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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沈展如:《新莽全史》第六章第二节注17附图,第140页。

作者:张向荣 当前章节:154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8:03

21  沈展如:《新莽全史》第六章第二节注17附图,第140页。

22  《汉书·王莽传》作“赤帝行玺某传予皇帝金策书”,并说“某者,高皇帝名也”。就是说,这里的“某”是刘邦的名字。班固是后汉人,出于避讳,写作“某”。但哀章是以赤帝的名义作书,即使此封检是哀章伪作,也应以赤帝的身份署检,不必为刘邦避讳,所以这里的“某”应当直言刘邦的名字“邦”。(第4095页)

23  据刘庆柱:《地下长安》,中华书局,2016。

24  王盱见白衣人当在改元之后、哀章献策之前。

25  “图”上究竟是什么,史书未载,此为推测。

26  《汉书·王莽传》,第4113页。

27  春秋战国期间也有个别诸侯禅让侯王之位,尧舜古史,晦暗难明,这里描述的是王莽及时人的观念。

28  孟祥才《王莽传》第172页也认为此事是哀章所为,理由是王莽的登基诏书是急就章,可备一说。

29  《汉书·王莽传》,第4113页:“大神石人谈曰”云云,并没有明言是巴郡石牛。但王莽运到前殿的只有巴郡石牛和雍的石文,而且,石头具备了动物的形状,“人谈”才可信,没有动物形体五官的石头怎么能开口呢?所以这里的大神石应该就是巴郡石牛。杨永俊《禅让政治研究》第四章第一节也有其他论证,可参。

30  古人以“妇人”来表达褒贬,显然是一种性别上的污蔑,不符合当代价值观,特此声明。

31  古老的建除术,用来占卜吉凶。战国竹简已完整记录了建除十二神名称,有学者主张建除名称可以追溯至商。在日历上注明每日建除的做法一直延续至今。

32  云梦睡虎地、天水放马滩出土的秦简日书均有“定日……祝祠”等记录,说明这天宜祭祀等重大活动。

33  《西游记》第十四回“心猿归正 六贼无踪”:却说那刘伯钦与唐三藏惊惊慌慌,又闻得叫声师父来也。众家僮道:“这叫的必是那山脚下石匣中老猿。”太保道:“是他,是他!”三藏问:“是什么老猿?”太保道:“这山旧名五行山,因我大唐王征西定国,改名两界山。先年间曾闻得老人家说:‘王莽篡汉之时,天降此山,下压着一个神猴,不怕寒暑,不吃饮食,自有土神监押,教他饥餐铁丸,渴饮铜汁。自昔到今,冻饿不死。’”自王莽开国到唐朝肇始,大概是六百多年。

二、始建国传亿年

5.传国玉玺

新朝还有四天就要开国,传国玺却还在王政君手里。

前番碰了壁,王莽便不好再出面,他让堂弟王舜去索要。王舜和父亲王音相似,为人谨饬温厚,深受王政君信任,也被王莽引为腹心。

王舜硬着头皮去见姑妈。王政君这次一改往日的亲切,破口大骂道:“你们父子、王氏宗族,都是靠着汉家才富贵累世,不报答就算了,还趁着刘氏凋零之危,夺取其国。真是猪狗不如!天下怎么会有你们兄弟这样的人?既然你们照着金匮的符命,当什么新朝皇帝,正朔服制都要变,那就去自己刻一个新玉玺,流传万代嘛,何必非要汉家这亡国之玺?不吉利!我是汉家老寡妇,旦暮之间就老死了,正打算拿这块玉玺陪葬呢!你们还是断了这个念想吧!”

一边痛骂,一边痛哭,八旬老人这番姿态,委实令人同情。旁边的女官们也垂头哭泣。王舜被骂得惊心动魄,眼泪早已止不住,俯身在地上哭。一向庄严祥和的长乐宫里竟然哭声一片。

过了一会儿,王政君的情绪平复了一些,王舜这才抬起头,噙着泪眼,对王政君说:“这事儿我们都和他说过,没用。王莽是一定要得到传国玺的,太后难道真能不给吗?”

王舜这话说得颇有些隐晦,似乎暗示说王莽巧取不得就会豪夺。王政君骂也骂了,她所不能承受的矛盾,是又希望王氏家族永葆富贵,又不想承担颠覆夫家的罪名。所以听到王舜这么说,她确实担心这事儿闹下去也不好收场,对于自己在王莽称帝上起了多么关键的作用,她很清楚。于是她吩咐取出传国玺,但还是不想好好给出去,竟然扔在了王舜面前的地上,说:“我已经老了,还能寿终正寝,你们兄弟就等着被族灭吧!”

