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不多时,一抬四人蓝呢厢轿晃晃悠悠过来。老者一甩马蹄袖,径直钻进轿厢,扬长而去,居然连一声告辞也欠奉。沈敦和倒是恭敬地拱起手来,直到轿子离开院子,方才直起身子。
“曹主任,那人谁呀?好大的架子。”姚英子问。曹渡缩缩脖子:“哎呀,讲话小心些,那是冯煦冯大人,京城来的……”
“很大的官吗?”
“人家原来是安徽巡抚,你说大不大?如今赋闲了,便来管红会的事。”
这时沈敦和走过来笑道:“英子,你来啦?”
“沈伯伯!”姚英子亲热地挽住他的胳膊,“我爹他回宁波去啦,没法参加明天的落成典礼,说让我代他告罪受罚。”沈敦和哈哈大笑:“古有花木兰代父从军,今有姚英子代父出席,我怎么罚?”
曹主任对沈敦和低声说了几句,沈敦和眉头一扬,有些惊讶地看向孙希:“我与峨利生医生相识许多年,极少见他开口夸人。你初出茅庐,就蒙他青眼有加。看来在初公给我介绍了一员大将啊!”
在初公即张德彝,他字在初。孙希一听提到张大人名讳,连忙上前施了一礼。沈敦和道:“你知道我最高兴的是什么吗?不是你的术,而是你的道。陌路伤患,却不避污秽,全力以赴,视救人为天然责任,这才是红十字会的精神所在。你有这种精神,很好,很好!”
孙希有点面皮发烫,停车的是方三响,硬拽着他救人的也是方三响,这份赞赏有些受之有愧。姚英子抢着道:“那我呢?那我呢?”沈敦和笑道:“佛家有云:一善念者,亦得善果报。英子你这一次开车救人,也算是了却当年的因果呀!”
旁人不明就里,姚英子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脸顿时一红。
“我办理红会多年,最为棘手的,就是缺少中国人自己的医护队伍。就拿这家总医院来说,我足足奔走了六年才成,为什么?因为夹袋里没有人,我不得不重金聘请了柯师太福、峨利生、亨司德三位海外医生,才能维持运作。”沈敦和说到这里,依次打量了孙希与姚英子一番,“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定要好好努力呀!等你们可以挑起大梁时,中国医学才能有大兴的希望。”
曹主任知道沈敦和的脾气,一讲起话来没完没了,连忙提醒说还有明天的典礼要准备。沈敦和拍着孙希肩膀又勉励了几句,转身离去。
孙希站在原地,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听沈敦和的意思,是张德彝主动把他推荐到这医院来的,这可太奇怪了。
现在追上去问,好像也不太合适,孙希只好把这个疑虑暂时憋在心里。这时曹主任指派的办事员过来,帮他们两人办好了报到手续,带去宿舍放行李。
红十字会总医院一共有三栋楼,其中位于东南的二栋是医院,西边一栋则为医学校。学生宿舍与医生宿舍都设在这里,皆是一式的单敞开间。屋里窗明几净,上通电灯,下铺地板,有一张带蚊帐的木床、一张书桌、一个铸铁炉灶和一个松木斗橱,待遇相当好了。
孙希之前跟姚英子约好了,一会儿去三马路买衣服。他把行李搁到床上,正准备离开,忽然发现荞麦枕头上搁着一个徐汇电报局的牛皮纸信封。应该是谁给他拍了电报,被勤务直接送到宿舍了。
孙希好奇地拆开信封,里面的电报纸上是一串密文,密钥用的是张德彝所著的《航海四述奇》。这书不曾翻刻,只有手稿,所以理论上只有孙希和张德彝能读懂。
电报不长,只有二十余字,孙希眼睛一扫便已看完。可他读过之后,眉头一皱,又拿出铅笔认认真真地译了一遍,生怕出错,可眼神里的震惊更浓了。这时姚英子在楼下喊他快点出发,孙希定了定神,把手里的译稿撕碎,扔进炉灶里烧掉,然后心事重重地走下楼去。
在火焰中渐渐卷曲的纸上,残留着张大人明确无误的指示:今晚去闸北七浦路某处别院拜访冯煦,不得为第三人知,尤其不要被沈敦和觉察。
就在孙希和姚英子驱车离开医院的同时,方三响刚刚返回。那辆残破的小驴车与凯迪拉克恰好擦肩而过。
刚才救人时,他们把驴车抛在原地就走了。这是属于总医院的财产,万一遗失,曹主任肯定会让方三响赔偿。他可负担不起这个钱,所以手术一结束,他便匆匆赶去把驴车弄回来。
上海毕竟民风淳朴,驴车还在原地老老实实停着,轮子坏了一边。方三响只能一手抬起车厢侧面,让它单轮着地,另外一手赶着驴子,半拉半抬地朝医院赶去。等进入总医院的院子里,他褂子都被汗水溻透了,阴风一吹格外难受。
曹主任絮絮叨叨,在工钱里扣了半个车轮的维修费用——车轮损毁是疏于维护之过,与救人无关,但为表彰他见义勇为的红十字精神,特意减免一半赔偿。
方三响嘴角动了动,没表示异议。曹主任收起账簿,见他没动,问还有什么事,方三响道:“我能不能去照顾那个病人?”
