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被很多人知道,甚至,被很多人喜欢,跟鱼有关。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秋水》)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我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外物》)
这两个故事--特别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知道的人很多。冯友兰,还有后来好多人,总是喜欢说"庄之所以为庄者",然后噼里啪啦写上一大堆,其实,我觉得,这两条鱼故事,就是庄之所以为庄者。
换一个人,想都别想。
除了上面两条鱼故事,庄子,还说了好些鱼哲言。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大宗师》)
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至乐》)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外物》)
说鱼之外,庄子还亲自钓鱼。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途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途中。"
庄子曰:"住矣!吾将曳尾于途中。"(《秋水》)
这个故事,另有两个版本。一个被司马迁写在《史记 老子韩非列传》--司马迁写庄子,总共写了293个字,这故事,就花了105个。--另一个在《庄子
列御寇》,虽说内容有点出入,但意思都差不多,都是说庄子宁愿钓鱼,不愿当官。
庄子钓鱼跟政治的碰撞,《淮南子 齐俗训》的篇尾,也带了一笔。
故惠子从车百乘,以过孟诸,庄子见之,弃其余鱼。
因为憎恶政治人物的炫耀、摆谱(仇官心理?)但又不好、不便,或不敢,不愿、不屑,--当场叫骂,所以,只好应了弗洛伊德的情感转移、替代说,把自己钓的无辜的鱼,倒回了河塘里,以示对于政治财富的抗意。
这里顺便说一句,庄子和惠子,后来成了朋友--特殊的人与人之间的朋友--我想,这次余鱼对百车的冲突,这次的"倒鱼抗议",也许就是他俩友谊的缘起。以后,就有庄子上大梁去找惠子;有了惠子回国后,俩人携手游濠上。这世界,友谊,往往从对立开始。
所谓不打不成交。
《庄子》书中,最让人心潮澎湃的一次钓鱼,在《外物》篇。这也是中国传奇小说的源头之一,"小说"一词,或许就出于此(见鲁迅《中国小说史略》)
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骛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已北,莫不厌若鱼者。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趣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
先秦诸子,别说对鱼的描写,没人可及庄子项背;更没人像庄子这样,本身就是个钓鱼者。鱼在中国古代,是常见的生命象征物,鱼水之欢,至今仍是形象的表达。而钓鱼,也从来不是一件单纯的事。姜太公不是,严子陵不是,袁世凯也不是。庄子,不管是不是,他都是中国哲学家中,跟渔翁形象,最贴近的一个。
旅游
《庄子》书中只有游,没有旅游。
旅游是我说的,为的是方便理解庄子。--况且,也不是一点根据没有。
我们从两个层面,来看庄子的旅游。
先从实际生活看,庄子,也是个喜欢到处走走的人。
春秋战国的知识分子出国潮,孔子算得一个代表,先后周游了十几个国家。墨子也是东奔西跑的。孟子更是整个车队在路上浩浩荡荡。照理说,庄子有点斩逸俗尘,置身世外的意思,但其实也未能免俗。庄子,也出去过几回,去过几个国家,而且,也都会见了几个出访国的国家元首。
魏国:惠子相梁(梁国即魏国,因迁都大梁而得名),庄子往见之(《秋水》)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緳系履而过魏王(《山木》)
楚国: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至乐》,注:鲁迅在《故事新编
起死》中说,这是庄子去见楚王的路上发生的事。《庄子》中,的确数次提到楚王,庄子拒聘,拒的也是楚王的聘。看来,庄子与楚王之间,还真有点若有若无、隐隐约约的关系,以至有人说,庄子,是楚庄王的后裔。--胆大敢说的,哪朝都有)
