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沈展如:《新莽全史》,第一章第一节注释八,第3页,正中书局,1977。
二、大司马王莽
7.轻烟散入五侯家
汉成帝初登基的建始元年(公元前32年)正月,祭祀他曾祖父史皇孙的“皇曾祖悼考庙”起火了。
《春秋》经的第一句话就是“元年春王正月”,皇帝即位后的第一个“元年正月”最重要。汉成帝布政伊始就发生这样严重的灾异,十分令人不悦。
但用不了几年,汉成帝就“习惯”这一切了,火灾算什么?汉成帝在位约二十六年,光日食就发生了十次 1 ,为西汉帝王之冠;再加上地震、水灾、火灾、旱灾、流星、陨石、沙尘暴以及奇异的青蝇聚集、童女进殿之类的事情,灾异的总量只比汉武帝时期略少。可汉武帝在位五十四年,是汉成帝的两倍。
在臣民看来,这么密集的灾异说明汉成帝本人失德。那么问题来了,是在哪个方面失德?这些灾异是应在什么人什么事上?
灾异也好,祥瑞也罢,当然是信仰,是不以人力为转移的天象或异象,是上天的沉默不语或雷霆教诲;但同时也是一种知识,解释权掌握在人的手中 2 。
譬如有的人认为,这些灾异源自后宫。后来,汉成帝废许皇后立赵飞燕,以及再以后的赵合德自杀,都是因为这个说法。有的人认为,这些灾异来自权臣,权臣是谁?对王氏家族来说,权臣就是丞相王商;对京兆尹王章来说,权臣就是王凤。灾异,成了权臣之间斗争的工具。
但不管灾异的根源在哪里,太密集则意味着汉家天命的动摇。
为了消解天命转移的隐秘预言,汉成帝废掉许皇后,罢免了丞相,但灾异并没有减少。考虑到终汉成帝一世,大司马一职自始至终皆为王氏家族把控,时人即使不把全部也会把大部分的灾异归于王氏家族。
看,自从王凤接连击败丞相王商、京兆尹王章等人,王氏家族气势日炽。朝廷内,王氏家族的成员占据了大量要职,堪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朝廷外,王氏子弟竞逐奢侈,积聚了大量财富,各家美女姬妾有数十人,奴婢仆人不下千数,日日狂欢纵欲,斗鸡走狗;大建豪宅,堆土山,起亭台,高层建筑之间建造相通的廊道,幢幢相连,一眼望不到边。
成都侯王商要养病,竟然敢求汉成帝把皇宫之一的明光宫借给他避暑。他还凿通长安城墙,把城外河水引进宅院形成人工湖,湖上行船悠悠,船上张设帷帐、羽盖,一边行船,一边令人演唱当时流行的吴越歌曲以助兴,那都是些婉转悠扬还带点色情意味的民间小调。
汉成帝来王商家,看到王商凿开长安城墙引水,十分恼火。古代的首都和今天概念不同,长安城的性质是“帝城”,是皇帝的神圣居所,宛如天宫。出入都不容易,还敢凿城墙?但汉成帝看在母亲分儿上,咽下了这口气。
红阳侯王立父子的“事迹”,则主要是藏匿亡命之徒,豢养的宾客很多都是罪犯。有前任京兆尹王章之死在前,现任的司隶校尉、京兆尹都不敢管。唯有长安城中百姓作歌曰:
五侯初起,曲阳最怒,坏决高都,连境外杜,土山渐台,像西白虎 3 。
说的是最过分的曲阳侯王根,为了让居所更豪华,竟擅自拆掉“高都里”和“外杜里”之间的墙 4 。汉成帝带着宠臣张放、姨家表弟淳于长等人微服私访,经过王根这处大宅时,从外面就看到庄园里堆成的高大土山,更过分的是,土山上渐台的造型、装饰颇似未央宫内皇家议事之处白虎殿,“赤墀青琐 ”,台阶是红色的,门窗上有涂成青色的十字连环花纹,这都是天子之制。
如此僭越,是可忍孰不可忍,汉成帝的愤怒终于被引爆。当时主持王氏家族事务、担任大司马的是车骑将军王音,汉成帝就把王音叫来骂了一通。王音不是汉成帝的亲舅舅,因此向来谨饬;对王商、王根等诸堂兄多有忌惮,也不敢管,于是赶紧把天子震怒的事情告诉了王商和王根,让他们收敛收敛。
王商与王根则效仿王凤的一贯伎俩,以退为进,兄弟二人跑去王政君那里,说自己有罪,要在脸上刻字、割掉鼻子谢罪。王政君见到兄弟如此,哪能坐视不管,就差人去找儿子求情。
汉成帝听说两个舅舅不请示自己,直接找母亲告状,勃然大怒。他先召见司隶校尉和京兆尹,痛斥他们对五侯阿谀奉承,放纵不法,把两个官员吓得在宫外磕头不止;又正式给大司马王音下了道策书,痛斥王商和王根去太后面前告状,把自己置于不孝的境地,还不无嘲讽地说,“咱舅舅家的宗族势力多大呀,哪像我孤身一人,又有病”,愤懑之情见于策上。最后,汉成帝让王音召集王氏家族所有列侯到王音宅邸,扬言要大加惩处。同日,汉成帝又让在身边负责秘书事务的尚书把汉文帝当年诛杀舅舅薄昭 5 的做法、依据都报上来,以备参考。
这几乎是汉成帝即位以来最大的雷霆之怒,王音、王商、王根、王立及其他王氏子弟均吓得不轻。他们都很清楚,王氏家族虽然炙手可热,但权势只来源于汉成帝,所以纷纷自带死刑刑具去请罪。
事实上,汉成帝既无决心,又依赖王氏家族理政,更重要的是在当时儒家浓重的氛围下,他不能伤害母亲的感情以背负不孝的恶名,所以他已经无法像汉文帝对薄昭、汉武帝对死去的田蚡 6 那样了。所以,他做不到大开杀戒,只是吓唬这几个舅舅,让他们收敛收敛罢了。
在汉成帝这里,仿佛这都是家事,但传递给大臣的信息,就是皇帝既然都不追究,那我们何不依附王氏家族呢 7 ?
