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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杨永俊:《禅让政治研究》,见第五章注9。

作者:张向荣 当前章节:89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8:03

四、居摄:与周公异世同符

10.四夷宾服

元始五年(公元5年),秋。

陈崇回来了?王莽听到这个消息,喜出望外。自从去年春天,他派遣王恽、陈崇等八人担任绣衣使者,分行天下观览风俗以来,一直没有他们的消息。这期间,王莽任宰衡、受九锡,主要是王舜和刘歆等人具体操办,按照陈崇的“路线图”进行。王莽对陈崇很信任也很欣赏,之所以舍得让陈崇离开长安长达一年多的时间,是因为“采风”这件事实在太重要了。

派出去的八个人,只有七个人陆续回到长安。绣衣使者之一、中散大夫谯玄走到半路上听说王莽当了宰衡、受了九锡,干脆改名换姓逃之夭夭了。

而回来的七个人里,王莽曾经的小兄弟,班氏家族的班稚,没有采集到任何祥瑞和歌颂的歌谣,令王莽十分不悦。

正式召见他们的时候,王莽看见跟在其他人后面的是几个健壮的随从抬着成捆的简牍,他稍稍放心了。

除了班稚,其他人依次进言,说得都差不多:天下已经风俗齐同,没有一处不沐浴着安汉公的教化。商业风气清正,市场里“市无二价”,商家童叟无欺;人人谦虚礼让,“官无狱讼”,官府没人打官司了,郡县的监狱都空了;城市里没有小偷,农村里没有饥民,路不拾遗,男女异路,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天下大治,祥瑞多得数不清,人人都在歌颂当代圣人。

至于证据,使者身后那两千多片、近百捆的简牍就是,他们踏遍天下郡国,深入乡村闾里,搜集来的谣曲、歌诗、祥瑞,足足有三万多字。虽然这三万字史书无载,但公元1980年考古人员在未央宫前殿遗址发现了一百多枚被火烧过的木简,记录了诸如“嘉禾、灵芝并见”“五枝合为一心”“葛根下有铜”“礼乐长常甘露下” 等各种各样的祥瑞,还有“瑞十二”“瑞五十九” 之类的数字,大概是祥瑞的编号,这些很可能就是陈崇等人采风归来所献。 1

采风获得祥瑞,就意味着王莽执政,各地风俗淳美、天下太平。

就像《诗经》里的“国风”,儒家会认为,通过“采风”能够看出一个地方的风俗,也能知道这个地方的统治者是明主还是昏君,民风是淳朴还是浇薄。而“采风”这件事,并不是谁都有资格来做,孟子说“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 ”,隐含的意思就是,唯有王者兴起,才会在普天下“采风”。

所以,王莽并不单单是让陈崇搜寻赞美自己的祥瑞歌谣,以备不时之需,还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是儒家所推崇的王者之行。陈崇等人证明了天下已经大治,其重要性不亚于帮助王莽当宰衡、受九锡。

绣衣使者们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搜集来的谣曲,不能说全是假的,也不能说对王莽的歌颂都是虚伪的。汉朝人尚普遍信鬼神,笃信王莽之“圣”并不奇怪。当然,这些谣曲估计也经过加工甚至是伪造,就像后世的贵族诗人们写“乐府”、填“曲子词”,宫廷乐师从民间搜罗曲调加工成皇家乐舞,性质都差不多。陈崇等人只要能证明天下大治就行了。

王莽的预期基本达到,对班稚的所作所为也就不那么恼怒。再加上王政君求情,班稚自己上书请罪,主动要去给汉成帝守陵,王莽也就应允了。

海内大治还不够,还要看周边的“四夷”,四夷未能宾服,说明王化之业尚未完成。

南边,有元始元年的越裳氏献雉、元始二年的黄支国献犀牛;东边,有东夷王献宝,此事史书未有详细记录,猜测可能是朝鲜半岛南部三韩之国或日本倭国 2 遣使贡献;北边,则是匈奴在元始二、三年的示好。

