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这场玩笑,其实也就是一种司空见惯、普遍平常的玩笑,它的核心,就是一个字:
赌。
而如果按马王堆"帛书苏秦"的解读(唐杨马的解读),苏秦的一生,就是一场地地道道、标标准准、货真价实的国际玩笑。
想一想,苏秦,洛阳城中的一个闲浪子弟--洛阳,曾经的帝国首都,那时名虽存,实已亡,其实亡不亡都跟苏秦无关了。反正苏秦肯定要离开这个首都家乡,去到外地闯荡。生逢一个金戈铁马、动荡如水的年代,读了两年书(自学?或是跟鬼谷子学的?)羡慕感慨不忿他人与自己的命运比对,主要是财富与名声的不平衡,于是让自己的双脚,像忠厚的桑乔,跟随发梦的主人堂o吉诃德,跟随自己那颗发财扬名的心,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走遍天涯。想想看呐,一个布衣平民,胸怀梦想(理想?),两手空空,衣衫褴褛,仗舌走天下,四处碰壁,矢志不悔。当终于从一个偏远的边陲小国,攥得一个从天而降的机会,他像攥紧自己的命一样,攥实了它!邹阳说:"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狱中上吴王书》),《淮南子》说:"苏秦以百诞成一诚"(《说林》)多么让人感慨万端的奇妙对比!为什么?凭什么?当初,当苏秦与燕昭王相遇,到底是苏秦给燕昭王灌了迷魂汤,还是燕昭王给苏秦灌了迷魂汤,抑或是两个年青人坐在地上互相灌了迷魂汤,总之,随后,一场在今人看来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骇人听闻、匪夷所思、疯狂crazy的"人间奇剧"(在我的想象中,整个人类史上,就其谋划想象的宏大与惊骇程度,唯"911"堪差比拟)。从此,苏秦走上一条"史上最古老007"的惊险生涯,开始了自己波澜壮阔、充满惊涛骇浪的"卧底"、"双面"人生。唐兰、杨宽、马雍在其文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指摘说,司马迁的《苏秦列传》写成了传奇小说,可是,当你看过唐兰、杨宽,特别是马雍的文章后,你会失声惊呼:"天呐!这才是真正的传奇小说啊!"--马雍的文章,不但可以说是一篇传奇小说,事实上,它更像一篇完整的现代电影的分镜头剧本!现在的电影人,不是老喜欢将目光流连在古装戏上吗,只要你有足够的才气,苏秦就能为你提供最理想的素材,拍摄出一部足堪媲美《宾虚》的巨片。想一想,在至少十几年的光阴,苏秦数度由燕如齐,由齐、或燕,到赵、魏,甚至秦国,--自然还有韩国,甚或楚国,名(明)义上,他是齐王的代表,背(暗)地里,他是燕王的使臣;名(明)义上,他在为齐国摇旗呐喊、奔走、撮合,背(暗)地里,他在给燕国联络、串联、"铺线架桥"。为了实现宏图大计,苏秦不但要燕王派兵助齐攻宋,而且还极力和好齐、赵(假设一下,如果中国当初派兵助美攻打伊拉克;或者,由中国和好美、日关系。--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一个好莱坞大片似的假设。事实上,中国没有那么做。中美关系,也不是燕齐关系)不说其他,单单是孟尝君田文、奉阳君李兑,还有韩珉,韩徐为,与苏秦、齐王之间的关系,就都是一出出精彩纷呈的绝佳好戏。粤语说:做戏做全套。苏秦做戏,岂止全套,--只要有需要,随时可加套!想想看,有多少人卷入了这只套,而且一个个都是史上声名赫赫的大人物。客观实事地说,他们全都是苏秦与昭王设计的一盘"超大棋"中的棋子。这是一盘怎样的惊世骇俗的棋!一盘怎样用心良苦的棋!最后,曾经威仪八面的"东方之珠"--齐国,被乐毅的铁骑,横扫得只剩最后一口活气。在苏秦的一手策划下,齐国事实已经灭国。
当然,就像鲁迅《铸剑》中写的,要铸成剑,得拿自己的命填进去!(于是眉间尺毅然而然跳进了熔炉)--苏秦也跳进去了。杨宽在《战国史》中,引《孙子兵法》的"死间"说,来形容苏秦的"卧底"齐国。也就是说,明知是个死,偏向死中行。这里,前面那个问题--同样是关键的、惹人遐思的问题--又浮出来了。苏秦这么玩命,为什么?凭什么?苏秦与燕国、燕王非亲非故(不像屈原、韩非,多少还有点这方面的瓜葛),干嘛为了个天远地偏的燕国、燕王,如此往死里地奔命?对于这一点,司马迁、刘向和唐杨马,均"回避"了正面的解说。只是司马迁在《史记》中提到一句,苏秦跟燕王易的太太有染;另外则有人根据《战国纵横家书四章》有"故强臣之齐"之语,说苏秦的家属,可能被燕王扣为人质了。但仅凭这两条,也不足以诠释,苏秦何以要把自己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潜伏、奔波"敌营十八年"啊。