王氏家族既有这样的权势,又得皇帝的溺宠,被视为灾异的来源就很自然了。
一边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权势,一边是朝野所指的灾异,按照目前的外戚体制,一旦新的皇帝登基,王氏家族该怎么办?
8.青年才俊王莽
生于汉元帝初元四年(约公元前45年)的王莽,就在这样一种微妙的氛围里渐渐成长起来。汉成帝即位那年,昭君刚刚出塞,王莽是才十三岁的少年,他比汉成帝小约六岁,是汉成帝多如牛毛的姑舅表弟之一,并不为皇帝所瞩目。
王莽的父亲王曼,是王政君异母弟弟里最年长的,死得最早,没有赶上封侯,留下的王永、王莽兄弟俩也就没有占到太多便宜。当然,王莽家也谈不上贫困,但比起五侯之家,差距还是相当悬殊的。长子王永最先出仕,在禁省里给尚书的某个曹官当属吏,娶妻生子后,竟然也死了。
王莽初通人事,就要赡养寡居的母亲、嫂子,还有侄子和自己的儿女。
王莽没有资本去追逐声色犬马,面对亲戚的声势赫赫,反观自己的默默无闻,他的心态不可能不受触动,志向的种子也可能在此时播下。同时,当王氏家族成为灾异的众矢之的,王莽也应会领悟到,尽管皇帝、外戚掌握着世俗的巨大权力,但人人畏惧天命,皇帝也害怕灾异,那就说明世俗权力之上还有更高的权威。
而在当时,儒学就是这一权威的代言者。
若要领会到天命的微言大义,就必须修习儒学,探讨人事与天命之间的深奥秘密。譬如,五德终始,如何去推算?灾异祥瑞,如何去解释?制礼作乐,如何开太平?三代之治,如何去实现?圣人立法,如何去落实?孟子说过,“五百年必有圣人出”,自孔子获麟,已经差不多五百年了,谁能成为下一个圣人?
长安城内,宫阙檐下,王氏家族的纨绔子弟里,王莽以一种另类的形象突然冒了出来:王氏子弟骄矜傲慢,不学无术,花天酒地,王莽却待人恭敬,勤学刻苦,修身严格;王氏子弟竞逐豪奢,声色犬马,王莽却特意头戴缁布所制的进贤冠,着禅衣,束革带,一副儒生打扮。仅此一点,王莽就从默默无闻变得引人注目起来。
其实,王氏家族在灾异的巨大压力下,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接近儒学。外戚是汉朝体制的产物,是附庸于皇室的特殊贵族,不用很麻烦就可以取得高官厚禄,进可以为权臣,退可以为亲贵,气质上与同样依附汉家传统而非儒家教化的“文法吏” 8 ,也就是行政官僚更为接近。但与以往的外戚相比,王氏家族开始有一个巨大的不同,不仅“上诸舅皆修经书,任政事 ” 9 ,连子弟们也——
皆通敏人事,好士养贤,倾财施予,以相高尚。 10
或是
宾客满门,五侯兄弟争名,其客各有所厚,不得左右。 11
王氏家族竟然开始读经了,养贤了!而且还“争名”,攀比着交结门客。甚至,一个门客进了五侯中这家的门,就不能进另一家的门。
这折射出西汉晚期的时代风貌已经与以往不同,即使是王氏家族这样的外戚也会主动接近普通的士大夫和贤人 12 。在这个时代,能够称得上“贤”的不会是汉初那种鸡鸣狗盗、行侠亡命之徒,只能是儒生,或者说以儒生为主。
王莽比这些同龄人更激进,他不只在儒衣儒冠上做标榜,而是诚心向学,把自己变成儒生。这在外戚中并不常见,因为修习儒学是入仕的渠道,外戚凭借身份即可入仕,不需要专门修习儒学。进一步看,王莽没有拜朝廷中炙手可热的公羊学等今文经学博士为师 13 ,而是拜沛郡的陈参 14 为师学习《礼经》。陈参可能是一位未入仕但很有名气的民间学者。
王莽既学儒,又不去学儒家的“热门专业”,格调一下子就上去了。渐渐地,他成了一个既具有外戚身份,又是儒生,还不沽名钓誉的人,就像启蒙运动时期的孔多塞侯爵或是孟德斯鸠男爵,既是贵族,又是启蒙哲学家,有种“违和感”,也就格外引人注意。
于是,凭借外戚兼儒生的身段,王莽也主动和贤人名流交往,这是弥补自家穷困,无力养贤疏财,间接实现自己抱负的办法。
从后来王莽在朝廷中受到的赞誉来推测,王莽所交往的人多为名士,比如:长乐少府戴崇,是经学家张禹的学生;侍中金涉,是汉成帝禁省中的近臣;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陈汤。
陈汤,就是汉元帝时期未承王命攻杀匈奴郅支单于的西域副校尉。因为是私自的军事行动,这件能封列侯的壮举在汉廷并没有得到鼓励,人也仅仅受赐关内侯。但他那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的豪言,在后世家喻户晓。后来,几经宦海沉浮的陈汤被王凤看中,以“从事中郎”的身份出入禁省,并帮助王凤打理幕府的军事事务,是名声在外且与王氏家族交好的名流。