总想着左右逢源,这也不情愿,那也不情愿,但最后这也不得不做,那也不得不做;总拖着最重要的问题不解决,幻想着问题会自己消失,直到面临不得不决断的时刻,却已丧失决断的主动权,只能被动选择。王政君的这种优柔寡断,根源于她缺乏政治品质,不能辨识立场,也就没法理解政治的困境就是非此即彼、非黑即白,没有中间地带的,因此导致的结果就是她本人作为政治家的失败。

拿到玉玺,抚摸着被王政君摔去的一个角,王莽依然欣喜若狂,吩咐在未央宫沧池的渐台置酒狂欢。渐台是沧池中的一座高台,多年以后,王莽将在这里被杀死。

王莽也在思考元年正月朔日正式登基的礼仪。这其中有一个重要关节,王政君是汉室的太皇太后,又是王氏的“老祖宗”,那么入了新朝,王政君怎么安排?是继续保持逊政汉室成员的身份,还是成为新室的成员?如果是后者,那王政君的身份是什么?上什么尊号?

别的王公贵族无论怎么安排,时间上都来得及。唯独王政君,非得一开国就得有说法且说清楚才行,不然会影响汉新易代的合法性。不过,前番因为传国玺的事情,王政君正在生气,很难劝她接受新的尊号。

王氏家族不论远近亲疏,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宗室,无不欢喜雀跃。其中有一个叫王谏的远支疏属,想趁着新朝成立的机会谄媚王莽,就上书说:“汉朝已终结,太皇太后不宜称现在的尊号,应当去掉汉号。”这个建议非常及时,正对王莽的心思,他见到这封上书,忽然有了主意。

王莽即刻亲自乘车到长乐宫,把王谏的上书给王政君看。王政君余怒未消,看到这个建议,更加不满,冷冷地说了一句话:

此言是也!

这是一句反讽 1 ,王政君估计王莽接下来就要借题发挥,准备去掉自己的汉家尊号,她想好了决不答应。

没想到,王莽却比她更生气,说:

此悖德之臣也,罪当诛!

王莽居然说王谏是不道德的大臣,而且该判死罪。王政君十分吃惊,不知道王莽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莽回到未央宫,公开指责王谏悖德。

群臣也糊涂了,这马上就要开国,传国玺都拿到了,王莽为什么还要维护王政君的汉家尊号?

有个叫张永的人看出了端倪——王莽当然要废掉王政君的汉家尊号,但不希望世人觉得是他主动做的。王谏上书,王莽是批还是不批?这件事和王莽受禅一样,都得是迫不得已而做,是天意才行。张永很快献上一块铜璧,上面依稀写着一行符命:“太皇太后当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 2 。 王莽见此大喜,下诏群臣说:这行文字不是人工刻画,而是自然形成的;文母,意味着太皇太后将是永远的“新朝之母”。这是天命,不敢不接受。

王政君见此符命,不知道是真的相信,还是顺水推舟,总之接受了新的尊号。

给王政君的新印玺马上被制作出来,张永因为这个功劳被封为子爵,爵号为“贡符”。王谏却被迫服毒而死,他的死是因为妄议尊号,还是因为上书所言的事情太过直白,揭露了王莽的真实意图而令王莽备感冒犯,恐怕不言而喻。

6.时间的开始与历史的终结

始建国元年正月初一。

未央宫。

公侯贵族和公卿士大夫们挤满了前殿,凡是有资格上殿的几乎都来了。大殿正中,坐着的是汉室的皇太子刘婴,快四周岁了。他的身后是负责保育的宦官中傅;身旁的帷幕后面坐着太皇太后王政君,已经快八十周岁了。这一老一小很少同时来前殿,此番场景并不多见。

王莽立在殿下,神色肃穆,冠冕堂皇。

时辰一到,王莽在礼官的引领下,走在公侯卿士的最前面,手捧“新室文母太皇太后”的印玺绶带,恭敬地呈献给王政君,以替换原来带着“汉”号的旧印玺。

王政君接受了。作为汉室最尊贵的一员,她认可了符命,也认可了汉室的终结和新室的肇兴。

接下来,王莽以新朝皇帝的名义,正式宣读给刘婴的策书,这封模仿《尚书》的策书成为后世禅让诏书或策书的模板,也告知了新朝对汉室的安置方案:

皇族被降杀一等,按理应该降为王。但因为周王是天子,追慕周朝的王莽认为汉朝“诸侯王”的设置不符合周政,把王爵一概取消,皇帝下面最高的爵位就是公爵。所以汉朝的诸侯王全部降格为公爵。

刘婴被封为定安公爵,享万户采邑,按照今文经学的说法,天子千里,公侯百里,所以定安公国也是方圆百里。今后,刘婴可以在定安公国继续采取汉朝的正朔、服色,立汉朝宗庙以祭祀。而且,世袭的定安公爵不是新朝的“下属”,而是“永为新室宾 ” 3 ,就是说新朝对定安公待以客礼。史书没有记载王莽是怎么对定安公待以宾客之道的,从后世禅君往往拥有“上书不称臣”“以天子礼祭祀”“载天子旌旗”等礼仪上的特殊礼遇来看,对刘婴也可能有类似安排。

这与从前汉廷封商、周的后裔为公是同样的性质,都是基于儒学“通三统”的主张。汉朝的三统是商、周、汉;新朝已经建立,三统就成了周、汉、新。商朝后裔的封爵退出“三统”之列。所以,除了定安公刘婴外,周的所谓后裔姬党,曾被汉室封为卫公,现在改封章平公,同样是“新室宾”。商的所谓后裔孔弘,曾被汉室封为宋公,现在退出“宾”的序列,降格改封为章昭侯。

按照儒家的设想,“通三统”并不只是形式,还要求现任统治者善待前代皇(王)族,吸取前面两朝的“治理经验”,而不是一味地改弦更张。这也是为了本朝终结后,继任的朝代也会以同样的善意来对待自己。

安置完刘婴,王莽让汉平帝的皇后,也就是自己的女儿继续留在汉室,号定安太后。

宣读策书完毕,王莽亲自上殿,满脸泪水,唏嘘感慨,一幅迫不得已的样子,紧紧攥着刘婴的手,显得用情极深。刘婴懵懂而紧张地站了起来,听王莽说:“当年周公摄政,最终还政成王,今天我却迫于天命,不能遂了我还政于你的心意啊!”

