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都是装饰面。
皇帝们真正看中孟子的地方,紧紧抱在怀里不撒手的,在下面。
第一,道统在是,治统亦在是矣。这是尊孟原因的第一紧要处。
古往今来,古今中外,这世界上所有的政权,都先天性地深知政权正当性的重要。--那些过于相信枪杆子(硬把子)的除外。就说这宋以后的五代皇朝,元、清是异族入主中原,政权正当性解释首当其冲,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宋朝靠陈桥兵变起家,为了杜绝别人依葫芦画瓢的危险,肯定要特别说明,惟有俺老赵家,才有坐龙庭的福分。朱元璋从一个臭要饭的流民,摇身一变为万人之上的天子,要是天底下个个臭要饭的,都想一尝黄袍马褂的滋味,那还了得?所以,得跟天下人说清楚了,虽说孟夫子说人人可以为尧舜,但你可千万别当真(也没人当真),这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当得起的。天早就为俺赵氏(孛儿只斤氏、朱氏、爱新觉罗氏)定好了座位,别人焉得染指?像孟子先前说的,"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岁"(《孟子
尽心下》)全都已经预定好了,只等我们的屁股坐上去就是了。《水浒》里的排座次,也早已在石碑上刻好。
第二, 辟邪说。
孟子之所以能成名后世,主要原因之一,是孟子特别能说,有一条特别能战斗的舌头。孟子跟人说话,基本上就是一场小型的、缓激程度不等的战斗。而在孟子一生,大小难以计数的战斗中,最重要的一次战役,是痛骂"杨朱、墨子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孟子
滕文公下》)
无父无君,是禽兽也,我猜想,后世帝王,看到《孟子》书中的这八个字,一定有种六月饮冰,心花怒放的狂喜。一言能当十万兵!"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孟子
尽心上》)只要是赞成君权合理,就算孟子曾经对君王,有过些过激、不敬之语,那都是过去的事;再说,他说的是他那时的君王,跟咱并不直接相干,反倒显示出我朝的雅量与清明。
就凭这两条(这两条,是憨厚恭谨的孔子所没想到,至少是没说得这么痛彻鲜明),孟子还不成为皇帝们心肝尖上的蜜儿?中国那些主体、代表、核心、主流的文人士大夫,不是哭着喊着,要维护孟子的圣人地位,不惜肝脑涂地,以身相殉吗?(明洪武年间,有个叫钱唐的,慷慨陈言:"臣为孟轲死,死有余荣!")--没那么严重,我不要你们死,我要你们死干什么?我喜欢还喜欢不过来呢;既然你们都说孟子好,俺也就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一箭数雕,何乐而不为。当然,假如孟子看到皇帝们如此理解加厚爱,真的跨越千年,活生生地跑到眼目前来,并且旧习不改,依然自以为是,口出狂言,那就又另当别论。朱无璋就曾经脸色很不好看地勃然大怒:"使此老在今日,宁得免乎!"(全祖望《鲒崎亭集》)意思是,这老东西要是活到今天,非把他剁了不可。
但这样有失身份的话,五朝一千年的列位皇帝,只有朱元璋说过。而且,之后,朱皇帝很快就幡然醒悟,知道自己错了。一切遂又全然恢复原状。我想,在朱元璋猝然心动,猛然醒悟的刹那,那张看上去有点尖嘴猴腮的脸上,一定滑过一缕彤云;然后,他自顾自地笑了。
孟子:中国知识分子的原型与路标
司马迁写《史记》,把孔子放在跟王侯并列的世家,单门独户弄了9000字,又另给孔子门徒单弄了6000多。轮到写孟子,老迁把他和驺衍,淳于髡,慎到,驺奭,荀子,墨子等一干名人,胡乱堆在一块,总共给了2000字。给孟子的,只有区区的200字,据说,还错了好几处。
此外,孟子生平行迹,资料几无。
只刘向《列女传》和《韩诗外传》有一鳞半爪,那是写孟子他妈妈的。
但我觉得,孟子,是中国第一位具有现代精神气质的知识分子,中国知识分子的原型。后世众多形形色色疑似孟子者,都是孟子身上的毫毛变的,手臂,腮帮子,或别的什么部位的毫毛变的。
孟子为中国知识分子,树立了第一块碑石和路标。
这块碑石和路标上写着:为民请命,仗义执言;自经界始,尚志为事;对权势者投以轻蔑的一瞥;能言利齿,所向披靡。
孟子以语言为干戚,向王侯卿贵们发起了逼近底线的冲击。
孟子生活的时代,是一个不杀人就干不成事的时代,是一个抢地、抢人、抢钱的时代。孟子生前,战国几次著名的重大战役已经发生。孟子死后不足30年,战国最暴烈的一道闪电,也是战国的标志性事件--长平坑卒四十万的惨剧,上演了。所以,《孟子》书中,一遍又一遍地看到以下字句,就一点也不奇怪:"今天夫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孟子
梁惠王上》)"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孟子
离娄上》)后来,孟子终于强忍不住地脱口骂出:"不仁哉,梁惠王也!"--这梁惠王真他妈不是个东西!--为什么呢?因为他"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孟子
尽心下》)--为了弄块地皮,不但牺牲无辜的百姓,连自己的骨肉,也豁出去不顾了!
