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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天下

作者:张向荣 当前章节:154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8:03

帝刘之秀,九名之世。

帝行德,封刻政。

——《河图合古篇》

一、奇怪的战争

1.一枚印章引发的反叛

始建国元年(公元9年)底,王莽派出的十二队五威将帅,已经陆续抵达“天下”的边界。

其中前往北方的一队,是由五威将王骏率领,手下五个五威帅分别是甄阜、王飒、陈饶、帛敞、丁业。他们已完成向新朝臣民颁行符命的任务,接下来,要将符命颁给匈奴,并把匈奴手中汉朝册封的印玺更换成新朝的印章。

时值冬季,又是北方,天寒地冻。五威将帅们为了显示新朝威德,仪仗服饰,繁盛不减。但王骏心中仍不免有些担心,生怕此行有辱使命。

他的担心,来自六年前的汉平帝元始二年(公元2—3年),当时王莽强迫匈奴废除了与汉宣帝“汉人逃入匈奴,匈奴不受;匈奴逃入汉朝,汉朝不受”的约定,重订新约,要求不仅汉人,包括乌孙、乌桓及西域佩汉朝印绶的各国居民,只要逃入匈奴,匈奴都不得接受。这对匈奴显然不平等。当时从长安赴匈奴颁布新约的,正是时任中郎将的王骏和副校尉甄阜。

他们会记得,当时乌珠留单于虽然接受了新约,但双方并不愉快。这次出使匈奴,颁符命应该比较顺利,但把“匈奴单于玺”换成“新匈奴单于章”,将乌珠留单于身份大大降低,恐怕就不容易办到了。

五威将帅一行抵达匈奴王庭,乌珠留单于接见了并不陌生的王骏。按照王莽的授意,这次给单于的金帛远多于以往汉朝的赐予,气氛变得缓和亲切,王骏这才告诉单于,如今汉朝已经禅让给新朝,皇帝也换了,所以,以前汉朝的赐印也得相应换成新朝的。

单于对中原的局势应该是关心的。自汉宣帝以来,汉匈之间基本上没有战事。匈奴的内战倒是持续了很久,汉朝逐渐介入匈奴内争,杀北匈奴的郅支单于,帮助南匈奴的呼韩邪单于,还将王昭君嫁给呼韩邪。双方的关系更加密切。呼韩邪仰慕汉朝,看到汉朝皇帝的谥号里都有“孝”字,就令今后新单于即位,名号里也要加上“若鞮”的字眼,意思是“孝”。乌珠留若鞮单于是呼韩邪的儿子,对汉朝怀德,当年为了配合王莽,特意把名字改成“知”。新约的事情虽然不愉快,但并没有严重影响双方的关系。

正因为这种坦然,乌珠留单于在草原上拜受了新朝的诏书,正要解下旧印交给王骏,一旁的左姑夕侯——名字叫“苏”——拦住他说,“还没见到新印文,最好先别给”。苏的担心,恰恰是王骏的担心。乌珠留果然没有交出旧印。王骏由于心里有鬼,也就没有坚持。

接受诏书的仪式结束,大家进入穹庐开始盛大的宴会。烤羊饮酒,唱歌跳舞,宾主双方又热络起来。大家互相敬酒,等乌珠留给使者们敬酒时,王骏趁机提出,该把旧印给我们啦。乌珠留单于已经有了醉意,表现得非常坦荡,说了一个字:“诺 ”。 就准备解下旧印。旁边的苏看到,再次提醒,“还没见到新印文,先别给。”单于大概是饮酒的缘故,说,“印文怎么会变呢!”就解下来给了王骏,接过新印绶,看也没看就佩戴上了。

王骏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双方饮酒吃肉,喝到半夜。

回到使者的住处,五威右帅陈饶说,“刚才,姑夕侯几次怀疑印文会变,单于险些不把旧印给我们。现在一旦发现印文确实有变,一定会来索要旧印,到时候,你给还是不给?得而复失,那就有辱使命了,不如砸碎旧印,以绝祸根。”

大家一听,颇有道理,但是把旧印砸碎了,万一惹出事端,谁来承担责任呢?所以没人作声。

陈饶是燕赵人士,做事彪悍,二话不说,自己拿起斧子就把旧印砸坏了。

就为这种担当,陈饶后来被王莽拜为大将军,封威德子爵。

第二天,单于果然派右骨都侯,名字是“须卜当”,前来索要旧印。须卜当是王昭君女儿的丈夫,他夫妇俩是匈奴里面的“建制派”,对汉朝忠心耿耿。他很生气:“汉印是玺,而且没有‘汉’这个字,说明匈奴不隶属汉朝,汉朝尊重大单于为北方的首领;现在新印叫‘章’,前面又有‘新’字,这是把匈奴当成你们的诸侯了!我们要拿回旧印!”

