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与此同时,主父偃得到消息,公孙弘被拜为御史大夫。他感到了压力,迫不及待要与齐王摊牌,希望把齐王的案子办得漂漂亮亮,再加上手中还握着赵王的把柄,回到长安后可以与公孙弘一搏。
但主父偃万万没有想到,他的手下询问完齐王之后,齐王大概是担心遭受燕王一样身死国灭的命运,当晚就自杀了。
齐王之死打乱了主父偃的设想,自杀意味着齐王还没有审判就死了,案子就黄了。再加上赵王因为有把柄在主父偃手中,更要借齐王自杀一事做文章。主父偃决定即刻动身返回长安向皇帝解释。不过,流言比快马更快,主父偃人还没到,皇帝已经为齐王自杀之事震怒,以为是主父偃逼齐王自杀的,再加上赵王怂恿。主父偃刚入函谷关就被拿下。
齐王之死既是国事,又是皇帝家事,刘彻召丞相、平棘侯薛泽,御史大夫公孙弘,以及新任廷尉张汤来议事。张汤也担任过太中大夫,与主父偃、朱买臣、赵禹同列。不过,张汤与赵禹都是入仕多年的大臣,彼此交好;而主父偃与朱买臣是刘彻提拔的新贵,彼此相合。张汤与主父偃关系未必密切。此番主父偃下廷尉,廉洁苛刻的张汤客观地指出,主父偃确实未曾逼迫齐王自杀,不过,赵王等人举证主父偃接受诸侯贿赂和卖官已经查实,所以主父偃应按照贪污罪处死。
丞相、平棘侯薛泽一向忠厚,主张暂时留主父偃一条命,刘彻也觉得主父偃很有才干,不太想杀他。而此时,公孙弘说了一句话:
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本首恶,陛下不诛主父偃,无以谢天下。 29
这句话并不容易理解,但刘彻马上明白了。公孙弘的意思是,齐王自杀无后,齐国就被废除了,齐地改为郡县,版图纳入汉境,这从利益上看不是坏事。但是从儒家伦理看,天下人就会觉得皇帝太狠毒了,已经占有四海,却为了得到齐国的土地,不惜派主父偃逼迫亲人自杀,夺取亲人的土地。所以,天下人会在背后骂皇帝自私无情冷酷,不是仁义之君。所以,只有杀主父偃才能告诉天下人:看,皇帝并不想这样,是主父偃辜负了皇帝。
刘彻对公孙弘的建议非常满意,他甚至不满足于杀掉主父偃。公孙弘、张汤分明只听得刘彻的玉音放送:
“主父偃族诛。”
6.董仲舒之惑(四)
主父偃的确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入仕的,拚得残生尽日欢,此身虽死又何妨?但他万万没想到,搭上的不仅是自己,还有整个家族成员的性命。
主父偃一死,朝廷的气氛似乎轻松了许多。但董仲舒仍然恐惧,他虽然厌恶主父偃,但族诛的酷刑令他畏惧。他的困惑与日俱增:面对一位喜怒无常、极端残酷的君主,儒学如何去驯服,又怎能驯服得住呢?他日益感到自己的经术毫无意义。讽刺的是,皇帝派吾丘寿王、张汤来向自己问道,他们来修习儒道,真不知道修成什么样子呢!
董仲舒还困惑于公孙弘,自从张汤向他讲了主父偃之死的缘由,他惊异于公孙弘确实是通儒术的,只是这儒术之用超乎自己的想象。昔年刘彻向董仲舒问灾异的时候,董仲舒也建议皇帝诛杀诸侯和外戚,但那并没有实际所指 30 ,而且确乎是灾异本身的预测。公孙弘却能将儒术翻云覆雨成精妙手段,还饰以仁义,这对儒术是福是祸?