据梁涛先生《孟子行年考》考证,下面这件事,发生在孟子生平第一次出山,初试锋刃。那年,孟子40岁。
孟子的祖国邹国,和相邻的鲁国,发生边境纠纷。邹国在纠纷中死30多个公务人员。邹国的老百姓,抱臂冷眼,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或是什么父母官,被外人活活打死,就是一动不动,坐山观虎斗。邹穆公一边向孟子吐苦水,一边讨教,该拿这些可恶的无动于衷、见义不勇为的刁民怎么办?把他们全杀了吧,人数实在太多,杀也不容易杀完;不杀吧,那以后人人都这么效仿,那还了得?"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孟子怎么回答的?--报应!"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孟子
梁惠王下》)成千上万的老百姓饿死、冻死路边,有口气的流浪各地乞讨为生,你们却富得流油,钱多得没处花;那些公务人员,有谁想到过饥寒交迫、无家可归的老百姓?你们当过回事吗?曾先生说过,当心!出来混,迟早要还的!现在,可不是老百姓来"还"来了,你还想怪他们?
--三千年人世间第一等痛快语。
孟子对曾抱以很大幻想的齐宣王,有过一段苦口婆心的长篇游说,其中有"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孟子
梁惠王上》)老百姓没有稳定的收入,心里就不踏实;心里不踏实,就很可能铤而走险;等老百姓犯了事,你们动用国家机器来处罚,这就是罔民。罔,朱熹《孟子集注》解释为:犹罗网,欺其不见而取之也。--也就是老百姓在走投无路中犯事,然后,又在不明就里中给收拾了。
有人看到孟子对梁惠王说,何必曰利,就以为孟子只讲大道理,不讲钱。其实,孟子不但讲利,而且讲起来头头是道,一套一套的,深谙"周于利者,凶年不能杀"(《尽心下》)的道理。孟子的意思,是让那些最高官僚们,成天少惦记着些银两,多想点怎么能给老百姓办点人事。至于对平头百姓,孟子倒是时常不忘,他们口袋里,是否还剩了一块两毛五。
自经界始,这是孟子劝滕文公搞"井田制"用的词,那事后来没搞成,于是我把它搬到这来,以此说明孟子对于中国知识分子概念的初始建设。
知识分子一词,有广义、狭义之分。这里说的是狭义,也就是爱德华·W·萨义德所界定,或者说,所期许的知识分子。这种知识分子,在中国,是比大熊猫更为珍罕的生物。
秦汉以后,两千年中华文明史,我们能见到的,是一种所谓士子,或士大夫的东西,这种东西原本是体制内的产存物,《孔子打劫》写到过它的生成与衍变,也就是士与官的关系。当早先所谓的士,从体制框架的子宫内壁上脱落,孤悬在外,中国最古老知识分子的萌芽,也就开始了。
这种萌芽,极其缓慢,极富中国特色。孟子以前(现今依然),最大特色,就是要重新挤回到体制子宫中去。孔子是其突出代表,老庄们则做了旁观者,并最终选择了放弃。至于另一些,比如稷下学宫那些"不治而议",他们的言行,缺乏足够的历史代表性,简单说,就是我们不清楚他们干过些什么。
只有孟子,性格锐利、强悍,在现实生活面前,无奈地且战且退,一步步后撤的同时,爆发出中国知识分子第一声尖厉、刺耳的呐喊!为中国知识分子的领地,竖立了原始的木栅栏。
1. 知识分子身份的自觉。
