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沈展如:《新莽全史》,第一章第一节注释八,第3页,正中书局,1977。.3
他选了孔休。
孔休是南阳本地人,从姓氏可知,他应该是圣人后裔。孔休是儒学中人,仰慕王莽多年,由于自身地位卑微,没有机会与王莽交接。接到去新都国担任国相的调令,孔休既惊且喜。
他一上任即主动拜见王莽,行臣僚之礼,而王莽也极尽礼数,两人一时相见恨晚,言谈甚欢。
国相名义上是王侯的臣僚,其实是汉官,并不会真的把王侯当主公。有些王侯与国相甚至会交恶,互相陷害。王侯谋反,先杀国相;国相不满,诬陷侯王,均屡见不鲜。王莽遇到孔休这样知礼谨慎的君子,两人还能叙一番君臣之情,实属难得。
王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处境,在新都国闭门不出,以避舆论。孔休则尽心竭力治理境内事务。有一次王莽生了重病,孔休日夜守候,极尽臣下之礼,令王莽感动万分。为了报答这份恩义,王莽像以往那样,将一把装饰有玉石的宝剑赠给孔休。
王莽与孔休已经交往颇深,理应知道孔休并非贪财好利之人,本就不该以贵重物品相赠,形同收买,待之以常人,反而降低对方人格。
孔休见此,果然大吃一惊,托言这是王莽私人爱物,且剑饰玉石,十分珍贵,坚辞不受。
王莽似乎没有感知到孔休的真实想法,认为孔休只是碍于情面不收,就说:“我没别的意思,也不是要送您宝剑,是看您脸上有块瘢痕,据说美玉可以祛瘢,我是特意送你剑上的玉石。”王莽边说边把宝剑上的玉石解了下来。
这番托词并不高明,所以孔休坚决不收。王莽突然产生一种被拒绝之后的“激情”,有些“恼羞成怒”——你越是不接受,我偏要送给你。这个劲头一上来,谁也拦不住。和因为别人讥诮他纳妾,愤而将女人送给朱博的行为完全一样,他的性格里有一种“极端”的因素:
莽曰:“君嫌其贾邪?”遂椎碎之,自裹以进休,休乃受。 23
王莽就像“小宇宙”爆发一样,瞬间变得狰狞可怖,他说难听的话:“您是觉得这很贵重是吧?”他做难看的事,把那雕花的玉石砸碎,找了块布帛包了起来,必须要送给孔休。
孔休只得收下。
收下玉石的孔休,不仅对王莽爆发的这种“帝王之怒”倍感恐惧,也对他这极端的性格十分抵触,更对这位举世称颂的君子、践行礼仪的儒宗产生了幻灭。
王莽是当时的“公众人物”,很多儒生士大夫的偶像。历史上有不计其数的英雄偶像,一旦亲近就会褪去光环。王莽也是如此,他这种“神经症人格” 24 非亲近之人所不能知。而且,王莽不只是一个偶像,还自认是圣人,甚至是圣王,这种性格将日益显示出可怕的效应。
自此,孔休便有意与王莽保持距离,不再推心置腹,他的马车也越来越少出现在侯门的阙下。但越是如此,王莽就越要亲近孔休,好像完全看不出孔休在躲避他一样。多年以后,王莽确实成了帝王。他更加不能忘记卑微的孔休,以高官厚禄去聘任他当国师,孔休则称病不见。他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正史里,是南阳老乡刘秀为了褒扬他对王莽的态度,赏赐了他的子孙。
17.一摘使瓜好
从新都侯宅邸的阙下走过,很少有本地人见到大门是敞开的。但大家会忍不住猜测、议论,更多的是自豪,有这样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居住在这里。他谦逊知礼,深沉低调,很少抛头露面。直到有一天……
“新都侯的公子自杀了!”