一个人甘冒这样的风险,十数年(数十年?)如一日--其间,苏秦也委屈过、自伤过、犹豫过、抱怨过、痛苦彷徨过,几次提出要辞职不干了(见《战国纵横家书》及唐杨马,尤其是马雍的解读),但他毕竟做到了最后。做这样一件非凡的事,它的动机与驱策力到底是什么?总不能归之于好玩吧?或者,归之于一句古人所崇扬、高唱的"一诺千金",就打发了?当这一切还幽晦不明时,我只好说,它更像是苏秦,跟自己开的玩笑。
当苏秦被抬上车裂的位置,安放在几匹骏马之间,准备进行多方向运动时,在缰绳拉紧的一瞬间,他会想起谁?他会不会想起他的嫂子。苏秦平生的第一个玩笑,那个轻松、快意、胜利的玩笑,是跟他嫂子开的。在苏秦功成名就的时候,他没有跟他的兄弟妻妾开玩笑,而是跟他的嫂子,开了那个流传千古的玩笑。这,也许是个可以书写的话题,但非大手笔,恐难当此任。也许,众人景仰的陈寅恪先生,较为擅长此题。说不定,他可以替我们考证新鲜的、我们闻所未闻的史料来。
再见了苏秦!不管怎么说,你曾在这世上,好好地--风光地、充实地、痛苦不堪地--活了一回。留下的这个千古之谜,正好印证、符合你"远东国际第一大谍"的身份。
第六部分:韩非的官场攻防手册
官性如贼,防官之心,甚于防贼。
官在中国,是个说不尽的话题。
中国思想史上,对官,对官场,说过这么多,说得这么深,说得这么有用的,韩非之外,别无他人。韩非用战国新起的铁器深耕法(《吕氏春秋》的介绍是:"其深殖之度,阴土必得,大草不生,又无螟蜮。")把发育得热火朝天的中国官场,第一次捅了个底朝天。让人直观无碍,--而不是像《周礼》或《汉书·百官公卿表》那样妆容整肃,--看到了它的底细和模样。
韩非一生的思想焦点,尽在于此。
官场,成为韩非思想的主要背景。
官性如贼,防官之心,甚于防贼。防人之心不可无,防患于未然,严防死守,防微杜渐,以防万一,防不胜防,就是官场文化、官场游戏题中必有之义。
防,就是官场的主旋律。
整部《韩非子》, 就是中国第一部《官场攻防实用手册》。
怎么防?
为了做好防课、防事,韩非首先树立两条原则性提议:一,握碎所有的信任;二,念紧一个备字。
最后,韩非还提出了他的官场政治终极之道:专制。
专制在今天的解释,繁复地说,简直罄竹难书,简单地讲,可以归结为两个词:集权和独裁。韩非对于这两方面的表述,可谓竭尽无遗。摭拾其中两句,即足以表明:集权--"故有口不以私言,有目不以私视,而上尽制之"(《有度》;独裁--"权势不可以借人"(《内储说下·六微》)。
韩非以此两义为边界(边际),构建了他专制主义的"思想版图"。
以扇为喻:君主为"扇纽",上两条为"扇边",下五条为"扇骨",看看韩非的专制主义思想,展现了一幅怎样的"扇面"内容:
1. 权要抓得紧,利要看得清
有权就生"夭娥子",有权必有鬼名堂(详见《内储说下六微》)。如何遏制权力,不使其出轨、越轨?韩非认为必须是以权治权,--当然不是三权分立--而是以大权治小权,以君权治臣权。所以,首先要在理论上明确,"君臣不同道","君操其名,臣效其形"(《扬权》)。然后在实践中,韩非将君权简释为二柄:刑(罚)德(赏)。有了这二柄(现谓抓手),君就是君,没有了这二柄,君就成了臣,臣有了二柄,也就成了君。因此,必须"谨执其柄而固握之"(《主道》)"夫赏罚之为道,利器也。君固握之,不可以示人。"(《内储说上七术
说三》)连看都不让看一眼。一定要像攥命根子一样给攥死了。千万别撒手。
但仅仅只顾抓权也不够。没有经济基础的上层建筑,决不是稳固的,能够长治久安的上层建筑,这一点,也给韩非看到了。所以韩非提出:"利于民者,必出于君。"(《八奸》)这一极其重要的理论思想。我认为,这一理论口号,这一重要思想,是中国国营经济、国营企业的奠基之论,它穿透了中国数千年政治体制的隐秘之门。
"知臣主之异利者王,以为同者劫,与共事者杀。"(同上)
关于韩非思想中利的部分,另见他文。
1. 信息掌控中的政治神秘主义
信息似乎是个经济词,其实更是个政治词;似乎是个现代词,实际古已有之。信息,细究起来,应当正是马克思给恩格斯书信中所说,跟军事有直接渊源关系的产物。所以,时至今日,说起信息,始终有股硝烟的味道。
《韩非子》中,信息更如幽灵闪烁,时时焕发出神秘光影,并跟政治完成了第一次天衣无缝、颇具规模的媾和。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说难》)
"术者,藏之于胸中,……潜御群臣者也。"(《难三 八》)
如何潜御?