“看不出你还挺热……”曹渡突然反应过来。日常陪护的护工每天有一角工食费,还有免费餐食。方三响主动请缨,虽然辛苦了点,但可以拿实习医生和护工两份收入。
曹主任一扒拉算盘,有实习医生愿意去做陪护,只需支付护工费用,很划算,便欣然同意。方三响走回院外,从驴车上取下那本读到一半的书,连宿舍也不回,径直赶去了养疴室。
病人在病床上沉沉睡着,麻药劲还没过去。方三响先按规程消毒,然后在档案上记录下当前血压、脉搏、呼吸的数据,便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安静地在旁边看起书来。
没有外界的纷扰熙攘,没有旁人诧异的眼光,屋子里只有一个尚在昏迷中的病号,连谈话都不用。这对方三响来说,大概是最好不过的地方了。他全神贯注地阅读着,两道浓眉缓缓分开,嘴角也不再紧绷,坐姿随着肌肉松弛而发生了改变。
这里的房间都依西洋规制设计,南北通透,两侧均用大窗采光。初春的夕阳透过玻璃照射进来,整间屋子都洋溢着和煦的暖香。许是之前太过疲劳,方三响看着书,不知不觉竟打起瞌睡来。
在浅浅的睡眠中,方三响突然浑身抽搐起来,仿佛梦到什么可怖的东西。他的眼球急转,手一松,书本“啪嚓”落在地上,书皮脱落。
这一声惊醒了方三响,他睁开眼睛,低低喘息着,表情还残留着失调的狞厉。过了良久,他勉强恢复了清醒,低头去捡书。这本书是丁福保翻译的《痨虫战争记》,精讲结核病成因,扉页上可以看到一行手写拉丁文和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魏伯诗德。”
方三响看到这名字,思绪倒转,周围景色变得一片模糊,仿佛又回到老青山的那条山沟里。
六年之前,他侥幸被万国红十字会救离战场,跟随魏伯诗德与吴尚德退至牛庄。战事不断扩大,他一个普通孩子只能蜗居在营口港的医院里,靠照顾伤兵难民维持生计。
等到战争结束,方三响回到沟窝村,骇然发现村里已烧成一片白地,无一幸存。至此,整个沟窝村只剩下被红会救走的十几个村民,近于绝户。
魏伯诗德给了无家可归的方三响两个选择:一个是跟随自己在东北传教,一个是加入红十字会做约定生。
其时红会在各地挑选了一批孩童,打算培养自己的医护力量。这些学生都签了契约,一毕业便入红十字会供职,称为约定生。
方三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去学医,于是魏伯诗德慷慨地资助了他去上海的路费,并写了推荐信。方三响到了上海之后,因为红会医院还未建起,他和其他学生暂时寄在上海同济德文堂培训。
他此前只读过三年私塾,汉语基础都不怎么好,更别说上课是用德语,整个人几乎崩溃。好在他有一股子头撞南墙的犟劲,昼夜苦学,再加上实践经验无人能及,总算以中等成绩顺利毕业。
在上海的求学生涯,方三响仍旧被噩梦笼罩着。每次梦里,他都回到那一天的山沟,重新体会一次痛失亲人的绝望。方三响知道,这是一种心理痼疾,除非解开心结,才能彻底驱除。
他写信向魏伯诗德请教。老人回信说:“在那一天的山沟里,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你,但我相信,如果你找到这个答案,就能击败梦魇。”
随回信寄到的,还有一套丁氏医学丛书。在丛书的每一本扉页上,老教士都写了一行拉丁文。拉丁文可以说是死语言,只有少数几个专业领域的人还在使用,所以这是一个隐晦的考验。你只有具备了做医士的资格,才能读懂。
时至今日,方三响已经可以读懂句子了,可还读不懂它的意思:“愿你用自己的方式,寻到救赎。”而在这行签名旁边,还有一个方三响手绘的人头,五官模糊,只在左边嘴角点着两颗黑痣,一大一小。
这是一切的始作俑者——觉然和尚的头像。方三响画在这里,就是怕自己忘了这个该死的日本间谍。
收回思绪,合上书本,方三响晃了晃脑子,把残留的噩梦影响甩干净,朝病床看去。病人安静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床头悬挂着一根鹅毛,有节奏地晃动着,表明他的呼吸很平稳。