王骏等人就把砸坏的旧印拿出来,故作镇定又假装傲慢地说:“旧印已坏,单于要奉天命,遵循新室的制度。”

须卜当回去禀报乌珠留单于,单于无奈,考虑到这次接受的金银布帛特别多,就暂时作罢,派遣弟弟右贤王带着牛羊等谢礼,跟随五威将帅返回长安致谢。

一行人走到单于另一个弟弟、匈奴左犁汗王——名字叫“咸”——的地界,发现了许多乌桓人。按照当初和匈奴的新约,匈奴不能受降乌桓人,就勒令匈奴把乌桓人退回去。

这件事成了压垮双方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乌珠留单于想到过去的种种,想到匈奴连劫掠一些乌桓的人口都不行,决定不再对新朝服软。不是要把乌桓人送回去吗?行啊,单于派遣十余人,率领兵马万骑,以护送乌桓人回故乡的名义,屯兵朔方郡 1 边境。

兵气一下子就起来了,中原与匈奴多年的和平关系,在始建国元年年底终结。

与此同时,在西域诸国,在西南的钩町等国,五威将帅们同步更换了他们的印绶,将他们的王号降为侯,诸国心中也颇不满。匈奴在朔方屯兵的消息传来后,诸国嗅到一些特别的味道。

始建国二年(公元10年),甄丰的儿子甄寻制造符命,怂恿皇帝拜甄丰为右伯。右伯居西,兼治西域。甄丰有到西域“调研”的打算,消息传至,诸国并不欢喜,因为这意味着繁重的接待任务。

从车师国分出的车师后国对此更是苦不堪言,因为戊己校尉就在附近屯田。戊己校尉是仅次于西域最高行政长官西域都护的高官,也是负责屯田的武官。甄丰如果来,必定会到车师后国。

车师后王 2 就和大臣抱怨,按照惯例,要提供牛羊粮食,还要担当向导、翻译。但整个邦国也就一千户,三四千人口,去年五威将帅来宣符命时,尽力接待都达不到要求,如果是甄丰这样的高官前来,那国家就算掏空也没法完成接待任务。

车师后王的想法是,不如干脆逃到匈奴去吧。

大概是身边有耳目,他的这个打算虽然并没有实际行动,却被戊己校尉刁护探知。刁护把车师后王招来询问,王不敢不说实话。但没想到刁护丝毫不留情面,给王戴上刑具,押送至西域都护府发落。

车师后国虽然小,但人家好歹也是王。尚没有叛乱的实情就如此羞辱,实在没必要。囚车离开时,许多居民哭着送别,因为他们了解中原的习惯,他们的王怕是回不来了。

果然,囚车一到,西域都护但钦立即斩杀车师后王。

王的兄长听说后,悲愤交加,带领国中两千多居民和大量牲口,举国投降匈奴。

单于正在为前番的事情恼火,见此情景,偏要违反约定,不仅接纳了车师后王兄的投降,还派兵和王兄一起,返回车师地区。这里还有车师国分出的另一个小国车师后成国。九月,匈奴攻杀了后成国的首领“后成长”,还击伤了西域都护司马。

匈奴来势汹汹,祸不单行的是刁护赶巧又病了,为了防备匈奴进攻,他派遣属官校尉史陈良屯兵桓且谷,另一名属官校尉史终带负责粮草,司马丞韩玄和左曲候任商分别带兵守卫。但万万没想到,陈良、终带等四人觉得形势不妙,西域很可能在匈奴的压力下背叛,到那时,孤悬西域的他们必将死于战事。再加上他们对王莽的登基颇有不满,就谎称匈奴来袭,率领三四百军士冲入戊己校尉府,将刁护及全部男性亲属杀光,挟裹着女眷儿童以及其他驻扎此地的官吏及家属两千多人,打出“废汉大将军”的旗号,向北逃入匈奴。

陈良、终带被委任为匈奴的乌贲都尉 3 ,就住在乌珠留单于那里,常常陪单于饮酒吃肉,颇得信任。

匈奴屯兵朔方的挑衅和陈良等人的叛乱,令王莽不得不正视边境问题。他大概没有想到,只是更换一枚印章,竟然前前后后惹出这么多麻烦。他并不认为将“四夷”降格有什么错,新朝自己都取消了王号,按照五等爵制,皇子只是公爵,很多高官也只是侯爵,西域的城邦有些还不如中原的县大,降为侯有何不妥?

何况他们都是“蛮夷”!

儒家今文经学关于国际秩序的一个重要原则就是“异内外 ”,即“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 ”,意思是说,文明和野蛮是有内外区别的,文明的华夏就是要高于野蛮的夷狄,新朝比汉朝都要“文明”,比匈奴就更不必说了。在匈奴的印章上加一个“新”字,本意并不是要高你一头,而是文明的新朝要拉野蛮的匈奴一起奔向文明嘛。换言之,建立符合儒家理想的国际秩序,本身就是新朝改制的一个重要关节。

其实,早在汉宣帝时期,汉廷就争论过对匈奴的礼仪。当时呼韩邪单于来朝,丞相黄霸等人也根据“异内外 ”的原则,主张以诸侯王礼仪对待匈奴,位次在诸侯王下。太傅萧望之站出来,据理力争,认为不可,他的理由有二:第一,匈奴虽然现在关系好,但本质上是“敌国”,也就是独立国家,不能以臣下之礼待之,朝见位次应在诸侯王上,双方的关系本质上是“羁縻之谊”,即笼络而非实际控制;第二,如果把匈奴当臣属,现在双方关系好还可以维持,但保不齐以后关系变差不来朝见了,那就是叛臣,天子必须得讨伐,反而被动,打输了政治后果更严重,打赢了也会劳民伤财。以兄弟之国待之,将来关系差了也没有讨伐的压力,反而更能凸显华夏比蛮夷要文明。