鲁国:庄子见鲁哀公。(《田子方》,注:鲁哀公与孔子同时,跟庄子相差200年,庄子不可能见鲁哀公。但郭沫若在《十批判书
庄子的批判》中说,哀公如系景公之误,则非寓言。所以,姑且存此一说)
至于《庄子》杂篇中的《说剑》,说"庄子"见赵文王,这实在跑得有点远了。我估计就是任继愈老先生,恐怕也难以认同(任老先生关于庄子,有个著名的反主流论断,即《庄子》外杂篇为庄子本人所写,《庄子》内七篇,反倒不是庄子写的)所以,赵国,还是算了。
出国之余,庄子也常在周边地区--也许就是他家门口附近--逛逛。
"庄子行于山中,……舍于故人之家。"(《山木》)
有妻有室的人,不但在外闲逛,干脆就住在了外面。
庄周游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蹇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庄周反入,三月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令。"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山木》)
这是个庄周游园的故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成语,是不是来源于此?但这个故事,有比这个成语,更让人感叹的内容。这里有个多么鲜活、真切的庄周!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意思是,翅膀这么大(翼广七尺),却飞不远;眼睛这么大(目大运寸),却看不见人(感周之颡,即碰到庄子的额头),多么精微、细致、充溢现场感的描摹!2000多年前的一个场景,瞬间之际,招致眼前。当庄子发现,庄周与异鹊,异鹊与螳螂,螳螂与蝉之间,构成了一串利害相生的"生物链","庄周怵然曰",--"庄周怵然"四个字,惊心动魄。先秦诸子,乃至整个中国思想史,没有任何一名思想家,哲学家,像庄子这样,对自然,对动物,对植物,有如此细心地关注和众多的描写(《庄子》书中,仅有名称的动物,就有86种。在任何一本哲学著作中,这都是个纪录),这是庄子哲学的水源,也是庄之所以为庄者。当庄子幡然醒悟,扔掉手上弹弓,准备离开时,园林管理处的守园人发现了他,在后面连追赶带驱逐加责问,搞得庄子很不爽,三个月心情都舒畅不起来。
一个玩弹弓的庄子!一个被人在屁股后面追了一下,就三个月委屈不舒服的哲学家庄子!看来只好"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天地》)了--这人间世也太不好玩了。
所以,让我们陪庄子,暂且离开这现实的世界,到另一个世界,庄子的精神世界,去参观一下庄子对于旅游--游--的热爱。
游在《庄子》中,是个频繁出现的词,除了篇名中的《逍遥游》和《知北游》,出现次数,不会少于300次。但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庄子几乎是习惯成自然,不由自主,不厌其烦地,将全书近百个对话、故事的绝大部分,置于以"游"字为旗帜的框架、背景下--纯粹"静态"的表述,不到30%--并以此构成了《庄子》一书的基本叙述风貌,也使得人们阅读《庄子》,始终晃动在一种动感的视觉效果中。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人间世》)
天根游于殷阳,至蓼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应帝王》)
云将东游,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在宥》)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天地》)
孔子西游于卫,颜渊问师金曰。(《天运》)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秋水》)
列子行食于道从,见百岁髑髅。(《至乐》)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达生》)
阳子之宋,宿于逆旅。(《山木》)
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田子方》)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知北游》)
齧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徐无鬼》)
柏矩学于老聃,曰:"请之天下游。"老聃曰:"已矣!天下犹是也。"又请之,老聃曰:"汝将何始?"曰:"始于齐。"至齐,……(《则阳》)