刘婴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他应该觉得有些坐不住了,想早点结束。他的眼睛望向服侍他的中傅,中傅见王莽话已说完,上前牵着刘婴的手,缓缓走下大殿,随后领着他转身面向已经在大殿坐定的王莽,施了臣下之礼。

汉朝自此终结。

新朝自始建国。

“始建国”这个年号并不简单。汉朝自从汉武帝太初改制,正式启用年号纪年 4 ,古代皇朝从此进入定期改元的年号时代。

但“始建国”不太一样,这个年号模仿了“始皇帝”,意思是新朝在这年创建,也就从这一年开始纪元,此后就是始建国二年、三年、四年……就像始皇帝所设想的秦二世、三世……直到万世而不绝,王莽也打算“始建国”亿年也不完 5 。这种做法,更类似以耶稣诞生为起点的公元纪元。至少在始建国元年,王莽并没有考虑过以后要定期改元。

始建国,寄托着王氏家族永恒继承的信念,也意味着纯正的儒家天下从此开始,今后再也不会改变。时间开始了,历史已经终结 6 。

这一刻,王莽五十四岁。

“必也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那些停留在旧时代里的名词,也要全部改变。例如新的“九卿”设置里,大司农改为羲和,因为这是传说中的日神,更是《尚书》里的历官,而太阳和历法关乎农业的好坏;大理,曾叫廷尉,掌刑狱,改成作士,因为《尚书》载“咎繇(皋陶)作士”;太常改为秩宗,大鸿胪改为典乐,少府改为共工,水衡都尉改为予虞,也都出自《尚书》 7 。地方上的官名也一并更改,如郡太守改为大尹,都尉改为太尉,县令或县长改为宰,御史改为执法,等等。

最有意思的,是把长安改称常安;把未央宫改称寿成室,其中的前殿改称王路堂;把王政君所居住的长乐宫改称常乐室。不过,为了叙事的便利,下文除特殊地方,常安仍写作长安。

以往汉朝的瓦当、镜子上常有一些吉祥的词儿,比如“长乐未央”“长生无极”之类,这些词也跟着变了。多年以后,距长安千里之外的西伯利亚出土了新莽时期建筑物的瓦当,赫然写着“天子千秋万岁,常乐未央” 8 。这倒说明,新朝初建国时,其触角已经抵达帝国的边缘。

把公车门、司马门一共四个宫门改称王路门,门内设置了三个标志物:进善之旌,非谤之木,敢谏之鼓。就是允许人们到王路四门反映情况,包括建议、批评以及告状。还派了四位谏大夫常坐在王路门下“接访”,犹如后世的“信访部门”。

名称的变化固然只是形式,但会给臣民耳目一新的感觉,仿佛一切真的都变了,而且越变越好。

刘婴也在其中,他倾听着这些“除旧布新”的诏令一道接一道地发布,一句也听不懂。他也不知道,虽然他被封为定安公,但他永远抵达不了他的领地。王莽已经把长安城里的明光宫改为定安馆,让定安太后居住;又把大鸿胪的府邸改为定安公第,这才是刘婴实际居住——不,被软禁的地方。

这座房子被专门看管,刘婴没有踏出大门的权力;他的保姆、奶妈以及所有的侍者,都被命令不得与刘婴说一句话;即使在定安公第,刘婴也被限制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外界的一切风景和人世皆不可见,以至于王莽覆灭后被放出来时,连六畜都不认识。对待刘婴的态度,把王莽内心深处的阴暗表现得一览无余。

王莽对待禅君的“心法” 9 ,也被后世所继承。东汉的汉献帝禅位后,被曹魏监禁,直到曹魏禅位给晋武帝后才被放出来。明朝朱棣夺取了侄子建文帝的帝位,对建文帝的儿子从两岁开始拘禁,不允许任何人和他说话。

此刻,始作俑者王莽已经与刘婴相“揖别”。殿中的公卿百官纷纷垂泪感叹,也不知是因为见证了历史,还是追悼汉朝的灭亡,抑或可怜这个四岁的男童,或是感动于王莽的伟大。

7.安置刘氏宗室

还是这一天,王莽在大封群臣、为地方州牧郡守晋爵的同时,专门对刘氏宗亲下了一道诏令:

诸刘为郡守,皆徙为谏大夫。 10

所有担任郡守“实职”的刘姓宗亲,全部改为谏大夫。郡守是二千石的高官,集地方大权于一身,昔年东郡太守翟义仅以一郡之地起兵,就掀起不小波澜。谏大夫只是一个六百石的中低层官员,而且没有治权。所以,王莽这一条措施足以消除刘氏宗亲的实质威胁。