信息掌控,是君主潜御群臣--亦即政治神秘主义的关键、要素。
这一点,韩非深受老子启发,深得老学精髓。--偷龙转凤、别出心裁地启发和学习。
韩非从《老子 五十九章》"莫知其极"一语,得出"其术远,则众人莫见其端末"(《解老》),并进而推导出一系列政治神秘主义话语:
"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虚静无事,以暗见疵。……大不可量,深不可测"(《主道》)
"其用人也鬼"(《八经》)
要做到这一切,信息的封锁、隐蔽、掌控,就是必然之径。
"言通事泄则术不行"(《八经》)
《外储说右上说二》,两则相连的故事,讲到"谨廪"一词,众多释者解"廪"字,都解得模糊不到位,其实从通篇上下文看,"谨廪",就是既要引诱对方,又要隐藏好你的(攻击性;操纵)意图,才能将对象、客体,玩弄于掌股之上。这也正是政治神秘主义者的惯用手法,所以才会有"子加之弋,我加之国"和"齐宣王曰:"然则为天下何以异此廪?""之语。
同篇之中,韩非借口堂谿公与昭侯的对话,说出:"今为人主而漏其群臣之语,是犹无当之玉卮也。"同样的意思,韩非在别处,也多次发出警告--当领导,做国君的,如果不懂得严密控制好负面信息,那就成了一只漏底的精美酒杯,实际已是个废物,一甩手就应该撇入垃圾桶。
蔽,是韩非书中出现频率极高的词,也是韩非认为要实现君主专制,就必须破除的障碍之一。蔽的字义,用今天的流行语说,就是地球人都知道了,就他不知道。--这真的很要命。--韩非着急的,要保证的,正好和这相反。
此外,联想到韩非一干人,那个所谓"法家团队",个个都认同、强调的"告密法",甚至韩非的名篇名作《孤愤》、《说难》,以及与此有关,韩非对于纵横家的深恶痛绝,必欲除之而后快(见《说疑》《五蠹》等文),这其中,都体现出、包含着信息权的争夺与掌控。韩非与姚贾(还有相当部分的李斯)的冲突,核心即在于此。
2. 没有革命的手段,就没有革命的目的
孔子讲政治(狭义的),只有4个字,君君臣臣(《论语 颜渊》)。孟子更简洁,俩字:仁政(《孟子 梁惠王上》)
韩非不同。
韩非明确于目标,更精娴于手段。深知没有手段,就达不成目的。
手段,在韩非的字典里,称为"术"。
在把韩非思想划定为"三叉戟",或"三尖两刃刀"的人那里,术,占到韩非思想平均数的三分之一(有的稍多,有的稍少),基本与法、势并列(有点三权分立,或三位一体的味道)
韩非对手段(方法)的重视,表面看,与申不害有关,实际更可能与荀子有关,这是韩非思想极为突出的特征之一。它不仅远超孔孟,整个先秦诸子,也无人能出其右。
抽象的方法论,先摆在一边,仅《内储说》上下篇,韩非就给君王,结结实实提供了13种各式"兵器"。
以下是13种"兵器"的简略说明书。
参观:不轻信任何一人,不以一事断事,不以一事断人。多看看,多想想。
必罚:该处罚的,捕爹捉娘,天王老子也不放过(君王则暂且搁置不议)
赏誉:说好给多少,就得给多少,只要肯给,就有人干。
一听:预防合谋搞鬼,最好单独面对,个个击破。
诡使: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不装模作样,也办不成大事。
挟智:明知道王二是李三的舅舅,却问李三听说过王二吗?