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寓言》)
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渔父》)
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列御寇》)
……………
这还不是全部。
这样的哲学著作,中国没有,外国,大概也没有。
从这个角度说,《庄子》,是一部游纪体的哲学著作。
对话
从现有材料看,庄子在世时,身边的人不多,明确可说的,只有所谓一妻一友一弟子。冯友兰说"他(庄子)声名很大,交流很广"(《中国哲学史新编》,转引自《十家论庄》),郭沫若说"庄子门徒一定很多"(《十批判书-庄子的批判》),都是推想之词,应该并不符合实情。
我想庄子,其实是个孤独的人。
但这个孤独的人,却是个非常喜欢说话的人,属于那种不说话,就会憋死的人。这一点,可以从《庄子》中,但凡别人问(说)一句话,庄子立即就扯出一长篇--而且每回附带赠送一个精美、经典的寓言故事--看出。
庄子有妻子,哲学家跟老婆的对话,是件引人遐想的事,但《庄子》中没有讲到,唯一一次提到庄妻时,她已死了。
惠子是庄子唯一的朋友,这是众所周知,大家都这么说的。《庄子》书中,共记录了庄子与人的22次对话,其中10次是跟惠子说的。事实上,惠子不仅是庄子唯一的朋友,也是庄子实有其人的唯一见证。--因为惠子史上确有其人,所以,也就间接证明了,庄子,也应该有这个人(虽说如此,但还是有人怀疑)
庄子的那个弟子,其实也是郭沫若推测的,就是《山木》篇中,庄子游园回来,问庄子话的蔺且。大概觉得庄子只有一个弟子,未免太过孤单,于是郭沫若又设想,"据此看来,魏牟也可能是庄周的弟子。"(《十批判书-庄子的批判》)
庄子身边实实在在能交往的活人,大概就这些了。想说,能说,又没人可说,于是庄子走入一个虚拟的世界,虚拟出一个又一个人名。人说还不过瘾,索性动物、植物、鸟兽虫鱼、山川河海、骷髅鬼魂、风雨人影,一起来吧!来参加一场盛大的哲学狂欢!一场前所未有、空前绝后的哲学盛宴!庄子就像《圣经.创世纪》里的上帝一样,想让谁说话,谁就能说话,愿意让谁开口,谁就能开口。作为一本哲学著作,《庄子》当仁不让地成为全球同类书籍中,出场人物最多的,仅有名,或有姓的,就有314人,这还不包括那些个泛指的什么越王、藐姑射神人,以及能说人话,但非人类的物种,如河伯、海若、蛇、风之类。当然,《庄子》,也是理所当然的,成为全世界哲学著作中,虚构人物最多的。那些所谓的人名,实际上,也就更像是庄子的"马甲"。这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原创、最生动、也最深刻的虚拟世界。庄子,也就成为中国(世界?)第一位职业型的虚拟世界的建构者和生活者。所以我建议,中国的网民们,应该像中国的商人,把关公作为自己的庇佑神一样,将庄子,视为自己的祖师爷。
《庄子》全书,总共80000字,其中对话有56000字,占70%。如果单以内篇计,则为16800字,对话12000字,占71%。这两组纯属巧合的数据,清楚地表明,对话,在《庄子》书中的份量与位置。
也就是说,游走和对话,共同构成了《庄子》的书写方式,编织了《庄子》。
对于《庄子》中的对话,尤其是庄子与惠子的对话,人们已经说得很多。《庄子》,正像是一张蹦蹦床--还是那种特舒服、特好玩的蹦蹦床--什么人跳上去,都能蹦达出自己的花式来。这里就不追随、重复那些议论和思想了。但有一个细节,我想,也许不是完全无聊和无趣的。庄子的文章,机警、恍惚之中,往往掩藏着一种严肃的氛围,让人感到某种由于深刻、抽象,而带来的沉重与沉闷,然而一到庄子跟人说话,节奏和格调即刻变了,变得有些轻松、轻快,甚至有一种挥洒自如的俏皮、油滑和愉悦起来。"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秋水》)是这样,"庄子行于山中"(《田木》)也是这样。庄子之楚,跟骷髅开头说的话,更是充满了莎士比亚式的智趣与谐趣。这也许就是真实庄子的某一面吧。一个严肃思考、作文的人,在实际生活中,倒有可能是个轻松、搞怪的人。就像一个在舞台上风趣不断的小品演员,面对镜头采访,流露的,却常常是深沉、平静的另一面。这,也许就是生活的辩证法。
据说,庄子活了83岁,这是个吓人的年纪。没办法,推断的年龄,都这么长寿。如此漫长的有涯,不知道孤独的庄子,是怎么打发的。对话,跟人对话,跟鱼对话,跟骷髅鬼魂对话,说起来,也许还真是个不错的消遣方式。
从这个角度说,《庄子》,也是一部对话体的哲学著作。
冥想
关锋评说庄子,有句闲话,"他(指庄子)和他同时代的人比较起来,是问题想得很多也想得很复杂的思想家之一"(《庄子内篇译解和批判》,转引自《十家论庄》)
庄子想的很多,他在想什么?