传言很快得到证实。人们注视着从侯门徐徐而出的棺车,好事者还会跟随出殡的人群到郊外下葬,远近回荡着那首送殡的挽歌《蒿里》: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25
新都侯面色凝重,悲痛万分,这可是丧子之痛,人之常情呀。
慢慢地,先是从孔休的治所传出不幸消息的来龙去脉,随后整个新都国的百姓都听说了这起悲剧的细节,再以后,这件事情传到了长安,内廷与外朝都知道王莽次子王获自杀了。
这件事令许多人震惊,也令许多人感喟。
说起来,事情非常简单,起因于王获为琐事杀掉了一名奴婢。
奴婢?不就是主人可以买卖和赠送的家庭财产吗?没错,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从张家山出土汉简的情况看,奴婢是以“人”的身份被纳入主人户籍的,其民事责任与主人的子女相似。西汉自立国之初就有释放奴婢的先例,到了王莽的时代,主人擅杀奴婢甚至奴婢死因不明,都会被法律追究,即使贵为丞相高官也在所不免。
事实上,因为失去土地或是逃避徭役,有些农民甚至主动逃到达官贵人的羽翼之下充当奴婢。所以,奴婢在身份上当然低人一等,缺乏人身自由,被主人颐指气使、打骂呵斥可谓家常便饭,但主人并不敢随意杀死。特殊情况下,个别主人还会把身后财产留给奴婢,像卫青这样由皇室成员蓄养的奴婢,甚至机缘巧合成为大将军。
总之,列侯或是高官杀死奴婢必属犯罪,会受到处罚,更会受到舆论谴责,但还不至于偿命。在这种氛围里,王获杀死奴婢被王莽严厉切责是很自然的,但王获为此自杀又显得小题大做。
虽是自杀,谁都看得出,这是王莽逼的。
王莽有四个儿子,可从人情考虑,哪一个儿子不是心头肉呢?
王获之死产生了截然相反的两种议论。
大多数人对此极为赞赏。不仅因为王莽大义灭亲,更在于奴婢问题是当时的社会热点,是儒家关注的重要伦理议题。儒家对此态度鲜明,“仁者,爱人 ”,如何对待奴婢,是苛刻还是宽容,显示着一位士大夫的德性高低。王莽为了一个奴婢不惜逼死儿子,体现了他对生命的尊重。
但也有一部分人大为惊骇。因为按照儒家的另一个原则,父子关系至为亲密,态度也很明确,不是什么伦理上的疑难杂症。孔子有个故事人尽皆知:
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
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26
故事很简单:叶公告诉孔子,自己的故乡楚国有位父亲偷了羊,儿子去告发他,这是合乎道德的。孔子却说,我们家乡的风俗不同,如果有类似的事情,父亲帮儿子隐瞒,儿子帮父亲隐瞒,这才是道德。
这就叫作“父子相隐” 27 。在西汉的司法实践中,这种亲人之间的相互容隐而不是相互举报被提升到国家政策的高度,儿子告发父亲犯罪,不仅不会被看作“大义灭亲”,还会被认为是违背道德底线的恶行而被处死。
汉宣帝在位时期曾下诏,把这个原则说得明明白白:
父子之亲,夫妇之道,天性也。虽有患祸,犹蒙死而存之。诚爱结于心,仁厚之至也,岂能违之哉!自今子首匿父母,妻匿夫,孙匿大父母,皆勿坐。其父母匿子,夫匿妻,大父母匿孙,罪殊死,皆上请廷尉以闻。 28
意思很感人:父子、夫妇之情都是天性,要彼此诚爱,虽死不渝。因此,如果儿子包庇父母、妻子包庇丈夫、孙子包庇祖父母,都不要追究包庇者的责任;倒过来,长辈包庇晚辈也是如此,除非罪犯是“殊死”的大罪比如谋反之类,但这也需要请示中央司法部门定夺。
从孔子所主张的“父子相隐”观念过渡到“亲亲相隐”的司法实践,在西汉已经是朝野共识,违背这个原则会被看作不道德的。
无独有偶,与孔子差不多同时代的古希腊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有个叫作游叙弗伦(Euthyphro)的人,他的父亲无意间杀死了一个佣人,他就去城邦的法庭控告父亲。路遇苏格拉底,被截住聊了很久,聊的话题也很相似:你控告你父亲这件事虔敬吗? 29
古希腊的事情这里就不深究了,总之“亲亲相隐”是古代东西方都非常重视且态度相似的伦理难题。王莽作为儒学中人,逼死儿子,岂不是违反了容隐的大原则?