在当时人的历史视野里,还从来没有过处置庞大前朝宗亲的先例。秦没有分封,地方上没有宗亲;周是缓缓颓败的,也不涉及类似问题。王莽开了先例,他对刘氏宗亲的态度,总的来说复杂而含混——心存不安,着意打压,又故作宽容。

撤掉所有刘姓的郡守,解除地方上可能的威胁,就是他着意打压的表现。

但王莽对汉室宗庙表达了极高的敬意。

他下诏说:我是在高帝庙里、高皇帝的灵前受禅,这个恩情绝对不能忘。今后,虽然汉室的宗庙祭祀降格到定安公国,但毕竟汉帝陵都在京师附近,长安城内现有的陵园、庙寝等,继续保留和祭祀。我每年九月还要亲自到高、元、成、平这四个庙里祭祀。以往由汉宗正管理的宗室人员,改由京兆大尹管理,不得降低原有待遇,各地的州牧主官,要多慰问,免得有人趁着禅代之机欺负他们。

平心而论,王莽的做法是存有温情亦合乎仪礼的。后世改朝换代,能够优待前朝宗亲的委实不多。王莽的时代是帝制初期,人们还残留着三代以来的观念,把曾经的皇族或王族看作古圣王的后裔,具有一定的神圣色彩,也就没有屠杀的念头。再就是到了帝制末期,清帝退位,走向共和,各族群已是国民而非敌寇,也不会杀戮 11 ,所以民国政府也对清室予以优待。

在这一头一尾之间,能优待前朝的屈指可数。曹魏受禅后,参照王莽的做法安置汉献帝,还算宽容。南朝齐与梁、隋与唐,皇室凭着还是亲戚,仍然不吝杀戮。其余大都是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如朱温对唐皇室近支的屠杀,清初对明宗室的追杀,已是常态。能够多少在政策上相对优待的,也就是赵宋对后周了。

此外,王莽笃信灾异、祥瑞、符命、谶纬、厌胜之类,除了上述安排,在剥夺实权和保持待遇之外,他格外关注另一个点——汉朝的象征之物,包括能够唤起人们旧日记忆的物品。

早在居摄期间,王莽曾主持一次货币制度改革,铸造了两种刀币,一种是契刀,面值五百个五铢钱;一种是金错刀,面值五千个五铢钱,这金错刀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错金货币,很是精美。但是,始建国之后,王莽却说,“劉”这个字里,有“卯金刀”,刀币就是“金刀”,于是把刀币废除了。

至于“卯”,汉朝人习惯佩戴一种饰品叫作“刚卯”,最早大概是桃木所制以辟邪,后来用白玉、象牙、黄金之类来做。西汉后期,“刚卯”常常和形制相似的“严卯”凑成一对佩戴,用来辟邪驱鬼,“刚卯”主要用来防病,“严卯”用来祛病。王莽认为“卯”字对新朝不吉,从此禁止佩戴。

这种象征物看似荒诞不经,其实在政治文化中屡见不鲜,清朝的文字狱仍然遵循这种逻辑。把政治予以象征化,也的确是中国古代政治文化的一个特征,塑造了古代中国人在生活中泛政治化的倾向。

所以,到了东汉,中兴的刘氏皇族不仅恢复了“双卯”,还要求大臣必须佩戴。这与王莽的禁止佩戴是一体两面。

尽管如此,大多数刘氏宗亲对王莽的安排应是满意的,作为“前朝余孽”,不仅没有被清算,而且待遇不减,足以被笼络。但仍有极少数刘氏贵族心怀不满。这一年的四月,原汉胶东王子、徐乡侯刘快,纠集了数千人在当地 12 起兵。

刘快的兄长刘殷是继任的胶东王,封邑在即墨。王莽即位后,他刚刚被降格为扶崇公爵,封邑没有变化。刘快很可能在起兵前找兄长商量过,但刘殷没有同意。所以,刘快起兵后竟然先攻打即墨,这大概因为即墨是胶东的大城,又是刘氏封国,打下来可以扩充势力。结果,刘殷紧闭城门,而且亲自向驻在即墨的新朝官员自首。即墨的官民对刘快的义兵也很不欢迎,将其击败。

刘快逃到琅琊郡的长广县 13 后可能就被杀了,叛乱很快平息。

王莽知道后很是欣慰,只捕杀了刘快的近亲,其他人概不追究,给平叛的死难者发放抚恤金,每人万钱之多。刘殷因为忠诚,公国被扩充到方圆百里、食邑万户,规格和定安公国一样。

真定国的宗室刘都等人也密谋发兵,尚未起事被发觉,参与者悉数被杀。陵乡侯刘曾、扶恩侯刘贵等宗室也先后起兵,无一例外都迅速失败,成为刘氏宗亲武力反莽的夕阳残照、零散星光。