此外,王莽的朋友里还有汉成帝的妃子班婕妤的几个兄弟——班伯、班斿、班稚,其中班伯最为王凤欣赏,不过此时正在外出仕。王莽的年龄介于班斿和班稚之间,就把班斿当兄长,把班稚当弟弟,关系尤为密切。班氏家族是世家,文学与功业均十足称道。班斿去世时,王莽已经今非昔比,但却“修缌麻,赙赗甚厚” ,就是按照五服的丧仪为班斿服丧三个月,并赠送了大量车马布帛,超越了朋友的情分。班稚与王莽关系最好,多年以后,班稚的孙子班固将为王莽写下历史上的第一篇传记。
这些或以中级官员的职位出仕,或能频繁出入禁省,或出身显赫世家,同时又因儒学或战功享有清誉的一时名流,能够接受二十岁出头的王莽为友,固然有王莽属于王氏家族一员的原因,但更大程度上是引以为同道,将王莽视为年少有为、卓异俊茂之士。
这些,是其他王氏子弟以及王莽的姑舅表亲淳于长之流所不具备的,也是王莽独树一帜的地方。当然,也不是所有名士都领王莽的情,比如王音的红人毋将隆。
王莽在外以儒生身份与名士交游,在家中则恪守儒道,谨奉寡母和寡嫂,倾力照顾侄子。对那些拜官封侯的叔叔辈,王莽深知他们对自己的重要性,百般尊敬,即使入不了叔父们的眼睛也不妨,这种孝道也为王莽赢得了很高的声誉。因为王曼去世较早,王政君就把王曼的妻子,也就是自己的兄弟媳妇接到长乐宫,名义上是一处做伴解闷,实则是同情照顾。这就让王莽格外多了一些与王政君接触的机会,他至孝至悌、勤学守礼的事情,也一件件为王政君所知悉。
于是到了阳朔三年(约公元前21年),王凤病重,王莽和淳于长两兄弟在病榻前极力照顾,让王凤对这一甥一侄都颇有好感。临死前,王凤把王莽和淳于长一并推荐给王政君和汉成帝。对淳于长,王政君和汉成帝都很熟悉,特别是汉成帝向来宠爱这位姨表兄弟;对王莽,王政君终于把眼前这个因为照顾病患而蓬头垢面、伤痛欲绝的年轻人,和平时来东宫里向母亲和她自己问安服侍的侄子对应了起来。
在王政君心中,估计常常会有“可惜他父亲死得太早”之类的触动。
王凤八月一死,车骑将军王音九月继任大司马。王莽就在这期间被拜为黄门郎,可以出入禁省,成为汉成帝的一名低级侍从。而淳于长则从黄门郎拜为列校尉诸曹,随即升迁为水衡都尉、加官侍中,成为汉成帝的高级侍从,很快又升至卫尉,统领未央宫卫士,负责皇帝安保,位列九卿,其受宠信和眷遇的程度远超王莽。
王莽在黄门郎的职位上也没有待很久,但他仍然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结识了同为黄门郎的几位才俊。扬雄比王莽大八岁,文赋很得皇帝的喜爱,他不拘礼法,不奉承权贵,亦不进取仕途,满足于做皇帝的文学侍从;刘歆比王莽约大六岁,因为王凤的阻挠在黄门郎的位置上已经待了许多年。不过,这倒是给了他与王莽交好的机遇。二人都认为,儒学的确是挽救天下危亡、建立理想国的法宝,所以必须要按照儒家的理想来改革;同时,也都对此时占据着朝廷主流地位的今文经学博士们不能实质性推动改革,只会在一些表面文章上下功夫而感到不满。
在侍奉皇帝的间隙,他们就这类问题由浅入深,不知道谈论了多少次。直到王莽升迁为射声校尉,统领一支几百人的皇家“弓箭手”部队,从此步入“二千石”的序列,成为一名汉廷的中级官员,此时王莽才二十四五岁。
比起同为黄门郎的扬雄和刘歆,年纪更小的王莽、淳于长能迅速在仕途上精进,这显然得益于外戚的身份,外戚有时候比刘歆的皇族后裔还管用。
没有史料告诉后人,刚入仕时的王莽想些什么,做了什么。但从他后来的行动看,青年时期的王莽应已具有清晰的自我意识,在儒学的指引下,他的理想渐渐成型;置身灾异的氛围里,他的目光也逐渐超拔于同辈的王氏家族第二代,甚至超过他的叔辈。王莽意识到,必须超越王氏家族的家族利益,追求更高远、更宏大的目标。有朝一日,即使王氏家族还被认为是灾异的来源,但他王莽本人不是。
9.新都侯王莽
一晃六年过去,到了汉成帝永始元年(公元前16年),王莽也已步入而立之年。
这年刚开春,未央宫接到报告,说北海沿岸的渔民发现了四条大鱼,“长六丈,高一丈 ”,西汉的一丈大约是2.3米,也就是说有四条长约14米、高2.3米的大鱼在北海游弋。
知道这件事情的中外臣僚不由想起了已故今文经学大师京房的话:
海数见巨鱼,邪人进,贤人疏。 15
这个消息令皇帝很郁闷。本来,皇帝在这一年是有一番打算的,即位十六年来,灾异始终不断,一直没有子嗣,自许皇后被废,皇后的位置已经空了两年。他决定进行一次特殊的改元,立一个新的皇后,试图消除灾异的影响。