我们绕个弯,来回答这个问题。
庄子的生卒年,现在一般取马叙伦先生的说法,即公元前369年-286年。我们来看看,在这段时间,在庄子的有生之年,在中国的战国中期,发生过一些什么样的事。
"到公元前354年,大国间的战争便爆发了。"(杨宽《战国史》,上海人民出版社342页。以下史料主要取自杨宽《战国史》,不另注。)
按照推断,公元前354年,庄子已是个15岁的少年。
从公元前354年开始,到庄子去世前后的公元前285年,以下人物、事件,在中国的历史舞台上,次第登场。
商鞅变法,围魏救赵,梁惠君称王,齐威王在位,张仪连横,楚怀王被骗,屈原投江,秦灭蜀国,燕王禅让,齐国攻燕,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楚灭越国,白起为将,伊阙之战;苏秦合纵,宋国灭亡,乐毅伐齐。
这里的任何一桩,都是沉甸甸的。不说在当时,就是对于整个中国历史,它们都或多或少,或深或远,有过大小不一的影响。
这其中,围魏救赵、梁惠君称王和商鞅变法,可以从军事、政治、体制三个方面,视为战国的真正开始。--春秋战国的分界,目前通行的,是以公元前453年的三家分晋为标志,但战国的真正发轫,始于上述三件历史事件的发生,它们也就成为"战国之所以为战国者"的真正起点。--战争,常常是历史最方便,也最实际的分界线。而张仪、苏秦先后主导的连横合纵,是一场历时近百年,席卷各国的国际化运动,它构成了整个战国中后期历史的基本风貌和动力之一。与这场运动密切相关,庄子在世的八十年中,至少有三个当时的超级大国--魏、楚、齐--先后遭受重创,彻底走向了衰败、衰亡。而决定秦国最后一个强敌赵国命运的长平之战(主将依然是伊阙之战的指挥者白起),仅仅在庄子死后的第26年就爆发、结束了。决定秦国统一中国的另两件大事,灭蜀和破楚,也发生在这段期间。秦国灭蜀之于统一中国,从军事战略角度说,犹如中国人民解放军占领东北。而楚国的败亡,为秦统一扫清了最大的障碍。至于跟庄子本人更"切身"的事件--祖国宋国的灭亡,就发生在庄子临死的前一年。紧接着,乐毅伐齐,连下七十余城,给了齐国致命一击。
这是一个金戈铁马的时代。一个高扬功利主义大旗的时代。翻译成通俗的白话文,就是:除了赚钱,一切都是不务正业的时代。什么是主旋律?这就是主旋律。张仪和苏秦,一头一尾,是这个时代主旋律,最典型的两个代表。
但是,所有这些,在《庄子》书中,踪影全无,痕迹全无。
什么国君统帅,什么烈士英雄,什么崛起绝灭,什么超女教授,统统不见,统统被庄子摈弃在思维视野的垃圾箱中。
如果拿孟子作一番对比,我们就能看得更加清楚。
还是根据推断,孟子与庄子,几乎同时而略早,即公元前372年-289年(我以前还一直以为,庄子在孟子前头)。在《孟子》书中,我们看到,孟子不但与梁惠王、齐宣王(有人说还有齐威王),以及庄子国家的元首宋君偃,有直接、确实的交往,孟子还是攻燕的齐国名将匡章的私人朋友(为此,孟子受到时人的非议,孟子却不以为然),并直接介入、卷入了齐国伐燕的前后事。孟子还应宋君偃之邀,到宋国搞政治改革,虽然没搞成,却一待两年。2但《孟子》却从没提到庄子。当然,《庄子》也没提到孟子。因此,至今有人怀疑,到底有没有一个叫庄子的人存在过。
那时,庄子在干嘛呢?--他在冥想。
