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溢
灭灶烟
灌玉堂
流金门
——汉元帝时童谣
一、吕宽大案
1.孤独的汉平帝
九岁的中山王刘箕子身着礼服,孤身从中山国出发,准备继承汉哀帝留下的皇位——成为汉平帝。车驾快要抵达长安时,他留意到祖先的陵墓,如山一般高大,但并不寂寞,因为这些帝陵的脚下已经形成县邑聚落,人烟稠密。过灞桥时,他的随从告诉他,紧挨着灞桥的帝陵是太宗文皇帝的陵墓灞陵。一百八十年前,汉文帝也是以诸侯王的身份,从封国来到长安即位为皇帝。
这些“家史”箕子并不陌生,但他毕竟只是孩童。他是否知道,当年汉文帝是抱着出生入死的决心奔赴长安的,因此才会带着舅舅薄昭和多名亲信,并在住进未央宫的当晚就让亲信们接管了皇宫的保卫,又在局势稳定后的第二年把母亲薄太后接进长安。
而箕子身边只有几名随从。祖母冯太后一家在汉哀帝时期被诛灭,虽然王莽“拨乱反正”,已给冯太后平反,王氏家族和箕子一家暂时处在蜜月期,但王莽惩于汉哀帝的教训,箕子的母亲卫氏、舅舅、朝夕相处的姐妹以及王国的官员都被勒令留在中山国。他不得不依靠马车外面的那两个陌生人:车骑将军王舜和大鸿胪左咸。
此刻,箕子不知道他已经与母亲永别,也不知道自己将在五年之后死去。《汉书》最后一篇“帝纪”末尾的赞语,前八个字概括了箕子的帝王生涯:
孝平之世,政自莽出。
箕子登基后,形同傀儡。
后宫里的王政君,名义上地位至尊,但在王莽劝慰下,除了“封爵”这一事务外,不再过问其他政事。
朝廷在原来的三公之外,完善了新的制度安排——四辅,形成了“四辅三公制”。四辅即太傅王莽、太师孔光、太保王舜、少傅甄丰这四名高官,性质属于内朝官;三公还是原来的大司马王莽、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王崇,性质属于外朝官 1 。这样,内外政事分别由“四辅三公”平决,表面上看这采取的还是“集体决策”。
但大权当然由王莽掌握。因为他一身兼有四辅的太傅和三公的大司马之职,内外两任,权力牢牢抓在手里。而且四辅三公虽然各司其职,但用人这种大事必须由王莽亲自处理。班固尤其注意到,以王莽为核心形成了一个很小的圈子,他们才是真正的权力中心。
王舜、王邑为腹心,甄丰、甄邯主击断,平晏领机事,刘歆典文章,孙建为爪牙。丰子寻、歆子棻、涿郡崔发、南阳陈崇皆以材能幸于莽 2 。
这些人在王莽时期最为炙手可热,也将在后面的故事里频频亮相:其中安阳侯王舜、成都侯王邑分别是前大司马王音、王商的儿子,王莽的堂兄弟,故而被视为腹心,王莽很多决策先与他们商议;甄邯是孔光的女婿,甄丰是甄邯的兄长,甄氏兄弟主要负责“击断”,也就是“发难”“挑事儿”;平晏是前丞相平当之子,五经博士,负责王莽的机要;刘歆是前宗正刘向之子,王莽的旧交,负责文章,制礼作乐;孙建负责军事保卫事务,是王莽最忠实的将领。其他人,甄丰的儿子甄寻、刘歆的儿子刘棻,以及崔发、陈崇等资历尚浅,主要是对前面的“大佬”唯命是从,做具体事务。
其中,崔发是儒生,精通符命之学,早年在家乡涿郡收徒讲学,尤其对《诗经》很有研究,他大概是怀着对王莽的崇拜前来投靠,因为擅长解说符命而被王莽笼络。陈崇大概曾是文法吏,胸怀谋略,性格深刻,下手也狠,被王莽引为爪牙。
这俨然一个王莽的“小朝廷”,把控着汉廷的实权。
倘若只考虑权力的因素,王莽不让卫氏家族来长安,当然是为了独擅大权。但在当时儒家改革呼声高涨的情况下,王莽这么做自有一番过硬的道理,那就是“为人后”之义。
所谓“为人后”,就是明确一个人在礼仪上是谁的后代,继承的是谁,逢年过节要给谁祭祀。这在汉朝是了不得的大事,一个人死后倘若没有后人祭祀,那就是孤魂野鬼,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所以,如果一个人绝嗣,他要么在生前就收养或过继个人来当自己的后人,要么死后由家族帮忙给过继一个。过继的后代在身份上和亲生儿子无异,财产之类尽归己有,但礼仪上与亲生父母就不再有关系了。所以,箕子来到长安,当了皇帝,也就和中山国没有关系了,他的母亲舅舅一家也就不必来。
王莽把“为人后”看作最为重要的伦理,并不纯粹因为儒家确实有这份讲究,而是他认为汉哀帝最核心的罪过就是不懂“为人后”之义。如果他懂,专心尊奉汉成帝的皇后、皇太后足矣,完全不需要把自己的生母甚至祖母都弄到长安,重设名分,扰乱纲纪。
