你确定要同时做这两台手术?”他看向孙希。
“联合急救的精髓,不正在于同时吗?”孙希平心静气地回答。
“孙医生,你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课题,但也是一个极难的课题。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但也会取消你的先相先。”濑尾教授一字一顿地道。
取消先相先,意味着主刀之人将从濑尾教授换成孙希,同时他将承担起全部责任。很明显,濑尾教授不相信这个动手术前酗酒的家伙,能完成这个挑战。
“没问题,我来执刀。”孙希毫不犹豫地回答。
旁观的医生们一阵哗然,颅内手术和腹腔手术都是极复杂的手术,绝非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这个自大的中国人难道要在没有濑尾教授帮助的情况下,同时挑战两个手术?疯了吗?
一号手术室里响起细微的议论声。明明只是一次皆大欢喜的合作手术,这个中国医生何必自己大包大揽?但濑尾教授没吭声,其他人都不敢说什么。
濑尾教授双手抱臂,视线在两个手术台之间来回移动。他精研联合急救,知道这种治疗方式最大的短板,在于医生本身。一个医生必须有极冷静的头脑、极丰富的经验和极大的勇气,才能同时施行两种复杂手术。从孙希身上,濑尾只看出他的胆子不小。
孙希无视周围人的诧异和质疑,戴上口罩,俯身对手部再次消毒,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道:“这次轮到我来保护你了。”
整个屋子里,除了翠香,没人听得到这句话。
孙希缓缓拿起手术刀,整个人的气质幡然一变。濑尾教授敏锐地觉察到了气场的变化,后退一步,饶有兴趣地看着。
联合急救,就这样正式开始了。在一群日本专家的注视之下,一个中国医生站在两个手术台的中间,观望片刻,轻轻舒展手臂,开始了两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唐莫是翠香这边的手术助手,只有他知道老师面临的压力有多大。那不仅来自技术难度,也来自心理压力。这是个未经深思熟虑的计划,追捕翠香的特务随时可能破门而入,二楼的川岛也随时可能发觉不对。他们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孙希手里的手术刀有多快。
“霰弹枪的枪伤,有什么特点?”
“啊?”唐莫有点走神。
“霰弹枪的枪伤,有什么特点?”孙希头也不抬地操作着。
唐莫没想到这时候,老师居然还在发问。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哪里答得上来?孙希全神贯注道:“你记住,霰弹枪的弹丸比较小。脏器发生穿孔时,往往会弹性回缩,被脓苔或大网膜盖住。必须一一翻开详查,不能只处理表面看到的穿孔。”
唐莫很快发现,孙希其实不是在考校学生,而是在借发问来梳理思路,看来老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静。也是啊,这两台手术的难度实在太大了,执刀之人必须在脑海中设计一套方案,让两边的手术步骤像齿轮一样完美啮合,这意味着执刀人没有任何余裕,也不容任何疏漏。
这,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事吗?唐莫不禁为老师捏了一把汗。他甚至想,干脆对那边的病人敷衍一下,集中精力救下邢姨好了。可他也知道,老师在手术台上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只要一拿起刀来,他的使命就只有救下病人。
随着两台手术徐徐展开,围观的医生们逐渐不再交头接耳,个个脸色凝重。他们惊讶地看到,孙希目光如炬,那十根修长的手指灵巧地上下翻动,似一位饱含感情的交响乐指挥家挥洒自如,又如最精密的机械在往复运动。手法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上下两个动作之间衔接得天衣无缝,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次,望之赏心悦目。
别说这些同仁会的医生,就连跟随孙希多年的唐莫,也从未见过老师表现得如此……耀眼。
对,耀眼,唐莫简直想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他知道这门技术是师公提出来的,老师一直在探索研究,可他没想到,老师已经思考到了如此深入的地步。
这几十年来孙希在外科领域所有的积累、所有的感悟,此时融会贯通,一次性释放出来,整个人真的耀如夏阳,让人睁不开眼。在那光芒中,仿佛可以见到另外一人的身影,缓缓伸出双臂,与老师同时进行。他口罩上方的双眸,如灵感勃发,进入了心流之境。世间因果全不沾身,心无旁骛,顺畅之妙,已臻化境。