西汉的持续军事打击,使匈奴早已四分五裂。汉元帝时期,南匈奴呼韩邪单于娶了王昭君,成为汉朝藩属,与汉廷关系一直不错;汉成帝时期,“虽远必诛”的陈汤击杀了呼韩邪单于的哥哥、北匈奴郅支单于,北匈奴一蹶不振。到了安汉公时期,大家提起匈奴,默认的就是南匈奴。

在王莽安排下,元始二年秋,匈奴把王昭君的女儿须卜居次云派回汉朝服侍太皇太后,令太皇太后十分高兴。呼韩邪单于死后,王昭君按照匈奴风俗,嫁给了他的儿子,生下的女儿就是须卜居次云。“须卜” 3 ,是这位公主丈夫的名字,“居次”是公主的意思,“云”是名字。王昭君是汉元帝的宫人,与太皇太后也算是故人,如今她的女儿从匈奴千里迢迢回来侍奉,说明地处“腥膻之地”的匈奴也沐浴在华夏文明的“孝道”之中,这无疑是王莽的泽化。

巧合的是,这一年,西域的车师后王和驻扎在当地的汉朝戊己校尉发生了冲突,另一个“去胡来国”的国王和西域都护也出现了矛盾,两个国王都逃往南匈奴。按照昔年汉宣帝和匈奴的约定,汉人逃到匈奴,匈奴不能庇护,但这个约定不约束第三国的人。于是匈奴打算庇护两王,并遣使向汉廷求情。

王莽发现这是一个立威的好机会,他非但不接受单于的求情,还废除了汉宣帝的约定,令立新约——不仅是汉朝臣民,西域凡是接受了汉朝册封的诸国臣民逃入匈奴,匈奴皆不能纳。汉朝的老朋友单于对此颇为不满,虽然顺从地答应了,但与王莽的关系却出现了裂痕。

重新确立与匈奴的约定,更加严苛地约束西域诸国,树立威信,巩固边疆,在汉朝看来王莽确实做得不赖。同时,王莽还软硬兼施,让单于给汉朝上书,说把自己的名字“囊知牙斯”改为单名“知”,以符合汉朝推行的“讥二名”,从当时单于王族成员的名字“咸”“乐”“助”“舆”来看,他们也都改成了单名。这份上书令王莽更觉荣耀,成为他“怀柔远人”的王化之举。

到了元始四年,四夷之中只剩下西边没有动静。王莽派中郎将平宪以重金贿赂西羌部落,怂恿他们求为汉朝附庸。平宪的游说非常成功,回朝时带来了好消息。据说这些住在青海湖附近的羌族部落,有一万两千多人向慕王化,愿意把青海湖和附近的盐池献给汉朝,把水草丰茂的地方留给汉朝人,自己去偏远险阻的地方充当汉朝藩篱。平宪奏报说,当问起为什么要如此慷慨时,羌族部落的首领是这么说的:

太皇太后圣明,安汉公至仁,天下太平,五谷成孰,或禾长丈余,或一粟三米,或不种自生,或蠒不蚕自成,甘露从天下,醴泉自地出,凤皇来仪,神爵降集。从四岁以来,羌人无所疾苦,故思乐内属。 4

陈崇等人采风回来的“三万言”史书一字未提,是因为不说也知道是什么;羌人的话却被悉数记录,是因为实在太假了,这哪里是游牧部落酋长的口吻,分明出自熟谙祥瑞的汉人手笔。有理由推测,“采风”的三万言也无非是这些内容:五谷有祥瑞,有的苗长到一丈多长,有的一株竿上长三个穗,有的没播种自己长出来了;天上降下甘露,地上喷出酒泉,凤凰、神雀都来了。总之,汉朝有安汉公这四年里,羌族没病没灾,当然愿意当汉朝的藩属。

此事又令王莽大喜,不费一兵一卒,西羌内附,终于达到了东西南北四夷宾服的盛况,说明安汉公的德泽已经溢出华夏,遍布四夷。王莽高兴地上奏说,现在汉家有东海郡、南海郡、北海郡,唯独没有西海郡,那就把羌人的献地设为西海郡,让汉民移民过去开发,对归附的羌人设置官吏担当统领。