萧望之的观点确属老成人之言,因此被汉宣帝采纳。王莽实际上是推翻了这种政策,回到当时被否决的意见上去了。

于是,萧望之的预言不幸言中。匈奴的兵马已经到来,北方边境持续几十年的安定已经被打破,有些百姓开始逃亡内地。西域也出现不稳的征象,西域都护但钦已经上书提醒,匈奴南将军 4 有可能入侵西域。

2.不平静的草原

王莽不得不做准备了。

始建国二年(公元10年)底,王莽分别从政治和军事两个层面对匈奴正式展开攻势。

政治层面,他下诏赞扬呼韩邪单于“累世忠孝,保塞守徼 ”,现在与匈奴关系恶化,责任都在他的儿子乌珠留单于。因此,将乌珠留单于改名为“降奴服于”,罪当死。诏令还说,草原上有十五个呼韩邪的子孙,要把草原分成十五份,封给这十五个子孙。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匈奴版本的“推恩令”,显示王莽对匈奴内斗的传统、匈奴和汉朝交往的历史是相当熟悉的。匈奴并非帝国,也没有中原那种册立太子的继承人制度,以往父死子继和兄终弟及大致各占一半 5 ,因此每当新的单于上位,他的兄弟、叔伯们仍自有地盘和兵马,常常爆发内斗。王莽抛开乌珠留单于,以财产引诱贿赂其他匈奴贵族,看上去是分而治之的好办法。

但这并不符合实际。正如萧望之所说,匈奴实际上是独立的异国,用这种“干涉内政”的策略,俨然把匈奴当成给自己看家护院的藩属,只会更加激怒匈奴。

军事层面,王莽展示了大手笔,颇有效仿汉武帝的姿态。汉家承平数十年,财政方面很宽裕,新朝有足够的储备发动一场对匈奴的全面战争。他委派宠臣、立国将军孙建为“总司令”,选拔了十二位将领,分成六路,每路两员大将,屯驻的地点,最东边的是渔阳 6 ,最西边的是张掖 7 ,中间绵延今天的河北、内蒙古,遍及整个北方边境。这十二位将军里,有前番出使的王骏,有后来官至国师的苗 ,有新朝名将严尤 8 ,还有当年教授皇帝《左传》的陈钦,一时群贤毕至。

而军队,既有来自郡国的调拨,也有招募赎罪的囚徒。他们从全国各地辗转赶到这六路驻守的地点。粮食也从各地源源不断地送来。王莽的计划是,先抵达前线的军人就地驻扎,待凑够三十万人,储备下三百天的干粮之后,六路大军就从十条路线同时进攻,一举把乌珠留单于赶到更北方,然后正式在草原上分立十五单于,一劳永逸解决北方问题。

显然,仅仅凑够人数和粮食,就不是一朝一夕、三五个月能做到的事情。自此,从江淮海边到北方前线,驿道上的兵士、押送粮草的官吏、传送消息的使者,络绎不绝,绵延几千里,吏民抛家舍业,苦不堪言;而已经到达边境驻地的军将,却没有仗打,边境寒冷,条件艰苦,放纵的军士们开始骚扰那些本就日益窘迫的百姓。

一时间,北方边境和驿道周边的老百姓,纷纷逃离家园,或是当了流民,或是当了土匪。王莽有所耳闻,先派尚书大夫赵并到前线劳军,并担任田禾将军,在北原郡 9 的前线主持屯田,以减轻粮草压力;还派遣中郎将、绣衣执法各五十五人,在边境郡县督查,结果这些人没有发挥多少作用,反倒与与驻军合伙欺行霸市、鱼肉百姓。

在古代,战争机器一旦开动,正常的农业、工商以及地方行政秩序就会被打乱,一切给军事让位。而军事一旦优先,军人侵扰是难免的事。

大兵集结期间,王莽派遣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率领兵马万骑,携带很多珍宝,进至云中郡边境,放出消息,看看能不能引诱出呼韩邪单于的子孙们。

果然,乌珠留单于的异母弟弟,前面曾经和新朝打过交道的右犁汗王“咸”带着儿子“登”,和另一个异母弟弟“助”,出现了。

按照王莽的意思,咸被立为孝单于,助被立为顺单于,两个人都被赐予黄金。《汉书》在描述这件事时,用了一个词“胁拜 ”,似乎是强迫他们接受的。但强迫难以说通,大概是相互之间有什么交易吧。随后,助、登两人跟随新朝大军返回长安,大概有人质的意思。

回到长安后,王莽很高兴,这似乎证明了他的计划很高超,就封蔺苞为宣威公,拜虎牙将军;封戴级为扬威公,拜虎贲将军,并安置好登、助两个匈奴人。不久,顺单于助病死,皇帝让登袭为顺单于。

皇帝养着顺单于,是想着日后平定草原,好把他分封过去。

但咸得了“孝单于”的名号后,大概觉得两国交战在即,此举颇为不妥,就回到匈奴王庭,向乌珠留单于请罪,辩解自己是被迫接受的。单于很恼火,可能也不相信他的话,把他贬为“于粟置支侯”,这是匈奴一个低贱的官,以示惩罚。听说助、登还去了长安,单于愤愤地说:“先单于所受的是汉宣帝的恩,今天的天子不是宣帝子孙,凭什么当天子?”这句话意味着,单于拒绝承认新朝有权继承汉朝,一旦战争爆发,他不是对汉朝忘恩负义。