倒言:能当上副科长是心藏已久的宿愿,却每每告人,从来就不想当官;然后听听、看看周围有什么反应。
以上七种,专供君王使用。以下六种,一则提醒君王防备六处攻击点,同时,它又是君王反攻击对手的六种有力武器,所谓:"明主绝之于内而施之于外。"(《内储说下六微》)
权借:权势不可借,谁借谁有难。
利异:你出钱,人办事,办的都是人家事。
似类:君王,借你的宝刀杀个人。
有反:最大的犯罪嫌疑人,就是获利最大的那个人。
参疑:鹬蚌相争,渔翁受害。看人打架,别以为就跟你无关,小心烽火急转。
废置:树烂从根,菜烂在心,关键位置一定要摆对人。
以上兵器全为官场而设,是官场就用的着。事实上,它们一直沿用至今。
韩非的"兵器库"里,还有些别的常规和非常规 "武器",性能各有优劣,有兴趣者可自行参观、浏览。
3. 当官,你就得言行一致
言行一致,现在是妈妈教小朋友做人的最低的道德训诫,但在韩非那,是具有战略高度的官场"栏闸"--亦即刑名学说。小朋友言行不一,最多让妈妈训一顿,打两下屁股,在韩非那,是死罪。
"故群臣陈其言,君以其言授其事,事以责其功。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诛。明君之道,臣不得陈言而不当。"(《主道》)
"人主将欲禁奸,则审合刑名。刑名者,言与事也。为人臣者陈而言,君以其言授之事,专以其事责其功。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罚。故群臣其言大而功小者则罚,非罚小功也,罚功不当名也;群臣其言小而功大者亦罚,非不说于大功也,以为不当名也,害甚于有大功,故罚。"、"臣不得陈言而不当,不当则罪。"(《二柄》)
说大话,不行;说"小话"装怂(音近假借),留有余地,也不行。
"主道者,使人臣前言而不复于后,后言不复于前,事虽有功,必伏其罪,谓之任下。"(《南面》)
有过遭罚,无话可说,事虽有功,必伏其罪。--这也太可怕?!太不讲理了吧?!既然如此,那我什么都不说,总行吧?--韩非说,不行!
官员,你没有沉默的权利。
"主道者,使人臣必有言之责,又有不言之责。言无端末,辩无所验者,此言之责也;以不言避责持重位者,此不言之责也。人主使人臣言者必知其端以责其实,不言者必问其取舍以为之责。则人臣莫敢妄言矣,又不敢默然矣,言、默则皆有责也。"(《南面》)
莫敢妄言,又不敢默然,言、默皆有责。--这人臣不好当。
在另一处,韩非再次强调:
"(非)对曰:"申子未尽于法也。知而弗言,是不谓过也?今知而弗言,则人主尚安假借矣?""(《定法》)
这样的政策之下,时越2000年,其结果我们都看到了:该说谎的照说谎,越说越起劲,越说越热闹,越说越有水准;不该沉默的一直在沉默,沉默已成为他们终生的通行证。
4. 破群散党
党在先秦,不是个生僻词。朱熹《论语集注
述而》有注曰:"相助匿非曰党"。相助匿非,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互相包庇。朱熹这个解释,其实有点偏。党的词义(词性?)至少在先秦时,实际是半贬义,半中性的--应该还稍许带点弱褒义--但主体倾向于贬义,所以《论语
述而》才有:"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陈司败对于孔子的质疑。而孔子也很诚恳、诚实地承认:"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党的这种偏私性,非正当性,和危险性,在韩非的著述里,凸显得倍加强烈,成为韩非专制之途的主要"拦路虎"之一。
"今若以誉进能,则臣离上而下比周;若以党举官,则民务交而不求用于法。……好赏恶罚之人,释公行,行私术,比周以相为。忘主外交,以进其与,则其下所以为上者薄矣。交与众多,外内朋党,虽有大过,其蔽多矣。"(《有度》)
"是以奸臣蕃息,主道衰亡。是故诸侯之博大,天子之害也。"(《爱臣》)
"故内搆党与,外摅巷族,观时发事,一举而取国家。"(《说疑》)
"臣之所不弑其君者,党与不具也。"(《扬权》)
《奸劫弑臣》有段文字,更是将大臣、官员为何要结党营私,走上层路线,搞帮派,结人脉网,公权私化,凡事入私门,以敷衍、马虎心态对待公职的心理,揭示得淋漓尽致。