中国文学史上,有所谓文的自觉,人的自觉,孟子,无意中,触及到知识分子的自觉。《孟子
万章上》,借口伊尹,说了这么一段话:"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
知识分子为民众的先觉先导,即使在今天,也并非大言不惭的夸口,孟子时代,就更是知识分子天职意识的珍贵闪现。
2. 社会分工,自有知识分子一袭领地。
《孟子
滕文公上》,有一篇孟子谈社会分工的对话。这是孟子平生各场战役,最为酣畅淋漓,大获全胜的一场。这场战斗虽未直接涉及知识分子话题,但大门一经确立,打开,知识分子的问题,也就顺理成章,一揽其中。《滕文公下》,彭更提出:"士无事而食,不可也",孟子便将他所售仁义,跟梓、匠、轮、舆等手艺并列,意为,别说吃你一碗白米饭,就是受让天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4(话说大了些)。《尽心上》,王子垫问:"士何事?",孟子爽快地回答:"士尚志"--知识分子,就是专门研究大道理,解决怎么做人的问题。
3. 身份自由,不可被收买。
孟子《公孙丑下》中有句:"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听上去有点自鸣得意的狡黠,但要做一名知识分子,失去自己的立场--政治的,经济的,思维规律的,--言为心声,恐怕就勉为其难。同篇又言,"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不能被收买。因为吃人嘴短,收人手短,话一说出来,也就短了。
孟子作为一介文士,对待权贵们的态度,以及那锋利如鲨的铁齿铜牙,前文已有所述,在此略缀补一二。《孟子
公孙丑下》:那天孟子本来打算去见齐王,谁知装模作样的齐王,打发个马仔来跟孟子说,啊呀,我病了,本来要来看你的,只好麻烦你来看我了。孟子生平最恼恨这种虚伪拙劣的表演,妈的,你屌,我更屌!你能病,我就不能病?我也病了,不去了!5在宋国,孟子劝宋王少收点税,能不收的就别收了,宋王回应道,今年还做不到,由明年开始,好么?孟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立即打了著名的偷鸡贼的比喻,说,知道错了就赶紧改,还等来年?6
如果没有这两点,没有时不时让"王勃然变乎色"7的两招,没有"我知言"8的得意和自信,以及"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绝,孟子离萨义德知识分子的定义,就还差上一截,有了这些,孟子,怎么看,都应该算是非常Good
地达标了。
说起孟子的桀傲不训,睥睨天下,下面这段话,算得上旗帜性的宣言。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尽心下》)
跟那些大人物说话,别把他们太当回事,搞得自己像个缩头乌龟样。他有豪华别墅怎么啦,他美女如云怎么啦,他有洋酒、房车怎么样?他到处吃喝玩乐又怎么样?--大爷我不尿他!
孔子说,君子有三畏,其中一畏,是畏大人。"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论语 季氏》)孟子说大人则藐之,何止是狎,简直就差一口浓痰迎面唾出!