唐莫发现自己竟流出泪水来,这是激动的泪水,他为能亲眼见证这一场无与伦比的大师表演而激动。他甚至没觉察到,不知何时,濑尾教授凑了过来。这位老人不再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他一只手扶住厚厚的镜片,另一只手垂在下方,手指不由自主地动起来,似乎在同步模拟着孙希的手法。
整个一号手术室里,陷入一种虔诚的安静。只有医生才能听懂的宏大乐章,在悄无声息地演奏着,每一个人都如醉如痴,唯恐惊扰了这流畅的节奏。
与此同时,红会第一医院的门外,却突然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这是特工总部的一批外围便衣,为首的一人正是头发花白的杜阿毛。他不像从前一副皮包骨的模样,双颊微微鼓起来,可见这几年日子过得不错。
“你确定邢翠香是被送到了这里?”杜阿毛眯起眼睛,望向哈佛楼,表情阴晴不定。
“有八成把握,刚才有辆救护车进去了。”手下回答。
他们之前受命去刺杀一批在租界的军统人员,却逃脱了一个受伤的邢翠香。杜阿毛一路追踪到她的寓所,看到地板上的血迹,又问了邻居,推测大概是去了红会第一医院。
这个地方,杜阿毛可是太熟悉了。倘若方医生还在上海,他还忌惮几分,如今却不必再有什么顾忌。他一挥手,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过去,结果在楼前被两个日本卫兵拦住了。
“我们是来搜捕一个76号点名抓的要犯。”杜阿毛点头哈腰地解释说。76号是极司菲尔路76号,正是特工总部的门牌号。日本兵面无表情地把刺刀一横:“这里正在举办同仁会的合作手术,无关人士不得进入。”
杜阿毛还想坚持一下,这两个隶属于海军陆战队的士兵却压根不理睬。他知道中国人没地位,便把这支队伍的日本顾问请过来。那位日本顾问扯扯衣领,正待上前说话,却无意中瞥到了那张巨大的合影,面部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转身就走。
杜阿毛急问:“你怎么回来了?”日本顾问一脸晦气地说:“你没看到,那是载仁亲王的合影!这医院,咱们进不去!”杜阿毛大字不识多少,但天生对权势颇有悟性。从前他跟着刘福彪时,有一门生意是卖青帮的拜帖。谁买了拜帖贴在门口,青帮人士便不会上门滋扰——载仁亲王比刘福彪大多了,可原理是一样的。
既然不敢进医院,那就只有等着了。那个邢翠香腹部结结实实中了一枪,不信能逃到哪里去!杜阿毛想到这里,立刻分派人手,看住医院四周通道。
安排完之后,杜阿毛一屁股坐在花坛上,打量着这栋建筑,感慨万千。他心想:当初老子只是刘福彪麾下一个跑腿的小角色,屁颠屁颠地跑来这里探望病号。如今刘福彪早死去多年,黄金荣也闭门隐居,他们都风光过了,风水轮流转,好歹也轮到我杜阿毛威风一把啦。
可惜方医生不在上海,见不到我的风光。杜阿毛揉了揉鼻子,半是感伤,半是兴奋。
第一手术室里的人并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情。众人仍在屏气凝神,观摩着那个中国医生神乎其技的表演。
孙希的手术已经接近尾声,迄今为止他一丁点错误都没有犯,两台手术的进度齐头并进,眼看都进入收尾阶段。但只有唐莫知道,老师几乎快不行了。他的动作依然流畅,只是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呼吸的频次也悄然增加。
毕竟是两台极复杂的手术,老师水平再高,体能也是有极限的。
孙希从翠香那边快速离开,来到这边的手术台进行缝合。他夹起一根羊肠线,正要操作,却不防眼前一黑,手腕登时晃了晃。
在场的人为之一惊,这是孙希第一次出现恍惚,但恐怕不是最后一次。他们都是资深医生,深知手术和搏击一样,要讲究节奏,一旦节奏错乱,失误便会源源不断。孙希正要调整,旁边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接过器械:“这一台的收尾交给我,你去专心处理另外一台好了。”
濑尾教授?围观的医生们大为震惊,他怎么改变主意介入手术了?这样一来,不就成了他给这个中国医生当助手?那可太不体面了。
“这场手术,还是定义为互先比较妥当。”濑尾教授道。
“互先”同样是一个围棋术语,比“先相先”高一个等级,意思是双方实力相当,不必互让。濑尾教授这么说,等于承认了孙希与自己的对等地位,忍不住下场来帮忙了。
围观的日本医生经过短暂的骚动,终于沉默下来。在目睹了刚才那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后,他们再鄙视中国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医生确实有资格与濑尾教授“互先”。
有了濑尾教授的援助,孙希得以专心迅速完成了翠香这边的手术。他长舒一口气,放下线、剪刀,背心几乎被汗水溻透。
出乎意料的是,孙希并没有做任何休息,他迎着掌声,直接走到濑尾这边的病人旁,再度拿起剪刀。濑尾教授有微微的不悦:我都主动帮你收尾了,你还过来,是不信任我的技术吗?还是出于偏执的自尊,一定要自己完成?
