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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居摄元年春正月:摄皇帝.2

作者:张向荣 当前章节:82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8:03

还有,居摄的条件是什么?一个人要有怎样的道德、贤能、合法性,才可以摄政?人们凭什么支持他?他与皇帝的关系又是怎样的?

这些都不是权力的问题——王莽已经牢牢掌权——而是汉朝基本制度或者说“宪制”的问题,如果不能合适地予以解决,王莽就只能继续当安汉公,直到太皇太后和自己死去。

7.黄龙与土德

“黄龙”的祥瑞无声无息结束了,当地人再没有谁见到过黄龙。但王莽效仿周公的改革早在元始元年就一步步展开。这些带有儒家理想色彩的改革所效仿的正是周公的“德行”。

所谓儒家理想,说起来很复杂,若是按照当时主流的今文经学的看法,那就是天人合一、君权神授的“君主论”,落实在行动中,就是君主要讲道德,行仁政,敬鬼神;若是按照时兴的古文经学的看法,那就是要把道德原则注入社会上上下下的礼乐制度里,君主不能空谈,得按照《周礼》的要求制礼作乐。

王莽把这两种都考虑到了。

举其大端,一个是“兴灭继绝”。

元始元年,王莽的权力刚刚稳固,就给皇族普施了一次福利:他封汉宣帝的三十六个远房后裔为列侯;允许已经绝嗣的诸侯王、列侯、关内侯可以寻找旁支继嗣,避免“国除”的厄运;他又让曾因犯罪被剥夺身份的宗室成员恢复属籍;到了元始二年,还对已经“国除”的功臣如周勃、樊哙、张敖、霍光等的后代恢复了爵位。

封地和爵位从天而降,令这些受益者们欢呼雀跃,归心王莽。王莽应有笼络人心的动机,但这也确实在实践儒家的孝治。在儒家看来,后代最大的孝,就是保证祖先祭祀的香火不灭,所以,儒家讲究“兴灭国,继绝世”,把消亡的国重新恢复,把断绝的祭祀再续香火。王莽恢复了许多失爵的封国爵位,降低了继承爵位的标准,目的就是让这些人能够继续祭祀祖先以尽孝。

第二是意味深长的“《春秋》讥二名”。

元始二年,王莽把皇帝刘箕子的名字改为刘衎,理由是“箕子”是个日常器物的名字,而且不是单名。自先秦到西汉,人们取名是五花八门的,别说“箕子”这样的“器物”,《左传》里晋成公名“黑臀”之类的都很多;至于字数,很多人都是双名,比如郦食其、周亚夫、霍去病、张安世,但按照今文经学的说法,孔子是“讥二名”的,虽然“讥二名”指的是“名字不能取两个字”还是“不能拥有两个名字”,后代有不同看法,但王莽认为是前者,只有单名才合乎古制礼法。所以,皇帝刘箕子就改名为刘衎了。

大概也是这个缘故,王莽把儿子王宇所生的长孙王会宗,改名为王宗,倒也是以身作则。

这件事情看起来会觉得荒谬,但却是颇多儒家士大夫呼唤已久的诉求。如果不是一种共识,那么汉朝人取名用单字的习惯就不会延续那么多年。东汉初年的英雄人物如刘秀等正是在这一时期陆续出生,几乎都是单名;整个东汉直到三国期间,绝大多数人也都是单名,刘、关、张、孙、曹、诸葛皆如此。说明“讥二名”不是王莽的一时兴起,也并不荒谬,甚至表明了王莽的举措颇得人心。