庄子正沉浸在自己构筑的虚拟世界,在严肃地沉思、辩论语言的功能问题,思维的是非问题,道的问题,真人、神人的问题,虚实、有无、死生、快乐与不快乐的问题,静止与变化的问题。在《庄子》书中,你见不到那些每天都在发生的惊天动地、改天换地的大事件,那些宫廷政变、征战杀伐、欢歌庆宴。庄子完全沉浸在自己虚构、虚幻的世界,把自己从纵横捭阖、金戈铁马的时代中渗透出来,放进了一个悄无声息的清凉世界。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应帝王》)
这样的文字,不可能来自经验的世界。它只能来自冥想,来自一种近似宗教的超验。
从这个角度说,《庄子》,是中国哲学著作中,最接近宗教境域的一部。
做梦
受庄子影响的后人中,曹雪芹经常名列其中。《红楼梦》中的《庄子》痕迹,被人引证最多的,是第二十一回《贤袭人妖嗔箴宝玉》。宝玉跟袭人互生闷气,结果,二爷仿照《庄子.胠箧》,写了段依葫芦画瓢的韵文。
其实曹雪芹跟庄子,还有一层更有意思的联系,不是别的,就是《红楼梦》的梦。有人统计过,说《红楼梦》一共写了33个梦。《庄子》中的梦,虽然数量不及《红楼梦》--《庄子》一共写了五个完整意义上的梦--但却是"庄之所以为庄者",是《庄子》--或许应该说庄子--最令人心动,最光彩夺目的地方。
因为,《庄子》书中,有个古今天下第一梦。
前面说过,假如庄子有个徽章,这徽章应该是鱼。现在看来,这徽章的合法性,恐怕要受到严重的质疑和挑战。坦率地说,假如庄子生活在近现代,比如民国,打算公开出版《庄子》,那该书封面,或海报上,陪伴庄子做推销广告的,很可能不是那只巨大的鲲鹏,而是一只轻盈、斑斓的蝴蝶。虽然这只蝴蝶,在《庄子》书中,仅仅一闪而过!但她在许多的"庄迷"心中,是至高无上、天经地义的,是唯一相认的凭证与标志,她是永恒的。
有知道庄子,却不知道这只蝴蝶的么?
北大教授袁行霈,在他编撰的教科书中说,"而像《逍遥游》(笔误,应为《齐物论》)末段那样的文字,简直就是抒情诗。"
何止是抒情诗。我想,假如文字也能像徐悲鸿、傅抱石的绘画一样,能在香港嘉德3拍卖行拍卖,那庄周梦蝶这段文字,将毫无疑问是世界上最值钱,拍卖价最高的文字。
庄周梦蝶。一梦醒天下;一梦迷天下。
但我们却不能因此说,《庄子》,是一部梦幻型的哲学著作。
借钱
梦醒之后去哪?借钱。
庄子那时,毕竟还没有嘉德拍卖行,有也不会拍卖那只蝴蝶。所以,庄子不但做不了"文化财主",或"哲学财主",连饭钱也没了,所以,只好去借钱。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我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外物》)
这故事前面引用过,但为了证明"庄周家贫",只好再用一次。
庄子的经济状况和经济形象,《庄子》中有零星记述。
"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緳系履而过魏王。"(《山木》)
"处穷闾隘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列御寇》)
前面那个形象,与其说是哲学家,倒不如说更像"狗屠",还是那种忒破落的"狗屠"。后面那句话的意思是:穷街烂巷,面黄肌瘦,脖梗细长,蹲在地上织草鞋。
这形象,怎么看,都惨了点。
哲学是贫困的必然么?