"国有擅主之臣,则群下不得尽其智力以陈其忠,百官之吏不得奉法以致其功。何以明之?夫安利者就之,危害者去之,人之情也。今为臣尽力以致功,竭智以陈忠者,其身困而家贫,父子罹其害;为奸利以弊人主,行财货以事贵重之臣者,身尊家富,父子被其泽。人焉能去安利之道而就危害之处哉?……故左右知贞信之不可得安利也,必曰:"我以忠信事上,积功劳而求安,是犹盲而欲知墨白之情,必不几矣;若以道化行正理,不趋宝贵,事上而求安,是犹聋而欲审清浊之声也,愈不几矣。二者不可以得安,我安能无相比周,蔽主上,为奸私以适重人哉?"……其百官之吏亦知方正之不可以得安也,必曰:"我以清廉事上而求安,若无规矩而欲为方圆也,必不几矣;若以守法不朋党治官而求安,是犹以足搔顶也,愈不几矣。""
着实称得上是篇纲领性文件,通用的官场自我辩护词,精准得一塌糊涂!看来确实是给黑格尔说着了,2000多年,的确是没有变化。顺便说一句,"以足搔顶",这是整本《韩非子》中,唯一可见的幽默语。难得,也够形象。
结党成群,既然是官场的趋势所然和客观存在,是君主专制的最大威胁之一(《亡征》之中有数条,指私党成群,皆可致亡国败君),严禁、破散、清除党群,自然就成为韩非专制思想,穷追猛打、狠叮猛咬之处。
"散其党,收其余,闭其门,夺其辅,国乃无虎。"(《主道》)
"大臣之门,唯恐多人"、"欲为其国,必伐其聚;不伐其聚,彼将聚众。"(《扬权》)
"作斗以散朋党"(《八经》)
只要是人群聚集,就得加倍小心。
顺带说一句,破群散党,在先秦时期,并非是韩非个人,或那个所谓法家小团体的思想观念,而是全体知识分子的共识。这种共识,无论出于主观,还是客观,事实上都起到了推筑中国君主专制的效果。不仅如此,或许完全是意外,破群散党,也使中国有可能自行发展出资本主义的猜想和臆断,沦为一句毫无指望的空话。甚至,中国社会每每在一些重大历史关头,如甲申三百年,鸦片战争,抗日战争的史籍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终因寡不敌众"的字样,此亦源头之一。
第七部分:谈孔说儒
孔子真是儒家的创始人吗?
孔子是儒家的创立者,这是今天各种书籍、文章,无论正史,还是野叟曝言,众口一词的不易之说。也是平常百姓习以为常,甚至根深蒂固的概念。孔子是儒家的创立者,似乎已是板上钉钉的铁律,不容置疑,也没什么好疑的。但假如我们某日心血来潮,突然问上一句,事实果真如此吗?假如我们还就较了真,来翻查一下跟孔子本人直接有关的原始材料,我们会发现什么呢?--我们会大吃一惊。在我们司空见惯,熟视无睹,自以为天经地义,最安全,最正常,最没可能出问题的地方,我们一脚踩空了。
翻遍所有与孔子有关的原始资料,没有一本书,没有一个地方,没有一个人,写到过,说过,是孔子创立了儒家,也没有一个人说过孔子创立了儒学。更为关键和重要,也更让人惊异的是,在孔子与儒之间,似乎藏着一个已被时空和后世人有意无意遮蔽、埋藏的巨大隐秘。
让我们用事实来说话。
先从《论语》说起。在所有与孔子本人直接有关的书籍中,《论语》毫无疑问是最真实、直接、可靠的孔子言行记录。但全部《论语》,总共二十篇,四百多条语录,"全书四百九十二章、一万二千七百个字"(侯外庐《中国思想通史第一卷
"维新"束缚下的孔墨思想》,人民出版社,1957年3月第一版133页),孔子说到儒字的,仅仅只有一次。这就是在《雍也》篇中,"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犹如电光火石之一闪而过。之后,无论是孔子本人,还是孔子那些形形色色,各具特点的弟子,无一人提到过,问及过儒,甚至是与儒字沾边、相关的内容和话语。这就使得孔子对子夏的这次说话,显然如此突兀而不同寻常。在《论语
子罕》篇中,起首一条是:"子罕言利与命与仁"。罕言者,很少说,甚至有闭口不谈的意思(见朱熹《四书集注》注解1)。然而据范文澜先生统计,"论语里记载讲仁的话,却在一百条以上,其中很多是孔子讲的。"(《中国通史简编》第一编,人民出版社,1964年8月第四版第205页)讲了一百多条,都可以说成是罕言;那仅仅是一言带过,绝口不提的儒,与作为被后世奉为儒家、儒学创立者的孔子,这之间的关系,我们该怎么来看待?这难道还不足以引起人们的好奇,乃至讶异吗?