不过以濑尾的江湖地位,既然对方非要过来接手,他也不屑跟一个晚辈争抢,便退后一步,把舞台让给这个心高气傲的天才。
其实这边的手术已接近完成,只差最后缝合头皮。这对一个实习生来说都不算太难,更不要说是孙希了。当头皮上的最后一针顺利收束时,围观的医生们忍不住鼓起掌来。医界终究还是以技术为尊,他们今天见到了一个奇迹,自然会不吝赞赏。
五十岁不到,就可以完成如此成就,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怪物。众人心里想。而濑尾教授则想得更具体:按照约定,这次合作手术之后孙希会加入同仁会。有这样的天才加盟,同仁会势必声威大震,对帝国有更多贡献。想到这里,他连连颔首,刚才的一点点不愉快也烟消云散。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孙希好不容易大功告成,精神终于微微放松。他习惯性地要把剪子放回设备盘,却忘记自己体力已跌入低谷。就这一恍神间的松懈,他的身体突然失去平衡,只听得一连串金属撞击的“哗啦”声,他整个人拽着设备盘摔倒在地,手术器械登时撒了一地。
这下子可惊住了手术室里的所有人。一个护士赶紧把他搀扶起来,却突然“啊”一声叫了出来。众人去看,只见孙希的右手血流如注,似乎被一把掉落的手术刀划破了。
这手术刀不知怎么划的,竟是从虎口向内划出一道极深的口子。在场都是资深医师,一看便知大事不妙,这个深度恐怕已经伤到了肌腱和神经——这可是刚刚完成两台手术的神之右手啊!
手术室的气氛急转直下,除濑尾教授以外的医生无不变色,急忙凑过去给他实施急救。过不多时,手术室的门“咣”的一声被推开,川岛真理子和曹主任也闻讯赶来。他们听说孙希意外受伤,无不震骇。
川岛真理子扑过去抓住孙希的左手,惊慌地喊着“孙君、孙君”。濑尾教授抬着孙希的右手做了简单的检查,轻轻摇头,脸色极其凝重。
这个伤口太深了,也太精准了,正好切断了虎口处的肌腱和桡神经浅支。对一个外科医生来说,就算日后能恢复,也无法精密执刀。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濑尾教授怎么也想不通,这一双刚刚完成了奇迹挑战的手,怎么会在小阴沟里翻船?他努力回忆刚才设备盘的跌落方式,怎么也不可能会割得如此严重,除非是故意把手迎上去……可这怎么可能呢?
在这一片混乱中,只有唐莫注意到,孙希朝自己使了一个眼色,严厉而坚定。
唐莫的双眼一片模糊,他顾不得用手背擦去泪水,大声喊着:“不要打扰救孙老师!”他招呼护士一起,把翠香和另一个病人的病床统统推出手术室去。
在此时的手术室里,只有唐莫才明白,老师是故意的。
进行联合急救,是唯一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拯救翠香的办法。但孙希这么做,等于把自己推向深渊。因为只要手术获得成功,他势必要被迫加入同仁会,成为日本医界的一员。这件事不容拒绝,否则红会第一医院会失去独立地位。
孙希既不想坐视翠香死亡,也不想做医界汉奸,更不想让红会第一医院沦为同仁会附庸。面对三难抉择,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自残。
只要自己失去做医生的价值,那么这些麻烦也就消失了吧?唐莫知道,老师一定是这么想的。老师甚至算到了,自残的举动可以把川岛真理子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让她无暇关注躺在病床上的翠香,可以趁机转移翠香。
这些事孙希并没跟唐莫说过,可师生多年的默契,让他一瞬间就能领悟到老师的用意。唐莫的胸口,仿佛有一团炽热的火焰在燃烧,四肢百骸都被灼烧得剧痛。
一个绝顶的外科天才,在一场华丽的完美演出之后,亲手毁掉了自己的职业生涯。还有比这更悲壮的事情吗?