匈奴改名与西羌内附都有些名实不符。一来,匈奴的人名、单于的王号,均有汉文译名,把“囊知牙斯”改成“知”,只是汉名的自娱自乐,意义不大;二来,西羌此时主要还是游牧民族,少有农业,逐水草而居,土地献与不献只是个形式,向汉朝称臣,则既能得到汉朝官方的保护,又能拿到一笔财富,对自己的传统习惯也没有影响,很是划算。

“四夷”外交事务从来不是纯粹的外事,那些与外国真正相关的实质事务,臣民一般是看不到的;能让普通臣民看到的所谓外事,目的多半是应对国内的民意,匈奴、西羌与汉廷心照不宣、两边满意。

不过,因为青海湖是咸水湖,盐池附近是盐碱地,从事农业开垦比较困难,没人愿意移民到西海郡。王莽新增加五十条律法,把触犯律法的上万名犯人强行迁徙过去。这件事,已经与陈崇所说的“官无狱讼”“犯者象刑”相违背了,《汉书》在这里写下四个字:

民始怨矣。 5

这是王莽执政以来,史书中第一次明显出现臣民对他不满的声音。那些不慎触犯律条、不得不迁徙到蛮荒之地的臣民里,可能就有王莽的拥趸。班固的一个“始”字,颇有微言大义。

总之,元始五年的秋天,一名普通的汉朝臣民特别是长安市民,看到的是海内大治、四夷宾服的盛世景象,安汉公制礼作乐,儒家“三代之治”的理想也已经基本实现——用后人的话说,就是“历史的终结”。

但对汉朝人而言,历史当然不会终结,而是循环。

此时,又有一个宗室、泉陵侯刘庆站了出来,不知是出于“大公无私”还是抢先献媚的目的,向汉廷上奏。此奏一公布,满朝文武齐声赞同,历史果然没有终结,历史循环的关口到了!

周成王幼少,称孺子,周公居摄。今帝富于春秋,宜令安汉公行天子事 ,如周公。 6

异世同符,安汉公要行天子事,周公居摄的“圣迹”再现了!

11.汉平帝之死

刘庆奏请王莽居摄的话音刚落,冬天的夜空就出现了一次很凶的天象:荧惑入月中。

荧惑就是火星,也是最凶的星,它无论出现在星宿的哪个方位,都会给人间特别是朝廷和皇室带来灾难。“荧惑入月中”,是火星划过月亮表面,星占家们普遍认为是皇宫中将要有祸事,甚至可能危及皇帝。

果然,没多久,皇帝病了。

汉平帝刘衎还在襁褓之中时就体弱多病;所以他的祖母冯太后才会为他祝祷祛病,也因此招致杀身灭族之祸。即位之后,刘衎尽管享受着天下最好的物质生活,但身体一直都不好。这一次,他的病来势汹汹,不可小觑。

这反倒又给了王莽一个模仿周公的良机:周武王生病时,周公曾经在先祖面前祈祷,许愿代替周武王去死,并把册文藏在“金縢之匮”,也就是用金属带子封存的柜子里;周成王时,周公摄政、东征,正是“周公恐惧流言日”,所以周成王也对周公有些怀疑。当时发生了灾异,雷电大风并起,君臣十分恐惧,周成王只好打开金縢之匮,发现了周公要代替武王去死的册文,再一问知晓内情的史官,才知道周公还叮嘱过此事千万不要说出去。周成王大受震动,对周公的疑虑也尽数打消。

王莽如法炮制,也做了一个要代替刘衎去死的册文,跑去南郊祭天的泰畤那里许愿,也藏在一个“金縢之匮”里,放在未央宫前殿,并要求知晓的人一概不许说。

不幸的是,王莽的祈祷没有用。到了十二月,刘衎就晏驾了。

这是汉成帝以来连续第三个没有子嗣就驾崩的皇帝了。一时间朝野震动,不过,所震动的与其说是皇帝之死,不如说是感慨汉朝的天命已尽,连上天都不再护佑了。

也有一些人心存疑问,特别是身在郡国的那些忠于汉室的官员,他们会追问:长安到底发生了什么?皇帝究竟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死在即将“加元服”也就是亲政的前夕?为什么刚刚有人上书请安汉公居摄,皇帝就死了?……这些疑问的矛头不约而同指向了王莽。

