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壹纪……作民父母
退佞人姦轨……长壮不老
封亶泰山……新室昌□……
——新莽封禅玉牒残片 1
一、回首故人千里远
1.剧秦美新
把目光溯回到新朝建国之初,那一天,崔发终于被封侯了。
崔发的祖父是昭宣时代的侍御史,父亲崔舒先后在四个郡当郡守,是当时颇为有名的能臣。崔发还记得,父亲带着一家人辗转任职,兜遍了半个汉家天下。所幸他的母亲师夫人能通经学和百家言,承担起教育他和弟弟崔篆的任务。兄弟俩的儒学素养都很高,崔篆在郡府担任郡文学,崔发则开设讲席,收徒授课。
命运的殊途正是从这里展开,不甘寂寞的崔发离开故郡,到长安投奔了王莽。作为汉朝的“官三代”,崔发为王莽解说符命,甘当爪牙,把各类神秘可怪的事情说成是汉家将亡、王氏将兴的朕兆。到了新朝,他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
他被封为“说符侯” 2 。
“说符”这个爵号,可谓实至名归。
虽然他的弟弟崔篆两次拒绝出仕王莽,但他们的母亲师夫人还是因为教子有方,得到了王莽的恩赏。皇帝亲自赐尊号“义成夫 人 ”,赐金印紫绶,这是相当于三公的待遇;赐“文轩丹毂 ”,即高贵华美的车。崔氏家族成了新朝的显贵 3 。
崔发把符命作为博取高官厚禄的天梯,的确是抄了近路。
国师刘歆此时正忙于为新朝改制,不知是否留意到,皇帝越来越宠爱崔发。毕竟,刘歆精研沉思的是大经大法,本质上是借王莽来弘扬儒家;而崔发擅长的是解说符命,意图用图谶来维护皇帝。二者品质截然不同。
孔子曾说: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至于一向厌恶符命和谶纬的桓谭也渐渐觉察出,王莽即位后对符命的笃信愈演愈烈。他于是日渐沉默 4 ,亦不寻求飞黄腾达,往来于刘歆和扬雄之间,谈经论艺,记录时局,倒也不失为一种生活态度。
始建国元年,有可能是出于崔发的建议,王莽逐渐建立起一套以符命为核心、直接听命于自己、执行特殊使命的新队伍。
虽然史无明文,但种种迹象表明,这支新的队伍是存在的,其关键词就是“五威 ”二字。
新朝刚建国,在改正朔、易服色的同时,将使节所持的牦旛也就是旗子,颜色统一定为土德的黄色,署名统一为“新使五威节” ,意思是:
以承皇天上帝威命也。 5
威命,就是与五行、五德、五帝相配的神圣意志,所以叫作五威。新朝的建立是根据皇天上帝之威命,“威”体现着神力和威力的强制性,“命”包含着符命和五德的必然性。这正是王莽建立这套编制的意图。
始建国元年秋天,王莽建立了“五威将帅”队伍,领头的是新朝大司空王邑的弟弟、掌威侯王奇。共分十二队,每队由五威将担任“队长”,“队员”是五名五威帅,加起来一队六人,共七十二人。他们分头奔赴天下,向新朝臣民以及四周各部蛮夷颁行符命,并将汉朝颁发的旧的印玺、绶带、头衔全部换成新的。
符命一共有四十二篇,总而言之,都是新朝得以兴起的征兆。其中最早的,是汉文帝时期曾经发现过黄龙的踪迹。当然后来的居多,例如王氏家族祖坟的木头柱子长了新叶、茂陵发现的带字石头、大风吹来的铜符帛书等等。
从这年的秋天到第二年春夏,往东直到玄菟、乐浪 6 ,往南直到益州、句町 7 ,往西直到西域,往北到匈奴边境,人们时不时会在驿道上见到一群装束奇特、衣着艳丽的人:
他们乘坐的车都是由母马拉的,车厢上画着天文星图,乘车的人背后插着山鸡光彩夺目的长羽毛,摇摇晃晃,熠熠生辉 8 。领头的五威将手里持节,号称“太乙之使”,其他五个人手里持幢,号称“五帝之使”。