这件事,亦当是孔休对王莽彻底幻灭的重要事件。当然,王获是自杀的,并不是王莽将其送至司法部门。换言之,是王莽严厉的人格促使了王获之死,这似乎并不违反“容隐”原则。进一步说,在当时很多人看来,这也不是王莽“大义灭亲”,而是父亲以“仁者爱人”的儒家伦理迫使儿子羞愧自杀,是对亲人的道德救赎。这就不是对儒学的违背,而是忠实的实践 30 。
在这种视野里,除了了解王莽的人,多数人不认为王莽是在沽名钓誉,而更加认为朝廷把王莽斥逐出长安是一桩冤案,以至于“在国三岁,吏上书冤讼莽者以百数” 。 31
王莽在新都国的三年,刘欣也已经完成独掌朝政的目标。
此时,董贤已经成为刘欣的宠臣,大司马虽由丁氏家族的丁明担任,受宠远不及董贤,外戚权势不出后宫。刘欣已基本恢复了武、宣二帝的权力,外戚无论姓傅还是姓丁,姓赵还是姓王,都对自己没有威胁。
引起刘欣警惕的是建平四年(公元前3年)的一次灾异。与那些常见的天地异象不同,这次灾异是帝国民众的大规模流动。这年正月,从关东地区开始,平民们开始相互传递一种叫作“行诏筹” 的东西,这玩意儿用木片、竹竿之类制作,传递的人你给我,我给你,多的时候仅仅在路上就能聚起千人,集体迷狂里,有的披头散发,有的赤脚暴走,有的驾车狂奔,居然遍及二十六个郡国。这种传递诏筹的行为,有点像20世纪90年代颇流行的“连锁信”,一封信抄录若干份分发出去,每一封都要求收到信的人再抄录分发若干份,照着做的会发生好事,否则就会遭灾 32 。
传到长安后,这些流民在里巷仟佰里聚集,唱歌跳舞,行巫术,念咒语,集体祭祀一个叫作“西王母”的神灵,据说可以长生不老,这一“群体性事件”直到秋天才渐渐平息,持续了好几个月。
此事完全脱离了帝国的掌控,很多官员也投入其中,刘欣得知后感到非常恐惧。因为这场灾异散发着末世气息,渗透着汉朝气数已尽、天下即将大乱的隐秘含义。
至于原因,有的大臣认为是大旱导致了流民,有的如杜邺则认为是傅、丁两家权势过盛。
又过几个月,元寿元年(公元前2年)出现了一次日食。
日食是重要的灾异,刘欣不敢怠慢,循例下诏称此次日食“厥咎不远,在余一人 ”,有罪己之意,并大赦天下,要求“举贤良方正能直言者 ” 33 ,为他解说此次日食蕴含的天意。
“举贤良方正”是西汉常见的荐举措施,自汉文帝时期施行。天下有事的时候,皇帝亲自听取贤良方正们的直言谏议。说到皇帝心坎上的,会被直接授予官职,晁错、公孙弘、董仲舒等名臣都是通过贤良方正进入中央朝廷的。
这次所举的贤良周護、宋崇给刘欣上书,借日食为王莽鸣不平,要求把王莽请回来。
就在这个当口,王莽最大的仇敌、不可一世的傅太后去世了。
刘欣一边审视着这封奏疏,一边翻阅从新都国乃至全国送上的关于给王莽恢复名誉的“请愿书”,觉得王莽可能没太大威胁。一个失势的外戚、书呆子,召回长安,既能消除灾异的影响,又能为自己赢得声誉,还给了王政君面子,何乐而不为?
刘欣很快就下诏征王莽回到长安,一并被召回的还有平阿侯王仁,理由都是照顾日益衰老的王政君,也就没给王莽安排职务和待遇,但已经令许多人满意了。
千里之外 34 的新都国,王莽从面色肃然的孔休手中接过诏令,感慨涕零,匆忙收拾一番,连夜踏上了北上的道路。
此情此景,正如七百年之后的李太白所说: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注释:
1 按照天文学推算,这个月并未发生“荧惑守心”,见黄一农:《星占、事应与伪造天象:以荧惑守心为例》,载《自然科学史研究》1991年第10卷第2期。黄一农认为,翟方进可能是被卷入了政治阴谋。刘次沅认为,这个月的天象是“荧惑守太微,犯东上相”,同样属于对天子不利的凶象,见《古代荧惑守心记录再探》,载《自然科学史研究》2008年第27卷第4期。后文对这一事件还将详细叙述。
2 从今天的医学角度看,可能是脑溢血。
3 确有个别观点认为汉成帝是自杀,因为史书记载他身体很好,却在立太子、内廷任用王莽为大司马、外廷任孔光为丞相后去世,时间上仓促,行为上却很从容,所以怀疑是自杀。但缺乏史料支持,聊备一说。