因此,王莽恨不能把汉哀帝从汉帝的世系里抹去,箕子和汉哀帝是兄弟辈,但王莽指认箕子继承的仍然是汉成帝的皇位而不是汉哀帝,所以,箕子是“汉成帝之后”,箕子的“外家”是汉成帝的母族和妻族——当然此时汉成帝已经没有妻族存在了——剩下的母族就是王氏家族。
卫太后和两位兄弟卫宝、卫玄在中山国巴巴等着进长安时,等来的却是另一个人:刘成都。
刘成都是汉宣帝的曾孙,和箕子已经很远了。他千里迢迢来到中山国只为一件事,当国王。原来,基于“为人后”的考虑,箕子一走,又没有兄弟,等于说中山国要“绝嗣”,箕子的父亲中山孝王也就没了香火,王莽“体贴”地考虑到这一点,让刘成都过继给中山孝王当儿子,继承中山王位,奉箕子的生母卫氏为中山王太后。同时还给卫宝、卫玄赐爵关内侯,把箕子的三个妹妹分别封君,食邑两千户,这些丰厚的赏赐有一个条件:卫氏家族要安心留在中山国当“国戚”,不要幻想到长安去当“皇亲”。
如此一番操作,从礼仪上看对卫氏家族竟然“两全其美”,物质方面也比较丰厚,但唯独把真正基于血缘的人伦之情、母子之情剔除了。
消息颁布后,大臣们都没有什么意见。偏偏冒出来一个年轻人叫申屠刚,他身份低微,仅是右扶风的功曹,相当于今天首都一个区政府的中层官员。按理说他没有什么资格给皇帝进谏,因为恰好赶上日食,王莽以皇帝的名义下诏允许上书,申屠刚这才有机会写了一封对策,要求让卫氏家族来长安,不仅人要来,还要有官做,特别是未央宫的保卫应该让卫氏家族来承担,要提防朝廷里的“霍光”也就是王莽。其中有一句话尤其显眼:
且汉家之制,虽任英贤,犹援姻戚。亲疏相错,杜塞间隙,诚所以安宗庙,重社稷也。 3
申屠刚点出汉代宫廷制度的一个传统:外戚和官僚要“亲疏相错”,彼此制衡。显然,他是把卫氏家族看作“亲”,而把王莽看作“疏”。
这封对策让王莽大为恼火,要不是因为这是应诏对策,言者无罪,王莽估计会杀掉申屠刚。这次只是斥责他“违背大义”,免职打发回家了。王莽当然忌讳这篇对策,但说申屠刚“违背大义”也是讲得通的,这个大义就是“为人后”之义,王氏家族是箕子“父亲”汉成帝的母族,是货真价实的“外家”,当然是“亲”,怎么能说是“疏”呢!
申屠刚的下一次出场,已经是刘秀的大臣。为了阻止刘秀出游玩乐,他用头去顶刘秀马车的轮子,刘秀吓得打道回府。
这位申屠刚倒是一以贯之。
2.再摘令瓜稀
没人为卫氏说话,中山国的后宫一片哀号。
陌生人刘成都的到来,令卫太后母子团聚的愿望落空,她整日以泪洗面,身边的随从、卫氏的亲眷,无不感到难过。
特别是卫宝,他和王莽的长子王宇关系不错,两人常常有书信来往。他本来很感激王莽为冯太后平反,但委实想不通为什么把卫氏家族防得如此严密。正在此时,王宇秘密派人送来一封书信。
身为安汉公长子,王宇身边聚集了一批人。有些自然是趋炎附势之徒,但也不乏一时才俊。其中,有两人最得王宇信任:其一是师傅吴章,当时的儒学名家,太学博士,治《尚书》,弟子千余人,对王宇影响非常大;另一个是妻子吕焉的哥哥吕宽,尤为王宇所信赖。
王宇很想帮助卫氏家族,他并不赞同父亲,又不敢当面说,就把吴章和吕宽找来商量,已经怀有身孕的吕焉也坐在一旁。看着吕焉日渐隆起的腹部,王宇颇能理解卫太后思念儿子的深情。几个人坐而论道,认为王莽的根本依据是“为人后”之义,所以比较保险的办法,就是让卫太后修书谢恩,主动向王莽剖白对“为人后”这一儒家伦理的深刻理解和无比认同,在思想上坚定地和王莽站在一起,以感化王莽。
王宇给卫宝的密信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卫太后欣然同意,立刻上书谢恩,信中既批评了丁、傅两家的大逆不道,也引经据典地恭维了王莽。王莽看到上书之后确实十分高兴,但他认为卫太后如此深明大义,那就更不必回到长安,让箕子专心为汉成帝之“后”就够了。为示表彰,王莽给卫太后增加了封邑七千户,赐黄金百斤,中山国的官员也涨了俸禄。
这个结果令卫家和王宇都很意外。卫太后再上书谢恩,王莽就不理会了。卫太后在家难受地哭。王宇只好再找吴章和吕宽来商量。这一次,吴章想了一个新的办法,他认为王莽有一个显著的特点:
(吴)章以为莽不可谏,而好鬼神,可为变怪以惊异之。 4