自汉武帝后期年号制度逐渐成熟以来,一般只在皇帝登基的年号中才会有“始”“初”这样的字眼儿,例如汉昭帝的始元、汉宣帝的本始、汉元帝的初元,以及汉成帝的建始。所以,汉成帝决定在即位十六年时破例改元为“永始”,有一种天下更始、消除天命转移压力的迫切寄托。
结果,刚改元就出现了大鱼,这个灾异令人不免要问:谁是邪人?谁是贤人?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因为此时宫廷内外,正在为皇帝要立赵飞燕为皇后一事议论纷纷。
王凤还活着的时候,当时的许皇后与王凤不睦。久而久之,许皇后恩衰失宠,随着赵飞燕和赵合德姐妹入宫,许皇后终于在一次颇为可疑的宫廷诅咒事件里被废。虽然貌似事出有因,但时人大都同情许皇后,厌恶赵飞燕。
所以,听说赵飞燕要被立为皇后,大家会觉得这大鱼就是冲着赵飞燕来的,纷纷反对。最重要的反对意见来自皇太后;大臣们则分为两派,赞同和反对的争论非常激烈。汉朝虽然皇权专制,但和后世相比,皇帝并不能为所欲为。面对众多反对意见,汉成帝寸步难行。
淳于长很聪明,他私下里为立赵后这件事找王政君说项,一面打听姨妈为什么反对,一面试图说服姨妈同意。问来问去,总算弄明白了,原来王政君嫌弃赵飞燕出身歌女,身份低微。
淳于长把这个内情告诉了皇帝。四月初夏,汉成帝把赵飞燕的父亲赵临封为阳城侯,算是解决了她出身低微的问题;接着处置了反对的大臣,外廷里激烈的异见逐渐平息;在淳于长的斡旋下,王政君最终点了头。
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想起春天时北海的那四条大鱼,一定会认为新出现的外戚赵飞燕家族,就是灾异的应验。
或许是为了平衡炙手可热的赵氏,王政君越发想起王莽。她不断和几个主要的兄弟王谭、王商等聊起死去的王曼,夸赞王莽如何年轻有为。王商等人心领神会,也在皇帝面前不遗余力地赞扬王莽能力出众、品性高尚。王商干脆给皇帝上了一封书,要把自己的封邑分出一部分来封王莽为侯。
见到王商这一非比寻常的姿态,王莽所交接的那些朝中名士如戴崇、陈汤等人也纷纷行动。他们比王商更了解王莽的志向与为人,说给皇帝的理由也就更加充分和动听。汉成帝知道自己立后的打算已经得到母亲及一干舅舅的支持,也愿意顺水推舟,做这个人情,况且王莽的确是表兄弟里难得的谦虚、谨饬的儒者,重用一下王莽不是不可以。
永始元年五月,汉成帝追封王莽的父亲王曼为新都侯,谥号为“哀”。新都,并不是“崭新”和“都城”的意思。新,指的是南阳郡的新野;都,指的是新野的都乡。南阳郡靠近洛阳,是天下的中心,新都这个地方还算是块宝地。但距离长安有四百多公里,亦不算近。三十岁的王莽随即以继承亡父爵位的方式,成为第二代新都侯,食邑一千五百户。这个食邑算是中等水平,但王莽从此迈入贵族行列,不再是王氏家族的边缘人。
多年以后,即将成为天子的王莽会认为,他所开创的崭新的王朝“新朝”,不仅意味着“除旧布新”,而且早在自己袭爵新都侯时就有了征兆,这不啻为一个大大的祥瑞。
他的官职也从射声校尉升迁为骑都尉,成为皇帝禁军羽林军的统军将领之一,同时兼任光禄大夫,这两个职位俸禄不算太高,但王莽还有一个侍中的加官,成为皇帝近身的高级侍从。王莽虽然还没有位列九卿,但侍中的加官、新都侯的爵位,已经让他可以和淳于长平起平坐,甚至还高了一点,毕竟淳于长还没有封侯。
安抚了王氏家族,汉成帝在永始元年六月正式立赵飞燕为皇后,进赵飞燕的妹妹赵合德为昭仪,大赦天下,舆论为之哗然。
这个时候,会有很多人想起春天的那四条大鱼,但没人将大鱼和王莽联系在一起。灾异,渐渐从王氏家族转到赵氏家族。
10.表兄弟淳于长
女主人有了皇后的身份,名正而言顺,未央宫里比从前更热闹了。
在两宫之间长袖善舞的淳于长越发炙手可热。王政君信任他,汉成帝宠爱他,赵飞燕感激他。终于,汉成帝找了个牵强的理由把淳于长封为关内侯。至此,王氏家族一度令人叹为观止的“五侯”已经翻倍为瞠目结舌的“十侯”,也就是王政君全部八个兄弟都是列侯,加上堂弟安阳侯王音和外甥淳于长,王氏家族称得上汉朝开国以来的超级家族。
许多人认为,属于王氏家族一员且备受两宫宠信的淳于长是未来大司马的热门人选,争相交接贿赂。淳于长来者不拒,拿钱办事决不含糊,依附他的人越来越多。淳于长内结权贵,外交诸侯,与一些恶霸豪强也打得火热。皇帝对这些不知是蒙在鼓里,还是不以为然,元延二年(公元前11年)进一步封淳于长为定陵侯,使他进入列侯序列。似乎皇帝也已经将淳于长当作大司马的后备人选。
淳于长的轻薄为贤人所不齿,在正直之士的眼中,淳于长就是佞幸,怎么堪当大司马重任?