方三响不敢再睡了,起身打算在病房里溜达一下。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护工对他说:“方大夫,病人的家属过来了。”
“让他到会客室等,我马上到。”方三响回答,心情稍微一松,家属来了就好。
之前在三人做手术的同时,曹主任把病人的随身物品翻找了一遍,找到一张名帖。原来这个病人叫刘福山,是闸北祥园烟馆的坐馆,不知为啥跑来徐家汇这一带来遭砍。
祥园烟馆名声在外,一经联系,对方立刻派人过来了。
方三响一进会客室,一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是个二十来岁的干瘦汉子,面相却有三十多岁,右侧颧骨高高凸出,一条淡淡的砍疤从上至下,把眼、嘴、鼻子顶向另外一侧。再一看他两条油腻腻的长袖朝内卷起,露出文身,方三响顿时心里有数了。
这是跑旱码头的青帮分子,他们是漕帮出身,忌讳“翻”字,所以衣领和袖口内卷都不外翻。
“鄙人杜阿毛,听闻我们烟馆的刘坐馆受了点伤,不知他现在好清爽了吗?”
杜阿毛讲话很客气,但有一股遮掩不住的骄横气。方三响皱皱眉头,把他带去养疴房外,隔着玻璃往里端详。杜阿毛见刘福山躺在床上紧闭双目,一动不动,顿时起了疑心,非要进去看。方三响挡在门前,两边一下子僵住了。
“不会是刘坐馆已死,你们摆个尸首在这里骗汤药钱吧?”杜阿毛大骂起来。
方三响不动声色:“他现在只是麻药劲没过,两个小时之内就会醒。”杜阿毛还是气势汹汹:“那你怕我进去做啥?”
“你没消过毒,患者创口很容易继发性感染,一旦感染发热,可是没药救的,轻者残废,重者死亡。”
他指了一下刘福山鼻子上方的吊羽,那根雪白色轻羽有节奏地徐徐摆动,证明呼吸还在。杜阿毛悻悻地站在门边缘,抻着脖子注视良久,一脸狐疑:“这个伤口好大呀,如今真没事了?”
“暂时没事。但具体如何,还要看术后的恢复情况。”
“啧啧,在脖颈上砍这么一大刀,方大夫你还救得回来,医术高明得紧,钦佩,钦佩。”杜阿毛跷起大拇指,看得出是真心夸赞。
“救他的,不止我一个。”方三响回答。杜阿毛哈哈一笑,只当他是谦逊。
两人回到会客厅,杜阿毛态度变得客气多了。方三响拿出病历本子,请他谈谈刘福山的情况。
原来这位刘坐馆新纳了个小妾,打算到徐家汇起一间房子金屋藏娇。他看中一块地皮,可田主不肯卖。刘福山过于托大,觉得以自己的身份谁敢惹,只身过去谈判。说是谈判,其实是要挟,结果气得几个农夫血气上涌,追出来砍杀。若不是路遇方三响他们,刘坐馆只怕此时已凉了。
“我们青帮义字当头,有恩必报,这里一点小小心意给你。”
杜阿毛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元宝,四指拈着搁在茶几上。这银锭少说八两,折成银洋得有十一二块,算是笔大钱了。方三响看了一眼,把它平平推回去:“救人是医生的职责所在,何况红十字会总医院是慈善机构,只收号金,不收诊金。”
杜阿毛误会了方三响的意思,微微一笑:“方医生不爱铜钿,自然是想交朋友。”他凑过去压低嗓门:“他有个同族哥哥叫刘福彪,晓得吧?范高头手下四庭柱之一,闸北打拳的没有不知道的。如今上海头一个有权柄的人,名气响得很。”
纵然方三响不问世事,也听过范高头的大名。这是上海滩一霸,脑门上有个大肉瘤,所以外号叫高头。此人专门在黄浦江上截夺烟土,无论华洋船只都不放过,极为嚣张。四年前巡防营与租界联手,在浦东擒住此人枭首示众。
刘福彪能接下范高头的势力,手段定然厉害。方三响真没想到,他无意中救下一人,居然背后牵扯出这么个大角色。
杜阿毛热情道:“这样好了。下周我做东请方大夫吃老酒。到时候我把刘老大也请来一起白相(玩)。”他见方三响不甚积极,又低声补了一句:“刘老大手下养着十几个跌打郎中,没一个似方大夫这般高明。他一向最敬重有才之人,你年少有为,不要推辞呀!”