4 此处及以下关于刘欣即位的礼仪安排,参考李俊方:《两汉皇帝即位礼仪研究》,载《史学月刊》2005年第2期。
5 《汉书·哀帝纪》第345页赞语:“睹孝成世禄去王室,权柄外移,是故临朝屡诛大臣,欲强主威,以则武、宣”。这个评价被有的学者认为是粉饰虚夸,但从汉哀帝的行为来看,这个评价应是当时人的看法,符合实际,不宜以成败和后世眼光来评判。
6 这里使用“外戚传统”而较少使用“外戚制度”,因为外戚是基于情感、礼仪的亲亲关系,平民也有外戚,充满着人与人之间的亲情、感情的纠葛和爱恨,不宜使用生硬冰冷的“制度”来将其抽象。这一点,在外戚与皇帝的关系上最为明显。
7 后面又增加一位列侯。
8 《汉书·五行志》,第1450页。
9 以上两引俱见《汉书·王莽传》第4042页。
10 例如明朝嘉靖年间“大礼议”事件,一脉相承。
11 《汉书·外戚传》,第4002页。
12 《汉书·王莽传》在描述这件事情时,紧跟着董宏上书一事,说“后日”云云。但据《汉书》,董宏上书在尊定陶恭王为“恭皇”之前,而《哀帝纪》明言此事在四月,因此董宏上书及被免一事亦应在四月;同时,王莽被免大司马是在七月丁卯,且紧承未央宫宴会事件。所以,《王莽传》里的“后日”云云,并非“后天”,而是“后来”之意。
13 《汉书·王莽传》,第4042页。
14 校尉是武职的名称。
15 《汉书》等皆称之为司隶校尉,其实这个官职是司隶。
16 王去疾在刘欣为太子时就为侍臣,所以关系不错。王闳是后来才进入内廷的。
17 《汉书·外戚传》,第4006页。
18 《汉书·师丹传》,第3509页。
19 汉成帝绥和改制,将御史大夫改称大司空;汉哀帝刘欣在建平二年又改回御史大夫,这段政事恰好发生在改名期间。四年后,刘欣又将御史大夫改称大司空。
20 《汉书·朱博传》,第3400页。
21 今山东菏泽一带。
22 邢义田:《秦汉皇帝与圣人》,见氏著《天下一家》,中华书局,2011。
23 《汉书·王莽传》,第4043页。
24 “神经症人格”是一个现代心理学术语,不是疾病“神经病”,而是用来描述一个人性格中的焦虑、脆弱、偏执、强迫、冲动、追求完美或极度自卑等表现。显然,我们无法对王莽进行临床诊断,只能通过史料进行分析和猜测。
25 彭卫、杨振红:《中国风俗通史(秦汉卷)》,第437页,上海文艺出版社,2002。
26 《论语·子路》。
27 对此论题的研究,陈壁生《经学、制度与生活:〈论语〉“父子相隐”章疏证》集大成,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
28 《汉书·宣帝纪》,第251页。
29 柏拉图:《游叙弗伦 苏格拉底的申辩 克力同》,严群译,商务印书馆,1999。
30 这应是当时很多人的看法,班固在《汉书》中重述了这个事件,将其引导为王莽的虚伪残忍,缺乏人性,这是基于王莽败亡之后的追溯,应与这个事件发生时的舆论不太一样。
31 《汉书·王莽传》,第4043页。
32 连锁信的案例,见吕宗力:《汉代的谣言》,第27页,注3,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
33 《汉书·哀帝纪》,第343页。
34 自长安至新都,约500公里。
四、拨乱反正
18.王莽四处碰壁
王莽与长安暌违三年,进城后,形容枯槁但仪礼齐备地拜见了姑妈王政君。其情其景史书无载,但在交通不便的古代,人伦隔绝一向是大悲大痛之事,家庭成员的某一次远离很大概率就是死别,所以不难想象姑侄二人重见之时的悲欣交集。
王政君可能会安慰王莽:你人能回来就好,过几天平阿侯王仁也会回来 1 。如今王氏家族虽然百事凋零,但人丁还算兴旺,不管怎样天下是刘氏的,王氏只要努力维系住富贵的局面,能善终就行,不必再折腾了。
王莽知道,现在王氏家族里还能出入禁省的,只有担任侍中的堂弟成都侯王邑,以及王谭的儿子王闳、王去疾,后面这两位和王莽关系一般。
与在新都国时一样,回到长安的王莽仍然闭门不出。他已四十五岁,在汉朝已属老人;刘欣才二十几岁,年富力强。以当时情形推测,王莽会死在刘欣前面,重返政坛的希望渺茫。因此,很难想象此时王莽有当天子的念想。