这句话非常重要。吴章是王宇的师傅,对王莽应当比较了解。他的这句话,应能代表近臣对王莽较为普遍的看法。“不可谏”,说明王莽极端固执,一意孤行,难以沟通,王宇之所以不敢直接劝诫父亲,想必是“知父莫如子”,说了也没用;“好鬼神”,说明王莽极其相信灾异和祥瑞,而且是真信。
所以,吴章的法子就是,让吕宽弄些动物的鲜血,趁夜泼洒到王莽家的大门上。第二天王莽发现,一定会十分惊惧,视为灾异,循例向博士们问询其中的含义。届时,吴章会站出来,将其解释为王莽不让卫氏家族来长安,所以上天才会降下这种异象。
听上去倒是天衣无缝。
没想到,吕宽深更半夜“洒狗血”时被当场发现,他立刻逃之夭夭。王莽迅速查明真相,把王宇、吴章都抓了起来。
吕宽连夜狂逃,一直逃到广汉郡 5 。广汉郡太守楼护是入了《汉书·游侠传》的人物,豪侠仗义,和吕宽的父亲有旧。吕宽去拜见了楼护,但没敢提“洒狗血”这件事,几天之后,朝廷捉拿吕宽的诏令到了广汉,偏偏楼护早在汉成帝时期就是王氏家族的好朋友,权衡了两边的私情孰轻孰重,这位“游侠”将吕宽拿下送至长安。
诅咒、厌镇、巫蛊,是历代宫廷政变里常见的事。汉武帝的陈皇后、汉成帝的许皇后,都是因为巫蛊诅咒被废;至为惨烈的当属汉武帝晚年的“巫蛊之变”,杀掉和逼死了卫皇后、皇太子、皇孙以及他们的妻妾,只剩一个孤零零的重孙汉宣帝。所以,“诅咒”是宫廷中至为危险的秘密游戏,一旦暴露,血流必定成河。
案子的结果十分悲惨。吕宽很快被杀,全家流放合浦;王宇应该会想起被父亲逼迫自杀的弟弟王获,知道自己一定性命难保,在被抓之前就饮药自杀了。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怀孕的妻子吕焉,也被王莽下令在生下孩子之后杀死。
出谋划策的吴章死得最惨,先被腰斩,又被分尸。如前所述,吴章是太学博士,《尚书》名家,学生很多,这些学生都被王莽归为吴章一党予以禁锢,一律不得入仕。那些还想当官的学生只好改名换姓。
卫氏家族当然无法免祸,包括卫宝、卫玄在内的整个家族几乎被诛杀殆尽,只有卫太后凭皇帝生母的身份暂时保命;卫宝的女儿嫁给了中山王刘成都,也保住了性命,但被免为庶人,流放合浦。
卫氏家族是与几代皇室成员联姻的老贵族,卫太后的父亲卫子豪曾担任卫尉,是皇帝近臣;卫子豪的妹妹是汉宣帝的婕妤,长女是汉元帝的婕妤,幼女嫁给了汉元帝的儿子中山孝王,就是箕子的母亲卫太后。卫氏家族自此凋零,未来哪怕箕子真的成年亲政了,也没有了母族“外家”,王莽彻底终结了西汉外戚“轮流执政”的传统。
我们不禁要问,王宇究竟为什么铁了心要帮助卫氏家族呢?仅仅是私人友情吗?班固揣测说:
恐帝长大后见怨。 6
就是说,王宇担心以后箕子成年,王莽去世,自己会被清算。就像霍光去世时备极哀荣,但他的家族却被汉宣帝诛杀,殷鉴不远。此外,王宇都不敢直接向王莽进言,考虑到王莽的性格,王宇的行为还透露了父子之间的紧张关系,进而透露了王莽的家庭状况。可以想象,王莽在朝堂上尽显君子风范,但对待家人十分苛刻,尤其是常年用政治伦理、儒家教条来约束家人的行为,且毫无通融的余地。所以,王宇应当备受折磨,精神十分疲惫,他愿意推动王莽善待卫后,也可视为一种对父亲的反叛。
王莽有四个儿子(不含私生子)和一个侄子,至此,长子和次子均死在了自己手里。
七百多年后的一首诗,大概可以表达王宇临死之前的心情: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
…………
3.一堂思想政治课
吕宽案的余波远不止于此,或者说不是余波,而是刚刚开始……
未央宫前殿里,太皇太后、皇帝在倾听王莽上奏。同列的朝臣们大多数还没搞清楚状况,毕竟这个案子一半是安汉公家事,一半是小皇帝家事,应该和别人没什么关系。
王莽上奏说,儿子王宇好比是在周武王死后叛乱的管公、蔡公,周公对这两位兄弟“一放一诛”,而自己诛杀了违反“为人后”之义的儿子,两件事性质相同,“臣不敢隐其诛 ” 7 。
在甄邯的安排下,王政君下诏对王莽处理吕宽案的做法予以肯定,说这是“不以亲亲害尊尊 ” 8 ,能牺牲亲情来维护大义,但诏书里最后一句话才最为重要,令那些一开始还以为和自己没关系的朝臣嗅到一丝血腥味:
至于刑错,公其专意翼国,期于治平。 9
只要能够维护国本,开启天下太平,就允许开杀戒。从当时汉廷运转的机制看,这道诏书应该是王莽的意图。接下来,他将把吕宽案从一个孤立的宫廷政变推向一场广泛而残酷的思想政治斗争。