看来,两位最亲密的革命战友,在大人这个问题上,还有小小分歧。
祸起孟轲,潘朵拉的盒子开了
有人说喜欢孟子,我对孟子,总喜欢不起来,孟子不好玩。说起好玩,还是孔子有趣些(孟子有硬幽默,但缺乏软趣味)。我在年初的一篇小文,将孔子比喻为《阿Q正传》里的小尼姑,我觉得这个比喻,非常精彩。你看,甭管谁的一双脏手,往小尼姑的头顶一放,立马就有立竿见影的哄堂大笑,或义愤填膺的围观效果。孟子呢,最多只能算是小D,你就是把他的头皮摁破了,原地转上十个八个圈,谁看哪?所以,从做事讲效果的角度说,叨扯孟子,哪比得弄孔子来得有水。
不喜欢孟子,还有些别的原因。
孟子为中国知识分子确立最初的职业概念的同时,带来了一只潘朵拉的盒子,开启散播了中国文人知识分子特有的众多积习。
1."绝对真理"
"文革"中家喻户晓的绝对真理,始作俑者的中国人是谁?是孟子。孟子从日益酷烈的现实中,步步退却,彻底沦丧了自己在现实生活的全部空间,遁入纯精神领域,进化为一名精神战士,也就是纯知识分子。孟子心有不甘。于是他以自己的精神,来对抗龌龊,但最后却是它赢了的现实。孟子失败得越彻底,他的精神之树,就长得越高大,越茂盛,越精深。他在外部世界失败的次数越多,他内心的自信心,就越坚固,越极端。你看孟子这一辈子,干成过一件像样的事么?没有。但孟子说话,何其振振有词,滔滔不绝,不容置疑,十分肯定。"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孟子
滕文公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孟子 公孙丑上》)十分肯定,不容置疑,加上心性为基,天命为罩,加上息邪说,最终炼就了孟轲的绝对真理。
2.莫非命也
信命,是中国传统文化特征之一,也可以说是中国特色。中国人的信命,由来已久,但把这种意识,变成一种如烟似雾的集体心理,历史传承,大力分水者,始于孟子。"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孟子
万章上》)"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孟子
尽心上》)当弟子乐正子告诉孟子,奸人作祟,鲁平公不来见孟子了,孟子说,我见不了鲁侯,是天意,那个什么垃圾人怎么能让我见不了鲁侯?9--事不成,归于天意,这种心理,后来成为中国人普遍的思维范式。
3.世间大话从兹始
都说中国人含蓄,内向,谦虚,说这话,似乎忘记了中国人的另一种"土特产"--"老子天下第一",这是一种容易生长于非理性气候带的植物,又特别容易长在知识分子这块田地。它的肇端始祖,即是大名鼎鼎的孟轲先生。甭管多大的家国大事,到了孟子那,就是一句"亦曰仁义而已矣",或者"正己而已矣"--全部搞定!"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孟子
公孙丑下》)这种大话,到了后世鹦鹉学舌之徒嘴里,成了永不落幕的混世表演。
4. 守经行权,万事可为
要说孟子是个只讲目的,不讲手段的人,那肯定是诬蔑。孟子不止一次举钻洞偷情为例,说明途径和程序的重要性,但另一面,我们又不能不看到,孟子的途径和程序,轻意就可以被打破,这就是所谓的守经行权。舜娶不告亲,孟子的解释是,"告则不得娶,……是以不告。"目的(动机)正当,手段就可以随机应变。这个权,就是今天的"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的一个意思,各自表述。"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行,行不必果,惟义所在"(《孟子
离娄下》)这么一说,大人们倒确实是方便了,行不通的地方,就权它一下,可剩下"小人"怎么办?再说,什么样的人是大人,方能有任意行事的豁免权?义的凭据又是什么?--义者,宜也,适宜的,就可以?说这个权字,害惨了中国,决不是一句夸语。天下之事,何不可为?--找个合适的借口就得了。
5. 辟邪说