三是广施仁政。

王莽这一时期施行的很多新政,向来都被看作收买人心,这种动机不能说没有,但在当时看来,也确实属于遵照儒家原则施行的仁政。

元始二年夏天,青州刺史部下面的几个郡国发生大旱,熟悉农业的人知道,大水之后多瘟疫,大旱之后多蝗灾,这次青州就在大旱后遭遇了蝗灾。蝗灾还是一种灾异,王莽对此特别关注,他下令免去灾区租税,带头捐款百万、田三十顷以赈灾;两百三十名公卿群起效仿,捐资济民。在灾区,官府收购百姓捕捉的蝗虫,对饿死的家庭发放丧葬补贴,使得这次旱灾和蝗灾基本上没有产生太严重的后果。

此外还有很多。对官员,允许“比二千石”(比,比照、参考,略低于郡守级别)的官员退休后可以领取原来俸禄三分之一的退休金;对平民,把安定郡一处放马的皇家马场“呼池苑”改为安民县,允许老百姓定居生活,还免费提供房屋土地家具,由官家借给耕牛粮种;对贫民,则在长安城里划出方圆五里的地块盖了两百套房子,让贫民居住;对罪犯,则下诏把其中的妇女、八十岁以上和七岁以下的男子,除特别的大罪之外放出监狱;等等。

平心而论,这些确属仁政,而且覆盖面很宽,考虑到现实性和财政情况,未必能够完全兑现,可总有一部分是能实现的,不然王莽的人气不会因此空前高涨。

当然作秀也是有的,比如王莽一遇到水旱灾害就吃素,王政君听说后特意下诏,命令王莽为了身体偶尔可以吃一点肉,姑侄二人“一唱一和”,颇觉讽刺。总之,王莽的做法兼有理想主义、笼络人心、政治表演的成分。但他无疑很把“民意”当成大事,愿意收买民心,让民意为他弥补统治合法性,从而超越外戚身份对自身权力的限制。

有目的的儒家性质的改革,加上广泛的仁政,使得王莽与周公在“德行”上的距离逐渐被拉近了。

8.宰衡是什么官儿?

元始三年,安汉公正在操心女儿嫁给皇帝的婚事,一时顾不上其他。

但他的心腹们顾得上。廷议皇帝婚事时,信乡侯刘佟曾提出给王莽增加封邑的建议,虽然被王莽婉拒,却给了大司徒司直陈崇启发。

陈崇是大司徒孔光的属官,算不上重臣,但也是二千石的高官,和九卿差不多。他是王莽小圈子里的活跃分子,比孔光更得信任,他担任大司徒司直,可能是王莽特意安排以掌控外朝动向的。陈崇与宣元时期名臣张敞的孙子张竦关系很好,张竦继承祖父的博学通雅,在陈崇的授意下,替他写了一封奏疏,对王莽的生平功业从头到尾进行了一番梳理。这封奏疏引经据典极为丰赡,赞美颂扬极为直白,情感极为充沛,把王莽塑造成与大禹、周公并列的圣人,是一篇漂亮、高明、肉麻的文章。如果阿谀奉承是一门学问,那这篇奏疏就是上乘的教材。

班固把这篇两千五百多字的奏疏全文收录在《汉书》中,后人不免猜测其目的,是警醒后世文人勿要曲学阿世,还是侧面反映出王莽的确收获了如此人望?

但历史地看,王莽十分需要这么一篇奏疏。因为在儒家的话语里,周公是有功业的,那王莽的功业呢?这篇奏疏的功用,就是表述王莽的功业,并基于这些功业提出新的建议。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直面汉朝的“宪制”并予以突破,撕开汉朝合法性的一道口子。所以,这篇奏疏实际上是王莽的合法性证明、行动纲领、路径图。

陈崇和张竦到底摆出了哪些功业?不妨盘点一下:

其一,讨伐淳于长,这是堪比“周公诛管蔡”的功劳;其二,汉哀帝时期,敢于和傅、丁叫板,被赶回封邑,这是堪比伍子胥、屈原被流放的荣誉;其三,哀帝死后,一夜之间罢斥董贤,并迅速选立新皇帝,使动荡的朝局稳定下来,这是堪比姜子牙辅佐周武王的功绩;其四,被赐号安汉公时,女儿被纳入选后范围时,谦虚不受赏赐,这是堪比舜帝、申包胥、晏婴“功成不受赏”的品德;其五,赐号安汉公以来,勤俭节约,发展教育,兴灭继绝,赈济贫穷,还亲自掌管选人用人之大事,堪比古往今来的名臣贤相……