侍中、成都侯王邑则频频造访堂兄王莽的宅邸,他是汉成帝时期大司马王商的儿子,为人果断,富于冒险精神,也有些军事才干。此外,王邑还有个显著特点,就是极为服膺王莽,甚至是崇拜。多年以后,王邑将成为新朝的顶梁柱,数次挽救王莽于危亡之中;也将在昆阳大战中败给刘秀,最终与王莽一同死于非命。
王邑分析,王莽出仕的障碍主要是没有重量级人物的举荐,虽然有一批儒学人士和朝野名流极力呼吁王莽复出,但这类舆论只会增加皇帝对王莽的疑窦。因此唯一能借助的力量就是王政君,这个面子刘欣总是会给。但王政君已经表示过王氏家族的目标是善终,王莽很扎眼,不必再出仕。所以,她不太可能为王莽求情。
身为侍中,王邑发现刘欣与王政君之间几乎没什么直接往来。除了重大礼仪的需要甚至很少见面。他自告奋勇,对刘欣谎称是转达太皇太后的意图,希望王莽能恢复特进、给事中的职位待遇,从而可以列席中央的一些重要会议,并有资格出入禁中。
班固后来记录说:
哀帝复请之,事发觉。太后为谢,上以太后故不忍诛之,左迁邑为西河属国都尉,削千户。 2
王邑敢假冒王政君的名义向皇帝为王莽求官,有两个条件:一是确信王政君不会帮忙,因为王政君如果能帮忙,王邑断不会走这步险棋;二是确信刘欣不会怀疑和追问,但事实相反,刘欣听说后,专程去见了王政君表示同意,王政君却说对此毫不知情。
所以,刘欣应是识破了王邑的意图,故意告诉王政君,让她自己处理。亲侄子假冒自己的旨意,令王政君陷入两难,不处理是徇私枉法,处理又于心不忍,只得屈尊向刘欣道歉,请求宽恕王邑。王邑矫旨欺君是可以视作谋反的,如果刘欣就此杀了他,能显示帝国法制的威严,但赦免他却更能显示皇帝的至高无上。刘欣要的本不是王邑和王莽的性命,而是借此让王政君难堪,彰显自己的权力,所以他赦免了王邑,没有剥夺其爵位,只是将他逐出禁省,贬谪到西部边境做了属国都尉,这是一个职能与郡太守相似的官职,主要负责管理边境的少数民族事务,是个苦差事。
王邑被逐,说明刘欣不想起用王莽,但王莽依然幻想着重返政坛。他或许认为,这件事情主要坏在王邑“矫旨”上,而且索要的是恢复特进和给事中的待遇。如果能光明正大地担任普通的公卿职位,皇帝未必不会答应。
等了很久,王莽终于等到一个机会。他担任大司马时期的大司空、泛乡侯何武,在刘欣即位后一度被免,但在董贤的举荐下,近来重新担任了御史大夫。此时,恰好太常一职空了出来。太常掌管宗庙祭祀、典礼,管理博士,犹如现代的教育部和文化部,是尊贵的清要之职,被视为九卿之首。王莽觉得这个职位太适合自己不过了,论资历,自己是列侯、前任大司马;论素质,自己少年时治过礼经,是儒学学者。他私下里去找何武,请何武举荐自己担任太常。
何武自汉宣帝时入仕,以谨慎守法著称,他曾被刘欣下诏策免,刚刚通过董贤的关系重返政坛,对这位少年天子翻云覆雨的手腕有所领教,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皇帝对王氏家族的极端不信任,人尽皆知,何武决不会举荐王莽以贾祸,于是果断拒绝。
王莽不能理解何武的顾忌,对这位旧日同僚十分失望,甚至心存嫉恨。毋庸讳言,王莽对重返仕途极度饥渴,甚至到了看不清局势的地步。但这恰恰说明,在当时,王莽应该还没有当周公当皇帝的深谋远虑,反而有些政治不成熟;说明他已经接受了刘欣,愿意被刘欣所用。
他只想要一个契合自己身份、志向的位置,而不是取而代之。
几个月后,刘欣晏驾了。
19.王莽重掌权力
刘欣之死造成汉廷中枢的权力真空,王政君成为礼仪上的至尊,这几年里,朝野尊重她,怀念她,盼望她,所以才会支持她对王莽的支持。王莽重返汉廷,迅速处置已成死棋的董贤,稳定了未央宫,一举成为汉朝事实上的掌权者。
王莽的回京和刘欣的暴死太过戏剧性,总有人猜测王莽是不是私下里暗害了刘欣 3 。但史料并没有明确线索,而且从王莽请托何武来看,并不可能,这只是一次巧合。
王莽可能就是从这一刻对自己产生了新的期许,萌发了取而代之的念头:上天不惜让皇帝死去,是要告诉我什么答案?