作为一个阶层和势力的刘氏宗亲,对王莽确实已没有直接威胁。绝大多数臣民对汉朝的灭亡也没有多少哀伤痛惜,“人心思汉”在这个时候是不存在的。

但是,打着刘氏旗号、别有企图的人,反而多了起来。

就在刘快起兵失败不久,长安城的大街上,有个疯女人在街头大声喊:

高皇帝大怒,趣归我国。不者,九月必杀汝! 14

她就像被刘邦附身一样,喊的是要王莽速归还我国,不然,到了九月必然弄死你。她一边走一边喊,哪里人多去哪里,很快就被官家发现捉拿,事情也迅速禀报给了王莽。

一番审讯,只知道这个疯女人名字叫“碧”,既没人指使也没有“必杀汝”的能力,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疯子。但王莽靠祥瑞起家,尤为忌惮灾异,他心中大概会想,这不就是灾异吗?因此很不愉快,杀掉了这个女人。查办这个案子的掌寇大夫陈成引咎辞职。

这件事情令王莽开始反思对刘氏宗亲的政策,元年初,为了保证政权交替顺利,新朝给予了刘氏优待,一年来,新朝政权已经很稳,民心民意也在王莽这里,那么有些优待可以收回了,这不仅能够进一步消除刘氏宗亲的威胁,更重要的是避免有人总是拿刘氏和汉室做文章。

汉室宗亲里,原来的诸侯王们最为显眼,他们现在都是公爵,地位很高,也就容易被利用或是蛊惑。这些人总数不多,大概是二十二个,打击一下也不会引起刘氏宗亲的反弹。王莽就逼迫刘氏公爵主动献出印绶,放弃爵位,自愿为民。

果然,到了始建国二年(公元10年)初,这二十几个曾经的王,除了广阳王刘嘉、鲁王刘闵和中山王刘成都,因献过符命神瑞被封为新朝的侯爵,其他诸王没有一个提出异议。

与此同时,王莽对周边的藩属国也进行降格,把西域、西南的国王们降为侯,收回了汉朝册封匈奴的“玺”,换成“章”,导致周边各国对新朝的叛乱,原本和平的周边环境因为礼仪上的冲突而终结,战争开始了。

在西域,情况尤其复杂。西域都护但钦紧张地盯着西域诸国与匈奴的暗通款曲,他的都护司马刚刚在一场冲突中受伤,匈奴的进攻是迟早的事。偏偏这时,另一位西域高官戊己校尉刁护病了,西域局势开始动荡。这年九月辛巳日 15 ,刁护的属官校尉史陈良、终带,以及属下司马丞韩玄、左曲侯任商担心匈奴大举进攻,抱怨王莽的政策带来些不必要的麻烦,干脆趁机杀掉了刁护及其亲属,叛逃到匈奴。陈良、终带被匈奴委任为乌贲都尉。

值得注意的是,陈良等人叛乱的旗号是“废汉大将军”,意思大概是“汉朝虽然没了但我们还是汉朝的将军”。这就引起了新朝的关注。

又过两个月,十一月的一天,立国将军、成新公孙建乘车在长安城内行驶。熟悉的人都知道,孙建早在王莽当大司马时就被倚为“爪牙”,恩宠始终不衰,是王莽最信任的人。突然,孙建的车驾被一名男子拦住,孙建还以为是有什么大事禀报,没想到拦车的人神色高傲,并不是来报告,而是通知孙建,说自己是汉成帝小妾的儿子,名叫刘子舆,还说:

刘氏当复,趣空宫。 16

扬言恢复刘氏天下,由他来继承,尽快把未央宫空出来!

孙建当即收系这个“刘子舆”,一查,只是长安城普通居民,姓武,人称武仲,类似于后世说的“武二郎”。

此人和去年在闹市叫喊的女子“碧”一样,大概也是疯子,但此人更令王莽忧虑。汉成帝没有子嗣,这恰恰给了那些冒充子嗣的人以良机。伪继承人这种事,从秦末的“诈称公子扶苏”到汉昭帝时的“伪卫太子”,并不鲜见,每次都是重要的政治事件。古代没有DNA检测技术,自称的继承人如果被广泛承认,假的也是真的;不被承认,真的也会是假的。例如,汉宣帝的血统在史书中被记录得极其详细,反而会让后世怀疑这是事后的弥缝,因为汉宣帝的祖父刘据死时才37岁,古代结婚生育早,养孙子不是不可能,但这血统犹如藕丝,实在太细。再比如俄国罗曼诺夫王朝历史上有多个伪皇太子,其中的伪季米特里一世还成功加冕,当了近一年的沙皇。

在孙建的建议下,王莽决意继续降低刘氏宗族的地位,彻底消除汉朝痕迹。

他把长安城内的汉宗庙全部罢祀。高皇帝是新朝的“禅君”,最为特殊,就依据“通三统”将灵位移至明堂祭祀;汉元帝和王政君夫妇一体,可以比照祭祀;汉成帝是王莽的表兄弟,汉平帝是王莽的女婿,这两位不必专为宗庙祭祀。