话说汉朝的上层社会,包括皇族、王族、列侯、高级官僚,总人数其实并不多,很多人彼此认识、相互联姻,哪怕两个人并无交往,他们的圈子也有交集。涉及上层人士的案件,审理者如果想扩大惩治范围,很容易罗织罪名。从卫氏家族的“朋友圈”入手,可以把许多人罗织进来,哪怕没有参与吕宽案甚至不认识吕宽的人,都有可能被株连。
一番腥风血雨……
皇族里,汉元帝最小的妹妹、年逾花甲的敬武公主被迫饮药自杀。她是王政君的小姑子,但从前和丁、傅家族关系密切,对王莽当政也有些怨言。她牵连进来的理由,是亡夫的前妻的儿子薛况是吕宽的朋友。
王族里,梁王刘立与卫氏家族关系密切,受到株连,被废为庶人后自杀。
王氏家族里,王莽的叔叔红阳侯王立和堂兄弟平阿侯王仁,也在这次案件中被迫自杀。史书没有说明他俩究竟与吕宽案有何关联,他俩人也不在长安,但既然被牵连进来,猜测应该与王宇有些书信往来。对自己的亲戚毫不手软,是王莽仿效周公“诛管蔡”的拿手好戏。
大臣里,王莽新账旧账一起算。泛乡侯何武在汉哀帝时期不帮助王莽求官,乐昌侯王安的父亲王商在汉成帝时期和王莽不睦,边境名将辛庆忌的三个儿子不肯依附甄丰甄邯,名臣鲍宣与辛氏兄弟有过交往,都在此案中牵连而死。
案子持续一年多,死了一百多达官显贵,天下震怖。
王莽为什么要株连如此多的人?班固说王莽“连引郡国豪杰素非议己者 ” 10 ,即通过吕宽案排斥异己,扫除巩固权力的障碍,这当然讲得通。像何武、辛庆忌的儿子、鲍宣等,要么早就被“遣就国”,要么在边疆当将领,不可能与吕宽案有关,他们都是因为不被王莽所容而自杀或被杀。
但是,吕宽案更深的意义并不只是排斥异己。
王莽虽然身为安汉公,朝廷大权在握,实际上对他不满的大有人在,敬武公主、梁王刘立都是皇族,敢于外露反莽情绪,那么不敢外露的不知道有多少;从王氏家族内部看,王立、王仁、王宇、吕宽,也都对王莽不满。从内到外,一个反莽的格局已经隐隐出现。
王莽如此敏感,焉能嗅不出?他能借着吕宽案把这些人一网打尽,凭的是儒家“为人后”的大义:皇帝箕子是汉成帝的“儿子”,王氏是汉成帝的母族,所以王莽秉政的正当性毋庸置疑。谁反对王莽,谁就是乖离大义,就是道德上的大罪,即使亲生儿子也不可饶恕。
吕宽案进行到这个阶段,中外臣僚才慢慢咂摸出味道。原来这根本就不是刑事案件,而是王莽针对汉朝上层社会的一次“整风”运动。朝臣见识到王莽捍卫的不仅是权力,更是以儒家伦理为基础的权力的“合法性”,这就意味着,儒家伦理从一种被弘扬的道德理想,经由国家意志,被引入个人的日常政治行为中。
果不其然,案子过去没多久,臣僚喘息未定,王莽忽然召集公卿、将军、侍中等内外大臣在未央宫集会,由据说很懂礼仪的少府宗伯凤给大家上一堂“政治课”,讲解“为人后”之义。
在座的大臣们战战兢兢,其中有两位远房兄弟:一位是秺侯金当,汉武帝时期名臣金日磾次子之孙,当年金日磾把秺侯的爵位传给了长子,死后绝嗣“国除”,爵位取消。王莽当安汉公之后,让金当继承了这个爵位。另一位是京兆尹、都成侯金钦,金日磾弟弟金伦的后代,和金当的情况类似,爵位是祖父金安上的,金安上把爵位传给了长子,长子死后绝嗣“国除”,爵位取消,同样是在王莽安排下,金安上四子的儿子金钦继承了这个爵位。
图4.1 金日磾家族世系简图
简而言之,金当继承的是祖父的大哥的爵位,金钦继承的是大伯父的爵位,都不是从自己父亲那里继承来的。王莽让他们继承爵位,是希望他们履行“为人后”之义。
孰料,金钦身为京兆尹、皇帝伴读,自认是重臣,在“课堂”上“谈感想”时,说了另外一番话,大意是:金当的爵位虽然是从祖父的大哥那里来的,但最初是曾祖父的爵位,所以这个不属于“为人后”,金当应该为亲生父亲和祖父立家庙祭祀,祖父的大哥属于“故国君”,找家臣来祭祀就行了。
这番话一出,正好被一旁的甄邯听见,他当庭站出来,淋漓尽致发挥了他“主击断”的才能,大声斥责金钦:今天大家来这里“上课”是来领会“为人后”之义的,你却在这里教唆金当为亲生父祖立庙,而不为礼仪上的祖先立庙,分明是你也只想给自己的父亲立庙,公然对抗公序良俗。甄邯用了一长串形容词,在伦理上宣判了金钦的死刑:
进退异言,颇惑众心,乱国大纲,开祸乱原,诬祖不孝,罪莫大焉。尤非大臣所宜,大不敬。 11
这一番指控,把“听课”的大臣们惊得目瞪口呆,不就是几句闲聊吗?不就是立庙祭祀吗?至于要把金钦往“乱国”“诬祖”“大不敬”的罪名上靠吗?