直接的答案,就是皇帝做错了。
因此,王莽决定拨乱反正,一举扭转刘欣在位期间的“倒行逆施”。从刘欣晏驾到九月箕子即位,短短三个月的时间,王莽有条不紊但迅速完成了拨乱反正的事业,赢得了崭新的政治资本。
第一,逼迫董贤自杀,将董贤家人流放。董贤的德不配位使得王莽赢得了朝廷内外的赞许,被视为拨乱反正的首要事务。
第二,荡平赵氏、傅氏、丁氏等外戚势力。
刘欣死后,外戚们迎来新一轮动荡。刘欣生前没有给予傅、丁两家的男性外戚以足够大的权力,只给了他们爵位的尊荣。王莽迅速接管朝廷后,宫廷内外的赵、傅、丁三家外戚权力化为乌有,陷入惶惶不可终日的境地。
皇太后赵飞燕首当其冲,她是王政君的儿媳妇。汉成帝期间,赵飞燕与王政君还谈不上是政敌。但汉哀帝对赵氏家族又拉又打,将赵飞燕的兄弟从列侯废为庶人并流放到辽西,同时尊赵飞燕为皇太后,使得赵飞燕不得不站在皇帝和傅、丁一边,成了王氏家族的敌人。
因此,王莽重提赵氏姐妹残害汉成帝子嗣的旧事,由王政君下诏说她“悖天犯祖,无为天下母之义 ”,褫去皇太后尊号,称为孝成皇后,徙居北宫。这个惩罚乍看不太重,实则是废除赵飞燕名义上汉哀帝母亲的资格,好比剥夺她的一部分“政治权利”。
如果赵飞燕就此自杀,或许尚能以汉成帝皇后的名义下葬。但赵飞燕默默接受了这一切,也没有自杀,于是一个月后,王莽再次推动王政君下诏,把赵飞燕和汉成帝的夫妻关系也否定了:“皇后……失妇道,无共养之礼,而有狼虎之毒,今废皇后为庶人,就其园 。” 4 赵飞燕被废为庶人。
赵飞燕接到诏令就自杀了,赵氏家族覆灭。
与此同时,傅、丁氏家族已预料到大祸临头。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太太后傅氏、帝太后丁氏前番已经死去,死人备极哀荣,活人日子就难了。王莽先是推动司法部门举奏傅、丁两家的种种不法之事,借此把两家男性成员的官爵一律免去,丁氏家族被逐回原籍;继而褫夺傅太后和丁太后的尊号,分别贬为“定陶共王母”和“丁姬”,这意味着她们降回了诸侯外戚的身份,不再属于皇族。活着的人里,一度颇有权势且打击过王莽的孔乡侯傅晏一家被流放,其他宗族成员也被逐回原籍。傅晏的女儿、汉哀帝的皇后傅氏,作为傅氏家族剩余具有皇族身份的女性,当然免不了祸端,她在王莽刚刚重掌政权后就被王政君下诏退居桂宫,实则等候发落,最终与赵飞燕同时被废为庶人,也同时自杀。
此外,傅、丁两太后虽被褫夺尊号,却是怀抱着“皇太太后”“帝太后”印绶下葬的,傅太后还以“孝元傅皇后”的名义和汉元帝合葬在渭陵。在人人相信神鬼、相信生与死的世界没太大区别的汉朝人看来,“拨乱反正”还没能泽及地下世界。
五年后的一天,王莽提出必须掘开两太后的坟墓,取出不合礼法及身份的印绶销毁;傅太后须迁葬定陶,本来就葬在定陶的丁太后应重新下葬,回归其定陶恭王母亲和夫人的名分。
王政君一开始觉得这个建议有些骇然,毕竟人已经死了。王莽坚持认为极有必要,王政君勉强同意,就交代迁葬时在旧棺上新做一套椁,用太牢这样隆重的祭品来祭祀,敬重鬼神,以免作祟。
得了应允,王莽马上派人去渭陵和定陶挖坟,去掉高规格的梓宫,改为普通的木棺;去掉金缕玉衣,改为诸侯妻妾的衣服,二十天就把两座山给平了。王莽还在原址围上荆棘,以为后世警戒。打开傅太后棺椁的时候,据说臭味蔓延数里,史书特意记下来这个味道,仿佛表达对傅太后生前跋扈的不满和嘲笑。
丁太后生前没怎么作恶,这次被傅太后连累,班固似乎略觉哀婉,在他笔下,丁太后的墓被平后,有“群燕数千,衔土投丁姬穿中 ” 5 。
数千只燕子飞来,遮天蔽日,衔土填在丁太后被平的旧坟上,不知是一场灾异还是祥瑞……
傅、丁两家彻底败落,硕果仅存的是前任大司马、曾经回护过王莽且被傅太后和汉哀帝都不太信任的高武侯傅喜。王莽对待傅喜,犹如昔年汉哀帝对待赵飞燕,一面打击其家族,一面宽恕其本人,王莽对傅喜的评价是:“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
当时傅喜还在封国。王莽将他召回长安,赐以特进、奉朝请,也就是给予列席中央廷议的待遇。董贤的旧居被赏赐给傅喜居住,更具有拨乱反正的味道。从王莽对傅喜的称赞不难看出,他的褒扬固然有惺惺作态之处,也确实有真心赏识、愿意拉拢的意图。只是傅喜眼见自己家族沦落为王氏家族的附庸,与其战战兢兢地在王莽羽翼下苟活,不如早些退出旋涡避祸。经过多次请求,傅喜最终平安返回封地,寂寞而终。
至于当时阿附傅、丁两家的大臣,比如最早主张给傅太后上尊号的高昌侯董宏,虽然人死了,但他袭爵的儿子董武被夺爵废为庶人;后来主张给傅太后上尊号的郎中令泠褒、黄门郎段犹,统统被流放到合浦海边;还有太师、大司徒、扶德侯马宫,曾以光禄勋的身份支持傅太后议谥,虽是王莽好友,照样被免去太师、大司徒官职,“遣就第”,闭门思过。
彻底的拨乱反正为王莽赢得了荣誉,但是笃信鬼神的人们从王莽“挖寡妇坟”的行为里隐隐觉得,他是不是太过分了?他是不是性格过于激烈和绝对?他这么做,距离圣人更近了吗,还是反而缺少了一丝人情味?