据史书记载,最早指控王莽鸩杀刘衎的是后来拉起反莽大旗的东郡太守翟义,但翟义人不在长安,他只能是听说。唐朝的颜师古说,刘衎年纪越来越大,为着母亲卫太后一家被杀而怨恨王莽,所以王莽在腊日呈上例行的椒酒,酒中放毒,鸩杀了刘衎。颜师古的证言里,时间、动机、方式都完整清楚,说明他一定是看了一些传世的史料。

但是,刘衎大概率是病死的,不像是被王莽所谋杀。

一来,现有的证据均不足。首要的就是,《汉书》没有说刘衎是被谋杀的,这是距离刘衎驾崩时间最近的史料,班氏家族与王氏家族和皇室均有密切关系,相比而言《汉书》的记录最可靠。班固连汉成帝因为女宠而无嗣这样的事都直言不讳,没有理由讳言刘衎之死。而颜师古是六百多年以后的人,即使他能看到一些流传的史料,但一件事情连班固都只字不提,六百年后的人却说得一清二楚宛如亲见,反而不可靠。

二来,王莽没有必要弑君。弑君这种事,自汉朝立国以来尚未有过,昌邑王也只是被霍光放逐监视。王莽身为安汉公,他的一大合法性来源,就是稳定了西汉晚期皇室青黄不接、摇摇欲坠的局面,弑君的话就会“被打脸”,动摇甚至毁掉他的根基。而且,在刘衎去世之前,王莽已经着手居摄的安排,刘衎活着不会影响居摄,死了反倒打乱计划。此外,王莽在皇后有“子孙瑞”时十分高兴,复通子午道,也可以证明王莽还想着为刘衎留下子嗣,没有弑君的意图。

三来,这个时代的汉朝人,观念上更相信儒家所设想的“五德终始”,天命到头自当转移,弑君与否并不必要。当然,不可否认刘衎如果活着,王莽迟早面临归政的那一天。但即使如此,王莽也会让刘衎像他的继嗣刘婴那样,令其退位即可,实在不必冒着巨大风险弑君。

不过,刘衎在五年的傀儡生涯中,母族尽诛,妻子是王莽女儿,拖着病弱的躯体孤苦伶仃,想必是气短畏缩,无法刚健有为的。从刘衎死后王莽以朝廷名义所下的诏书就能看出,刘衎“每疾一发,气辄上逆,害于言语 ” 7 ,就是一犯病就抽风说不出话来,所以他的病死,王莽应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为了弥补这种责任,王莽令朝廷里六百石以上官员都得服丧三年,这是历史上第一次臣子要像对父亲一样为皇帝之死服丧三年,后世王朝对这个安排很是满意,一直效仿;王莽又迅速为刘衎追加了元服,将其按照成年天子下葬;还给刘衎立了庙,庙号为“元宗”,让一个十四岁就夭折的儿皇帝承受如此宏大的庙号,显示出汉代严格的立庙制度已渐渐颓坏。那个曾经为汉武帝是否有资格立庙而吵得不可开交的汉朝,确实显得气数将尽了。

12.假皇帝王莽

未央宫依旧巍峨,朝霞夕阳如血,长安人流如昨。

时隔五年,王政君、王莽姑侄二人再一次面临为汉朝选定皇帝的局面。如今,汉元帝的世系已绝嗣,只能向上追到汉宣帝。按照辈分和父子相继的原则,刘衎是汉宣帝的曾孙,王莽认为只能从汉宣帝的玄孙辈里找,这批人年纪都不大。王莽选了广戚侯刘显的儿子刘婴,理由第一就是辈分不乱,第二是占卜大吉。实际上是因为刘婴年纪最小。

帝位悬置期间,王莽日夜不息地往来于未央宫、太皇太后居住的长乐宫以及自己的安汉公宅邸之间,同时操持着刘衎的葬礼、刘衎皇陵的施工、刘婴的迎立等朝廷大事,忙得不可开交。似乎把刘庆那封关于居摄的奏疏抛到了脑后。