到始建国三年(公元11年),王莽的军队还在北方集结时,单于为了报复,派遣左骨都侯等人率军进入云中郡,对官吏和百姓大加杀掠。边境形势进一步恶化,匈奴入寇成了常态,左右部都尉、各种封号的王,频频侵入边疆郡县,规模大的上万人,中等的数千人,少的也有几百人。在潮水般的侵袭中,雁门郡、朔方郡的太守、都尉先后战死,被掠去北方的吏民牲畜财产不可胜数,边境仿佛回到汉武帝初年。

形势危急,屯驻在渔阳的讨秽将军严尤有些着急了,他给王莽上书,提出打这种仗,吃的是财政和粮草,应该速战速决,节省民力,他愿意带领一支军队深入草原,以雷霆之势重创匈奴。

王莽自有想法,没有理会。于是奇怪的一幕出现了:新朝这边,大军持续集结;匈奴那边,骑兵不断袭扰,但双方始终没有爆发战争。

在这奇怪的局面下,云中郡受到的袭扰最频繁。而驻屯云中郡的是王莽以前的老师陈钦。他抓了些匈奴俘虏,一审讯,发现他们属于王莽前番自以为引诱成功的孝单于咸的另一个儿子。

王莽接到报告后很生气,为了报复咸,就在始建国四年(公元12年),特意在他会见外国使臣和首领时,于长安市场上公开斩杀了咸的儿子,顺单于登。登的随从,大概是匈奴的一些小贵族,也一齐死难。

这个消息暂时没有传到咸的耳朵里。因为现在的边境已经和从前不同了,南北双方音讯隔绝。有些人还记得,自汉宣帝以来,北方多年没有战争,人口滋生,遍地牛马。而现在,路边常常见到无人收殓的尸体,草丛里露出白骨……

3.高句丽的反叛

在屯驻军的东线,不仅有从内地赶来的军队,也有一支高句丽的军队。

高句丽位于辽东一带,地界挨着匈奴,所以也被征发。需要指出的是,高句丽是扶余人等族群建立的国家,和后来朝鲜半岛的王氏高丽国没有继承关系,与今天的朝鲜、韩国更没有关系。

这些高句丽军人士气低落,不愿意与匈奴交战,大多成了逃兵,有些还成了贼寇。始建国年间,辽西大尹(即辽西太守)田谭清剿失败,本人被杀。州郡把情况报上来,认为这应该由高句丽侯,名字叫“驺” 10 承担责任。高句丽原来是王国,这里称为侯,应该是始建国元年五威将帅颁符命时给降格了。王莽很生气,令屯驻在东线的严尤去惩处。

严尤又上了一封书,大意是,逃兵犯法,国君怎么可能有直接责任?建议让州郡做好安抚工作就可以了。现在正在备战匈奴,把罪归在侯驺身上,就把事闹大了,万一高句丽也反了,怎么办?

王莽又没有听从。严尤无奈,只好勒兵进入高句丽地界,把侯驺引诱出来,果断斩杀,并把首级送至长安。王莽大悦,封严尤为武建伯。为了表示对高句丽的惩罚,还下令将高句丽改名为下句丽。一高一下,是故意选的反义词。

然而,事实被严尤不幸说中,高句丽虽然没有正式叛乱,但自此不断滋扰东北边境,渐渐脱离了与新朝以往的关系。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始建国五年(公元13年),西域突然爆发叛乱。以焉耆为首的几个西域国家攻杀了西域都护但钦,宫廷为之震动。早在汉成帝时期,但钦颇得王莽伯父王凤赏识,在汉平帝时期出任西域都护,至殉职前已在西域任职十二年。虽然史书上事迹不多,但从他杀车师后王的举动看,他在西域的风格可能是立威大于施恩,因此颇为西域诸国忌惮,他的被杀并不意外。

不过,但钦之死的根本原因是新朝大军陈兵北境,对西域相应减少了关照。同时,匈奴对新朝的不断侵袭,对西域产生了外部压力,促使西域叛乱。但钦是新朝驻西域最高长官,他被攻杀意味着新朝对西域已经失控。

一时间,北方、西方和东北虽然没有大规模战争,但长期备战照样运转着战争机器,持续的叛乱使边境郡县不断遭受破坏,国家的财政积累正在快速蒸发。王莽却维持着这种奇怪局面,既不进攻,也不撤防,这又影响了内地农业的稳定,更多的流民出现,再加上这几年大规模改制,推行井田、六筦特别是第一次货币改革,经济形势和社会秩序出现了整体性恶化。对此王莽不会不知道。当始建国五年草原上传来乌珠留单于去世的消息,王莽终于找到了改善关系的契机。

更大的利好是,右骨都侯须卜当执掌了匈奴实权。前面曾说,他是王昭君的长女女婿,须卜居次云的丈夫。这对夫妇以及王昭君次女当于居次都是匈奴内部的“建制派”,主张与中原和平共处。须卜当用事,没有立乌珠留单于的儿子,而是“兄终弟及”,立了乌珠留单于的一个弟弟。

新单于不是别人,正是曾经的孝单于咸,即位后号“乌累若鞮单于”。

在须卜当夫妇推动下,乌累单于一改和新朝对抗的政策,转而主动向王莽提出和亲。

第二年始建国天凤元年(公元14年),匈奴派人到边境提出要见和亲侯王歙,也就是王昭君的侄子。王莽很高兴,派遣王歙和他弟弟骑都尉、展德侯王飒出使匈奴,此行肩负了好几项重大使命:

第一,祝贺新单于即位,赐黄金衣被和布帛。如果单于高兴地接受,双方将结束长达四年的奇怪战争。

第二,向新单于索要几年前从西域逃过去的陈良、终带等人。他们杀害了戊己校尉刁护全家,是新朝的罪犯。把他们送还新朝,不仅符合道义,也是双方休战的回赠礼。

第三,商议和亲事宜。

王昭君的两个侄子抵达匈奴王庭后,受到了热情接待,他们本来也是匈奴的亲戚。在须卜当夫妇的运作下,出使整体上很顺利。唯一的插曲就是乌累单于询问起自己的儿子,顺单于登现在过得怎么样。

王歙和王飒面面相觑,他们知道两年前登已经被王莽下令斩杀,乌累单于竟还一无所知。

王歙担心实话实说会影响此次出使的主要任务,就撒谎说登在长安一切都好。

乌累单于这才情愿把陈良、终带以及当时参与杀害刁护的人都交了出来,一共二十七人。这些人都是乌珠留单于的贵客,新官不理旧账,新单于不再庇护他们了。

一路上,乌累单于还派人专程护送两位新朝使者和陈良等人的槛车。到了长安,王莽非常高兴,打算好好发落一下陈良等人。这段时间,他正在根据儒经创造新的刑名,《周易》的“离”卦有“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 ”的爻辞,皇帝就把“焚如、死如、弃如”作为新的刑罚的名称,比如“焚如”就是火刑,“弃如”就是弃市。

《周礼》说过,“凡杀其亲者焚之 ” 11 ,陈良是叛国,和杀亲没什么两样,因此定为“焚如”。

趁着匈奴使者还没有走,王莽在城北设了刑场,邀请匈奴使者以及城内的官吏、居民前来观看。众目睽睽之下,陈良等人被用火活活烧死。虽然这个刑罚有儒经为依据,但又是一次虐杀。匈奴使者大为惊恐,他们不免会想,乌累单于的儿子登,到底还活着吗?

始建国天凤元年,新朝和匈奴终于在表面上达成了一致。前期,王莽委派谏大夫如普到北方前线巡察,回来之后的报告里写道,边境饥荒,居民“人相食 ”,军人苦不堪言,建议罢兵。这年二月,益州“蛮夷”也发动叛乱,益州大尹被杀。

王莽不得不承认,原先的政策确实骑虎难下。重重压力下,他以匈奴和亲为契机,下令停止屯兵,撤回将领,只在边境设置了以国防为主的游击都尉,同时派兵去益州平叛。

奇怪的战争似乎结束了。

4.没有结局的战争

天渐渐高,云渐渐远,偶尔见到一只鹰击破长天,使者们就知道中原已远,草原已近。

离开长安之前,使者们悄悄打听了登的消息。使者的车马一到单于王庭,就向乌累单于如实描述了陈良等人被烧死的情形,并且禀报这个噩耗:单于的儿子登连同随从,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新朝公开斩杀。上次来的新朝使者欺骗了大家。

单于又伤心又怨恨,他虽然已经答应和新朝息兵,但儿子之死促使他继续派兵滋扰新朝边境。果然,新朝觉察到匈奴并没有履行约定,就派使者来询问,乌累单于一脸无奈:“这都是乌桓和匈奴的一些刁民干的,就好比你们中原的流民和盗贼,我刚即位,威信尚浅,难以禁止啊。不过请放心,我会尽力铲除!”

从边境报来的消息中,王莽辨识出这些入寇的匈奴兵强马壮,绝非盗贼,也就知道乌累单于在敷衍他。于是他又下令恢复边境屯兵,刚刚平息的边境烽火又燃烧起来。

王莽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匈奴如此言而无信。直到始建国天凤二年(公元15年),乌累单于派遣使者前来索要儿子登的遗体,他才明白前因后果。为了表示诚意,他决定向单于表达一个意思,当时杀害登并非自己的责任,而是因为将军陈钦的谗言。

王莽随便找了个借口把陈钦逮捕。陈钦与王莽有师生之谊,忠心耿耿,被捕时很是疑惑,但很快就明白了,这是王莽要改善与匈奴的关系,拿自己当替罪羊了。愤恨不已的陈钦在狱中自杀。

这就更成全了王莽,他盛殓登的遗骨,精选了善于言辞的儒生王咸为使者,带着陈钦已死的消息和更加丰厚的资财出使匈奴。为了显示新朝仍然是匈奴的宗主国,王莽在实质上向单于输诚的时候,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一条是要求匈奴进贡马万匹、牛三万头、羊十万头,并归还掠夺的新朝人口;二是要求乌累单于掘开乌珠留单于之墓鞭尸。

这显然不合情理,但王咸能言善辩,据理力争,把王莽的要求一一摆出必须执行的道理,单于都说不过他。当然,说不过不代表真的会执行。此后,乌累单于依然连年侵扰新朝边境,王莽苦不堪言。

始建国天凤三年(公元16年)五月,泾河的一处河岸塌方,把泾河堵住了,泾河水改道向北流去,沿岸的居民大受灾害。王莽派大司空王邑巡察。王邑去了一看,塌方的地方恰好是甘泉长平馆的西岸,涉及行宫的损害,就不能说是一般的水灾,而要考虑以灾异报告皇帝。王邑是最了解皇帝的,他不敢报灾异,而是说这符合谶纬《河图》所说的“以土填(镇)水 ”之意,是匈奴将要灭亡的祥瑞。