孟子骂杨墨无父无君,是禽兽,让后世帝王窃笑、狂喜,成为汉代"独尊罢黜"的先导,也开了中国意识形态领域"帽子"、"棍子"满天飞的先河。《滕文公下》中,孟子近乎咬牙切齿地说:"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把跟自己不同的理论观点,形容、比喻为带领野兽吃人,甚至导致人吃人的惨烈,这是怎样一种无所不用其极的攻击。一向出语谨慎的朱熹,在那本吾皇钦定的官方教科书里,更是籍此添油加醋,火上浇油:"盖邪说横流,坏人心术,甚于洪水猛兽之灾,惨于夷狄篡弑之祸"(《孟子集注
滕文公下》注)--比洪水猛兽更烈,比外国侵略,颠覆皇权,杀死皇帝更坏。对于异端的仇视,置之死地而后快,还有比这更巅峰的么?有人拿"文革"为孔孟和儒学鸣冤叫屈,希冀早日卷土重来,其实明眼人早就看出来了--他们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6. 历史任我玩
孟子精通《诗》、《书》,有人说他还精通《周易》,不是说五经皆史么,那孟子也就是个历史学家了。但孟子这个历史学家,却把朱熹这位天生的优质家仆,忙得满头是汗,不亦乐乎,因为常常要替孟先生说,"孟子释《书》意如此","孟子释龙断之说如此"。孟子对舜,有着异乎寻常的喜爱,"言必称尧舜",其实只是称舜,很少称尧。孟子对舜近乎痴迷的称道,让人对舜起了疑心,舜有那么好吗?一个人好到这种地步,已经有违人之常情。可能的结论有二,要么,舜是中华文明史上第一个著名的伪善者;要么,孟子对舜的装饰太过头了。
第三部分:墨子的草鞋哪去了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诗经·王风·黍离》
传说中的草鞋
墨子穿草鞋,是他的大众形象。
鲁迅的《故事新编 非攻》这么写,据说是墨子老家的山东滕州火车站的墨子雕像,也是这么塑的。
这是个象征性的形象,但也许,是种真实写照。
这说法出自《庄子 天下篇》:"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硚为服。"
这句话,王先谦的《庄子集解》注释为:裘褐,粗衣。木曰跂,草曰硚。这注释太过简略,没说明白以跂硚为服,到底是身上系着草绳子,还是脚底穿着木拖鞋。既然你不肯说清楚,那就别怪人大胆想象了。所以,后人直接说墨子本人(那话本是说,后世之墨者)穿着草鞋,步行天下。
墨子是不是一辈子穿草鞋,这谁也说不准,但墨子在战火纷飞的诸侯国之间,穿梭往来,四处奔走,却是肯定的。《文子
自然》篇有"孔子无黔突,墨子无煖席"之语。《淮南子
修务训》一字不改,照这么说。到班固写《答宾戏》,话改成了"孔席不煖,墨突不黔",位置调换,意思还一样--连在一个固定的地方睡觉、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可见忙到了什么程度。当墨子在山东听说湖北人要攻打河南人,立即连夜起程,日夜兼程,走了十天十夜,走进楚国的首都。经过一番口手并用的较量,制止了一场单边主义的国际冲突。
这件事,据梁涛《墨子行年考》考证,是墨子29岁那年做的。--否则连走十天十夜,就有点吃不消,也可能走不快。墨子在这件事上,要体力有体力,要口才有口才,要思想有思想,要精神有精神(日夜不休;足重茧而不休息;脚坏,裂裳裹足;见《墨子闲诂》所引《吕氏春秋》、《淮南子》、《文选》、《世说新语》、《神仙传》诸书),要计谋有计谋,这五大元素,一齐具备,只能在一个人的黄金岁月,而30岁,正是一个男人的黄金岁月。
墨子看到楚王打消了进攻宋国的念头,就趁机送了本书给他。楚惠王(据推断)半皱着眉,草草翻了翻,说,书是好书,可对我没用。这样吧,墨先生要是愿意留在楚国,我可以包养你。于是墨子二话不说,又走回鲁国去了。1
梁涛考证,墨子回国后,越王听说了墨子的义举,托人来邀请墨子去越国发展。墨子可能是旅途劳顿,毕竟又走了十天十夜,但更主要是对越王没什么信心,鲁越相去,又山长水远,就说了一番大道理,推谢了越王的隆情盛意,转身去了相邻不远、他刚刚帮了大忙的宋国。2
一去就被关进了大牢。有人讹传,墨子因此死在了宋国的监狱里。好在关的时间不长,出来后,墨子又回了鲁国。墨子是鲁国人,鲁国既是他的祖国,也是他事业的后花园,墨子在外面跑累了,或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回到鲁国休整一下。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墨子从鲁国动身去齐国,原因是齐国要攻打鲁国。这次行程,相对来说,算短途。墨子到齐国后,对齐王说了一番以下的话。