一个真正的祥瑞,不早不晚,在刘婴即位之前出现了……

汉平帝期间,王莽把左冯翊、右扶风、京兆尹这“三辅”一分为二,取名为前煇光、后丞烈。前煇光谢嚣上奏,说辖属的武功县县长孟通在疏浚水井时,得到一块上圆下方的白石,上面写着一行红字:

告安汉公莽为皇帝。 8

这个祥瑞简直令人兴奋到窒息,因为这是第一次有符命声称王莽应当做皇帝。也真是巧,如今天下确实还没有皇帝。刘婴虽然被选为汉平帝的继嗣,但尚未举行典礼,也没有告庙,离正式成为大汉皇帝还有关键好几步呢。所以,这则符命直接要求王莽为皇帝,将置刘婴于何地?

这不由得令人回忆起眭弘的悲剧命运 9 ,但王莽见到丹书之后,却率领群臣郑重禀报王政君。

王政君已经七十六岁,不问政事多年,眼见的都是侄子制礼作乐,汉朝天下太平的景象。此前,她支持王莽主要是确保王氏家族掌权,虽然王莽的权力已经与帝王无二,安汉公、宰衡、赐九锡哪个拎出来都喧宾夺主,但这类事周公都做过,王莽当然也可以做。她的心理大概是:我知道很多事情是你操纵的、安排的,也隐约觉得你可能走得太远,但毕竟是自家人,办事又稳妥,那就由着你吧。

直到她看到这块白石,如梦初醒,断然否决:

此诬罔天下,不可施行! 10

后人常说王政君姑侄二人一唱一和,欺世盗名,但至少这件事不像。因为她“下意识”说出了“诬罔天下”的真话,揭示出她知道这是骗术,而且非常意外。所以,她理解王莽有成圣人的大志,但她毕竟是汉朝的太皇太后,确实没有想象过王莽要当皇帝。

王莽很可能就是想趁着汉家天下暂时没有皇帝的机会,直接登上帝位的。但太皇太后不允许,他只好央王舜去跟太皇太后解释,把这个符命“圆”成另一番意思:

莽非敢有它,但欲称摄以重其权,填服天下耳。 11

就是说,这则符命所说的“安汉公为皇帝”,不是当真的皇帝,而是假的皇帝,只是摄政的意思。这样一说,太皇太后就同意了,在王莽的安排下,她下诏对这个符命进行了“官方权威”解读:

云“为皇帝”者,乃摄行皇帝之事也……其令安汉公居摄践祚,如周公故事 ……具礼仪奏。 12

对太皇太后来说,她是把王莽限制在了摄政的范围内,至于具体怎么操作,由群臣商议;但对王莽来说,这仍然是一次进取。太皇太后的诏令赋予了摄政以合法性,特别是“如周公故事”,留下了宽敞的制度空间。

很快,群臣就把摄政的安排上奏太皇太后,这是一份极具冲击力的奏文,包含了极其丰富的内容。简单来说,就是通过儒经证明周公的摄政并不是“顾命大臣”的角色,而是穿天子冠冕、践天子之位的“假王”!

……说曰:周公服天子之冕 ,南面而朝群臣 ,发号施令 ,常称王命 。《礼明堂记》曰:“周公朝诸侯于明堂,天子负斧依南面而立。”谓“周公践天子位,六年朝诸侯,制礼作乐,而天下大服”也。……由是言之,周公始摄则居天子之位 ,非乃六年而践阼也。《书》逸《嘉禾》篇曰:“周公奉鬯立于阼阶,延登,赞曰:‘假王莅政 ,勤和天下 。’”此周公摄政,赞者所称。……成王加元服,周公则致政。……周公常称王命 ,专行不报 ,故言我复子明君也…… 13

看看这些记录:“周公服天子之冕”“发号施令,常称王命”“践天子位”“假王莅政”“居天子位”……就牵涉一段非同寻常的“暗历史”:

周公到底当没当过周的天子?

13.摄皇帝王莽

周公,怎么可能当天子呢?