既然是祥瑞,王路堂里,群臣一片庆贺之声。

王莽也会心,大概是觉得王邑“讲政治”吧,就派并州牧宋弘、游击都尉任萌等领兵出击匈奴。当然,现在是奇怪战争,二位将军并没有出境,抵达边境后就地屯驻。

虽然王莽一直没有进攻,但准备工作更加繁忙,奇怪战争也就更奇怪了。他大量招募男丁、死囚、吏民家奴,号称“猪突豨勇 ”,这个奇怪的称呼看似是精锐奇兵,实则准备让亡命之徒当炮灰。军费膨胀得厉害,王莽新增了财产税,也就是把财产的三十分之一贡献出来。军马也不足,就命令公卿以下直到郡县,凡佩戴黄绶的比二百石以上官员,都要养军马,官阶越高的越要多养。

最奇怪的是,他还征召有特异功能的人帮助攻打匈奴,选上后能够越级做官。于是全国有上万人报名,有的自称渡河不需要舟楫;有的自称有药方,三军服药后可以不吃粮食;有的自称会飞,一日千里,可以去匈奴侦察敌情。

会飞?这也太奇怪了。王莽饶有兴趣地把他请来试飞。只见此人穿上用大鸟羽毛编织的翅膀,头上身上也都插满羽毛,浑身用带子缠结实,就开始飞。不知道他是从多高的地方起飞,总之据说是飞了几百步掉了下来。皇帝一看,这肯定飞不到草原嘛,不免失落,但一想古代有千金买马骨的寓言 12 ,为了吸引真正的奇能异士,依然封赏了这位飞人。

奇怪战争期间,匈奴的频繁骚扰和新朝的屯驻不出,使得双方的力量此消彼长。在西域,诸国被匈奴日益强大的压力所震慑,陆续背叛新朝,投入匈奴的怀抱。为了挽救西域,始建国天凤三年(公元16年)晚些时候,王莽选派五威将王骏,带领新任西域都护李崇、戊己校尉郭钦进入西域,尝试恢复但钦的事业。

王骏是前锋,又有和匈奴打交道的经验,他的军队主要是征发自莎车、龟兹的七千西域兵士。进入西域后,各国纷纷出迎。王骏发现,上次杀害西域都护但钦的焉耆也投降了,寻思找个机会攻杀焉耆,给但钦复仇,就命令戊己校尉郭钦另外带一支军队,以备万一。但万万没想到,焉耆是诈降,还没等王骏动手,焉耆的伏兵已经先发制人,杀死了王骏。

等戊己校尉郭钦赶来,焉耆等国的军队主力已经撤走,只剩下打扫战场的老弱和辎重。郭钦对这些老弱病残杀戮一番,挽回些许颜面。西域都护李崇收拢剩余军队,收缩势力范围,在龟兹驻扎。

知道王骏死难的消息,王莽心情复杂。他知道,这次行动实质上失败了,但依然对郭钦大加褒赏,封为“剼胡子 ”,子是子爵,“剼胡 ”是彻底剿灭胡人的意思。这个爵号显示了王莽的内心独白:必须彻底剿灭四夷。

不过这已经不再重要,因为从这一年起,郭钦、李崇的消息越来越少,直至杳无音信。新朝彻底失去了西域。

始建国天凤五年(公元18年),乌累单于去世,弟弟呼都单于即位,匈奴和新朝终于又等来一次改善关系的机会。新单于表现得很亲善,特意派了两名使者到长安,这使者不是外人,一人是须卜当夫妇的长子,名字叫“奢”,一人是王昭君次女当于居次的儿子。就是说,两位使者都是王昭君的外孙,其诚意可见。

接见完使者,王莽却没有立刻答应与匈奴改善关系。他有了上次乌累单于反复无常的教训,觉得呼都单于也难以信任。要想一劳永逸解决匈奴问题,还是要靠战争,并且单于一定得是自己人。

皇帝召集廷议,讲了自己的设想:匈奴贵族里,真正心向中原的只有一个人——须卜当。所以,新朝应该把须卜当养在长安,立为单于,然后大军出击攻破呼都单于,再送须卜当过去即位,从此边境永宁。

此时,严尤已经升任大司马。他当廷提出反对,理由是:须卜当在匈奴是很重要的人物,控制着匈奴右部,他控制的地方从来不侵扰边境,并且单于一有动静就给我们报信,好比高级间谍。如果把他安置在长安,那和一个普通的胡人有何区别?比较利弊,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好。

王莽不听。

随后,新朝以奢的名义,邀请奢的父母也就是须卜当夫妇来到边境。新朝派去的说客是王歙。史书说,王歙“以兵迫胁 ”须卜当夫妇到长安。此颇为可疑,很难想象王昭君的侄子会用军队迫使王昭君的女儿和女婿,而且王歙是由奢陪同前往边境的。更可能是王歙和奢赞同皇帝的策略,并劝说须卜当夫妇同意,鉴于这是极为重大的政治决策,夫妇俩并没有马上同意,内部可能还产生了激烈的分歧,以至于夫妇俩的次子没有一同去长安,而是掉头返回匈奴。但最终,须卜当夫妇跟随王歙和儿子奢抵达长安。