再来看《史记》。
司马迁的《史记
孔子世家》,是除《论语》之外,孔子生平事迹最全面详尽的记述。孔子一生言行举止,坎坎坷坷,思想情感,心理波动,史迁用他饱醮激情的笔墨,几乎是事无巨细,尽在篇中。然而,《孔子世家》从头到尾,9000多字,提到儒字的,又仅仅只有一处!(好像是刻意要来跟《论语》形成一对一的呼应对照。)而这一处提到儒字的过程与写法,颇值得细细体会。为了尽可能表现出这种意味,我不得不引述得稍微详细一些。孔子死后,先是鲁哀公作诔,表示追悼之意,严肃认真的子贡,为此还很不客气地数落了哀公一番。然后,是写孔子"葬鲁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唯独子贡庐于冢上六年。"然后再写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余室,因命曰孔里。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请注意,一直写到这里,司马迁才腾出笔来,带了一句,"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这就是《史记
孔子世家》全文,唯一写到儒字的地方。需要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这个"诸儒"的出现,作者司马迁是完全有意地,将其与孔子弟子,甚至鲁人的出现,专门区隔分别开的。为什么?如果说是孔子创立了儒家,为什么要作这种区隔?很明显,这里的诸儒和子贡他们不是一伙的。难道这就是君子儒与小人儒的区别?如果是,那为什么在孔子,子贡及其他弟子身上,连儒字都懒得说,都免掉了?而这种隔绝,与孔子作为儒家创立者,儒学创始人的形象,是不是离得也太远了点?
我们再来看看《孔子世家》结尾处的太史公曰,照理说,孔子创立儒家、儒学,这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一件不可能忽略的大事。但司马迁又一次付之阙如。史迁说了一通他本人对孔子的景仰,感念,慨叹孔子可谓至圣矣;却片言只语没有提到儒字,提到什么孔子创立儒家、儒学之事。以司马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高瞻远瞩,烛幽洞微,这难道不也让人心生疑窦吗?
如果顺着《史记》继续往前走,我们肯定不能遗漏掉,由司马迁首创的《儒林列传》。在这篇直接以儒命名的列传中,司马迁倒确实在一开始写了孔子的删诗书,作春秋,也写到孔子门弟子的简单行略。但司马迁好像只是交待了一种背景,还是没有把孔子,包括孔门弟子跟儒,跟儒学、儒家直接联系起来,更遑论创立学派之事。在这篇《儒林列传》中,讲完了孔子和孔门弟子的事迹后,作为本篇文章的主角,儒,这才姗姗出场。如果孔子是儒家的创立者,这一件在后人看来是堂堂正正、彪炳史册的煌煌伟业,司马迁为何要如此近于刻意淡化地来写孔门与儒的关系,为何没有开门见山,最起码给个明明白白的介绍、说明?《史记》虽不像《春秋》之所谓微言大义,但也绝非信手之作。司马迁本人对孔子的景仰,前文已述,他在孔子与儒之间,笔底究竟掩着一种什么样的难言之隐?至少,我们从字面上读,根本不可能看出孔子创立儒家、儒学的半点印象。莫非孔子创立儒家、儒学这样的事情,在史迁的笔下,竟是一件不值一说,或者说是,不太好说的事?