从《庄子》书中看,庄子一生,说得上能带来经济收入的正当职业,只有两个:织草鞋和收弟子。织草鞋的经济效益不难想象,否则刘备也不用去剿"黄巾"了。收弟子,照理说,从古至今,都是桩不错的买卖(收女弟子还有额外的收益),你看人家孔子,弟子三千,每人交十块钱,或一块干肉,那都是一笔可观的收入,至少是衣食不愁。墨子收弟子,当上了老大,兼"工党"领袖,情况也不错,缺钱用时,就有人送过来。(《墨子
耕柱》)孟子人家自己有本事,不用巴望弟子的奉养。庄子就不行了。孔子、墨子、孟子教的,都是实用型知识,所以弟子众多、云集,你庄子成天谈虚说玄,这也能换钱?弟子稀少,也就顺理成章。不过话说回来,庄子谈虚说玄,弟子的整体数量,固然少,但一旦有人愿意拜师,那这人,十有八九,倒有可能是个有钱人,富贵人。谈虚说玄,穷人是玩不起的,但一朝有了钱,梵高的油画,宋元的古董,也就想咂摸咂摸了。郭沫若猜魏牟也是庄周的弟子,这魏牟,就不是一般有钱的人,他是中山国的王子。
我想,庄周能在贫穷中活到80多岁,还能悠哉游哉地沉思、冥想、遨游,一定不是"不食五谷,吸风饮露"(《逍遥游》)可以撑得下来的。一定有人时不时地"借钱"给他,才能至少写出《庄子》内七篇。
如果把目光稍稍放远一点,我们能想到,看到,庄子的时代,至少在庄子年青的时候,应该是个不错的、一派欣欣向荣景象的社会。那正是战国借助新型生产工具和政治体制,经济发展趋向高潮的顶峰之时。战争的浪潮,总是要稍稍后滞于经济的极度繁荣,或衰败。而且,战争对经济的破坏与影响,也不是一蹴而就,一击即溃,甚至也不是单元、单向的(不是有发"国难财"的么)。事实上,庄子之时,繁华景象无处不在。别的不说,单在庄子的祖国,宋国,就有一个类似今日广州、深圳的超级商业城市:定陶。在当时的各国,定陶是数一数二的商业之都。数次跨国战争的焦点目标,其中就有它。而庄子所在蒙地,跟定陶紧相毗邻,当时的交通状况,远远超出我们今天的想象。而宋国因为地处中原枢纽,在地理位置上,更是"九国通衢",四通八达(详见杨宽《战国史》第三章《春秋战国间手工业和商品经济的发展》)应该与此有关,"关税",成为宋国重要的经济来源。《孟子》中著名的"偷鸡贼"比喻,就是针对宋国的税收而言的。郭沫若说,如果庄子愿意去齐国的稷下学宫,凭他的才华,一定可以轻而易举加入到"不治而议"的行列。(《十批判书.庄子的批判》)其实,何须跑到齐国,如果庄子真是个想弄钱,能弄钱,想过好日子的人,他只要抬腿去相邻不远的定陶,就一定能找到个不错的经济位子。--至少,吃饭不成问题。何至于要"穷闾隘巷,困窘织屦",何至于要头天启程,去跟人"贷粟"。
所以说,庄子的受穷,完全是自找的。
就像当年的斯宾诺莎,巴拉丁选侯请他去担任海德堡(相当于稷下学宫)的哲学讲席(罗素《西方的智慧》),斯宾诺莎说,我不太适合到大学当老师,我还是磨镜片比较适合些。
庄子大概也是这样想的--我还是织草鞋比较适合些。
第五部分:纵横家苏秦的谜样人生
其实,苏秦的一生,就是一场玩笑。
苏秦的回家
司马迁写苏秦,从他的一次回家写起。
浪子回家,这是千古以来的经典场面。
浪子失败而回--跟衣锦还乡相对照--就更是最让人痛苦,也最让人难忘的场面。德国诗人荷尔德林说:
要是满载而归
我也要这样回到生长我的土地
倘使怀中的财货多得和痛苦一样。
苏秦当时面临的,正是这种情况:痛苦很多,财货没有。因此,在他跨入家门的一瞬,苏秦受到了来自"兄弟嫂妹妻妾"(《史记