这些人每到一处郡县,就召集臣民来听符命。其实,“太乙”就是“泰一”,“太乙五帝”合起来就是前面说的“皇天上帝”。他们来宣读讲解新朝的符命,就是在传达皇天上帝的威命。
因此,颁符命这个动作非常重要。符命是上天允许王莽称帝的证明,是同意新朝建立的“批复”。所以,皇帝必须让天下四夷都知道,五威将帅们的装束也必须彰显神性。
这种做法在后世逐渐被视同儿戏,并不常见,但在一些小说里颇能见到,比如《水浒传》里,宋江之所以有资格“替天行道”,其合法性来源于九天玄女送给他的三卷天书;而在《隋唐演义》里,程咬金即使当瓦岗寨的山大王也得靠天书。
多年以后,大清的雍正皇帝听说民间认为他得位不正的时候,也是向天下颁行《大义觉迷录》,令各地学子背诵学习,宣讲他的即位既合乎法统又合乎正义。说到底,无论是汉、新这样的古老皇朝,还是明、清这样的近古帝国,合法性问题都是不可怠慢的关键事宜。
在“五威”的队伍里,“五威将帅”主要履行传播符命的职责,有点类似宣传队或理论干部。随后,皇帝还建立了一套全新的监察队伍,叫作“五威司命”,监督上公四辅以下各级官员。出任五威司命的,是皇帝一贯信任的统睦侯陈崇。
与此同时,皇帝还建立了“五威中城四关将军”的军事组织。与一般的军事组织不同,这套新组织主要负责安全保卫。在天下最重要的五个地点设置将军,扼守险要:
五威前关将军守绕霤 9 ,由明威侯王级出任;
五威后关将军守壶口,由尉睦侯王嘉出任;
五威左关将军守函谷关,由掌威侯王奇出任;
五威右关将军守成固,由怀羌子王福出任。
这四位将军扼守关内周边四个险要,而且全都是王氏家族成员。
最重要的五威中城将军负责京师的警卫治安,守卫京师的十二个城门,由崔发担任。这不仅源于王莽的信任,还因为五威中城将军的职能与符命相关:
中德既成,天下说符。 10
由此,一支直接听命于皇帝,担负着宣传、理论、监督、安保等“政治安全工作”职能的特殊队伍,被逐渐组建起来。正如“威命”二字所喻示,这支队伍以符命为核心。
符命,就是新朝的立国之基,合法之源,是皇帝的灵魂,维护符命,就是维护皇帝。
扬雄一入新朝,改任中散大夫,也向皇帝献上一篇颂扬符命也就是赞美王莽的锦绣文章。这篇名叫《剧秦美新》的文章,究竟是扬雄心甘情愿献写,还是以文豪的身份被授意所作,抑或是他对自己的处境有所不安,刻意撰文自保,后世已经无从知晓。但这篇文章在未央宫王路堂里被高声诵读的时候 11 ,没有人质疑文章本身的价值和逻辑。
剧秦,就是阐述秦政的反动;美新,就是赞美新朝的正义。
剧秦,并不是把秦朝当作一般意义上的历史教训,而是将其作为邪恶势力。就像许多神话传说宗教以及《魔戒》所描写的,邪恶势力将始终存在,并时刻准备卷土重来,但永远不能战胜光明与正义。
可是有个问题,汉朝呢?
扬雄并没有贬损汉朝,甚至还赞美汉朝能够废除秦政里最为苛酷的部分,扶持儒家复兴。但是,汉朝并不能彻底荡涤秦政,也不能全面建立儒家王制。因此,汉朝将近两百年的历史只有过渡意义,被扬雄一笔带过。
就是说,新朝建立的前提并非汉朝,而是对秦政的拨乱反正。秦朝二世而亡,汉朝灾异频发,最终上天降下符命,由新朝代替。那些符命在扬雄的笔下呈现出奇异的风格:华丽、雍容、精致,但又神奇、诡异、隐晦。音韵铿锵,字字珠玑,以至于五百年后的刘勰也称赞说:“诡言遁辞,故兼包神怪;然骨掣靡密,辞贯圆通。 ” 12
平时,扬雄被人们半开玩笑地称为“孔子”。因为他模仿《论语》作《法言》,模仿《周易》作《太玄》。对此,有的人推崇,比如桓谭;但更多的人觉得他哪有资格与圣人同列。但在《剧秦美新》被诵读的这一刻,朝臣们却仿佛真的听见孔子和圣王的对话。
《剧秦美新》的最后,扬雄提出一个呼之欲出的建议:既然受命,那就该封禅泰山了!