奏疏深情地感慨道,安汉公一个人就集尧舜禹三代的功绩,简直是奇迹。如此宏伟的业绩,不比周公逊色,却没有得到和周公一样的赏赐,这不是国家之福,不是臣民之幸,也对不起千秋万代啊!

奏疏读到这里,陈崇的建议呼之欲出:王莽就是当代的周公,所以应该享受周公的待遇,那周公的待遇有哪些?

是故成王之与周公也,度百里之限,越九锡之检,开七百里之宇,兼商、奄之民,赐以附庸殷民六族,大路大旂,封父之繁弱,夏后之璜,祝宗卜史,备物典策,官司彝器,白牡之牲,郊望之礼。……非特止此,六子皆封 5 。

这一段不太好理解,关键处很简单,就是周朝对周公:第一,封邑突破了“公侯百里”的限制,达到七百里,而且鲁国的国君被赋予一项非同寻常的特权,即“郊望”,郊祀上帝和祭祀山川,而郊祀上帝是天子之礼;第二,周公受过隆重的赏锡,超过九锡;第三,鲁国是周朝货真价实的“自治”侯国,不是汉朝有名无实的诸侯国。

周公如此,安汉公也应如此。但这会不会违反了刘邦“非刘氏不王”的祖训呢?奏疏对这个敏感问题首次做了清晰的回应,尝试突破这一“宪制”:

高祖之约“非刘氏不王”,然而番君得王长沙,下诏称忠,定著于令,明有大信不拘于制也。 6

就是说,刘邦自己就没有遵守这一约定,汉初保留长沙王吴芮,传了五代,到汉文帝时才绝嗣。这期间汉廷多次下诏褒扬长沙王忠诚,还通过法令维护长沙国建制。这就说明制度是可以变通的。

怎么变通?

很简单,就是把安汉公扩充为建制完备的公国,为安汉公设计礼仪、赐九锡,并仿效伯禽,册立安汉公国的公子。

比起几年之后的王莽称帝,这篇奏疏的想象力还不够大胆,但这是首次实质突破汉朝现有制度,鼓吹安汉公不仅是尊号,还需有实打实的建制。

奏疏一上,还没讨论实施,恰好吕宽案爆发了。待到吕宽案渐渐平息,已经是一年后的元始四年春,王莽的女儿也正式嫁作皇后。吕宽案里,王莽杀叔叔王立、堂兄弟王仁、长子王宇,充实了“诛管蔡”的名目,还整顿了上层社会,引导了民间思想,他的功业更加完备了。女儿成为皇后,皇帝对“国丈”要“尊而不臣”的说法又冒了出来,这是把陈崇的奏疏变为现实的极好机会。

此时群臣再次审视陈崇的奏疏,不禁发现他的建议十分可行。王莽的心腹兄弟、太保王舜率先上奏,说王莽兼具“立德、立功、立言”,堪比伊尹、周公。在他的带动下,据说有八千多人上书赞同陈崇的奏疏。在西汉,八千人是什么概念呢?恰好《汉书·地理志》记载了元始二年的长安城人口和户口数——户八万八百,口二十四万六千二百。也就是说,整个长安城里大概每三十个人就有一个人上书,考虑到识字率,排除掉妇孺幼儿,这个比例是非常惊人的。在组织动员较为低下的古代,即使出于王莽的授意,若没有深厚的民意基础,覆盖面如此大的人力资源也很难调动。

于是,汉廷破天荒发明了一个新的官职:宰衡。

大概是上书里伊尹和周公的名字出现得太多,伊尹官“阿衡”,周公官“太宰”。取阿衡之“衡”和太宰之“宰”合二为一,即为宰衡。据说,始皇帝在发明“皇帝”这个词的时候,也是从三皇、五帝中各取一字。 7 宰衡的发明,可谓有样学样。

宰衡,究竟是个什么官儿呢?