子墨子见齐大王曰:"今有刀于此,试之人头,倅然断之,可谓利乎?"大王曰:"利。"子墨子曰:"多试之人头,倅然断之,可谓利乎?"大五曰:"利。"子墨子曰:"刀则利矣,孰将受其不祥?"大王曰:"试者受其不祥。"子墨子曰:"并国覆军,贼杀百姓,孰将受其不祥?"大王俯仰而思曰:"我受其不祥。"(《墨子
鲁问》)
杀人会受不祥,这说法,像是头一回听到,大概也属于日后失传的墨学内容之一。总之,打了个"倅然断之"--刀砍人头的比喻,三问两答,俯仰之间,一场血仗避免了。
墨子后来又去了趟楚国,为的还是阻止一场战事。墨子平生几次出国,虽然所走国度和出行气派,跟孔孟相比,略显寒碜,但效用却不可同日而语,每出去一趟,都救回不少人命。
以上叙述,都是根据梁涛《墨子行年考》撰的。有问题,找梁涛。
至于墨子每回出去,是不是真的脚穿草鞋,或者,是不是都是走路、步行,那其实既无关紧要,也可任由想象。《墨子
贵义》记载,墨子南游卫国,车里装满了书。3--可见,不全是走路。照我推断,墨子有可能穿草鞋,也有可能穿皮靴,皮靴经穿。更主要的是,墨子是手工业者的代表,也就是百工领袖,理应穿皮靴(《考工记》里,光制革的专业工人,就有五种;4制草鞋的?没听说)但后人大概觉得皮靴跟墨子十日十夜,脚不停步的形象不衬,就像,那幅中国名画:《毛主席去安源》,据说,毛泽东说过,他当年去安源,穿的是草鞋,但画家们觉得,这跟他们想象中的青年毛泽东不一样,于是,改为布鞋了。
这个老师有点黑
墨子和孔子一样,第一职业和身份,应该是老师。孔子号称弟子三千,这是个浮夸的数字,估计把在路上跟孔子打过招呼,或曾经和孔子住隔壁,孔子对他说过几句"之乎"、"者乎"之类的,都算作孔门弟子了。墨子的弟子--至少墨子在世时,--没这么多。《墨子
公输》里说,"然臣之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这三百人,不能肯定全是墨家弟子。至于"从属弥众,弟子弥丰,充满天下"(《吕氏春秋
当染》)明说了那是"孔、墨皆死久矣"之后的事。
要成为墨家弟子,《庄子 天下篇》说,"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可见有严格要求,不是是个人就能"入会"或"入党"。
墨子对弟子要求的严格,从几件事上,可以看出。
子墨子怒耕柱子。耕柱子曰:"我毋俞于人乎?"子墨子曰:"我将上大行,驾骥与羊,我将谁驱?"耕柱子曰:"将驱骥也。"子墨子曰:"何故驱骥也?"耕柱子曰:"骥足以责。"子墨子曰:"我亦以子为足以责。"(《墨子
耕柱》)
这个故事,现在常被用来说明人才使用与管理的道理。一个怒字,形象地显示出,墨子对于弟子的态度。
这一点,在墨子最重要的大弟子禽滑厘身上,也能看出。"禽滑厘子事子墨子,三年,手足胼胝,面目黧黑,役身给使,不敢问欲。"(《墨子 备梯》)
这样的师生关系,不仅孔门师徒中看不到,而且,让墨子的形象,有一种老大的味道。
《墨子》书中,两件相反又相似的事,很能说明墨子跟弟子之间,这种近乎老大与小弟的关系。
一是有个叫高石子的,墨子把他安插进卫国,弄了个一官半职。卫君对他不错,高石子本人也想好好干;但没做多久,高石子就离开卫国,跑去在齐国的老师那,说:卫君看在您的面子上,对我不错,我也想好好做,可卫君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所以我跑出来了。卫君不会认为我是狂妄之人吧?墨子回答他,如果你走得有道理,怕人说什么狂妄。高石子说,我哪敢随随便便就离开,老师您教过我,不该要的钱,再多也别动心。墨子一听很高兴,把大弟子禽滑厘叫来身边:你听听!不择手段弄钱的,见的多了;有钱也不要的,高兄弟今天做到了(《墨子
耕柱》)5
另一个名叫胜绰的弟子,墨子把他安排在齐国项子牛那。项子牛做什么,胜绰都跟在后面屁颠屁颠的。墨子一听,派个人要项子牛把胜绰给辞了,说,我把胜绰弄在你身边,是要看着你别干坏事,现在,这家伙只顾沾着口水数钞票,你干什么他都随你,这不是快马扬鞭、助纣为虐么?胜绰这家伙真是被钱冲昏头了。(《墨子
鲁问》)6