况且,王氏家族放着一个现成的王莽,至少道德上无可挑剔。世界上大多数人富贵之后就高高在上,志得意满,比如淳于长。可王莽封侯之后,比从前更加礼贤下士,更加谦卑。和淳于长一样,王莽也交接卿相大夫,但不一样的是,他从不交接那些趋炎附势之人,而是名士学者。对出身低微、家境贫寒的儒士贤者,不惜散尽钱财进行接济,愿意来他门下当宾客的,饮食衣冠车马全包,很有当年萧相国、公孙丞相 16 的风范。
而在家族内部,淳于长眼里只有皇帝和皇太后这两位贵戚,他翅膀硬了之后对舅舅们也不那么放在眼里了。昔日像侍奉父亲一样对待王凤的淳于长,再也不会去侍奉同样患病的现任大司马王根。王莽不然,他封侯之后照样去侍奉王根,还把母亲从长乐宫接了回来,亲自奉养;又倾力照管亡兄的儿子王光。儒家讲究“孝悌”,兄长去世了,为兄长的儿子负责就是最大的悌。
王莽把王光送到太学学习,拜太学博士为师。为了让博士们照顾好他,王莽常常去太学探望老师,每次去都要沐浴、备车马,携带羊肉和酒,礼节隆重,一丝不苟。去了之后,还要喊上王光的同学,有时赠送礼物,有时慰劳饮食。别的不说,这种尊师重教的姿态在外戚里就很难能可贵。
此时,王光和王莽的大儿子王宇都到了结婚的年龄。因为王光略小,按照儒家礼仪,家长应先为兄长聘妻,再为弟弟聘妻。但王莽别出心裁,他同时为王光和王宇聘妻,还特意把“纳妇”的环节安排在同一天。这样,从王莽和亡兄的关系来说,显示了对亡兄的“悌”;从王宇和王光这对叔伯兄弟的关系来说,也没有违背王光对王宇的“悌”,足见王莽的细心周到。叔叔为侄子做到这个分儿上,世人再挑剔也说不出什么来。
两个年轻人“纳妇”这天,王莽的府邸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这里面有王氏子弟,也有时贤名流。宴席开始,钟鼓响了起来,虽说王莽向来节俭,又多散家财,但毕竟也是列侯之家,饮食洁净,漆器精美,觥筹交错,座上客满,樽中不空,王莽是家长,坐在宴席最显眼的位置。
于这欢腾极乐之时,一名仆人匆匆赶来,在王莽耳畔絮语。远处的宾客看见仆人面色凝重,王莽频频点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靠近王莽的宾客则隐约听见“太夫人该服药了”的话。众人疑惑之间,王莽已经起身,向众人行礼致歉,说了一番“暂时告退,稍候再来,恕罪恕罪”的话。须臾之间,宾客们都知道王莽去服侍母亲服药了。不一会儿,王莽回来,宴饮如常,但整个婚礼期间,王莽几次退下亲侍母亲服药。
众目睽睽之下,众人无不叹服。儿女结婚,不忘老娘,王莽果真孝顺,都愿意把这些事情传言出去。
对母亲孝,对亡兄悌,如果把这些行为都说成他沽名钓誉,那就太苛刻、太不公平了。
王莽的道德声誉日隆,在位的人赏识他,在野的人佩服他,朝野都把他当作汉廷未来的顶梁柱。王莽又是外戚,的确很有可能成为政坛未来的明星。比起在任的王商、王根等庸碌之辈和声名狼藉的淳于长,具备“儒家理想人格”的王莽怎么看都是更好的大司马人选。
王莽的好友也会向他表达这个意思:为天下着想,为了儒家的理想,王莽要敢于想象并争取未来担任大司马,从而辅助皇帝开启良政善制。王莽的野心,很可能就是在这一时期逐渐生发的。目睹叔辈的平庸和淳于长的佞幸,回顾自己在学术上的勤奋与道德上的实践,当仁不让才是哲人应有的选择。
淳于长不可能不注意到王莽这个姨表兄弟,但未必认为他是一个威胁。一来,王莽是君子,君子是不会害人的;二来,自己和王莽本不是一路人,走的是不同路线,王莽在朝野的声誉再高,也未必比得上自己八面玲珑,结交权贵。都是外戚,但论私交,王莽比不上淳于长和皇室的情谊,而将来谁能当上大司马,是皇太后和皇帝说了算。
王莽算什么呢?有次淳于长路遇王莽的母亲,也就是他的舅妈,按照礼仪,淳于长应该行礼致意。但淳于长当着舅妈的面上车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在汉朝,亲戚之间的这种无礼近乎羞辱。
王莽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可王莽算什么呢?他知道了又怎样?