现在让我们换一个路径,去另外一个地方看看。
四书五经,在后世之人眼里,被视为所谓儒家的命根子,而三礼之《礼记》,在其中又占有极其独特而重要的地位。《礼记》中有一篇《儒行》,整体看,很像是一篇儒者的辩护词与赞美诗,也是日后所谓儒者们立身之本和处世之道的圭臬与指南。但就是这篇《礼记
儒行》,让人玩味之处也颇多。其一,它同样一字未提所谓孔子创立儒家、儒学一说。其二,文章开头,鲁哀公问孔子(如果此事属真,那它发生时,已是孔子晚年,孔子死在哀公十六年),说先生您穿的衣服,是儒服吗?孔子在绕了莫名其妙的半个圈后,回答说:"丘不知儒服。"稍微熟悉一点中国服饰史的人知道,服装在中国古代,在政治文化学上的重要象征意义和现实意义。胡服骑射的故事,大家不会太陌生,它所引发的震动,无异于一场颠覆性的革命。三礼(《周官》、《仪礼》、《礼记》合称三礼)之中最为重要的即是《丧服篇》。《书城》杂志一篇名为《大明衣冠何处?》的随笔,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改朝换代与服装的关系。孙中山先生领导辛亥革命,发明中山装,更是直到如今,仍是国家领导人的装束选择之一。而被后人奉为儒家、儒学开创者的孔子,竟会以一种听上去不太高兴的口吻说:"丘不知儒服!"这难道还不够让人吃惊吗?其三,《儒行》一文,文章主体内容,用的是"儒有"的表达格式,这不能不让人产生遐想。它至少说明,在作者写这篇《儒行》时,儒并非铁板一块,并非一个整体性的团队,并非已成"一家一派",很可能是龙蛇混杂,泥沙俱下的有好也有坏,故称"儒有"。而且,听这辩解语气,应该可以认为,好的还是少数。最后,这托名子曰的长篇"儒有",稍有古典文学底子的人,一眼就能识别出它与《论语》中孔子说话的天差地别。台湾一位学者,在其所著《中华文明通史》中,直言:"孔门弟子作。"(笔者甚至怀疑,它是否会出自时间更后的汉儒之手)
以上基本可算作是与孔子关系直接、近密的材料。如果有兴趣继续深挖下去,我想,我们应该首先去先秦其他诸子的著作里翻一翻了。但我们不得不提醒自己要小心翼翼,因为,真实可能开始离我们越来越远。
《庄子》号称道家之书,但孔子却是其中进出最多的一位客人,好像庄周不拿孔丘说事,就显示不出自己的高超深远。《庄子》一书,尤其是外篇、杂篇,孔子不仅是熟客,而且被作者极尽揶揄、调侃之能事。但有一点,庄子在写孔子与儒时,言孔不言儒,言儒不言孔。试看外篇《田子方》,前面有三段写到孔子,但一个儒字也没出现。紧接下来一段正面写儒,甚至给出了儒的定义,但又绝不涉孔。这种言孔不言儒,言儒不言孔,是整个先秦时期,孔、儒关系最重要的特征之一。为何后人对此要故意的回避、淡化,乃至于装聋作哑?
《孟子》情况与此如出一辙。孟子这位古今华夏口才第一的雄辩家,他的书中自然没有少写到孔子和儒,但却与庄子似乎是不约而同地,恪守着言孔不言儒,言儒不言孔的准则。孟子与孔子与儒的关系,这里无法展开,但以孔孟在所谓道统上的传承关系,和孟子在所谓儒家、儒学上的特殊地位而言,《孟子》一书言孔不言儒,言儒不言孔,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事情的某种严重性和真实信号吗?
荀子,后世公认的所谓儒学之集大成者。《荀子》一书中,有两篇文章分别写到孔与儒,《仲尼篇》和《儒效篇》。《仲尼篇》中,一个儒字没有。《儒效篇》呢,这是一篇全面论述儒的文章,跟《礼记
儒行》不同的是,《儒效篇》说好也说坏,对儒有赞美,也有痛诋。其中三处说到孔子,"仲尼将为司寇,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溃氏踰境而徙,鲁之粥牛马者不豫贾,修正以待之也。","客有道曰:孔子曰:"周公其盛乎!身贵而愈恭,家富而愈俭,胜敌而愈戒。",应之曰:"是殆非周公之行,非孔子之言也"",就是这些,全都在这了。你能看出孔子创立儒家,或儒学的内容么?