他们再也没能回到故乡。

王莽倒是火速履行承诺,封须卜当为须卜单于,封奢为后安公爵,对父子二人极为尊宠。后来,须卜当去世,奢继承单于之位,更受尊宠,还娶了王莽的私生女。

按理说,走完这一步,王莽应该派大军横扫北境了。

王莽的确指派严尤与廉丹这两位名将出征,号“二征将军”。廉丹是刚刚从西南边境战场上赶回来的,虽然打过几场胜仗,但终于未能平息益州的叛乱,整个西南边境的局势与北部、西部一样,已经糜烂难收。

严尤和廉丹的出兵,需要整个北方战线的全面配合,毕竟奇怪战争已经持续快十年,就为了这次毕其功于一役。但是,如此漫长的边境战线是很难调度的,不是这里军队没准备好,就是那里粮草又不足。地皇二年(公元21年),王莽勒令全国每个郡缴纳百万谷帛给前线,但军事行动仍然没启动。延宕之际,内地的叛乱也起来了,关东的流民号称赤眉 13 ,开始攻城略地。

呼都单于见自己的使者去示好,非但没有换来什么利益,反而给自己培养了一个竞争对手须卜单于,其恼怒可想而知。须卜当走后,他原本负责的匈奴右部换成了单于的人,于是整个北方战线从东到西,都在遭受匈奴的袭击。

边境的流民逃到内地,发现内地也开始动荡。

然而王莽始终不愿意与匈奴息兵,严尤几次上谏都不听。直到最后一次,严尤力争征伐匈奴已经不是新朝的首要任务,当下应该关注关东的赤眉军。但恰恰是这句话惹怒了皇帝,他立刻免去严尤的大司马之职,还把匈奴问题的责任推给严尤:匈奴不绝,盗贼不息,都是你不畏天威,不听从我的诏命!

离开了大司马的职位,离开了对匈奴作战的任务,严尤是否会想起,早在形势尚好之时,他曾经给皇帝的一封上书。

在那封上书里他提出,自古以来,对北方游牧民族的征伐没有上策。周代,把他们撵出边境,属中策;汉武帝兵连祸结三十年,虽然将其打服,但内耗严重,属下策;秦始皇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修建长城,但御敌功效不大,是无策。

而王莽打的奇怪战争,比无策更差,把全国的兵粮调到荒凉的北方边境,大量粮草被消耗;先抵达的军人没有仗打,吃住艰苦,瘟疫流行,士气耗尽,还骚扰百姓;运输粮草不仅疲惫吏民,还占用本可以耕种的牛马。做了这么多准备,却不打仗,还要承受匈奴的破坏侵扰,而匈奴又间接促成了东北、西域以及西南所有边境的叛乱。

王莽到底图什么呢?

答案是:“儒家圣王”的功业,即“儒家国际秩序”。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

天无二日,土无二王……(汉)其定诸侯王之号皆称公,及四夷僭号称王者皆更为侯。 14

从安汉公到王莽,来自四夷的祥瑞是王莽得以成功的必要条件,因此,他必须代表华夏,把与四夷之间的关系按照儒家学说贯彻下去,“天下”有且只能有一个王者,就是他自己。不是他不想与四夷保持和平,而是这种和平必须得按照“内华夏而外夷狄 ”的国际秩序来构建,秩序优先于和平;就像在国内的经济领域,哪怕“儒家改制”破坏了经济,但改制的政治仍然优先于经济的稳定。

皇帝不这样做,就不会被认可为儒家的圣王,他受禅的前提、新朝的合法性等,都会受到根本损害。所以,即便打不赢,他也不会放弃政治上构建这一秩序的努力,整个新朝期间一直与匈奴保持着这种奇怪战争的局面。

与四夷关系的全面崩坏,是新朝在不具备国家能力的前提下,建立儒家国际秩序必然导致的结局。建立新国际秩序的失败,当然也就消解了以往积攒的祥瑞,王莽不是那个怀柔远人、万里贡赋的圣王,他甚至不能守住汉朝羁縻蛮族的遗产。

直接的影响显而易见:军费开支迅速消耗着昭宣以来积攒的财富,导致征税越来越重,臣民不仅要承担更重的经济负担,还要放弃耕种出兵打仗,这就使得财政收入进一步减少,税收压力更大,形成了恶性循环。当流民四起,社会趋于动荡,人们仿佛回到了汉武帝时期连年征战不得休息的极端状态里。

但王莽是否具备汉武帝的能力,并拥有他的幸运呢?