方三响听懂杜阿毛的意思了。刘福彪手下几百号混江湖的,免不了刀头见血,常年需要医生救治。总医院不收诊金,可没规定医生休息时间出去接诊收不收。
他用钱的地方太多,若有这么一笔问心无愧的外快,自然比兼职院工好多了。方三响有些心动,想了想,又说:“救他的不止我一个。”杜阿毛哈哈一笑,说都来都来,然后拜别离去,临走前还强行留下一把银洋,说给大夫压惊。
这种钱,方三响是不敢留的,一点没犹豫,转身交到了曹主任那里。
一听这伤者是闸北刘福彪的弟弟,曹主任吓了一大跳,连连埋怨他们惹来一个大麻烦。治得不好,青帮分子定然要来闹事;治得好,传出去对医院名声也不好。方三响懒得多说,把银洋往他办公桌上一撂,回养疴室值班去了。
曹主任望着桌子上明晃晃的银洋,腮帮子颤了颤,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簿。这时已近傍晚,他舍不得开灯,便就着窗边夕照,把银洋一枚枚拿起来,挨个吹,凑到耳边听出成色,才在账本上记一笔。记着记着,曹渡瞥了一眼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想起什么来。
“阿嚏!”
在同一时间,远在闸北的孙希重重打了个喷嚏。可惜手帕在救人时用了,他只能用手肘挡住口鼻,新衣袖子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飞沫。
可他连嫌弃的心情都顾不得有,伸出指头,按动了眼前别院的电门铃。
下午,本来姚英子打算带他去三马路的红帮裁缝铺,那里有几个洋人师傅会做西装。孙希却一反常态,说要买一件中式长衫的成衣。她只好改去了小东门外的四大正,帮他挑了一套蓝长袍加暗纹对襟黑马褂。
挑完衣服,姚英子建议去礼查饭店吃番菜,吃完在外滩走一走。孙希却表示他已看过泰晤士河的繁华,这样的乡下地方不看也罢,气得姚英子扔下他径直回家了。
故意气走姚英子之后,孙希叫了辆黄包车,去了闸北的北浙江路七浦路。那里是公共租界范围,有一栋华洋上海会审公廨。往南一点的苏州河畔,是一溜白墙灰瓦的雅致别院。
孙希按完门铃不久,即有门房来开门。他大概早得了指示,孙希一报姓名,连门包都没收,直接开门让进来了。
正堂很朴素,没什么摆设,一看便知主人家只是临时寓居。堂内两把檀木椅,其中一张端坐着一位老者,正是白天在医院见过的冯煦。
孙希不敢怠慢,赶紧上前请安。冯煦此时换了一身便装,威严的气势弱了些:“在初兄说你整治乌龙茶是一把好手。我这里有一罐永春佛手,一起品品。”
茶具都是现成的,孙希不敢多问,埋头开始忙活。他有个小技巧叫作高冲发香,最得张大人青睐,让水壶距离盖碗略远,手劲一倾,热水直冲碗底,激得茶沫上扬,香气生发。
不一会儿工夫,他捧着一盏热茶,恭恭敬敬端上去。冯煦刚开茶盖,先有一股茶香袅袅而上,深吸片刻,开口赞道:“色清味甘,质香气醇,好茶还须识人来泡,方得成全。”
孙希吃不准他是真夸茶,还是借机说事,在旁边老老实实站着。冯煦轻轻拨着碗中茶叶,示意他对面坐下:“我今日在医院门口看到你了,只是当时不便相谈。只好劳烦你跑一趟闸北。”孙希忙道:“我……呃,小人也是接了张大人电报,方知要来拜会您。”
冯煦轻笑一声:“在初兄行事缜密。不愧是常年负责外交的老手。”他话锋忽地一变:“你这一次调来上海,是我让在初兄办的。你可知道为什么?”