言孔不言儒,言儒不言孔,这是我读先秦诸子的一个发现。但有一家,打破了我的发现。这就是《韩非子》。《韩非子
显学》篇,劈首一句是,"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这是我在先秦诸子--墨子除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孔、儒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我们知道,峻急的韩非,把孔、墨是当论敌来对待的。韩非以一种精密而暴烈的逻辑,论证了儒、墨的荒谬不可行。韩非笔下的儒、墨,基本没有什么正面、积极意义,有的只是贬斥与鄙夷。所以,韩非说"儒之所至,孔丘也",我们就很难把它看成是种肯定和赞美,而倒有可能是刻意地曲解与误导。况且,很显然,这跟孔子创立儒家,其义之相差,仍不可以道里计。
诸子大家之中,只剩墨子。墨子在他的书里,有专门的《非儒篇》,但我手边没有墨子全集,所以,若有人指出墨子在书中,说了孔子创立了儒家,我愿就此推翻以上全部论证。
如果我们还不嫌累,还想继续向前,我想大概只能走近至今真伪莫辩的《孔子家语》和《孔丛子》了。虽然笔者认为,这两部"伪作"里的孔子及诸弟子,其言谈举止,音容笑貌,要比《礼记》更形近于《论语》。但既然专家学者,都说它们是西晋人的伪作,那咱们也就趁机作罢歇手吧。
写到这,也许有人会笑着说,你真是太天真,太不自量力,愚不可及了。后人之所以说孔子创立了儒家,是从历史的现实结果来说的,并非一定要像现代政党的成立,得孔子本人亲自组织召开"全国第一次代表大会",宣读"党纲"。是的,我承认,历史很多时候,是讲既成事实的,但学术岂能等同、迁就于历史的既成事实?孔子之前,儒已存在,孔子时代,儒者遍地,但为何在孔子本人,及与他时代接近的学者,都明显显示出孔子与儒之间,有着某种疏离,甚至是避忌的情况下,孔子一死,却成了所谓儒家的创立者,创始人?这之间的变迁是如何跨越的?孔学与先儒,与同时代之儒,与后世之儒,究竟是种什么关系,这岂能是含含糊糊、含混而过的事?孔学就非得要与儒学合二为一?孔学就非得一定要用儒学来命名?这符合孔子的意思么?孔子若泉下有知,他会怎样来面对所谓儒家、儒学的创立者、创始人,这样一种封赠?怎样面对他本人与所谓儒家、儒学之间的这样一种变迁和跨越?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得继续向前,更深入一步,来探源这个有点神秘莫测的儒,它究竟始源于何处?孔子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下跟儒发生关系的?发生过什么样的关系?儒在中国历史的长河里,究竟经历过怎样的荣辱与嬗变?
儒的起源
儒的起源,用扑朔迷离,纷乱如麻,诡异奇谲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
儒,《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是,①指儒家;②旧时指读书人。
许慎《说文解字》:"儒,柔也,术士之称"。段玉裁注:儒、柔以叠韵为训。郑氏《三礼目录》云:……儒之言优也,柔也。能安人,能服人。
我们先且按下这堆解释,另由蹊径,来趟一趟这儒的起源,究竟从何而来。
近人章太炎曾作《原儒》一篇,以他那著名的坚实,晦涩、烦琐的小学功夫,表明了对儒的起源的认识。简明地说,就是儒起始于周朝的王官。
胡适不同意章太炎的观点。胡博士颇有点让人惊讶地说,儒源起于被周武王灭掉的殷商后裔。胡适的论证方式,充满了现代心理学和文学想象的魅力。
其实,章太炎和胡适的观点,并非是冰炭不同器的势不两立,他们各有其依存的根基和价值。
要给予儒一个较为明晰,但又不要太过烦杂的解释,我想,还是应该从平王东迁开始说起。
公元前770年,周平王将周朝的都城由镐京迁到洛邑。在此之前,西周王朝已被犬戎所灭。所以,平王定都洛邑,说起来是迁都,实际是新立了一个国家。这个新的国家当时面临一种什么状况,概括地说,就是王室衰微,诸侯兴起。王室衰微,表现在,一,王室土地日益萎缩,所谓"昔先王日辟百里,今也日蹙百里"(《诗经
大雅
召旻》),而土地,自古及今,都是财富的根本。二,诸侯的贡献也日蹙。据范文澜《中国通史》,"按照鲁史春秋所记,242年里,鲁君朝王仅三次,鲁大夫聘周仅四次。鲁是周公的后代,与王室最亲近,朝贡几乎全废,其他诸侯的朝贡自然不会比鲁多一些。"(《中国通史简编》第一编,第164页)人都不来了,见面礼也就肯定别指望了。
东周王室当时究竟穷到什么地步,我们借几个事例,稍作说明。"开国之君"周平王死后,下葬的钱不够,周王室派人到鲁国去求助"丧葬费"。公元前697年,周桓王私自向鲁国求车,说明,王室穷得连车都置不起了。桓王死后,因为没钱,七年后才得以埋藏(见顾德融
朱顺龙《春秋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