这两件事,让人想起《鹿鼎记》里"总舵主"与"青木堂香主"的关系,也突显了墨子不怒而威,对众弟子家长式、无远弗届的控制。因此,有人说,墨家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政党组织,也是后世黑社会的源头和雏形。
另一个故事,佐证了这种说法。自我感觉良好--"毋俞于人乎"--的耕柱子,墨子在楚国,给他弄了个官。耕柱子当了官,几个同门兄弟去看他,去了四个人,煮了半锅饭;饭没吃饱,饭后,也没安排洗个头,沐个足什么的。几个小兄弟憋了一肚子气,"回京"后,参了耕柱子一本,说"耕柱子在楚国当官有什么用,我们几个不远千里去看他,吃得寒酸不说,一吃完,就把我们晾在一边。"墨子嘿嘿一笑,"话别说得太早"。果然,没几日,耕柱子托人送来一堆钱,还附上一封短信,诚惶诚恐地说,这是专门孝敬给老师您的。墨子点点头:瞧,我说什么来着(《墨子
耕柱》)7
据说,墨子步行天下,奔走不歇,以及墨家子弟的活动经费,很大一块,就来自像耕柱子这样出外做官者的供奉,否则,没有钱,门都出不去,就别奢谈什么远大理想和抱负了。
墨子作为老师,口才自然了得。--那时候,老师一般都光说不练(写),所谓著作,大都是弟子的追忆、追记,口才不好的,估计成不了老师。--《墨子
公输》,唇枪舌剑,势如破竹,那是墨子口才的正面形象,墨子口才,还有侧面形象。
《墨子
公孟》记载:有个家伙,老是跟着墨子师徒转悠,但又不肯办入学手续。墨子看他资质不错,身体强壮,思维敏捷,就对他说,你做我徒弟吧,学会了,我让你当官。那人一听,就入学了。学了一年,跟墨子要官。墨子说,不给你官,讲个故事给你。鲁国有兄弟五人,老爸死了,老大成天喝酒,不管。四个弟弟就对兄长说,你把父亲埋了,我们给你酒喝。老大一听,高兴,就把阿爹埋了,然后跟弟弟们要酒,兄弟四人异口同声:没酒。你埋你爸,我们也埋我爸,那老爸只是我们的老爸吗?你不埋他,人会笑话你。--墨子说,你跟我学道理,不学,人也会笑话你。--这个身体强壮,思维敏捷的人,如果想要墨子退学费,估计是退不回来了。8
下面这个,更狠。
鲁人有因子墨子而学其子者,其子战而死。其父让子墨子。子墨子曰:"子欲学子之子,今学成矣,战而死,而子愠,是犹欲粜,糴售则愠也,岂不费哉!"(《墨子 鲁问》)
鲁国有个人,让儿子跟墨子学本事,谁成想却死在战场上。作父亲的责怪墨子。墨子说,你让你儿子来学本领,现在学会了,打仗打死了,你却怒气冲冲,这不是准备卖粮,粮食卖完了,你却生气了,岂不荒唐!
墨子姓墨,墨者,黑也,看来,确实有点黑。
最早的穷人经济学
司马迁马虎了事、含糊其词的寥寥数语,没有交待清楚,墨子到底是什么时候人,但后世诸多学者,还是从《墨子》本书和先秦其他典籍的旁证中,推断出墨子大概的生卒年限,即春秋末至战国初,也就是孔子和孟子之间的那段年月。
也就是说,诸子的重量级人物,只有墨子,亲身见证了发生在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二十三年的三家分晋(这一年,周威烈王册命韩、赵、魏三国为诸侯。始于公元前458年的裂分晋国,至此正式定型为"三家分晋",并获得法理承认,而划上句号)。这一事件,标志着东周王朝春秋的结束和战国的开始。
春秋向战国的转变,是中国第一次严格意义的社会革命。这场革命,并非像"汤武革命"(《周易 易传 革彖传》)那样,一股力量取待了另一股力量,你方唱罢我登台,而是发自社会内部,由生产工具的演变,导致生产力的变化,从而引起社会关系的重新摆布。
墨子在一个最有利的历史观察点上,目睹了这场惊心动魄的伟大变革。
那时,铁器的广泛使用,新型生产方式的普及,带来了生产力的巨大释放,带来了GDP的疯狂增长,相对比值远远超出今天的规模与水平,城市化如雨后春笋,到处都很繁华,到处都是有钱人的样子,但毫无疑问,在繁华热闹的背后,穷人更多,贫寒人家更多,平民百姓更多。墨子说,"民有三患: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劳者不得息,三者民之巨患也。"(《墨子
非乐上》)这话并非虚幻想象,而是社会实情--那时候,找不到工作,并不是社会的主要问题,但饥寒交迫,疲惫丧命,却是时刻要面临的可怕威胁。
墨子赶上了,看到了,大声说出了自己的话。
第一次,中国历史上,有巨大影响力的思想者,从民众的角度,发出了穷人的声音,而且是以连续、集束的方式发出。