孙希知道这不必回答。冯煦放下茶碗,背着手缓缓在堂中踱着步。别看他年近七十,声音仍颇为洪亮,整个天井都震得嗡嗡作响:“老夫要找你做一件事。不过要做好这件事,须得明白前因后果。今夜还长,老夫且给你念叨念叨。”
孙希一听,赶紧把屁股坐得深一点,双手放在膝盖上。
“事情得从六年前说起。光绪三十三年,日本和俄国在关东打了一仗,这件事你听过吧?”
“嗯,小人那时候还在伦……”
冯煦打断他的话,自顾自继续道:“当时上海有一个记名海关道,叫沈敦和,筹建了一个上海万国红十字会,用来救援东北战事。我觉得此举为国分忧,乃是好事,于是和盛杏荪、吕镜宇几人一起在老佛爷面前保举此人,从官面上给予各种方便。”
“日俄战事结束之后,朝廷给沈敦和等十二名华员、魏伯诗德等三十名洋员颁发了一等金质勋章,以酬其功。沈敦和当时找到盛大人,说要建一家红会自己的医院,从此不必受制于人。我帮他斡旋奔走,在徐家汇批下一块地来,就是如今这一家红十字会总医院。朝廷对上海万国红会,对沈敦和,可以说是仁至义尽!”
“确实,确实,关怀备至。”孙希看到冯煦的眼神,知道该附和了。
冯煦满意地啜了一口茶,继续道:“朝廷觉得这个红十字会颇有可取之处,有意扶持。可其中有一项碍难——原来那个上海万国红十字会,乃是中、英、法、德、美五国合办,各国俱有董事,难以和衷共济。中国之善会,终究要中国自个儿来操持。我跟盛大人、吕大人一合计,决定另设一个大清红十字会,把上海万国红会的华方归并过来,从此主权在我,不必再跟那些洋人掺和了。”
“今年年初,总医院行将落成。几位大人奏请天子,将上海万国红会归并入大清红十字会,隶归陆军部管辖。朝廷很快批复准许,章程、会旗、关防大印一应齐备,总会就设在京城。会长一职,指派了盛大人担任。至于副会长嘛,自然是他沈敦和的。”
“其实盛大人又办铁厂,又修铁路,哪有时间真的来管红会?两会归并之后,实权不还是他的?不过换块牌子而已,挺好的事情吧?”
冯煦说到这里,冷哼一声:“可我万万没想到,沈敦和突然拍来一封电报,说什么中国红会肇始于沪上,骤迁京城,使士绅会员莫名惊诧。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冯煦索性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盛大人和吕大人都身兼要职,只好让老夫亲赴沪上,跟他当面据理争辩。谁知这个沈敦和虚与委蛇,暗中却纠集党羽,拒绝服从朝廷调遣。”
冯煦气势很足,但语气透着无奈。孙希听出来了,北京一个衙门,上海一个衙门,这是争夺主导权呢。只是京城的大清红会空有头衔,却没人,若没有沈敦和的配合,那边压根运转不起来。
“您刚才说,沈敦和是个记名的海关道。既然他有官身,就不能请皇上下个旨?”
冯煦瞪了他一眼:“此事明明朝廷占着理,若请出圣旨压他,倒显得我们理屈。何况这事一传出去,租界里那些报纸主笔你是知道的,一定没好话。朝廷骂不过他们,也管不到租界,徒增笑耳。”
“是小人考虑不周。”孙希赶紧表态。
冯煦仰首望向天井外面,悠悠一叹:“此时不同往昔。各地沸如鼎镬,紫禁城四处裱糊不及,哪里还敢主动生事?捉沈氏一人容易,但他背后是沪上一干豪商缙绅,得罪不起呀!他之所以有恃无恐,也是算准了朝廷投鼠忌器。”
孙希心想,这话题可真是越说越大啦。好在冯煦一敲桌子,及时回到正题:
“老夫一直琢磨不透,朝廷既不会夺其基业,也没有剥其权柄,可以说除了一个虚名,一无所变,沈敦和何以反对得如此激烈?我翻阅往来电报,到底发现了一桩蹊跷。”
冯煦两只老眼陡现利芒,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电报纸。孙希接过去还没看,他已悠悠道:“沈氏回绝我的电文里有一句:沪会系募中外捐款而成,殊难归并——嘿嘿,这一下,可是暴露出他的真实用心了!”