皇帝对这个建议欣然接受,宣布等改制差不多的时候就东巡封禅。
扬雄虽然并不热衷政治,但在这一刻,他终究把自己摆在了司马相如之于汉武帝的位置上。
2.甄丰之死
与那些在废墟上建立的王朝不同,新朝坐拥汉朝承平几十年的财富积累。
长安城,似乎从未如现在这般繁华过。建国初的一段日子里,长安城内,未央宫前,时不时有人操着各地方言,辗转前来,要亲自给皇帝献上最新鲜的符命,报上刚发现的祥瑞。
各地官员奏报上来的符命和祥瑞,更是数不胜数。
毕竟王莽一开国就给献符命的人封了侯。封侯,许多官僚和武将一辈子也挣不到,而献符命既不需要有功,也不介意出身,是无本万利的好事。
献符命的人如此之多,连那些爱惜羽毛的人,彼此也会开玩笑说:“独无天帝除书乎? ” 13 意思是:你手里怎么没有天帝给的天书呀?
曾经巍巍赫赫的符命,到此地步,已经和野语村言差不多了。符命所蕴含的神圣和权威也在一天天流失。
五威司命陈崇注意到这个情形,不无忧虑地禀报皇帝说,“这种事情大开奸臣谋取私利之路,淆乱天命,应该断绝其根源。”
王莽颔首,对此他也很厌恶。没当皇帝的时候,符命由民间自发献上是最好的;但如今当了皇帝,符命就不应当由民间来发起,而该由朝廷管控。
皇帝于是安排尚书大夫赵并负责这件事,从此以后,只以五威将帅正式颁布的四十二个符命为准,民间严禁发现新的符命,严禁私献符命,违者下狱。
这是新朝建立后在合法性上遭遇的第一个挑战,而且挑战来源于内部。因为符命被说成上天所降,那么朝廷怎么有资格禁止呢。但不禁止,就会有人利用符命来谋求封侯封官,甚至反对皇帝。
禁令起初还是有效的,那些争先恐后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想必他们会懊恼为什么不早点献符命吧。
时间一晃,到了始建国二年(公元10年),皇帝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行改制,其间,货币改制引起了不小骚乱,与匈奴也因为更换印玺产生了冲突。
面对这些事件,皇帝似乎对他亲手搭建的执政班底并不信任。按理说,大司马、承新公甄邯是三公之首,理应承担更多行政方面的工作,但《汉书》此时已经没有他行政活动的记录。种种迹象表明,皇帝亲自选派中级官员和将军来处理这些事务,可能把三公都晾起来了。
作为政坛老人,甄邯能辨识出皇帝正在疏远帮助他登基的功臣,着手拔擢使用年轻的大臣,眷顾王氏家族的后生。
甄邯大约看得比较开,既已位极人臣,正好告别案牍劳形。甄邯的兄长甄丰就不一样了。早在汉平帝时期,他就已是三公之一的大司空,居摄期间担任太阿右辅,是王莽当时的左膀右臂,常常和王莽商量政事到深夜,人称“夜半客,甄长伯 ” 14 ,主持吕宽案时牵连构陷不遗余力。但在新朝,他却仅被安排为“四将”之一的更始将军,且与卖饼的王盛、守城门的王兴同列。
表面上看,甄氏家族在新朝很显赫,除了甄邯、甄丰两兄弟,甄丰的儿子甄寻现在是京兆大尹,加官侍中,封茂德侯。不过,甄氏家族内部如果经常走动,理应会表达彼此的不满。特别是甄丰,想起翟义起兵的时候,是他亲自带着兵器在宫中昼夜巡行,保卫王莽,如今换来这种待遇,怎么能不憋一肚子气呢。
王莽登基后,深居省禁,甄邯、甄丰已经不容易见到他了。甄寻担任侍中,还能经常侍从左右。对父亲和叔父的境遇,甄寻也颇觉心寒。他大概从内心里认为,若没有甄氏兄弟的襄助,王莽哪能这么容易登基呢。出于对王莽的熟悉,他发现虽然朝廷已禁止私献符命,但王莽对符命仍然笃信不疑。甄寻于是琢磨了一个法子。
这个法子和当年吕宽、刘宇等人的想法差不多,吕宽想用灾异吓唬王莽,而甄寻想用符命操纵皇帝。