而且,淳于长近来又有了新的刺激,令他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他偷娶了一位美貌的小妾名叫许孊,这个女人非同寻常,她是汉成帝废皇后许后的姐姐,曾是龙頟侯韩宝的夫人。韩宝的祖父的兄长就是当年汉武帝极为宠爱的韩嫣。韩宝死后,许孊寡居,不甘寂寞,与淳于长私通,最后干脆偷偷嫁给淳于长。之所以说是“偷”,是因为这桩“婚姻”私下里进行,没有经过正当的婚姻仪式,而且两人是私通在前,娶亲在后。
听说了这层关系,废居长定宫的许皇后动了心思。
自从被废之后,当年煊赫一时的许氏家族已经没落。男性成员承袭的平恩侯爵位虽然还在,但人被“遣就国” 17 ,从长安的核心圈子被排斥出去。内外朝的势利小人们都不愿与许家有什么瓜葛。不过,事情近来略有转机,汉成帝可怜祖母许家,让平恩侯返回了长安。许后很想利用这个机会,再努力一把,哪怕当个婕妤也好过现在的处境。她知道淳于长是皇帝面前的红人,连立赵飞燕为皇后这样“不可能的任务”都可以搞定,于是就拿出毕生积蓄,通过姐姐许孊托淳于长去求皇帝。
淳于长与汉成帝朝夕相伴,知道皇帝宠爱着赵氏姐妹,特别是赵合德,所以许后设想的事情绝无可能,但他还是满口答应了。他一边让许孊捎信给许后,欺骗她说,皇帝不只是要封她为婕妤,还要立她为左皇后,与赵皇后分庭抗礼。一边在信里对许后进行露骨的调情。许后想到自己虽然被废,但仍然是皇帝的女人,因此备感侮辱,但又有求于淳于长,而且“左皇后”的名分实在太诱人了,只能隐忍不发,依旧拿出钱财贿赂他。
淳于长好色,家中姬妾美女多得很,但与前任皇后调情,而且是才名冠绝后宫的许后,这种滋味是天下任何女人都无法给予的,这里面有爱慕,但更多的是刺激。至于其中包含的对皇帝的悖慢和侮辱,以及这种行为的大逆之罪,淳于长不说,许后姐妹不说,皇帝也就无从知晓。
淳于长以好色名誉扫地,王莽就不得不在女色上压抑自己。这段时间,王莽也偷偷买了一个美女,还没怎么着呢,马上就引来舆论的不满。作为君子、哲人,你王莽怎么能好色呢?孔子说过,“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王莽的性格里有一种激烈气质,听到这种非议,他索性不要这个美女了,立刻把她送给朋友、后将军朱博,并说:“后将军还没有后代,我听说这个姑娘挺能生的 18 ,所以特意买来送给后将军传宗接代。”言下之意,我王莽不好色。
班固后来说,这是“匿情求名 ” 19 ,也就是隐藏真实意图以求名誉,实在虚伪。
但与淳于长调戏皇后比起来,王莽这件事简直小到不值一提。他就算是真的买个美女,又能说明什么呢?王莽封侯已经六七年了,班固凭着还是王莽朋友的后人,在这六七年的漫长时间里竟然找不出其他的案例来批评王莽,恰恰证明王莽在这一时期的谨慎和谦虚。
但这件事透露了王莽极度在乎舆论和民意,面对非议不能淡然处之,不惜以极端、激烈的举动来自证清白。这绝非圣哲处世之道。当然,这种性格目前还影响不到他的仕途和理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性格之于哲人的影响会越来越重要。
11.新任大司马王莽
到了汉成帝绥和元年(公元前8年),曲阳侯、大司马王根的病越发沉重,经常无法到大司马府视事,只能在家中卧床休息。
他打算病退。
王根就是当年因为“赤墀青琐”僭越皇室规格而被汉成帝怒斥的舅舅,无论是辅政能力还是道德人品,均无足称道,凭的是王凤奠定的政治基础和尚且稳定的外朝政局而任职至今。眼下,与王凤病重时候的情形已大不相同,王凤有许多兄弟可以从容安排身后事,王根却已近乎孤家寡人。王根最小的弟弟王逢时去年刚刚去世,王氏家族这一辈里还活着的男性只有王根和红阳侯王立,但王立是公认的荒淫无能、见钱眼开的废物,所以下一任大司马不能让王立接任。
那么,就只能从下一辈里选。王根分析,目前来看,只有外甥、定陵侯淳于长和侄子、新都侯王莽可以胜任,两人都是王氏家族成员,年龄相仿,淳于长聪明能干,王莽品行高尚;淳于长乖巧伶俐,颇得皇太后和皇帝的喜爱,推荐淳于长,皇太后和皇帝都会称心;王莽谨饬严肃,常来侍奉自己,如果推荐王莽,他应该能对自己保持忠诚。
王根拿不定主意。
淳于长觉得不需要王根拿主意,他已经羽翼丰满,不再是从前那个没有爵位的黄门郎,而是位列九卿的定陵侯,不必再像当年侍奉王凤那样,屈尊去侍奉王根。他判断,自己有皇太后和皇帝的支持,王根卸任后,只要王立不来捣乱,应该会轮到自己出任大司马,所以紧要的事情是琢磨一下当了大司马后的人事安排,免得上任时手忙脚乱。
王莽觉得,自己有哲人之能,又精通礼乐,但如果顾忌礼让,不去争夺大司马这个位置,而让王立、淳于长这样的蠢货、佞幸来做,究竟是对还是错呢?当年孔子不也是周游列国,以求被用吗?孟子遍干诸侯,不也是当仁不让吗?如果怕别人批评自己贪图高位就不去争,反而让淳于长上位,这才是虚荣吧。
儒家是允许“权变”的。
在王根身边侍奉时,听王根的意思,似乎还没有下决心安排后面的事情。要不要主动一下呢?