苏秦列传》,以下引文未标注者,均引自《史记 苏秦列传》)充满窃笑和调侃的欢迎。而苏秦,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小黑屋,羞愧难当。
司马迁说苏秦在他的小黑屋,一猫就是一年。在这一年中,苏秦除了埋首书山籍海,他哪也没去。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悟到了自己未来人生的光明大道。苏秦决定二度出山。他先到了自己的所在国--东周,相见一面周显王;但熟人其实是最不好谈生意的,显王他大概是没见着,--不过没关系,以后他会自己跑过来--反而被周显王的马仔们,取笑了一番。苏秦转身去了真正的国家,大名鼎鼎的秦国。
这里得插一句,司马迁写的这些个鸡零狗碎的事(现在我又把它们重复了一遍)在严肃、正经的历史学家看来,不说不屑一顾,大概也实在有点不太"历史",但司马迁偏偏就这么写了,这是不是也是暗中构成《苏秦列传》白写了的因素之一?
司马迁说苏秦倒秦国后,见到了秦惠王,还说:"秦孝公卒",又说"方诛商鞅",听那话语的口气,好像是暗指秦惠王刚刚登基未久。秦惠王对苏秦还算客气,但没有接受他的游说。
苏秦于是再转身,到了赵国,又碰了一鼻子灰。于是继续转身,向北,到了有点遥远的燕国(燕国在当时,实在有点太偏远,在此之前,跟其他诸侯国几乎没有往来,苏秦到了燕国,几乎有种"到了国外"的感觉)。在今天北京西南郊的房山附近,游逛了一年多,苏秦终于见到了燕文侯。这一下,一个机会给他攥住了。可见,古往今来,还是北京机会比较多。
一番长谈,燕文侯被苏秦说动了,于是给了苏秦一批车马金帛,让他去开拓共同的事业。
苏秦转身南下。古往今来,想在中国成一番事业者,基本都得从北--最好就是北京的北--向南。苏秦也不例外。
苏秦首先重返赵国,见到了已经自己当家的赵肃侯。一番更长的长谈--足足用掉了1300字,是整个《苏秦列传》的六分之一。你看,这人一有钱,底气就足;底气一足,话也就长了。不出意外,赵肃侯也被苏秦打动,愿意"敬以国从"。于是苏秦马不停蹄,再接再厉,立即转道韩国,面对韩宣惠王,又是一通依葫芦画瓢的游说。俗话说:运去金如铁,时来铁变金!苏秦说的,还是以前那一套,最多添了点装饰,但是运一来,怎么说怎么有,想有点挫折都不行。接下来的行程中,苏秦依次顺利拿下了魏襄王、齐宣王和楚威王,得到的回应是千篇一律、众口一词的"这王还是您来当吧,我是不行了。"
至此,司马迁来了句总结语:"于是六国从合而并力焉。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
"苏秦为从约长",相当于当上了北约秘书长;"并相六国",则有点"联合国军总司令"的意思。
批评司马迁的历史学家说,以上这些内容,基本失实;"并相六国",更是子虚乌有。
司马迁说苏秦从楚国回赵国汇报出行工作途中,顺便回了趟家。司马迁的伟大就在于此,不管书写怎样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事情,他总能腾出手来,来上两笔妙趣横生的闲笔。正是这些"纯文学"的文笔,造就了一位彪炳千古、独树一帜的史学家。
这次,那位曾经不屑一顾、揶揄傲慢的周显王屁颠颠地来了,"周显王闻之恐惧,除道,使人郊劳。"不过,这次回乡省亲,最让人难忘的,是衣锦还乡的苏秦,跟他嫂子的一番打趣,俩人共同缔造了"前倨后恭"这一传世佳话和成语。
苏秦最后的人生,是在燕、齐两国度过的。苏秦死在了齐国。
苏秦他在跟谁开玩笑?