他还把所有刘氏的侯爵全部废除,按照实际的封邑户数,该是子、男爵就封子、男爵,其中凡是在官府里担任官吏的,不论大小,都免职回家等待分配。

不过,曾经献过符命或是参加过平叛战争的三十二个刘姓宗族及其同宗,保留了原有爵位,前提是改姓为王。例外中的例外是刘歆,他现在是王莽的亲家,女儿刘愔 17 嫁给了王莽的儿子王临,所以不宜改姓,以免违背“同姓不婚”的惯例。

刘姓宗室的安置,王莽花了将近两年时间,至此才告完成。

这些事情,王政君应该不太清楚。因为,自从始建国之后,她的身边除了服侍人员,几乎没有刘氏家族的成员能够像从前那样凭通籍出入长乐宫了。

当然,这些政策的变动对大多数早已降为普通臣民的刘姓宗室后裔来说,没有什么影响。比如刘秀,他这一年刚刚五岁,对发生的一切还茫然无知。

8.扩大的王氏宗室

龙首原上,北辰星下,汉宫已经换了新主。

寿成室的王路堂和其他宫殿,都被营造出喜庆的气氛,和谐的黄色调已和昨日汉家的红色不同。王莽从座位上起身,注视着附身在大殿之下的两个儿子、六个孙子,想着妻子此刻正在后宫,盛装等待承接皇后印绶的消息,他的心情应该是愉悦的。

他们将从汉朝的贵族变成新朝的皇室。

但是,新朝“第一家族”的成员们,可能并不会为新身份而喜悦。

王莽的妻子王氏是汉朝宜春侯王咸的女儿,被立为皇后。她为王莽生了四个儿子,在被奉上皇后玺绶的时候,会不会思考儿子们的命运?长子王宇在吕宽大案中自杀,次子王获在王莽遣就国时自杀,如今只剩下两个。她常常以泪洗面,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了。

小儿子王临被立为皇太子,按照顺位,应该立老三王安。但王安被封为新嘉辟。辟,是国君、君主的古称,《尚书》里常见,就是“复辟”里的辟。王莽找出这个周代旧称,用来封建新朝次于皇帝、高于公爵的爵位,以替代汉朝的“王”。

为什么不立王安?虽说有符命的考虑 18 ,但史书说王安“颇荒忽” 19 ,这当是主要原因。但他究竟有多糊涂、多么不中用,才能让王莽放弃他呢?想来,面对两位亲兄长和一位堂兄的自杀,王安要么是精神受到刺激而疯癫,要么是佯狂而自保,总之不能或不愿意当这个皇太子。

妻儿如此,女儿如何?

曾经的汉平帝皇后,如今的定安太后,也不买王莽的账。王莽称帝是建立在她丈夫汉平帝之死上面的,她就不可能对王莽的即位欢呼雀跃了。当王莽为了彻底与汉朝断绝关系,把她的名号改为“黄皇室主”,意思是新朝公主,希望她再嫁时,这更加惹怒了女儿。她坚持与刘氏的关系,与王莽日益疏远。

其他的皇室成员,比如死去的王宇有六个儿子,都被封为公爵,但他们年龄都还小。此外,王莽还有私生子和私生女,但现在不便于让他们站出来。

皇室如此不振,对皇帝来说就不太妙了。

刘氏虽然衰落,但涵养两百年,根基十分深厚。上层,有刘歆这样的新朝贵族;中下层,即使没有爵位和官职,即使沦为编户齐民,也属于豪杰、富户、太学生。相比起来,王氏宗族在地方上几乎没有势力。

这是王莽的隐忧。

宗族枝繁叶茂,统治会更稳固。在皇室凄凉的气氛里,王莽能依仗的就是王氏大家族的成员了。他按照五服的次序,和他最近的“齐衰”封为侯爵,其次“大功”封为伯爵,再依次为子爵、男爵,堪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在他权力圈子之内的亲属成为顶级显贵,如堂兄弟、汉安阳侯王舜封为安新公,位列四辅,勋位属于最高的上公;堂兄弟、汉成都侯王邑封为隆新公,位列三公。他俩是新朝立国功臣,自与一般亲属不同。

早在汉平帝时期,朝中已经遍是王氏子弟,这些被封爵的王氏宗亲,应该有不少一直是郎、尚书、侍中之类的中朝内臣,或是曹、掾、史等外朝吏员。但从九卿、郡守之类的实权官职看,王氏宗族的人并不多。

宗族的繁衍需要时间,王莽等不及,他决定扩大宗亲的范围。王莽既然认舜帝为始祖,而同为舜帝后代的除了王姓还有姚、妫 20 、陈、田四姓氏,王莽就下令纳入同族,“名籍于秩宗,皆以为宗室 ” 21 。这就把宗室的范围一下子扩大了。例如,他的心腹陈崇就因为姓陈,所以摇身一变成了王莽的“远亲”,不仅被封为统睦侯,还作为西周所封陈国的后裔,在家中设置陈国的祭祀。当然,没有足够的爵位可以分配,但五姓可以世世代代免除赋税徭役。这个待遇还是相当不错的,尤其是在地方上和乡村里。