又是十月,新的一年到来。
十一月,温弱的平棘侯薛泽罢相,御史大夫公孙弘拜相。
这是有汉以来第一个没有封侯的丞相,朝臣还没来得及议论合不合旧例,拜相当日,皇帝就以平津六百五十户封公孙弘为平津侯,此时公孙弘大约74岁。此后直到东汉,凡拜丞相必先封侯成为惯例。
尤为重要的是,公孙弘是作为一介儒者而非功臣或是外戚走到封侯拜相这一步的,这对天下的示范效应,要远远高于董仲舒在贤良对策时苦口婆心宣讲的大道理。
当了丞相之后的公孙弘会干什么呢?董仲舒不敢去想,他应该并不乐见一个曲学阿世的儒生,成为新一代的汉家儒宗。
不久之后,公孙弘先是引董仲舒和另一个修鲁学的瑕丘江公辩论,力推董仲舒的齐学更胜一筹,齐学在汉廷的地位更加巩固;但接着,公孙弘又举荐董仲舒担任胶西王的王国相。
表面来看,这是一次重用,但董仲舒经历过上次牢狱之灾和担任江都王相之后,已经能看清这是一个“杀局”。胶西王也是刘彻之兄,“七国之乱”后封王,“为人贼戾 ”,“强足以距谏,知足以饰非 ” 31 。人很聪明,你向他进谏一句,他有十句回你,而且说得更冠冕堂皇。胶西王最有名的事情,就是这些年凡是给他当相的,总会被他找出理由治死罪,实在找不出瑕疵的,就被毒死,总之有去无回。
王命难违,董仲舒只得东行。
见了胶西王,董仲舒没想到大王非常恭敬谦卑,一切皆依礼,但董仲舒已经非常清楚地认识到一个事实:自己连一个诸侯王都无法驯服,想以儒学驯服皇帝从而变革天下,更是绝对不可能的。刘彻内多欲而外施仁义,貌似圣王,实为暴君,这样的皇帝是三代以来的第一个,是帝国时代孕育出的典型君主,与尧舜文武、秦皇高祖有着本质不同。辅佐刘彻这样的“雄才大略”,恐怕只有公孙弘才能胜任。
董仲舒终于想明白:公孙弘刻薄残忍,但未必是针对自己,而是面对刘彻不得不如此,他杀主父偃,贬斥汲黯,把自己撵到胶西,种种行径,目的是为了驱除异己,垄断皇帝的信任,从而可以放手做一番事业。
如今这些目的都达到了,公孙弘年老体衰,时日无多,不出所料的话,势必该有些作为了。
想到这里,董仲舒赶忙掌灯备刀笔,给公孙弘写了一封书。在这封短短的信里,董仲舒一共说了五次“仲舒叩头死罪 ”。当然,“死罪”在汉代是一个常用的谦辞,但反复说了五次,董仲舒只想传达一个意思:我服输。
特别是这么一句话:
仲舒愚陋,经术浅薄,所识褊陋,不能赞扬万分,君侯所弃捐。 32
一代儒宗都服输了,公孙弘见到这封书一定很高兴,他可能会想:老匹夫终于想明白了,也是真害怕了,不枉我把他发配到胶西王那里去。
那么,董仲舒在书信里提到的建议当然可以考虑了,那就是希望公孙丞相能效仿萧何,打开求贤之门,尽快让儒家垄断仕途,这与公孙弘的政见相同。公孙弘已经驯服了儒宗董仲舒,也赢得了皇帝的信任,他把丞相官邸的东墙凿开,加盖了一幢新的建筑物,名曰“东阁”,在这里他招纳各类贤人名士,如果有特别出色的,就推荐给刘彻。
更重要的是,公孙弘彻底变革了汉代的文官制度。他推动刘彻下诏:
第一,以儒家原则建立中央太学。
第二,为博士配置弟子五十人,由太常选拔,以前的博士自己收弟子,此后博士弟子们由国家选拔配备,就像今天的“公费研究生”;同时,令各郡国层层选拔优秀子弟到太常博士处委培。“毕业”后经过考核,分送到中央担任“文学、掌故”等官员,优秀的可直接担任郎中。
第三,发掘现任地方官中的儒学人才,优秀的担任左右内史等京畿地区官员的属员,较一般的也担任各郡太守的属员。
这几乎重建了汉朝的官员选拔体系,保证儒生被源源不断补充到中央和地方的中低级官吏行列,随着这些人的正常升迁,汉代朝野的儒家官员甚至高官将会越来越多。
这正是董仲舒曾经想做但始终没有做到的事情 33 ,也是公孙弘了不起的作为。
董仲舒七十岁那年,允许他返回长安的诏令到了,不知道是皇帝记起了他,还是公孙弘见到那封信后决定放过他。
辞别胶西王,董仲舒松了一口气,或许胶西王也松了一口气。
返回长安的路上,正值冬季,一路上都在下大雪。雪势之大,是皇帝即位以来的第一次。经过的郡县,总有贫民被冻死。董仲舒知道,这灾异预示着将会掀起可怕的大狱,但他再也不敢说出这个秘密了。
回到长安的董仲舒向皇帝上书,求皇帝准许他致仕。
皇帝答应了,又令张汤登门向董仲舒学习如何以儒术来审案。于是董仲舒作《春秋决狱》,写下二百三十二个案例,详细解释如何用儒术来平决案件。从这一点上说,董仲舒所做的与公孙弘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要把儒术融入汉帝国实际的政治运作中。公孙弘也有《公孙弘》十篇,记录他以儒术理政的经验,据说内容极为精要,每个字值百金 34 。
他们两人的差别,是作为经师拥有的政治德性不同。
故园仍在,木繁草长。董仲舒想起昔日“三年不窥园”的往事,想起汉景帝时,他还算年轻,有一日,天朗气清,他在家中读书,忽然门下报称有客人来访。来者脱履登堂,风姿绰约,令他精神一振。主客交拜行礼,分别在席上坐下。面对董仲舒这样的海内名儒,此人并不苟且,仪态颇为大方,谈吐十分不俗。他们谈起儒经的精微奥妙,更是多有相契之处。董仲舒很想引为知己,又颇觉可疑,因为他感觉此人对自己非常熟悉,若非曾经同门共学、朝夕相处,绝不可能有如此默契,然而,他从未闻说此人大名。
日光依然灿烂,照得门外白花花一片。
客人忽然说:“噢,要下雨了。”
董仲舒一怔,恍然大悟,笑着对客人说:“我晓得了!巢居知风,穴居知雨,卿非狐狸,即是鼷鼠!”