终于,王莽对天下的责任心和对地位的渴望,战胜了个人的道德心。他在侍奉王根时,直截了当地向王根告知了淳于长的事情:“淳于长看到您一直生病,反而很高兴,因为您之后就轮到他接任您的职位了,所以他不仅不来看望您,甚至开始公开大搞封官许愿。”
王根不是深思熟虑之人,听到这话勃然大怒,训斥王莽说:“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知道将军您的意图啊,我哪里敢张嘴?”王莽吓得不轻。
“赶紧去告诉东宫的皇太后吧。”王根说。
见到王政君后,王莽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淳于长的事情和盘托出,包括淳于长偷娶许孊、见到自己母亲失礼以及封官许愿等等。
王政君听了大怒:这个娃娃怎么这么过分?!你去禀报皇帝吧。
有了王政君的意旨,王莽把这些事又向汉成帝说了一番。
汉成帝知道淳于长一向比较放荡,但没想到这个平时和自己一处玩闹的兄弟居然这么不守规矩,就勒令淳于长“遣就国”,回定陵国反省。从这里可以看出,汉成帝确实很宠信淳于长,没有治罪的打算,让他回定陵国更像是暂避风头。
但这件事情仍然造成汉廷政治的动荡,因为淳于长已经炙手可热许多年,他这么一走,到底是彻底失势,还是暂时躲避,外边的人是不知晓的。红阳侯王立听说后觉得比较痛快,因为早年王根接任大司马时,他就听说是淳于长讲过对自己不利的话,导致自己没能接任大司马。
王立决定狠狠地羞辱淳于长一番,他令儿子王融去拜访即将“遣就国”的淳于长。王融当然不是酹酒挥别、送君千里,而是转达父亲的意思,淳于长既然要离开长安,可以把马车留下,供王立享用。
汉成帝常常躲在淳于长的马车里,微服私访,纵情享乐,想必这套马车一定是珠光宝气,非同一般。王融向淳于长索要马车,既是落井下石,也是真心眼馋。
淳于长完全不在意马车,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节骨眼上遭受到政治攻击,而且是王莽告的状,真没想到王莽也想要当大司马。他觉得咽不下这口气,一定要翻盘,正愁没办法呢,王立送上门来了。
马车?
他立刻把这套马车送给了王立,还加码多送了些珍宝。要求只有一个:请舅舅王立替自己在汉成帝面前关说,是王莽要当大司马,所以故意陷害自己。
王立收了钱,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再也不嫉恨淳于长了。他找了个机会,向汉成帝说淳于长人还不错,“遣就国”的惩罚太过了,王莽倒是问题很多。汉成帝对几个舅舅再熟悉不过,王立是个蠢材人尽皆知,居然敢插手这么复杂的宫廷斗争,谁借给他的胆量?而且,王立和淳于长以前关系很差,现在王立为淳于长美言,这其中定有自己不知的秘密。
我要知道是什么秘密。
汉成帝下令彻查王立。
王立害怕了,逼迫儿子王融自杀,以灭口。
弄巧成拙,汉成帝疑心或者说好奇心更大了,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能让儿子自杀呢?原本觉得淳于长折腾不出什么大事的汉成帝,想法彻底变了,他令廷尉把淳于长抓回来严加审讯,务必找出他与王立在背后谋划了什么阴谋诡计。在皇帝的默许下,廷尉下了狠手,淳于长受不住,主动交代了与许皇后的事。
是的,我许诺帮助立许皇后为左皇后。
是的,我曾调戏过许皇后。
曾经以为自己什么都不会说的淳于长,反而率先受不住严刑拷打,招供了事,那么许皇后也逃不过。汉成帝见到自己的表兄弟不仅飞扬跋扈,还和自己的“前妻”眉来眼去,实在无法容忍,只能杀掉淳于长。
许皇后也不能留。汉成帝安排孔光持诏书赐给许皇后毒药,令其自杀。
王立不仅没捞到好处,也被迫“遣就国”。
一场风云变幻,王莽扫除了王立和淳于长两个潜在的竞争者,成为硕果仅存的大司马人选。王根很快辞职,并推荐王莽代替自己。
王莽从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的职位,一跃而接任大司马之职,时年三十八岁,在当时属于中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从王氏家族整体利益来看,第二代顺利接棒,走到了历史前台。
但在王莽看来,是自己的“权变”避免了帝国被佞幸掌权,挽救了汉朝。所以,一定要努力辅佐刘氏皇族,使得天下归仁、礼乐复兴。
如今灾异频现,天下危亡,若没有自己,还能靠谁呢?