第一,宰衡是个外朝官职,属于“加官”的范畴,本质上仍是官僚制度的一员。王莽的外朝身份原是太傅,太傅“在三公上”,但当时还有太师孔光、太保王舜,三人名义上并列。只有宰衡真正超越了三公,是“政府首脑”,用王莽自己的话说就是“宰衡官以正百僚、平海内为职 ” 8 。三公向宰衡汇报工作,抬头要写“敢言之”,就是斗胆报告、冒昧进言的意思。对比给皇帝上书时抬头写的“冒死”“昧死”之类,这种待遇可以说很尊显了。

第二,宰衡的位秩是“上公”。西汉的位、爵制度很复杂,爵指的是从王、列侯到民间的二十等爵;位就是《汉书》里常见的“公卿大夫” 9 ,有点类似后世的“行政级别”,其中最高的是“上公”。“上公”最多封侯,不会超越诸侯王。王莽此时的爵仍然是列侯,宰衡属于“上公”之“位”。

第三,宰衡享受特殊的礼仪待遇。出门时,前后各有大车十乘,值班的尚书郎、侍御史、谒者、中黄门、期门羽林都得随从护卫;母亲赐号功显君,两个儿子王安、王临分别赐爵褒新侯、赏都侯。宣布王莽为宰衡当天,太皇太后亲自来到未央宫前殿行拜官礼。王莽模仿周公跪在前,两个儿子跪在后。这些待遇可谓殊厚。

第四,宰衡不可世袭。依王莽的性格和做派,他对宰衡的待遇再三推辞、谦虚礼让。太师孔光劝服太皇太后不要理会王莽的推辞,直接赏赐就完事儿,其中一条理由就是“宰衡之官不可世及 ” 10 ,言外之意就是说宰衡虽然权力大,但不是世袭官职,所以不必担心擅权。孔光向王政君说这番话,怎么看都像是与虎谋皮,但也不排除对汉朝忠心耿耿但又无力制衡王莽的孔光,是希望限制王莽的权力。

王莽最终辞让了给自己增加的封邑、儿子的封爵和女儿补充的聘金,只把宰衡这个官职抓在手里,不仅如此,他还特意把所兼的大司马、太傅以及宰衡刻成一个官印“宰衡太傅大司马印”,以更牢固地掌握权力。

总之,如果说“安汉公”的尊号模仿的是儒家理想里的周公,那么“宰衡”的官位可以看作模仿汉家传统的“相国”,也就是汉初萧何的地位,是“总理大臣”。

不久之后,太保王舜就报告了一则祥瑞:

蜀郡男子路建等辍讼惭怍而退,虽文王却虞芮何以加!宜报告天下。 11

相传周文王还只是商朝诸侯之时,临近的虞国、芮国之君争田,谁也不服谁,听说文王有德,就一同去找周文王评理。进入周的国境,发现“耕者让畔,行者让路”,大家都相互谦让,就面面相觑道:“咱俩都是小人啊,没有资格踏进君子之庭。”于是不再找文王评理,也不再争田地了。

这个神圣的故事竟然在王莽的时代复现了!蜀郡的老百姓路建等人本来在打官司,看到宰衡的功绩之后,就感到惭愧而终止了诉讼。是真的吗?考虑到西汉臣民的道德观念,这类“事例”未必是假的,但这个“事例”能够被高居庙堂之上的太保王舜所知悉,那么作伪的可能性就很大了。它的关键在于对圣人圣治的模仿,从而呼应臣民对儒家理想的赞美与想象。

9.赐九锡是什么事儿?