第三件事,为冯太后平反。
为死人平反,是政治成本低但收效佳的行为。冯太后被傅太后污蔑致死,但她的孙子箕子已经成了新皇帝,平反昭雪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过,冯氏家族在上次的灾难中死了十七个人,没剩什么人了,平反对冯家意义不大。
但是可以惩治那些逢迎傅太后助纣为虐的官员。污蔑冯太后的张由,现在是关内侯;逼死冯太后的史立,现在是中太仆;参与此事的丁玄,现在是泰山太守,这三个人是小人。而著名的贤能之臣毋将隆,因为当时担任冀州牧对辖内的中山国有监察之权,所以依例在上报案件时署了名,也在被惩治之列。他们全部被免官、流放合浦。班固曾交代过毋将隆和王莽的一段隐情:
王莽少时,慕与隆交,隆不甚附。 6
意思是说王莽因为早年毋将隆对他不甚热络,所以现在公报私仇。这种细腻绵密确乎是王莽的性格。但与王莽关系深厚的马宫也被王莽劾奏,说明毋将隆之事未必如班固的诛心。在冯太后一案上,毋将隆身为州牧号称贤臣,却从未如孙宝、唐林那般仗义执言,说起来难辞其咎。
事实上,对自己的亲人、熟人,处置起来一样毫不手软,才是王莽赢得荣誉的常见手法,何况他人?
值得一提的是,箕子的母亲卫后虽然被王莽和王政君责令不得至长安,但在为冯太后平反的过程中,卫氏与王氏家族逐渐熟悉。王莽的儿子王宇与卫后的兄弟也就是箕子的舅舅卫宝交好,两人书信不断,宛如蜜月期。而这却为日后的另一桩大案埋下了隐患。
第四,清除王氏家族里名誉较差或桀骜难驯的内部成员。
红阳侯王立是当年声名赫赫的“五侯”之一,不过他在王政君的几个兄弟里资质最差,行为毫不检点,抢占民田,奢侈糜烂,贪财苛酷,不一而足。在《汉书》许多人的传记里,时不时就能看到王立的不法行为。特别是王莽与淳于长争夺大司马,王立见钱眼开,反复无常,毫无政治头脑,更令王莽对这位叔父印象深刻。
眼下,王立也已经从封地返回长安,王氏再度掌权,他故态复萌,蠢蠢欲动,常常去长乐宫找姐姐闲聊。王政君与他本不算亲,但现在他是仅剩的弟弟了,感情慢慢加深。
王莽对此有些警惕,因为他既了解王政君心慈耳顺,又知道王立喜欢胡说八道,所以怕王立发挥坏影响。另一个重要因素,是王氏家族好不容易摆脱了灾异的笼罩,成为拨乱反正的功臣,可不能让王立把这大好局面给破坏掉。朝臣看到王立,会不会又想起汉成帝的旧事?万一此时再来一次日食、地震,会不会又引起经师博士们上书言说王氏家族势力过大?