政治的核心就是划分敌友,王莽这个举措扩大了自己的统治基础,特别是笼络了地方势力,从而能够一定程度上对遍布天下的刘氏宗族形成抵抗。

不仅扩大宗室的范围,王莽还要把所有古圣王的后裔都拉到一个阵营里。

在始建国的第一天,他已经下诏,把黄帝、少昊、颛顼、帝喾、尧、舜、禹、皋陶、伊尹等古圣王的后裔封为级别不等的贵族,当然,这些“后裔”只是观念上的,未必与古人真有什么血缘关系,有些古圣王只是传说。但在当时,圣王谱系被普遍相信。王莽把圣王谱系从黄帝延长到刘氏、王氏。这样不仅又拉拢一批人,而且抬高了王氏家族的地位,意味着王氏家族也迈入圣王家族之列。

王莽耗尽心机,绞尽脑汁,使宗族势力看上去强大了许多,但这可能是虚胖。因为多年以后,王莽穷途末路时,除了真正的家人,四姓宗室并没有赶来救援,也没有哪个圣王的后裔陪他殉葬。这是因为,王莽称帝的真正推手是无形的经学主张,他真正的统治基础是儒家士大夫们。这些人不是血缘的集合,而是经学或者说意识形态的聚拢。

9.一朝天子一朝臣

后人有言:一朝天子一朝臣。

但此时此刻,站在朝廷上的官员都是昨日的汉臣,他们不仅没有被“洗牌”的担心,反而满怀论功行赏的期待。因为,正是他们把王莽送上了帝位。大殿里,他们满面肃穆,眼神交汇时,彼此显出会意的神色;他们可能会注意到身边多了两三个陌生面孔,照理说今日来到王路堂的都是高官重臣,本不应有陌生面孔出现,但这种疑惑很快就被堂上的皇帝所吸引……

他们的君主,他们的皇帝,眼珠微微外凸,双眼因为连日劳累充满血丝,但声音仍然很洪亮,只是有些嘶哑。他挺胸抬头,俯视众人,即使坐着也显得神气高贵,只见他向左右示意,侍从连忙把一样东西恭敬地呈了上来。

王莽也十分恭敬地将这样东西放在面前的御案上,原来,就是几天前哀章送到汉高帝庙的铜匮。当然,在王莽的口中,它已经被叫作金匮了。他轻轻打开,拿出符命,众人蓦地想了起来,前几天受禅公布符命,上面写了十一个人的名字。

熟悉王莽的人知道,既然符命上写了,那这十一个人必将组成新朝的施政班底。他们的名字已非秘密,众人关心的,一是这些人谁居内朝谁在外朝,官职爵位谁高谁低,权力分配孰多孰寡;二是符命里提到的王兴和王盛,又是何许人也。

早在安汉公时,王莽就搭建了自己的权力班底,当时是“四辅三公”。内朝四辅,分别是太傅王莽、太师孔光、太保王舜、少傅甄丰;外朝三公,是大司马王莽、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王崇。王莽一身兼二任,权力最大。他身边还有一个小圈子,“王舜、王邑为腹心,甄丰、甄邯主击断,平晏领机事,刘歆典文章,孙建为爪牙。丰子寻、歆子棻、涿郡崔发、南阳陈崇皆以材能幸于莽”。 从安汉公通向皇帝的路上,这些人都曾立下不小的功劳。

现在,这些功臣理应被犒赏。

皇帝以摄政时期的“四辅三公制”为基础,正式建立了新朝的执政班底,后人称为“十一公爵制” 22 。但人选公布后,却是“有人欢喜有人忧,几家欢乐几家愁”。

所谓十一公爵,就是内朝的四辅、外朝的三公、军事的四将,都是公爵,人数是金匮符命上写的十一人。

四辅位上公,地位最高,是皇帝的内辅。四辅最具神性,分别与四岳、星宿、天象挂钩,协理阴阳天道,整整齐齐宛如天官(见下表)。这其中:

太师,对应着岁星也就是木星,方位是东,主面貌庄敬(肃),协理雨水适度,不要太涝,主青阳之光,观察日影以建立日晷;

太傅,对应着荧惑也就是火星,方位是南,主洞察明哲(悊,即哲),协理暑气适度,不要太热,主红赤之光,研究声调以制定音律;

国师,对应着太白也就是金星,方位是西,主言语服从(艾),协理阳燥适度,不要太旱,主白色之光,权衡轻重大小以确立度量衡;

国将,对应着辰星也就是水星,方位是北,主耳聪精明(谋),协理阴寒适度,不要太冷,主青黑之光,推定星辰行度以规定漏刻。

四辅

爵位和人名

星宿

主司

四岳

主典

辉光

主考

太师

安新公王舜

岁星

东岳

致时雨

考影以晷

太傅

就新公平晏

荧惑

南岳

致时奥

考声以律

国师

嘉新公刘歆

太白

西岳

致时阳

考量以铨

国将

美新公哀章

辰星

北岳

致时寒

考星以漏

由此看来,“四辅”就是皇帝的辅佐,在皇帝身边协理阴阳四季寒暑,制定的是关乎时间、音律、度量衡、星象等皇朝最基本的制度,调和宇宙的秩序,带有五行、五色、方位、占星术相关的神秘色彩。这显示,新朝的皇帝和秦汉的皇帝有些不同,带有更多神性和神秘色彩。