从后来发生的事推测,甄寻并不是一个人琢磨的,而是和刘歆的两个儿子隆威侯刘棻、伐虏侯刘泳,大司空王邑的弟弟、五威将军、掌威侯王奇,以及刘歆的学生、骑都尉、侍中丁隆等合谋商议,这几个人在当时都属于中生代。当然,此事真正的主谋当是愤愤不平的甄丰。
于是此后有一天,甄寻突然向皇帝上奏,说发现一道新的符命。
考虑到禁止私献符命的法令颁布不久,甄寻可能做了解释。这道符命的意思是,当年周朝初建,周公居东,召公居西,两人分陕而治。周、召都是周朝道德高尚的大臣,《诗经》里的“周南、召南”就是从他俩而来。如今,新朝恢复周代圣治,也应分陕而治,由甄丰为右伯,太傅平晏为左伯。
这道符命,大概率是根据公羊学所造,因为《公羊传》里记得很清楚:
自陕而东者,周公主之;自陕而西者,召公主之。 15
《礼记》里也有“周公左,召公右 ”的说法,所以,甄寻想以这种方式抬高父亲的地位,而且还谦虚了一下,把同样被皇帝挂起来的平晏抬得更高,比照周公,称为左伯;甄丰比照召公,称为右伯。
这个符命对王莽有没有好处呢?
把一大块土地分给两个功臣去治理,似乎没有什么好处。可称的只有一点,就是模仿周代这件事,凸显了王莽现在已经不是周公,而是天子。
王莽竟然对这个符命十分认可,欣然应允,当即就拜甄丰为右伯,还指示他尽快述职西行。皇帝的态度过于爽快,以至于后人疑心他是故意这么做,“看下一步甄丰父子如何动作” 16 ,这是很有可能的。
而甄丰父子发现事情进展如此顺利,就更加相信王莽对符命仍然像从前那样言听计从。于是,很可能在甄丰默许的情况下,甄寻趁热打铁,又造了一条符命。这一条很不一般。
符命说,王莽的爱女黄皇室主应当配给甄寻为妻。
这多半是甄氏父子希望能像刘歆那样与皇帝结为姻亲,以巩固自己的地位。但也不排除甄寻对黄皇室主觊觎已久,确实爱慕有加。正史很少记载爱情,只能猜测。
甄氏父子认为这条符命也将很快得到皇帝的应允,却没想到王莽勃然大怒:
黄皇室主天下母,此何谓也! 17
王莽大概是在极度愤怒下脱口而出,因为他使用了“天下母”这个词。黄皇室主的称号指新朝公主,“黄皇”是皇帝自称,“室主”有“在室”未嫁之意。 18 王莽的确希望女儿再嫁,不愿意她去当定安公国的太后,成为刘氏的家人。但是,盛怒之下,他透露了女儿之所以尊贵,恰是因为曾经当过汉室的皇后,所以是“天下母”。
如此尊贵的女儿,岂是甄寻能染指、意淫的?
王莽立刻下诏抓捕甄氏父子。
得到消息的甄寻火速逃亡,在方士的帮助下躲到了华山。
但甄丰是躲不掉的,只能自杀了事,这年是始建国三年(公元11年)。
太傅平晏看起来没有被卷入此事。但甄丰的死,还是令王莽的功臣故旧十分震惊。毕竟甄丰曾经与他那样亲密。当然,有些人认为甄丰咎由自取,而且“四将”有了空缺……
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3.刘歆的震怒
一年也很快过去。
始建国四年(公元12年),逃亡到华山的甄寻被抓到了!他立刻被押解回京。审讯非常顺利,“左伯右伯”和“娶黄皇室主”这两个符命是谁造的,哪些人参与了,逃跑时谁帮过忙,还有哪些公卿宗亲知而不报,等等,甄寻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一场堪比当年吕宽案的大案再次掀起巨浪。
一时间,刘棻、刘泳、王奇、丁隆等人全部被捕。对这些人的审讯,又将嫌疑犯的范围进一步扩大,公卿、宗亲、列侯及以下抓了几百人。随着审讯的进展,一个更大的阴谋被抖了出来:
甄氏父子的最终图谋是推翻王莽,让甄寻当天子。因为甄寻的手掌纹长成了“天子”两个字!