首先是经济上,也就是生存方面。《非命上》里,墨子提出著名的"三表"论,就是世间任何理论和言论,都得先有个说话的根据和检验的标准。这个标准,第一是"上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也就是较诸历史。第二、第三,分别是"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和"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在墨子的思想里,这是个重要而普适的标准。即,凡是对百姓有利的,就是应该的;凡是不利于百姓的,就是不该的。
《节用》提出:"诸加费不加民利者,圣王弗为"--又花钱,又对老百姓没实际利益的,不干。
《非乐》篇,墨子指出,之所以反对搞那么多大型文艺晚会,反对建那么多超豪华剧院、音乐厅,不是不知道歌剧好听,流行音乐好听,民族唱法好听,而是,那些玩意"亏夺民衣食之财","不中万民之利","将必厚措敛乎万民"。--不耗费天文巨资,不耽误正事,"好听"得起来么?
《非攻》篇,更是直接从老百姓的利益角度,说明战争的得不偿失,"今师徒唯毋兴起,……春则废民耕稼树艺,秋则废民获敛。今唯毋废一时,则百姓饥寒冻馁而死者不可胜数","计其所得,反不如所丧者之多","今尽王民之死,严下上之患,以争虚城,则是弃所不足而重所有余也。为政若此,非国之务者也"--显然,这只是小老百姓的看法,王公大人,岂能作如是观?"厕役以此饥寒冻馁疾病而转死沟壑中者,不可胜计也。此其不利于人也,天下之厚害矣!而王公大人乐而行之,则此乐贼灭天下之万民也,岂不悖哉!"(《非攻下》)--那年头,打仗是来钱、来利最快、最丰厚的勾当,相当于现今的拆迁搞房地产和资本运作,你叫我别弄?怎么可能!死人有什么好奇怪,人反正都要死,只要不死我,不弄白不弄。两个"乐"字,画龙点睛,一针见血。
墨子几乎是本能地意识到,百姓人民经济上的穷困、窘迫,与政治密不可分,这就使墨子将自己的经济观点,延伸到了政治领域。于是,墨子喊出了即使在今天,也极具震撼和冲击的声音:"人无幼长贵贱,皆天之臣也"(《法仪》)"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高予之爵,重予之禄,任之以事,断予之令。……故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尚贤上》)"是故选天下之贤可者,立以为天子。……又选择天下之贤可者,置立之以为三公。……又选择其国之贤可者,置立之以为正长"(《尚同上》)很简单,但也很吓人。从上到下,一律以选当任。--当然,怎么选,还得另说,但首先,得是这个字:选。
管你是天子,还是村长。
墨子就这样,贯穿了中国最早的穷人政治经济学。
第四部分:遥望庄子,一个平民思想家的生活剪影
我想,庄子,其实是个孤独的人。
钓鱼
鱼,或钓鱼,对于庄子,是一道惹眼的风景。
《庄子》一书的开篇,就是从鱼开始的。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庄子
逍遥游》,以下《庄子》引文,单注篇名)。一般人说《逍遥游》,--《逍遥游》和《齐物论》,是《庄子》被人说的最多的。冯友兰说,庄之所以为庄者,主要就在《逍遥游》和《齐物论》(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转引自《十家论庄》)--总是着眼于鹏飞万里,"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九万里",却忘记了,鲲是鱼,大鹏鸟,也是鱼变的。
对于鱼,先秦诸子均有语涉。老子说过"鱼不可脱于渊",孔子说"多识于鸟兽虫鱼"1,孟子"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韩非子》有公仪休嗜鱼不受全的故事。但这些,跟庄子一比,都是"小鱼见大鱼"。
假如说,一个人,也像一个国家,也弄个动物来作自己的徽章,比如美国的鹰,德国的熊,中国的龙,那庄子的徽章,就是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