没错,这就是王莽的意图,他立刻将金钦交付廷议讨论如何处置,大家谁敢不说有罪?很快金钦就被诏狱传唤,按照汉朝“刑不上大夫”的惯例,被诏狱传唤的大臣很多会自杀避辱,金钦随即自杀。甄邯则因为“实名举报”增加了千户的封邑。
王莽为了显示自己大度,“对事不对人”,又让金钦二伯父的孙子金汤 12 继承都成侯爵位。此时金钦刚死,金家弥漫着恐惧和不知所措。看到突如其来的印绶,金汤并没有多少兴奋,反而吓得连家都不敢回,唯恐进了自家的门而被打成“不明为人后之义”的大罪。
此案的另一个关键人物金当安然无恙,主要是因为金当的母亲是王莽的姨妈,两人是姨表兄弟。
有了金钦的先例,汉廷官员无不恐惧,因为仪礼的过失会被看成道德的罪愆。王莽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份“成果”推广到民间。
杀掉儿子,王莽内心还是很痛苦的,只是在他所维护的大义面前,需要隐忍。于是,他亲手撰写八篇《诫子书》,颁行天下,由学官教授,其“教学重点”等同《孝经》,天下谁能背诵这八篇书,名字就会被列入官簿,将来举孝廉、选人才时优先录用。这种做法在后世一些皇帝那里比较常见,比如朱元璋、康熙、雍正,都做过类似的事情,但王莽是第一个,他以极大的虔诚和想象力,将君主的“德位统一”从孔子的理想变成了某种“现实”。
至此,吕宽案已演变成直达汉朝最基层的思想运动。
王莽将“为人后”这种儒家政治理想不仅付诸公共事务,也推进家庭和私人领域,使得天下对儒家伦理的尊崇更加蔚然成风。只是,原本从私人和家庭中自然萌发的这一儒家伦理,成为帝国的意识形态被反过来强制灌输到家庭和私人领域时,味道还一样吗?
吕宽案期间,有个年轻人叫作逢萌,从北海郡 13 来到长安太学学习,恰好目睹了血流成河的场景。他发现,在儒家纲纪的名义下,王莽所做的反而是杀害皇族、杀害亲人,杀害儿子等违反“三纲”的勾当,还得到了天下人的赞赏。这就说明天下道德已经沦丧,大乱将至。于是他把冠冕挂在长安城青门上,表示信仰破灭,回了北海老家,带着家属乘船经海路去了辽东避祸。走之前,他留下一句话给友人:
三纲绝矣!不去,祸将及人。 14
注释:
1 徐冲:《西汉后期至新莽时代“三公制”的演生》,见《文史》2018年第4期。
2 《汉书·王莽传》。班固用“爪牙”“腹心”等形容词来描绘王莽的权力小圈子时,肯定不会想到,多年以后,范晔在《后汉书》里描述东汉大将军窦宪权倾朝野时,也是“以联夔、任尚为爪牙,邓叠、郭璜为心腹,班固、傅毅之徒,皆置幕府,以典文章”。
3 《后汉书·申屠刚列传》,第1012页。
4 《汉书·王莽传》,第4065页。
5 今四川境内。
6 《汉书·王莽传》,第4065页。
7 《汉书·王莽传》,第4065页。
8 《汉书·王莽传》,第4065页。
9 《汉书·王莽传》,第4065页。
10 《汉书·王莽传》,第4065页。
11 《汉书·金日磾传》,第2965页。
12 《汉书·功臣表》中作“金杨”。
13 今山东潍坊。
14 《后汉书·逢萌列传》,第2759页。
二、事先张扬的婚礼
4.被歌颂的少女
身为一名汉朝的贵族少女,王氏——我们姑且这样称呼王莽身份贵重的长女——自幼应该受到了良好的教育。父亲权倾朝野,又是儒士,持家甚严,带给她的是一种较为典型的性格:
为人婉瘱有节操。 1
婉瘱,说明她很文静;有节操,说明她深受儒家影响,颇识大体。元始三年(公元3年),她十二岁,隐约就知道自己会嫁给皇帝,但随后目睹了兄嫂以及未来的姑家 2 全都被自己父亲杀死。最后,十三岁的她还要欢天喜地地嫁给这个孤儿皇帝,并母仪天下。
古往今来,没有人问过她,这段时间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她心里又是何种滋味?在被立为皇后的前夜,她是否安然入眠?