此事不知是实有其事,还是屈打成招。但“天子”二字无论是隶还是篆,线条都很简单,用掌纹附会这两个字并不难,读者不妨伸出双手看一下是否有此二字。
王莽要亲自验看,他命令肢解下甄寻的手臂送至面前,审视一番,说:“这不是天子,是‘一大子’,也可能是‘一六子’,对,就是‘六’字,也就是‘戮’的意思。甄寻掌纹的意思,就是要戮死甄氏父子!”
王莽饶有兴趣地验看尸体手臂时,台下的官吏估计吓破了胆,古往今来,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君主这么做过。特别是以往与王莽接触不深、只看见他“周公”一面的大臣,终于慢慢发现,他们拥戴的这位帝王并不像原来想象的那样神圣。
既然甄氏父子是谋反当死,那么通过审讯牵连的几百人,够格的也都被处死,审讯中发现新的嫌疑犯,“执法”(即汉朝廷尉)可不必请示直接抓人。治狱使者们四处出击,有几个直奔天禄阁而来。
天禄阁,现在仍然是新朝的皇家图书馆。几个使者虎狼一般冲进去,直奔阁楼上正在校书写作的扬雄。
扬雄当然知道甄寻大案,但万万没想到会和自己有什么干系。治狱使者要来拿他,他心想这下完了,大狱一起,没罪也难逃一死。万念俱灰之际,他冲到窗前,从阁楼上跳了下去。
使者们大惊,连忙下楼去看。
天禄阁虽是阁楼,但并不高,扬雄一把老骨头几乎摔死,但还是被救了过来。
鉴于扬雄是王莽旧交,他自杀这件事很快禀报给了王莽。王莽反而吃惊,他了解扬雄的为人,知道他绝无胆量和兴趣跟自己作对,问道:“扬雄向来不问政事,怎么也牵扯进来了?”
这一问才知道,仅仅是因为刘棻曾经跟随扬雄学习古文。刘棻被抓后,交代自己的行迹,就联系上了扬雄。
王莽见此,亲自下诏,此事与扬雄无关,不要再问他了。
扬雄虽然幸免于难,但在跳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曾写下《剧秦美新》?有没有想起自己对皇帝的赞美?不管他是否想到,京师的知情者们都还记得,很快,闾里流传起新的段子:
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 19
大意就是:那个在赋里自称“爰清爰静、惟寂惟寞 ” 20 的人,却是又要跳楼,又作符命哦。
扬雄虽然幸免,但由此可知,牵连被杀的人有很多都像他一样,只是间接相关,实无谋反行迹。但王莽不会在意这些性命,因为他从这个案子身上又看到新的契机。
儒家的圣史里记录着尧舜对罪臣共工、欢兜、三苗、鲧的处置:
流共工于幽州,放欢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21
现在,王莽以圣王自比,当然也要仿效尧舜处置罪臣,甄氏父子就是新朝的罪臣。尽管此时刘棻、甄寻、丁隆都已被处死,但他还是下诏说:
乃流棻于幽州,放寻于三危,殛隆于羽山。 22
完全模仿尧舜的做法。只是尧舜所流放的凶神并未取其性命,而王莽此番只能“皆驿车载其尸传致” 23 ,把这几位的尸体(甄寻的尸体可能还需要拼接)通过驿站运达四方来示众。
这场“新朝第一大案”到此终于画下了句号。
有些颇熟掌故的人会记得,当年王莽平翟义叛乱时,曾在路口要道用尸体堆起京观,这次又将几位叛臣的尸体予以展示,两者一以贯之,皇帝的心中究竟有何丘壑?为何如此残忍?
道理不难明白,王莽发起大案的动机主要还是符命。天下唯独他才有资格掌握符命、阐释符命、运用符命,符命像政权一样宝贵。任何人都不能随意造作符命。甄氏父子玩弄符命,触犯了他的大忌。另一个原因,则是他有心要对功臣进行整肃,以免尾大不掉,而甄氏父子给了他机会。至于将此事粉饰成尧舜流放罪臣,这是他的老习惯了。
但是,这场大案真的令他更安全了吗?