那人听到这话,大惊失色,绰约的人形迅速朽坏下去,旁边侍奉的仆人吓得把手中的漆盘掉到了席上,眼看那来客化作老狐狸的模样,仓皇跳出前厅,不知去向。 35
而现在,他每晚都到园子里,仰首观天象变幻,个中玄机只有自己能领会。不久,他听说淮南王、衡山王谋反,两王皆自杀。而主持这次谋反大案审理的,正是当年险些害他被杀的高足吕步舒和时常求教的廷尉张汤。吕步舒和张汤以董仲舒的“《春秋》决狱”为蓝本,审理两王之案,最终有万人死在这场大案中。印证了上年冬日大雨雪所的寓意。
夜观天象,他还发现北极星旁的三颗星突然有一颗变得极暗,这预示着三公中有一人即将死去。而此时,御史大夫李蔡刚刚被免,太尉一直空缺,三公中唯有丞相公孙弘在任。果然第二年公孙弘薨于任上。
董仲舒是否可以理解公孙弘?
他或许能理解,儒家改制不是由一个人、通过几件措施就可以实现的,也不能寄托于一位皇帝身上。公孙弘穷尽后半生,就是给儒生铺就了一条通达的仕途,从而与外戚、勋旧在官场上分庭抗礼。而即便是这样一项看似简单的事情,也必须由公孙弘这个既懂儒学还能取得皇帝信任、对待政敌心狠手辣的人才能完成,而董仲舒一生所做的政治实务,只是为帝国的法律事务做做顾问。
好在他把毕生关于天人感应、灾异论说的道理,都深深融入公羊学说里,为汉朝后来的儒生们大谈灾异打下了基础。 36
但即便如此,董仲舒仍然无法赞赏公孙弘。理解,但决不赞赏,不是因为两人命运殊途,而是董仲舒仍然深深陷落在政治的困惑里。进入帝国时代的儒学,从理想上看必须驯服帝王,但是真的可以做到吗?逐渐“经学化”的儒学,随着地位的升高,将来还有动力去批判驯服帝王吗?
多年以后,刘向、刘歆父子争论董仲舒的地位,父亲刘向认为董仲舒有王佐之才,儿子刘歆却很不以为然,认为充其量只是“群儒首 ”。从董仲舒的毕生事业来看,刘歆所言不虚,他的确没有什么王佐之才;但倘若以理想主义来观,董仲舒岂又只是儒生之首?假如董仲舒遇上王莽,该会怎样?
注释:
1 《汉书·扬雄传》,第3584页:“刘棻尝从雄学作奇字。”
2 即汉朝的大鸿胪。
3 《汉书·王贡两龚鲍传》赞语,第3097页。
4 《汉书·王莽传》和《艺文志》里记载的这些“任课老师”略有不同,可能是前后的任职老师有变动。
5 《史记·叔孙通列传》,第2722页。
6 《史记·叔孙通列传》,第2722页。
7 章学诚:《文史通义·易教上》,见《文史通义校注》,第1页,中华书局,1985。
8 尽管被坑的很多都是方士,但其实方士、儒生,在彼时使用的是相似的话语。
9 法家理想的君主的确是专制的,但也是最知法懂法、依照律法严格执法的君主,是法的典范,是首席大“法”官和首席执法官。但如何培养教育这样的君主,以及君主不守法怎么办,法家也没有有效措施。
10 《史记·叔孙通列传》,第2722页。
11 《史记·叔孙通列传》,第2722页。
12 《史记·叔孙通列传》,第2724页。
13 《史记·叔孙通列传》,第2726页。“希”,观望。
14 《汉书·叔孙通传》,第2131页。
15 《汉书·武帝纪》,第156页。
16 陈启云认为,卫绾的这次上奏,仅指这一次举贤良罢申韩纵横之言。见氏著《儒学与汉代历史文化》,第115页,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但即便举贤良都是儒生,其他派别仍然有别的入仕渠道。
17 《汉书·儒林传》,第3608页。
18 《汉书·窦婴传》,第2379页。
19 建元是刘彻后来追补的年号。
20 《汉书·五行志》,第1329页。董仲舒的草稿并没有保留,这里是从他对其他火灾的推演中摘出有可能引起严重后果的义理。
21 《高庙园灾对》,见《董胶西集》,收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影印版,见“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https://ctext.org/zh)。
22 董仲舒和公孙弘是在汉武帝即位之初(建元元年)还是第一次改元之初(元光元年)举贤良对策,历代有争议,近来还有“元光五年说”。因文献不足征,这里取元光元年。
23 陈苏镇先生认为司马迁“没有见过天人三策甚至不知董仲舒曾参加对策”,见《〈春秋〉与“汉道”》,第226页。但司马迁未在董仲舒传里记录这些,未必是不知,更有可能是不取,觉得不重要、不需要。司马迁问学董仲舒,焉能不知?
24 《汉书·董仲舒传》,第25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