早在吕宽案爆发之前,王莽已经在考虑箕子的婚姻问题了。皇帝的婚姻意味着新的外戚,所以汉朝在立后这件事情上,总是“亲上加亲”。出现权臣时,权臣会从本家族里选择女子,比如上官桀把孙女嫁给汉昭帝,霍光把女儿嫁给汉宣帝;没有权臣的时候,皇帝则免不了被安排外家的女子,比如汉景帝做太子时就被母亲薄太后安排了薄皇后,汉哀帝也早被祖母傅太后安排了傅皇后。
至于箕子,母族卫氏家族已经覆灭,王氏家族既是外戚,又是权臣,选择王氏当皇后没有悬念。元始三年春,王莽觉得权力已经比较稳固,对应“周代” 3 的各项改革也在有条不紊地开展。箕子的婚姻也属于王莽改革的一大关节,必须用心谋划。
未央宫里,王莽对箕子婚姻的看法引起了广泛的共鸣。他认为,汉朝自从汉成帝开始,连续两代帝王没有子嗣,归根到底是没有选好皇后。汉成帝的许皇后搞巫蛊,赵皇后出身歌女;汉哀帝的傅皇后是傅氏家族成员,都不具备当皇后的资格。应当按照儒家的规范,遵礼节来聘符合关雎之德的女子。在上奏中,王莽有一句话颇为有趣:
博采二王后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长安者适子女。 4
王莽为皇后的选择划了一个范围。所谓“二王后”,是商周二王的后裔,这是今文经学“通三统”的说法,就是说一个新朝代要继续维持前面两个朝代的祭祀,以示“批判地继承”。秦朝是闰,不被算在内,那么就是商周两朝;“周公、孔子”,则是儒家最重要的先王或先师;至于列侯,则是包括自己在内的汉朝的贵族阶层,而且是留在长安的上层贵族。
这说明,在当时人的眼中,商周也好,周公孔子也好,并不是什么“古人”,而是和汉朝密切相关、紧密接续的“近人”。打个比方,在21世纪,如果某个爱新觉罗氏(比如启功先生)上了新闻,大家并不会感到好笑,反而觉得蛮亲切;但如果有人自称是宋朝赵家的后裔,别人听到估计会哈哈一笑。汉朝的士民能够欣然接受王莽效仿周公而居摄、而称帝,与对商、周、孔圣这种并不陌生且很熟悉亲切的感觉有关。
总之,王莽的上奏得到了准许,朝廷开始轰轰烈烈地海选少女。这期间,吕宽之案爆发,但并未影响选后。第一批少女的名字、履历报上来,不少是王氏家族的成员。王莽的女儿也在其中。其实,王莽并不担心自己的女儿落选,他琢磨的是怎么做一番推脱谦让,以使这个过程更加符合他的身份和做派。
于是,他上奏谦称自己的女儿品貌材质都一般,就不参加选后了。
王政君见奏,并未多想,就以皇帝名义下诏说:“王氏家族的女儿是朕的外戚,就不选了。”
如此看来,王莽的确没有和王政君商议“演双簧”,所以王政君才误以为王莽真的要退出选后。
听说王莽的女儿要退出,长安城里下至平民百姓,中到太学诸生,上到普通官吏,天天上书呼吁,每天聚集在未央宫附近的有千余人;朝中,公卿大夫们也纷纷进言,要求非安汉公之女当皇后不可。王莽派人去劝退这些请愿的士民,反而越劝越多,王政君这才明白王莽的意图,迅速下诏:既然是朝野的公意,那就直接选王莽的女儿吧!
天上人间,一个少女这样被歌颂,只是因为有王莽才让婚事如此闹哄哄。
这些请愿有王莽及其同党授意的因素,但能调动起如此庞大的民意,并不纯粹出于蛊惑。考察21世纪,无论多荒谬的事情在互联网上都可能信者云集,有理由相信很多汉朝士民确属真心。毕竟在孔孟之后,汉朝的士民们找不到第二个像王莽这样“最接近圣人”的人了。
5.汉平帝娶妻
西汉的世俗世界里,连空气都是铺张扬厉、嫌贫爱富的。
宫廷里,比如未央宫,出自《诗经·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用来描述长夜的绵绵不尽。拿“未央”作皇帝的宫殿名称,只会在磅礴宏大、享乐纵情的西汉出现,不免令人想起“通宵”,想起“夜店”。连瓦当上也常常有“长乐未央”“长生未央”“长生无极”“千秋万岁”之类的词。
在民间,不论是都邑还是乡下,男子都热衷出塞入仕当大官,女性也不掩追求华服美饰;商人顶着禁令炫耀自己的财富,而吏员如果太穷很有可能被上司劝退,因为昂贵的车马需要自备 5 。镜子上,人们刻下“富且昌”“家大富”“宜侯王”“位至三公”之类的字眼;瓦当上,人们烧出“富贵万岁”“千万岁富贵宜子孙”之类的字样;汉印里,留下了“孙贵”“王富”“周常富”之类的名字;最直白的是有个铜洗,上面有五个字:“日入百千万”! 6 倘若人们看到大街上数十辆装饰繁复的豪华马车排成一列,缓缓行进,大都会放下手中的活儿,忙去围观。
围观什么呢?结婚!