最大的影响,是重创了王莽刚刚确定不久的执政班底,宣告新朝的权力只由皇帝一人把控,内辅、三公、四将都无法有效发挥行政作用。而且,被杀的人还有好几位忠诚的“后备干部”,刘棻、刘泳是刘歆之子,王奇是自己的堂弟。大案也令那些未被波及的大臣如平晏、甄邯等寻求自保,更加消沉于政治事务。总之,此案对王莽的损害应大于利益。
但最为震怒的是国师刘歆。
他的爱子刘棻、刘泳都死在这场大案里。对一位父亲来说,这是巨大的伤痛。此事也令刘歆发现,自己的地位也是非常脆弱的,王莽根本不在乎两人曾经有过那么久的交情!他也无力挑战王莽,甚至连对儿子的悲哀都很难尽情表达。刘歆一定会后悔,当年王莽逼死王获、王宇的时候,怎么就没意识到,一个连自己儿子都不爱惜的人,怎么可能会怜惜别人的儿子!
刘歆还会后悔的是,他越来越发现,新朝虽然凭儒家经义而建立,但此后,朝中大事除了几项改制措施还属于儒家范畴,真正左右朝局的是符命、升仙、五帝崇拜等。这些,与无论是强调天人感应的今文学,还是强调托古改制的古文学,都有了微妙的距离。
桓谭曾经当过甄丰的司空掾,这次幸运地未受波及。从此,他更加不信任王莽,而是往来于扬雄、刘歆之间,想来软语宽慰、唏嘘感叹是少不了的。不久之后,崔发因为不再兼任皇帝太子的“讲乐祭酒”,由桓谭接任,他越来越像一个学者了。
至于其他臣民,步入新朝的热情被此案一头浇灭,那些热闹、欢乐、希望以及伴随新朝而来的道德感,忽然间少了许多。人们窃窃私语,有个待诏黄门的年轻人,擅长方术,尤精看相,别人问他王莽面相如何,他口无遮拦道:
鸱目、虎吻、豺狼之声;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 24
鸱,有说鹞鹰,或猫头鹰,总之是恶鸟。他说王莽有恶鸟的眼睛、猛虎的嘴巴、豺狼的嗓音,所以喜好杀戮,将来也会死于非命。问他的人立刻举报,王莽将其诛杀并封赏了告密者。
但王莽内心却恐惧起来,他对相术也很相信。所以,虽然诛杀了此人,但不代表他的话是错的。他下令制作一扇精美的云母扇面,日常与文武官员议事就躲在扇面之后,除了亲近之人都看不到他的面庞。
王莽更神秘,也更脆弱了。
始建国三年(公元11年),四辅之首的太师、安新公王舜去世。他是王莽的堂兄弟,汉朝大司马王音之子,当年就是他出面向王政君索要汉朝传国玉玺。翟义叛乱时,王舜和甄丰一同昼夜巡行殿中。他的去世,可能因为长久以来的病痛和甄丰之案的惊怖。但他维持住了王莽的信任,死后被比作齐太公姜子牙,两个儿子王延、王匡都被厚赏,备极哀荣 25 。
默默死去的是大司马、承新公甄邯。始建国四年(公元12年),甄邯去世,葬在金陵玄武湖附近,从汉末到新朝煊赫一时的甄氏家族从此沉寂。 26 甄邯是三公之首,但其后人因为甄丰父子之事,似乎没有封赏。王莽很快就以宁始将军孔永为大司马,填补了甄邯的位置。
注释:
1 残片2001年出土于长安桂宫遗址,参冯时:《新莽封禅玉牒研究》,见《考古学报》2006年第1期。
2 说符侯的“说”,是“悦”的意思:也有认为是“解说”之意。
3 《后汉书·崔骃列传》,第1704页。
4 《后汉书·桓谭列传》,第956页:“当王莽居摄篡弑之际……谭独自守,默然无言”。按:王莽居摄之际,桓谭鞍前马后,任谏大夫,担当使者传播《大诰》,受封明告里附城之爵,并未“默然无言”。此为正史隐讳粉饰之语。孙少华等将此事系于桓谭封爵后、王莽登基前,见《桓谭年谱》,第191页。桓谭的“默然无言”应是针对符命,当与新朝建立后王莽以符命封侯、投机分子争献符命相关,故而系于此。
5 《汉书·王莽传》,第4096页。
6 今朝鲜半岛。
7 今天的川、云、贵、广西一带。
8 《新莽全史》,第158页。