王莽决议把王立撵回封国。他安排孔光向皇帝上奏,指出王立有两大罪状:
前知定陵侯淳于长犯大逆罪,多受其赂,为言误朝;后白以官婢杨寄私子为皇子,众言曰吕氏、少帝复出,纷纷为天下所疑,难以示来世,成襁褓之功。请遣立就国。 7
这封奏疏耐人寻味。第一个罪状还好,是王立与淳于长勾结的旧事;关键是第二桩罪状透露了一个隐情:汉哀帝死后,王立曾经主张,未央宫里有个宫女叫杨寄,为汉哀帝生了个私生子,应该把这个孩子立为太子继位。
汉廷后宫,秘帷重重,皇帝是唯一生理意义上的男性,宫女怀孕生子,理论上肯定是皇帝的。这个杨寄不知道何时被临幸过,所以生了个儿子。但是汉廷并没有私生子合法继位的先例。当年汉惠帝刘盈生前所立的太子即位后被吕后废掉,吕后找出宫女所生的一个私生子扶上帝位,后人称之为“少帝”。司马迁所谓吕后“本纪”,其实是这两位小皇帝在君临天下。后来吕氏败落,大臣们说少帝并非刘盈的亲儿子,将其杀害,再由大臣遴选诸侯王即位。王立的建议和少帝的情况相似。有此不成功、不合法的先例,王立的建议看来是被当场否决了。
但王莽对此很恼火,他极为痛恨刘欣,如果让刘欣的儿子即位,将来皇帝长大了,岂不是又要来一轮新的“拨乱反正”,也让王莽失去了拥立之功。这两点对王莽、对王氏家族都没有什么好处。王立的建议,实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孔光的奏疏一上,王政君不同意,不想让硕果仅存的弟弟离开长安。王莽劝告她说,现在天下是您代理幼主执政,形势既微妙又危险,人言可畏,努力向天下表示公正,尚且担心天下人不从,现在顾念姐弟私情,不听大臣建议,万一引起群臣议论怎么办?王立形象不好,何必让他在长安招惹是非?而且不过是让他回封国嘛,权宜之计,将来有机会再召回来就是了。这才说服了王政君。
从王立的行为和王莽的担心来看,王莽这番话确实是老成人之言,未必像班固所评价的“莽以诸父内敬惮之,畏立从容言太后,令己不得肆意” 8 , 就是说王莽害怕王立通过王政君阻挠自己随心所欲。王立又不是什么公忠体国的股肱大臣,除了担心他闯祸,还能有什么呢?
同样被班固认为是“素刚直”、使王莽忌惮的堂兄弟平阿侯王仁,也被遣就国。史料中没有记录原因,但王仁一门的确都是刚直仗义之士,与王莽不甚同心,王莽当是顾忌王仁桀骜难驯,故而将他遣就国。
多年以后,王立、王仁都被王莽逼迫自杀,但至少在目前,王莽只需要将他们撵出长安。这是王氏家族自我清洗、重塑形象的努力。在朝野看来,王氏家族敢于剜自己身上的肉,实在是大公无私,哪个外戚能比呢?
从汉元帝初年王政君被立为皇后,到汉成帝时期王凤当大司马,再到王莽成为权势远超王凤的“安汉公”、摄皇帝,历时近五十年,除了汉哀帝的短暂崛起,王氏家族已彻底压倒刘氏皇族,刘氏再无实力夺回政权。
但是,王氏家族的胜利首先是西汉外戚传统的胜利,若没有外戚辅佐皇帝执政的合法制度性安排和惯例,而是如后世宋、明、清那样刻意防止外戚掌权,王政君活得再久,王氏家族的胜利也非常渺茫。
西汉的特殊还在于,它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长时段的中央集权王朝,在第一个试图以外戚身份取代皇族的人出现之前,没有外戚敢想象这种可能,开国皇后吕雉不敢,长寿之星王政君也不敢,他们更愿意依附在皇室身上。就权势而言,王凤、王莽并不比吕后、霍光强大,而且外戚们有来有去,能上能下,汉哀帝轻而易举夺回皇权,足以证明这一点。
那么,只有在外戚传统的基础上想象一种新的可能,譬如“居摄”,才能最终将王氏家族推向权力的极致。这并不是王莽一个人的头脑风暴,而是在西汉中后期一浪又一浪的灾异推动下,在经学的精密论证下,朝野诸人对“汉朝往何处去”的共同想象。
注释:
1 平阿,在今江苏高邮与安徽天长交界一带,距离长安较王莽的封地远,所以理应比王莽晚到。
2 《汉书·何武传》,第3487页。
3 侯旭东说:“哀帝暴亡是否与王莽有关,不无疑问。”见氏著《宠:信–任型君臣关系与西汉历史的展开》,第90页,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
4 《汉书·外戚传》,第3999页,所引诏书有删减。
5 《汉书·外戚传》,第4004页。
6 《汉书·毋将隆传》,第3265页。
7 《汉书·王莽传》,第4045页。
8 《汉书·王莽传》,第404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