围观帷幔里的新妇容貌如何,围观马车两边骑马和步行的奴仆多不多,围观乐声喧天、热闹非凡的排场。富人围观,琢磨这个排场大概耗费多少金,暗暗下定决心将来要赶超过去;穷人围观,则自惭形秽,为弄不起这样的排场而深以为耻。 7
那些淡泊名利、勤俭节约的事迹并不是没有,但委实不符合汉朝一般臣民的观念,所以只能记在史书里当作楷模。
未央,是西汉的时代精神。
在这种风气下,再加上儒家最为重视婚丧嫁娶,所以婚礼日渐变得复杂。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礼一样都不能少,一次婚礼铺排下来的花费,即使中产之家也不堪重负。
平民尚且如此,皇帝娶亲,安汉公嫁女,其豪奢可想而知。王莽嫁女的婚礼,是由王莽的好友刘歆制定的。
为王氏“纳采”(提亲)的,是长乐少府夏侯藩、宗正刘宏、少府宗伯凤、尚书令平晏,其中刘宏是皇家宗室的管理者,宗伯凤精熟礼仪,平晏是为王莽掌管机要的心腹。
提亲时会“问名”,然后“纳吉”,拿姑娘的名字占卜吉凶。占卜由大司徒、大司空策告刘氏宗庙后进行,结果不用问,当然是大吉。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纳征”,也就是俗称的“聘”了。古往今来,无论老百姓还是士大夫,下多少聘礼,怎么看待聘礼,是众多婚姻在缔结之前最惊险的一环。
皇帝要以怎样的聘礼,来聘安汉公的女儿呢?
此时,宗室、信乡侯刘佟上书,讲了春秋时期的一个故事:周天子要娶纪国的女儿为后,但纪国只是一个子爵,是五等爵制里较低的爵位,因此周天子先将纪国国君升为侯爵,才正式下聘。刘佟的意思是,新都侯的侯国,与未来皇后父亲的身份不符。
怎么才能符合呢?汉廷讨论之后认为,古代天子的岳父要有百里封国才符合,所以应该把新都国补足百里,增加封地。换言之,皇帝的聘礼之一就是增加封国的土地。
这个提议被王莽谦虚地拒绝了,一句“臣莽国邑足以共朝贡 ” 8 ,颇显深明大义。但是,未来安汉公成为皇帝的岳父,和他相关的礼仪怎么弄仍然是绕不过去的问题。刘佟的上书埋下了一线伏笔。
除了封地还有金钱,按照汉朝的惯例,聘皇后要黄金二万斤,折合钱两个亿。王莽仍然推辞,说钱太多了,只要四千万,而且这四千万也只接受七百万为聘礼,剩余的三千三百万平均分给十一户陪嫁的家庭,每户分三百万。
群臣见王莽如此谦逊,要求朝廷再给王莽增加两千三百万的聘礼,合成三千万。王莽接受了,但又从中拿出一千万分给了同族的贫寒之家,最终的聘礼只有两千万,是以往聘皇后的十分之一。
一场充满谦让、慷慨、仁爱之情的“纳征”总算结束了。目前来看,王莽所期望的东西绝非金钱。在他的人生取舍里,钱属于可以被“舍”的那部分。
婚礼剩下的步骤就很简单了。“请期”就是确定婚礼日期,字面上的意思是男方需要征求女方对成婚日期的建议,实际上男方把良辰吉日通告女方即可,但出于谦逊称之为“请期”。汉家把日期定在次年春天,元始四年的二月丁未(公元4年3月16日)。
一晃,吕宽案人头落地,皇帝大婚的日子也到了,汉廷派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左将军孙建、右将军甄邯、光禄大夫刘歆,陪同皇帝乘坐法驾,“亲迎”皇后于安汉公的宅邸,并带来皇后的印玺、绶带、礼服。在充满皇家威仪的严肃和婚礼的喜庆气氛里,皇帝带着他从未谋面的妻子返回未央宫。此时,未央宫前殿里群臣济济,衣冠赫赫,皇帝和皇后就位,众臣依次行礼。
皇帝随即宣布大赦天下,把王莽的封邑增加到方圆百里,对操办此次婚事的各色人员进行赏赐。又过三个月,皇后祭祀刘氏宗庙,完成了这场西汉皇朝最后一次立后的典礼。
至于汉平帝在想什么,是想念孤身一人不得入京的母亲?是想念被诛戮殆尽余者流放的卫氏亲族?还是迫不及待地想看一眼,这个尚未谋面就与自己结下滔天仇恨的妻子是何面孔?谁都无从得知。
到了这年秋天,皇后王氏第一次有了“子孙瑞”。这不是怀孕,而是月经,古人认为这是“阴道通”。王莽为此非常高兴,下令再次开通子午道,以成祥瑞。子午道是从巴蜀到长安的通道之一,地势险峻,通而复阻,王莽凿通子午道不仅意味着他笃信此类天人感应,而且看得出他十分希望王皇后能够诞下子孙。
注释:
1 《汉书》;瘱,音同易。
2 婆家。
3 加引号,是因为这是王莽所理解的周代。
4 《汉书·王莽传》,第4051页;这句话里的“适”不是适龄,而是“嫡”,即正妻所生。
5 邢义田:《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读记》,见氏著《地不爱宝》,第155页,中华书局,2011。
6 以上汉印、瓦当、镜铭、铜洗等内容,俱采自王子今:《秦汉人的富贵追求》,见《秦汉文化风景》,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2。按是文所引资料,未区分西汉东汉,但西汉更丰富。
7 王符《潜夫论·浮侈》:“富贵嫁娶,车軿各十,骑奴侍僮,夹毂节引。富者竞欲相过,贫者耻不逮及。是故一飨之所费,破终身之本业。”见《潜夫论笺校正》,第130页,中华书局,1985。
8 《汉书·王莽传》,第4052页;共,同供。
三、从宰衡到赐九锡
6.王莽会梦见周公吗?