“那您还给我看电报干吗……”孙希腹诽。
“上海万国红会经营了六年,劝募善款少说五十万两。这一次如果两会归并,势必要把账目都交接清楚。他沈会董倘若两袖清风,何必要强调这么一句话呢?哼,什么士绅惊诧,都是借口!我看他一定是私下贪墨善款,唯恐被曝光,这才抵死不从!”
说到这里,冯煦“啪”地把茶碗搁在桌子上,震得碗盖一跳。
孙希皱了皱眉头,他今天虽只匆匆见过沈敦和一面,可感觉对方不像是那种人。冯煦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老夫当初也以为他是个善厚仁翁。沈氏最擅长蛊惑人心,你可不要被迷惑。”
“是是……”
“可惜呀!我虽有怀疑,手里却无实据。沈氏把上海万国红会经营得水泼不进,如铁桶一般,连征信录也不肯公布,那些善款如何用得,谁也不知道。要拿到他贪黩的铁证,只好另辟蹊径。”冯煦说到这里,一双锐眼透过镜片看向孙希。
“红会总医院?”
“不错,反应还算快。”冯煦满意地点点头,“这家总医院,是沈敦和用万国红会的募捐余款修的。倘若他真的中饱私囊,这里一定能查到证据——你去医院的时候,看到门口挂的牌子没有?”
“记得,记得,中国红十字会总医院嘛!”孙希直到这会儿,才发觉这块牌子有点不对劲。
“这就是沈氏的狡猾之处了。明明是大清红十字会,他偏偏要挂一个中国红十字会的牌子,混淆视听,别人还抓不住痛脚。哼,他们宁波人门槛就是精。”
“所以……您才找到我?”
冯煦点点头:“不错。你从正规医校毕业,是红会急需的人才,一定会被重用。何况你是张在初推荐过去的,他自家子侄,与我扯不上关系,沈氏不会起疑。”
孙希暗自“咝”了一声。原来张大人和冯煦早早便把事情定了下来。可怜自己踏上火车时还懵懂无知,此番赴沪竟不是来做医生,而是做间谍。
“你在总医院该干吗干吗,我只要你做一件事:设法把总医院的账册拿到手。能弄到原件最好,抄录一份亦善。一俟得手,立刻送来这间别院。你若做得好,沈氏贪黩之迹,必会大白于天下。从此可结万国红十字会之全局,巩固大清红十字会之初基。”
“可我……可我没学过记账,不懂那些啊……”
“你只要原样抄录即可,不必明白。”
冯煦忽然发现这年轻人面露迟疑,微微一笑:“还是那句话。好茶还须识人来泡,方得成全。朝廷公派海外留学的一等名额,必为你空出一个,我与盛杏荪亲自作保。”
能得盛、冯两位朝廷大员担保,万国无不可去处。可孙希没有欣喜,心中浮起些许恼怒。冯煦讲了这么一大通,却唯独没问过孙希自己愿意不愿意,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留。
可孙希内心挣扎再三,终究没鼓起抗议的勇气,只好起身道:“我再伺候您一盏茶。”冯煦端起茶碗:“不必了。天色已晚,你早点回医院,免得别人生疑。”
孙希走到正堂外面,犹豫片刻,转过身来:“冯大人……倘若账册并无问题呢?”
冯煦愣了愣,似乎没想过这个可能。沉默片刻,老人一拂袖子:“你想办法取得账册便是,其他的不必去管。”
孙希走出别院,外面的天色如翻倒的墨池,抹去了朗月与明星,把路上的行人裹在一团黑暗之中。苏州河里倒还有几只小船晃悠,渔灯昏黄,船桨咿呀,隐隐有哭声、笑声与吵架声从各处船篷透出来,喧嚣而阻隔,让情绪一时也莫名烦躁起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水气,换出肺叶里的浊气,然后点燃一根茄力克,叼在嘴里。雾气弥漫的苏州河畔,似又多了一点惶惑的红光。
孙希忽然意识到,这世界上竟有比人体结构更复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