注释:
1 仅统计《汉书·成帝纪》。
2 伯格、卢克曼:《现实的社会建构:知识社会学论纲》,北京大学出版社,2019。
3 见陈桥驿:《水经注校证》,第452页,中华书局,2007;《汉书·元后传》,第4024页;两书所引歌谣略异。
4 外杜,《水经注》引作“五杜”。颜师古引李奇,以“外杜”为长安城内外杜里。高都,一说为高都水,一说为高都里,后者较为妥帖,可从。
5 薄昭是被汉文帝逼迫自杀的。
6 田蚡死后,汉武帝听说田蚡有“谋反”的事迹,就说“使武安侯在者,族矣!”意思是倘若田蚡没死,就会被族诛。
7 吕思勉:“盖上无诛赏,则下不得不依附权门以自固。”见《秦汉史》,第162页。
8 阎步克:《士大夫政治演生史稿》《波峰与波谷(第二版)》。
9 《汉书·谷永传》,第3455页。
10 《汉书·元后传》,第4024页。
11 《汉书·楼护传》,第3707页。
12 阎步克:《士大夫政治演生史稿》。
13 此处为推测,因为史书没有记载,另外从王莽和刘歆的关系看,刘歆和太常博士们不是一路的。
14 陈参事迹,史书不载,其经学的家法和师法也不详,有人认为他是西汉大臣陈咸的儿子,陈咸的确有子名参,但陈氏是律法世家,不太可能是同一个人。
15 《汉书·五行志》,第1431页。
16 萧何、公孙弘都有过为国招揽贤才的举动。
17 “遣就国”就是“遣送回封国”,这是对贵族的一种待遇,表面上看,并不是多么严重的治罪,但实际上是对贵族实权的惩罚性剥夺。因为,在中央统治稳固时期,政治资源几乎都在首都。首都犹如抽水机,把地方的人才、财富统统抽取到皇室之所在,所以,如果一位曾经执政的大臣被“遣就国”,意味着他被迫回到封国,不能随意踏出国界,更不能擅自进入首都,形同软禁。鉴于汉朝的侯国视同于县,所以在多数情况下,被“遣就国”的列侯还会遭受实际掌握侯国政权的国相或是侯国上一级郡守的监视。个中滋味,不言而喻。
18 《汉书·王莽传》,第4040页:“此儿种宜子。”
19 《汉书·王莽传》,第4041页。
三、王莽的沉浮
12.王莽的宏大志业
汉成帝元延四年(约公元前9年),有个在长安消失很久的女人再次露面了。
这年春天,中山王刘兴、定陶王刘欣叔侄二人按照礼仪入长安朝见天子。刘兴,汉元帝冯昭仪的儿子,汉成帝的异母弟弟;刘欣,汉元帝傅昭仪的孙子,汉成帝的侄子。此时的汉成帝已经绝了生育的期望,就想从这两位诸侯王里选一个立为太子。
就在两王朝见期间,陪同刘欣一起来长安的祖母——汉元帝昭仪傅氏,如今的定陶王太后——突然秘密拜访了大司马王根。她带来丰厚的礼物,只说了一件事:听说皇帝要立外藩为太子,希望王根以大司马、帝舅之尊,择机在皇帝面前推荐定陶王刘欣。
傅昭仪——王根还是习惯这么称呼她——虽然年岁已高,在长安的露面还是引起不少老臣和旧戚的注意。毕竟,傅昭仪与王政君不同,不是一个柔顺的女人。
王根还记得,汉元帝在世时,一度想废掉时为太子的汉成帝,改立傅昭仪的儿子刘康,也就是刘欣的父亲。汉元帝弥留之际,陪伴身边的也是傅昭仪和刘康母子。换言之,傅昭仪差点成了皇太后。傅昭仪此次来请托,看得出她仍然为当年的事情愤懑不平。
如果昔日傅昭仪当了皇太后,不必说王根,整个王氏家族都会从政治舞台上淡出。但王根还是应允了傅昭仪的请求,因为他知道,一旦汉成帝晏驾,新的皇帝必定会带来新外戚。为了长保王氏家族的禄位,立自己推荐的人为太子当然再好不过。傅昭仪能够屈尊来示好,将来即使傅氏成了新贵,也会感激自己吧。
但王根一定不知道,向来精明能干的傅昭仪,并不只在他身上下注,她同样秘密拜访了赵飞燕皇后、赵合德昭仪,向这两位皇帝的枕边人提出了同样的请托。王根也没有深入琢磨,傅昭仪为什么不去求皇太后王政君。
汉成帝本人已属意刘欣,王根、赵氏姐妹也推荐刘欣,廷议也认为应该过继侄子而非“立弟”才符合儒家祭祀的昭穆顺序,总之,拐过年来二月,刘欣顺利被立为太子。实际上就是把刘欣过继给了汉成帝。根据儒家礼仪,今后刘欣就是汉成帝的儿子,所以皇帝下诏,命令傅昭仪和刘欣的母亲丁姬都住在长安的定陶国官邸,不能随意与太子见面。换言之,傅昭仪和丁姬都还是定陶王的亲眷,而刘欣已经是皇族,礼仪上的身份超越了血缘上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