汉平帝元始二年(约公元1年)。
越嶲郡,一个位于益州西南边缘的偏僻地区,向长安报来一次祥瑞,说是江中有黄龙出现。
这个消息让安汉公颇为振奋。一年多来,他苦苦等不来祥瑞,反而经历了两次日食、一次陨石。其间虽然有“去京师三万里 ” 1 的黄支国进献了珍贵的犀牛,但这事儿与元始初年越裳氏献雉性质差不多,缺乏新意。
黄龙就不一样了。
不仅“龙”比“雉”要罕见,关键是“黄”色。
这就说明,“尧后火德”的说法此时已经非常流行。所谓“尧后火德”,简单来说就是认为汉朝的刘姓是尧的后代,属火德,尚红;按照“五德终始”推算,接下来继承尧的是舜,属土德,尚黄。
黄龙现身,意思不言而喻了。
唯王莽马首是瞻的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闻此,说这又是王莽颉颃周公的明证,要告祀宗庙。很有要借这个祥瑞大做文章的意思。
没想到,大司农孙宝站出来反对。孙宝是位老臣,汉哀帝时期触怒傅太后被免为庶人 2 。王莽掌权后将他擢拔,大概把他当成自己人。孙宝既没有说祥瑞是假的,也没有评价王莽该不该告祀宗庙,而是别开一层意思:当年周公和召公都是圣贤,尚且有分歧,如今还没有风调雨顺、家给人足,安汉公每说一件事,大家都唯唯诺诺的,恐怕不好吧。
孙宝很快就被排除出王莽的权力圈。他当时正好派人迎接母亲入京赡养,自己都七十岁了,母亲估计得年逾九十。老人家路上病了,孙宝就把母亲暂留弟弟家休息,先把妻子和儿女接了回去。这件事马上被弹劾,罪名是不孝。孙宝一看,知道这是罗织罪名,不再争辩,当场承认弹劾属实,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孙宝于是被免职回家,但他的话让这次祥瑞没了下文。
这说明,在元始二年初,“黄龙”所蕴含的改朝换代含义仍然令朝野警惕。安汉公已经是汉廷最尊贵的名号了,已经是对汉朝现有官僚体系、爵位制度的突破了,想更上一层楼,朝野同意不同意?会不会有改朝换代之嫌?况且安汉公上面已经没有“楼”了,如何“更上”?
这就需要想象力了。
在西汉,上至太皇太后,下到普通臣民,头脑里还没有“皇帝轮流坐”的观念,毕竟在此之前统共没有几次改朝换代。高皇帝是第一个平民帝王,但他是尧的后代,斩白蛇诛暴秦,是“五德循环”的必然结果,继承的是周代王化。所以,要设想汉朝的灭亡,谁都没有“历史经验”,甚至都没有足够的想象力和胆子。
这就好比明末清初的思想家黄宗羲等人已经勘破君主制的衰败,但始终无法想象一个没有皇帝的制度;晚清的大臣出使西洋,亲眼看到君主立宪和议会辩论,也只会将其理解为“垂拱而治”“明堂议政”。
所以,当“安汉公上面还能有什么?”“汉朝可不可以改朝换代?”之类的念头第一次出现在王莽的脑海时,他所能借助的历史经验和思想资源,只能从商周时期寻找。
元始二年夏,王政君下了一道诏令,班固认为这是王莽的意图,不管怎样,这道诏令里第一次出现了这样的话:
皇帝年在襁褓,未任亲政……是以孔子见南子,周公居摄,盖权时也……比皇帝加元服,委政而授焉。 3
意思就是现在皇帝年幼,没有亲政,安汉公履行的是周公的职责,等皇帝成年也要效仿周公还政给皇帝,这是一种不得已的权宜之计。这就说明,此时朝野一定程度上已经把安汉公看作周公了。
孔子曾说:“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说明孔子一度经常梦见周公。
安汉公是否也会梦见周公?哪怕是白日梦?
在安汉公的梦里,周公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周公,他有身份,是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的弟弟,鲁国的封君;有德行,制礼作乐,建立“周制”,是孔子眼中的先师;有功业,在周武王死后平定叛乱,“诛管蔡 ” 4 ,四夷宾服,海晏河清;有位子,他在周成王幼年时担任摄政,而且据说曾实打实地南面称王;有祥瑞,周公治理天下,祥瑞频出,意味着他的德位合一被上天所认可。
王莽从周公这里看见的,并不仅仅是尊号,还有身份、德行、功业、位子、祥瑞。目前“安汉公”无法涵盖这些内容,要想继续升格,只有继续模仿周公。
身份,王莽可以自诩为舜帝后代,汉元帝妻族,汉成帝母族,但比起周公与周王室是同姓,异姓外戚是一道难过的坎儿。而功业、德行、祥瑞、天命,也都需要逐项证明自己。
此外,还需要非凡的想象力,比如:汉家自有制度,从来没有过“居摄”,凭什么才敢发明出这一机制?周公居摄到底是什么样子?传说中的伊尹摄政又是什么样子?汉朝的居摄是什么“官”什么“爵”?是比照诸侯王还是比照大将军,还是更高?
再比如,高皇帝早就有约在先,“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这实际是一种对权力归属的“宪制”约定。当年吕后一死,大臣们就是靠这条约定铲除诸吕及其王国的。因为王仅次于皇帝,王莽无法称王,该如何跨过这道“宪制”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