苏秦的一生,怎么看,都不像玩笑。
但司马迁不这么看。
或者说,苏秦同时代的人,好像不这么看。
司马迁说:"而苏秦被反间以死,天下共笑之。"--"天下共笑之",这是先秦时期的常见说法,这里的"笑"字,不管怎么理解,都有一种可笑、玩笑的意思。
如果我们摊开苏秦的一生,像摊开一张军用地图,我们会发现,的确,苏秦的一生,还真有点像玩笑--它简直就是一场玩笑。
我们从两个方面,来看这一"张"玩笑。
先从苏秦与司马迁、刘向和唐氏三杰来看。
司马迁的《史记》,是一部伟大的纪传体史书,所谓纪传体,就是以人物转叙为主。在司马迁所写的各类人物中,有没有一个人,有一篇人物传记--请记住他的篇幅是8000多字--使司马迁承受了"错误百出"、"既有弄错,又有造假"、"几乎全是杜撰"的可怕指摘?以致有沦于白写的可能?
没有别人,只有苏秦。
刘向编的《战国策》,是一本专门收集战国策士言行的书,苏秦,是战国策士排名第一的代表,但刘向在苏秦上收获的评价是:"真伪参半"--这是一个略带客气、有所保留的评价。事实上,若严格按唐氏等人认定的加减去除,《战国策》中的苏秦,根本达不到"五五开"的真伪参半,你若有兴趣,回头可用cacio算一下。
以苏秦在整个战国策士中的分量和地位,《战国策》所获得的这么一个评价,它的某种"严重性",是不言而喻的;苏秦都只是"真伪参半",那整体《战国策》的"可信"又若何呢?--你不能说这之间一点关系没有。
目前研究苏秦,从典籍的角度说,除了《史记》、《战国策》,主要依据的,只剩《战国纵横家书》了。《史记》和《战国策》都已有点"满目疮痍"、"惨不忍睹",那《战国纵横家书》是不是就一枝独秀、花美无缺?恐非尽然。这一点,前文已有所叙,下文亦将有所提及,此处单道一道文史学人,对于马王堆帛书《战国纵横家书》的态度、取舍。"帛书苏秦"一出,震撼与冲击,众所周知。据闻,到目前为止,史学界的多数,已倾向于唐氏等人的"苏秦说"。最新的例子,是北师大教授、著名《史记》研究专家韩兆琦先生,已将"帛书苏秦"的结果,纳入其新著《史记笺证》中。但是,同为北师大教授、著名学者白寿彝先生的《中国通史》,则明确声言,依旧秉取司马迁的苏秦说。而在我的感受中,我觉得目前史学学人的大多数,对于"新"、"旧"苏秦,采取的,是一种"模糊策略",既不完全因袭司马迁、刘向之说,也不爽然全盘接受"马王堆新说"。--大家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等待某种新的力量,使取舍的天平,最终明确地倒向一方。
也许,大家等待的,是力扭乾坤,或压垮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说,以上是苏秦跟外人和后人开的玩笑,那下面叙述的,则是苏秦跟他自己,开的玩笑。
按司马迁的说法,苏秦的一生--那场玩笑--看上去,就像一场足球比赛,上半场,他赢了(虽然开场时趔趄了一下);下半场,他输了--也不好说就是输了,准确、客观的说法是,他被人撕了,以车裂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