元始五年(公元5年)正月,天气尚寒。

长安南郊新落成的明堂里,却热气腾腾,人头攒动。聚集在这里的都是汉朝的王侯贵族,包括二十八名诸侯王、一百二十名列侯,以及九百多宗室子孙。这些人全都身着祭服,有的恭恭敬敬地站着,不发一言;有的交头接耳,谈论着不久前那场把长安城东门的楼瓦几乎全部掀干净的大风 12 ;有的则担任祭祀的执事,紧张而热情地等待着祭祀的开始。

终于,在众人的目光里,宰衡、太傅、大司马、安汉公王莽盛装祭服,陪同皇帝驾临。

这是王莽建立明堂后举行的第一场祫祭。

前面曾说过 13 ,祫祭是帝国用来确认皇朝统治源流的重大祭祀活动。在新落成的明堂里举行,意味着从汉武帝时期就开始酝酿的将宗庙祭祀纳入儒家礼仪的设想,到此终于实现。即使后来王莽身死国灭,这套祭祀的礼仪仍然被后汉袭用。

王莽特意在正月举行祫祭,并征召如此多的贵族、宗室来助祭,且祭祀结束后有的增加封邑,有的赐爵,其意图并不是赏赐。而是自元始元年以来,王莽持续不断模仿周公,并依照儒家理想“制礼作乐”的举动,终于接近大功告成。

他已经为汉朝建立了常满仓制度;为儒家“六经”里失传的“乐经”立了博士;征召了数千名通经之人到长安;特别是明堂、辟雍、灵台,失传千年,究竟是什么样子、有何功用,连儒家内部尚未达成一致,但也都在刘歆的帮助下按照古文经学的记载建造了。王莽制礼作乐,长安人才济济,朝廷制度毕备,汉家显出太平盛世的景象,与几年前成、哀之时惶恐不安的气氛大不相同。

而祫祭,就是王莽制礼作乐的高潮。

在这高潮中,也有一股暗流。前来助祭的宗室成员里有一位叫刘崇,他是汉景帝之子长沙定王的后代,曾是安众侯,后来失爵,在这次助祭中重新封爵。但他似乎不领王莽这个情,对同属长沙定王后代的舂陵侯刘敞嘀咕道:“安汉公擅权,刘氏的社稷看来将要倾覆了。”刘敞没有接话,但心里未必不同意 14 。

当然,绝大多数汉朝臣民认为王莽近乎完成了周公的政绩,“制作毕成,群公以闻 ” 15 。这种政绩是区区宰衡所不能包的,群臣于是上奏提出,要在宰衡之上再增加赏赐:

宰衡位宜在诸侯王上,赐以束帛加璧,大国乘车、安车各一,骊马二驷。 16

这句话非常重要,因为,这是汉臣第一次提出宰衡的地位要在诸侯王之上,也就是绕过了“非刘氏不王”的“宪制”约定。

至于怎么体现宰衡的地位呢?靠赏赐。

当然不会是普通的赏赐,而是九锡,意思就是“九赐”。但九锡具体是什么?在此之前,只有《周礼》有周公“九仪之命”的记载,以及汉武帝时期有官员曾在上奏时提到过这个名词。其实,就算周公本人,到底有没有受过九锡也说不清楚。《周礼》所说的“九仪之命”,只是说从“一命”到“九命”有不同的等级职位,可没说过九锡 17 ,况且《周礼》还是古文经书,今文经学未必认的。

草创礼仪本就是王莽和他小圈子的强项,在王莽授意下,不久之后,众多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列侯共902人上奏,正式奏请朝廷为王莽赐九锡。

这里有必要提到一个人:张纯。因为班固特意记下这次上奏是“富平侯张纯等九百二人 ” 18 ,这么多人物,为何偏偏要记下张纯呢?