但是,从《尚书》中的一些记录,到西晋出土的“竹书纪年”,再到21世纪的清华简,都隐约透露出周公居摄可能另有真相。

事实上,关于周公居摄一直就有多种说法在流传:有的说周公从武王死后就执政称王,成王成年后归政;有的说周公摄政,但名义上称王;有的说周公只是摄政,名义上也没有称王;还有的说周公是在东征时称王,返回时成王才即位……不一而足。

但流传最广的仍是周公顾命大臣的形象,而非称王。这主要是王莽失败之后,历朝历代的皇室对于周公摄政十分敏感警惕,着重塑造这种形象;宋代理学兴起之后,即使是普通人也不敢想象周公会做出“篡权”之类的事了。这构成了广为人知的“显历史”。

其实,考虑周代的政治观念、运行机制、宗法制度,周公即使南面称王,在当时也不是惊天动地的篡逆之举,顶多引来召公、管叔、蔡叔等一时的流言。处于封建制度兴盛期的周,并没有后世“一人专制”、中央集权王朝对权力的超高垄断性。此外,儒学最早萌发于鲁国,而鲁国是周公的封国,因此儒经里的周公形象一定会受到影响。总之,从现有的文献看,周公居摄称王可能性相当高。 14

周公摄政的真相已经晦暗难明,“文献不足征 ”,“显历史”与“暗历史”并存,都是猜测。但关键的是,此时的西汉君臣怎么理解周公居摄,群臣的奏议是公诸朝廷的重要文件,所以里面提到的周公称王不会是随意伪造。换言之,不论这段“暗历史”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只要西汉晚期的朝野上下都相信周公居摄可以“践祚称天子”,对王莽来说就足够了。

既然太皇太后已经下诏“如周公故事”,王莽居摄的安排也就很容易操作了:

第一,朝政。王莽也要践祚,穿天子冠冕,南面朝群臣,听政事。

第二,出行。王莽的车出行时,要有警备,百姓要自称“臣妾”。

第三,祭祀。要像天子一样郊祀天地,宗祀明堂,共祀宗庙,享祭群神。祭文的赞辞,要称王莽为“假皇帝”。

第四,日常礼仪。臣民要在正式场合称王莽为“摄皇帝” 15 ,王莽自称“予”,处理政务要像皇帝的诏书一样称“制”;只有见到太皇太后、皇太后时才恢复臣下的礼节。

第五,封国。王莽在自己的封国内,想怎么发号施令都行,一切比照诸侯王。

第六,改元。明年改元为居摄元年。

这是中国进入帝制社会以来,第一次没有在位的皇帝,而有“摄政”。“居摄”不仅绕过了“诸侯王”,而且参照周公“假王”新造了“假皇帝”的称谓,也就是代理皇帝。

在“家天下”的世代,除了自己的继嗣,一般是不可能由他人来代理皇帝的。汉武帝连擅命的皇太子都会杀,而此时的群臣却拥护异姓的外戚代理皇帝,这说明,一来天下的权势已经转移,人们普遍接受了汉室衰微、天命将尽的观念;二来,王莽代理皇帝不是一蹴而就,而是亦步亦趋模仿周公。人们信仰儒教,赞美周公,就会接受王莽。

至此,汉朝旧的“宪制”已经全部被摧毁。此时,假如有人回头想想五年前汉哀帝还在位时,再对比一下眼前,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不知不觉间,一步跟着一步,汉朝竟然名存实亡了。但人们没有感到亡国的苦痛或悲慨,因为“周公”已经应许了未来……

注释:

1  胡平生:《未央宫前殿遗址出土王莽简牍校释》,见《出土文献研究》第六辑,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2  日比野丈夫认为,此东夷王献宝“一定是倭国使者”所为,未知何据,见《秦汉帝国》,第246页,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

3  《匈奴传》提到这位公主的名号时,一处为“须卜居次云”,另一处为“伊墨居次云”,“须卜”和“伊墨”是同一匈奴语的不同汉译。

4  《汉书·王莽传》,第4077页。

5  《汉书·王莽传》,第4078页。

6  《汉书·王莽传》,第4078页。

7  《汉书·平帝纪》,第360页。

8  《汉书·王莽传》,第407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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