唐莫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感觉自己要爆炸了,可他此刻根本不敢放纵自己的情绪。归根到底,这件事是他被川岛真理子诱惑才引起的,唐莫一直愧疚于心。而老师不计前嫌,仍旧把最为关键的嘱托交给他,他绝不能辜负老师的信任,也绝不能浪费老师断送职业生涯换来的机会。
稍事准备之后,唐莫推着一张活动病床朝外面走去,救护车就在急救口等着。正当他打开后车厢,要把病床往车上抬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你这是要把病人送去哪里?”
唐莫转头一看,见到杜阿毛带着几个人不怀好意地靠近。他们在这附近埋伏多时了,所有出入的动静都纳入了监控。
“这个病人刚动完手术,我要送他去澄衷疗养院。”
“刚动完手术立刻就走?你当我是憨大吗?”杜阿毛怒喝一声,“现在特工总部要办事,给我让开!”
唐莫还要试图阻拦,却被杜阿毛的手下一把推开。杜阿毛走到病床前,伸出手去,撩开白布帘,得意的狞笑霎时变成了惊愕。
躺在病床上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头上还用布套包着,显然刚动完手术。杜阿毛不由得大怒,揪住唐莫吼道:“不是个女的吗?”唐莫回答:“这是今天合作手术濑尾教授指明要的病例,是男的没错啊。”
杜阿毛叫来手下喝问:“医院其他几个出入口,可有什么动静?”手下回答说没有。杜阿毛狐疑地盯着唐莫,忽然喝问:“你怎么刚哭过?发生什么事了?”
“我的老师刚才动完手术,意外划伤了手掌,可能要终身残废了。”
“你老师是谁?”
“孙希,这次合作手术就是他与濑尾教授主刀。”
杜阿毛眉头高高挑起。孙希受伤了?这可是个大新闻。这人据说是第一医院最好的外科精英,想不到竟落得这个下场,可惜,可惜。
不对,那个邢翠香是孙希的姘头,搞不好就是他把她弄来医院的!杜阿毛私心压下,公心腾起,再度看向哈佛楼。孙希既然受伤,那么那个邢翠香应该还留在楼里。只要我们守在外头,等特高课的人来交涉,她就一定逃不掉!
这时唐莫小心翼翼道:“那我可以走了吗?病人颅部刚动完手术,不能受风寒……”杜阿毛不耐烦地挥挥手,带着人又回到正门去。
唐莫一直等到所有特务都离开了,才把活动病床的床单给掀起来。
原来这个活动病床,分成了上下两层。上面一层躺病人,下面还有一层是放各种器械与病人的物品。这种样式颇有些年头,是当初沈敦和建立流动医院时的发明,那时是为了方便战场转移之用,没想到今天派了别的用场。
邢翠香身材娇小,躺在下面一层,白帘子从上方垂下,不熟悉的人根本想不到病床下面还能藏人。
唐莫先把翠香移到救护车上,然后又把那个倒霉病人重新送回院内。此时手术室那边依旧一片混乱,无人顾得上这边。而杜阿毛的队伍依旧不敢进哈佛楼。唐莫知道,这是逃脱的最后机会。
至于留在第一医院的孙希到底会怎样,唐莫不知道,也不敢去想。他确认的只有一点:老师不会后悔,所以他也不能让老师失望。
他飞速上车,一路踩着油门冲出医院大门。邢翠香在麻醉之前,提供了一个军统在南城的秘密接头处。只要送到那里去,军统就有办法把她弄走。
车子朝着南城方向隆隆开去,开着开着,唐莫发现路上的人变多了。大半夜的,不知从哪里出来无数平民,扶老携幼,背包拎箱,个个愁容满面。他们互相簇拥着,哭喊着,化为一片漫无目的的洪水,填满所有的街面、小巷和建筑空隙。
“是南市难民区出事了?”
唐莫突然想起来了,就在今天上午,南市难民区救济委员会发表声明,正式宣布解散。倾尽饶神父和红会心血的南市难民区,在维持了三年时间后终告撤销。而眼前这些人,显然是难民区里的几十万平民。
他们再度失去了家园,只能茫然地在暗夜里四处流散。没人知道该何去何从,也再没人关心。
这辆救护车徒劳地在人潮中挣扎着,沉浮着,摇摆着,如同一条风雨中的破舟。上海的夜依旧深沉,唐莫握紧方向盘,瞪大了眼睛,试图在这混乱的黑暗中找到一条出路。
这是老师留给他的最后的作业。
* * *
◎蟹手蟹脚:吴语方言,手脚不灵活,动作配合不协调的样子。
◎八嘎:日语ばか的音译,意为浑蛋、傻瓜。
◎憨大:方言,意为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