奢和他的母亲云一定知道答案。王昭君的这位女儿和外孙,一直留在长安等待有朝一日去北方即位,直到新朝灭亡之时,死于乱军之中。

注释:

1  长安北方,今内蒙古自治区西段。

2  此时,车师后王应该已被王莽降格为侯,但史书依然记为王,这里也继续称之为王。

3  《西域传》称乌贲都尉;《匈奴传》称乌桓都将军。两者可能是匈奴同一职事的不同译名。

4  匈奴没有南将军,应该也是匈奴职事的汉译。

5  王国庆:《匈奴单于位继承初探》,见《赤峰学院学报》2012年第9期,该文对匈奴继承情况做了统计。

6  今昌平、密云。

7  今甘肃张掖。

8  严尤,姓庄名尤,《汉书》中避汉明帝刘庄讳,改为严尤。为了叙事方便,本书仍以严尤称之。

9  今内蒙古包头附近。

10  高句丽侯驺的身份,目前尚未有公认的说法。这里倾向于认为驺就是被降为侯的高句丽国王。可参考李大龙:《关于高句丽侯驺的几个问题》,见《学习与探索》2003年第5期。

11  此处得到《周易》研究专家、同济大学谷继明兄指导。

12  吕思勉:《秦汉史》,第186页。

13  此时尚未有赤眉的名号,这里为了叙事便利而使用。

14  《汉书·王莽传》,第4104页。

二、皇帝的执政艺术

5.严密的五威系统

始建国元年冬天,统睦侯陈崇终于收到皇帝的策书,成为新朝第一任五威司命。在新朝的五威系统中,与负责宣传的“五威将帅”、负责安保的“五威将军”比起来,五威司命体系即使不是最重要的,也是权力最大的。

陈崇出任这个职位,显示了王莽的知人善任。在汉朝,陈崇就以丞相司直的身份替王莽监视丞相孔光,还充任绣衣使者赴各地采风,所从事的都是需要既懂政治又擅长刺探的差使。而五威司命的职责,正是“司上公以下 ” 1 ,也就是监督上公四辅以下的各级官员,监督的内容有六条,分别是“不用命者,大奸猾者,铸伪金钱者,骄奢逾制者,漏泄省中及尚书事者,拜爵王庭、谢恩私门者” 2 。也就是抗命不遵、貌尊实奸、私铸钱币、骄奢逾制、泄露秘密、私相授受,全部围绕皇帝个人权力的维护,显示出他对群臣的高度警惕。在这套皇帝直接控制的监察体系里,陈崇虽只是侯爵,但犹如最高检察官,拥有强悍的权力。

五威司命的设置,令人想起明朝的特务机构。古代中国的历史,皇权是逐渐加强的,到明清臻于顶峰。例如,汉朝的宰相相当于“副皇帝” 3 ,正式议事时可以坐而论道,但到了后面的王朝就只能站着,到明朝取消宰相,再到清朝,多大的官员也得跪着与皇帝议事了。新朝虽然很古早,但搞出这套“五威司命”和“五威将帅”确实超前,这一部分因为,儒家惩于春秋时期“诸侯僭天子,大夫僭诸侯”的时代状况,因此格外讲究“尊尊”;另外还因为王莽是一个敏感多疑的人。

政治是需要敌人的,当外部的敌人逐渐被消灭,政治就会从内部制造敌人。一个心胸坦荡的人登上帝位尚且免不了多疑,何况王莽呢。他很清楚,自己登上帝位之前是权臣,所以对权臣特别敏感。王莽的策略是,对高官极度苛刻,不分给实权,越是高官功臣越要找碴儿打压;对小吏常施恩惠,时而以帝王之尊为小吏撑腰;对中生代则予以笼络,着力提拔那些敢于为他充当爪牙的人。史书说:

尤备大臣,抑夺下权,朝臣有言其过失者,辄拔擢。 4

摸清了王莽这一心态,孔仁、赵博、费兴等中生代官员就因为敢于向大臣发难而颇得皇帝信任,升职也很快。特别是孔仁,继陈崇、赵竑、苗 之后就任五威司命,替皇帝身背威斗,权倾一时。

始建国天凤元年(公元14年)三月,发生了一次日食。

王莽严格按照儒家经说,只要有日食,一定得策免大臣。此时的大司马逯并不得不奉还大司马印绶。但王莽还一并以日食为借口,取消了太傅平晏的“领尚书事”。

平晏是“四辅”之一,最初可能只以为这是日食的权宜之举。不久之后,平晏带随从进宫议事,身为太傅,随从想必数量不少;但进宫时,却被守门的掖门仆射给拦住了,理由是平晏的随从超过了公卿进宫随从的规定人数。

大概这种事以前没发生过,所以平晏很生气,与仆射争吵了几句。而仆射竟然无视他太傅的尊贵身份,对他出言不逊。平晏大怒,下令让太傅府的属官戊曹士将仆射抓起来。平晏心想,一个看门的胆敢教训太傅,先抓起来,和皇帝招呼一声再发落。

没想到,王莽知道后,居然调动执法,派了数百骑兵把平晏的太傅府团团包围,将戊曹士从府中抓了出来,立刻斩杀。

一个最高级的官员竟不能保护自己的下属,这对上司来说是莫大的羞辱。平晏眼睁睁看着戊曹士血渐府门,都没有经过议罪的程序,这才明白,自己被取消“领尚书事”并不是走过场,而是王莽刻意打压。

平晏曾是汉哀帝的丞相,汉平帝的尚书令,为王莽的掌权、嫁女、登基立下大功。经此折辱,平晏心领神会,不再过问政事,在地皇元年死去。

即使是皇帝非常信任的堂弟、大司空王邑,皇帝有时候也颇不留情面。大概与平晏受辱同时,王邑的一个下属大司空士,要在晚上通过奉常亭。中国古代夜晚宵禁的制度直到宋朝才基本废除,所以晚上过亭一般是不被允许的。当年李广被免官,晚上喝酒,要通过灞陵亭,亭长喝醉了不让他过去。李广说,“我是卸任将军李广。”亭长却说,“现任将军都不行,何况卸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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