四辅的人选,和旧四辅相比,除了皇帝本人和已死的孔光外,王舜留任,升格为太师;平晏本来就是皇帝心腹,新进为太傅。但大家万万没想到,曾经的四辅之一、少傅甄丰却被踢了出去,那个献符命的平民哀章居然一步登天位列其中。

甄丰想必极为不悦。但他或许还留着期望——四辅负责内朝,那么外朝理应有自己的份儿。果然,接下来宣布的是“三公”,的确是外朝的主官,且同样与天象挂钩(见下表):

大司马,对应月亮,属刑杀,如皇帝左腿,要达到武功的祥瑞,主管天文,负责敬授民时,努力农事,以求丰收;

大司徒,对应太阳,属德恕,如皇帝右臂,要达到文治的祥瑞,主管人道,负责教化育民,以身作则,移风易俗;

大司空,对应北斗,属正义,如皇帝内心,要达到河图洛书那样的太平祥瑞,主管地理,负责治理水土,葆养山川,繁殖鸟兽草木。

三公

职任人

天象

属性

身体

职司

主司

具体事务

大司马

承新公甄邯

股左

致武应

天文

授时、农事

大司徒

章新公王寻

肱右

致文瑞

人道

教化、易俗

大司空

隆新公王邑

北斗

心中

致物图

地理

水土、草木

三公各“分管”三个卿,大司马辖司允、纳言、作士,大司徒辖司直、典乐、秩宗,大司空辖司若、予虞、共工,合起来正好是九卿。每个卿又置三个大夫,每个大夫下面又置三个元士。

这就构成一套极为对称且符合术数之美,但也令人颇觉僵硬的政府机构: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

由此看来,三公是政府机构的首脑,在外朝抓具体工作,调和的是人间的秩序,其神性弱于四辅。如果比拟的话,四辅相当于西汉的大司马,承皇帝之意居内朝辅政;三公相当于西汉的丞相、御史大夫等,居外朝施政。

三公的名单里,甄邯、王邑本是皇帝心腹,王寻是新进的宠臣,但竟然还是没有甄丰!看到兄弟甄邯位列其中,甄丰更感到很不舒服。但眼下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认真聆听后面的人事安排,十一公爵的四将也随之公布:

更始将军:广新公甄丰;

轻车将军:奉新公王兴;

立国将军:成新公孙建;

前将军:崇新公王盛。

甄丰终于等到了自己,虽然位于四将之首,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除了被排挤出四辅三公外,尤其令他难以忍受的,是王兴和王盛。

大典开始之前,甄丰等旧臣已经注意到他们中间有几张陌生面孔,模样倒是很周正,有福相。现在答案已经揭晓,其中就有王兴和王盛。因为这两个名字太过普通,所以,符命最初公布时,谁也不知道他俩是谁。

这当然难不倒王莽,他令有关部门把长安城里叫这两个名字的人都找出来,再根据面相进行占卜,找出最有福相、最能应和新朝德命的两个人。于是,在长安市里卖饼的王盛、在城门担任城门守将属官的令史王兴,被王莽亲自敲定,入列符命所说的新朝十一大臣。其他的王兴、王盛们,也因为沾了这两个令名的光,都被拜为郎,进入中央当“公务员”。

没错,王盛是商贩,王兴是小吏,但符命的神秘之处,就在于能够预知未来。两人容貌非凡,有贵人之相。所以,谁敢说他俩将来不会成为新朝的中流砥柱呢?

而且,王莽还将孙女王妨嫁给了王兴,想来这位王兴应该器宇不凡。

甄丰不得不承认,这大概就是命运吧。他对和王兴、王盛同在四将之列这个安排极为不满。他可能会后悔,当初那么努力帮助王莽,并未设想过他会取汉帝而代之。当然,木已成舟,无可奈何,但自己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还遭到了羞辱。

后面宣读的人事安排,甄丰渐渐充耳不闻了……

这天是新朝开国第一天,对官爵的安排本身就有论功行赏之意。皇帝安排好中央的官爵体系,把各级官职按照儒经进行了更名,也没有忘记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人。

曾经,在翟义等人叛乱时能够坚定站在王莽一边、积极参与平叛的州牧郡守,如今得到了报偿,担任州牧的都封为男爵,郡守封为附城。

甚至早在汉成帝时期提携帮助过他的人,如当时的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胡骑校尉箕闳、上谷都尉阳并等,虽然已经过世,但他们的儿子一律封为男爵。

王莽尤其不能忘怀的,是一个久未出现的名字:孔休。孔休是他被赶回新都国时的国相。王莽派人寻找孔休,诚恳地邀请他来担当国师,但孔休闭门称病,使者连面都没见上。王莽没有怨恨,只是倍觉惋惜。

一个不忘旧情的领导者,不仅会赢得故人的尊敬,也会俘获现在下属的心。至于他对甄丰为什么如此处理,史料缺乏,很难猜测。

新朝中央政权体系的构建,显示了王莽对符命等神秘主义的遵循,昭示历史上第一个儒家神学政权的诞生,也意味着大规模儒家性质的改革即将开始。王莽居摄期间,对祭祀、明堂等制度已经基本改革完毕,货币制度改革也已经启动,改革成果帮助他收获了臣民和舆论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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