张纯的父亲就是当年陪汉成帝微服出游的宠臣张放,在汉成帝崩殂之后悲伤哭泣而死。与父亲的放荡痴情不同,张纯为人谨慎、审时度势。他参与“赐九锡”,主要因为他笃信儒学,对这类制礼作乐的盛事很着迷,只要能“做业务”,“领导”是谁不重要。因此,多年以后王莽覆灭,张纯先是留在更始帝的宫廷里,又在更始帝败亡后迅速投到刘秀麾下。他忠于职守,为刘秀制定宗庙仪礼、祭祀制度,建立东汉明堂、辟雍,促使刘秀泰山封禅,因此得到重用,不仅做到东汉的大司空,还得以恢复西汉的爵位,改封武始侯。要知道,东汉初年执行的是“列侯非宗室不宜复国 ” 19 的政策,不承认西汉及新朝的封爵。张纯是罕见的将爵位从西汉传到东汉的列侯。

在张纯等人的呼吁下,元始五年五月庚寅(公元5年6月22日),王政君亲自到未央宫前殿,把王莽召到面前,下诏“加九命之锡”。王莽这番欣然接受 20 。

九锡,就是九种特殊的赏赐,但具体是哪些,先前并没有明文记载,王莽所受的九锡可能是参照了儒经和《左传》里的一些记载拼凑所成。到汉末给曹操赐九锡时,九锡才算定型。但拼凑就是一种“原创”,王莽之所以如此重视九锡,是出于两个原因——

首先,九锡意味着王莽自此可以合法使用天子的某些礼仪,行使天子的某些职责。像其中的“衮冕”是古代帝王的衣帽,“鸾路乘马”和“戎路乘马”分别是天子春秋巡时乘坐的车马,“朱户”也是天子之礼;“弓矢”则意味着有专征伐的特权;“宗、祝、卜、史官”是负责祭祀的人员,虎贲是侍卫亲兵。 21

太皇太后的策书里有一句话:

今加九命之锡,其以助祭。

《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九锡的颁赐,已经把国家最重要的祭祀、征伐权力都赐给了王莽,换言之,九锡所赐予的不是器物,而是权力。

其次,通过赐九锡,原本初具框架的安汉公国得到了扩充。

署宗官、祝官、卜官、史官……皆置啬夫,佐安汉公。……以楚王邸为安汉公第,大缮治,通周卫。祖祢庙及寝皆为朱户纳陛。 22

安汉公国配置了宗、祝、卜、史官,还“皆置啬夫 ”,也就是说,负责王莽的家庙祭祀、记录王莽言行的不只是几个人,而是成建制的服务机构。安汉公的宅邸曾是萧何旧居,赐九锡之后改居楚王旧宅,宅邸被大规模改造,装修均是“朱户”的天子之制。可以推断,楚王的王府一定比萧何的相府更大,规格更高,隐含着安汉公所对标的不再是“相国”,而是“在诸侯王上”了。至于封邑的户数,那就更多了,王莽在受禅之前,估计共获封六万户左右,而萧何只有万户,卫青、霍光大概是三万户。 23

刘邦约定的“皇族宪制”,至此彻底作废。

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实际执行且有据可考的赐九锡,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完成了。

九锡第一次出现就与改朝换代密切结合在一起,等到汉魏禅让,九锡制度成熟以后,隋唐之前凡是要搞禅位的都会先赐九锡。司马昭之心为什么路人皆知?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受了六次九锡,真是不厌其烦;宋齐梁陈的开国四帝,均受九锡;到了唐末,朱温在称帝之前,听说唐廷还要赐九锡,急不可耐地破口大骂,说明九锡“赐予权力”的象征意义已经无所谓有、无所谓无了;到了宋朝及以后,赐九锡变得罕见,宋之秦桧,明之魏忠贤,都有过大臣奏请赐九锡的记载,但均没有下文。赐九锡在皇权稳固时显得敏感,在改朝换代时显得多余,也就慢慢退出了历史舞台。

注释:

1  《汉书·平帝纪》应劭注,第35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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