9 古代地名,大概位于今天陕西商洛境内,古代险要之地。
10 《汉书·王莽传》,第4116页。
11 《剧秦美新》只能根据其序言确定为扬雄入新朝所作,具体时间已不可考,因此其创作动机也难以确知。这里认同陆侃如《中古文学系年》之说,扬雄在刚进入新朝的时候写这篇文章的可能性更大。
12 《文心雕龙·封禅》,见周振甫:《文心雕龙注释》,第236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
13 《汉书·王莽传》,第4122页。
14 甄丰,字长伯。
15 《公羊传·隐公五年》。这里的陕,一说是郏。
16 孟祥才:《王莽传》,第268页。
17 《汉书·王莽传》,第4123页。
18 “室”也是因为新朝把汉朝的宫殿改名为室,如未央宫改为寿成室。
19 《汉书·扬雄传》,第3584页。
20 扬雄:《解嘲》,见《扬雄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这个段子是用扬雄赋里的话来反讽。
21 《尚书·尧典》。
22 《汉书·王莽传》,第4123页。
23 《汉书·王莽传》,第4124页。
24 《汉书·王莽传》,第4124页。
25 《汉书·王莽传》第4126页说他并不乐见王莽称帝,因此“病悸”而死,此说不确。参孟祥才:《王莽传》,第248页。
26 据说三国时期的甄妃是其后代。
二、第一家庭
4.被伤害的女儿的一生
甄丰父子的大案,把黄皇室主又带回人们的视野。
这个案子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但她却成了焦点。她不断被提醒着自己的身份:黄皇室主,同时还是故汉的皇后,是“天下母”。这种撕裂令她倍感痛苦,因为她的教化使她发自内心忠于汉室。
她怨恨父亲让她失去了丈夫,怨恨父亲背叛汉室,称病从不去见他。
王莽忧心忡忡,这些年,他先后逼迫次子王获、长子王宇、侄子王光自杀,但对女儿,却显得格外慈爱和宽容。他虽然利用女儿,但从未残酷地对待她,相反还有些“怕”她,女儿一生气,他就缩回去,并不会因此而惩罚她。史书用了四个字来形容他的爱女之情:
敬、惮、伤、哀。 1
特别是“敬、惮”二字,刻画了一个“女儿奴”的形象。许多家庭里,父亲往往对待儿子极为严格,对待女儿宠爱有加,这种现象并不鲜见,而且越是掌握权力的父亲越如此。王莽在儿子们身上看到的首先是政治,其次才是亲情,对女儿的爱是他表达亲情的狭小出口。
但这并不能赢得女儿的亲近,相反,王莽对家人的残忍使女儿对受到独特的“宠爱”更觉痛苦。
王莽从甄寻的行径悟到一件事,就是女儿确实应该嫁人才会幸福,不然,还会有第二个甄寻。他想了想,有一个年轻人他比较满意。
那就是“四将”之一孙建的世子。孙建几乎是“四辅三公四将”里最得信任的人,较少涉足政事,专心负责军事。所以,皇帝令孙建世子带着医生,以给女儿看病的名义去拜访,希望女儿能一眼喜欢上这个年轻人。
当这个年轻人盛装出现在她面前,她一看就明白了他此行的意图,不由勃然大怒。她吩咐取来竹鞭,狠狠鞭笞起身边无辜的侍女;鞭笞了几下,再次发病,从此卧床不起。
孙建的世子被吓得不轻。王莽知道后,半晌无语,再也不敢提这样的事了。
王莽在第一家庭里的失败角色,可见一斑。他越在家庭之外尽显儒家圣王的风范,自诩为道德楷模,在家中就越是苛酷冷漠残忍。儿女们不亲近他,表面上畏惧,私下里憎恨,时刻都想冲破父亲的控制,冲出家庭的牢笼。
王莽是家庭的暴君,家人的仇人。
第一家庭里并无多少幸福可言,王莽唯一可以获得脉脉温情的家人,想来只有姑妈王政君。
但那也是他称帝之前的姑妈了。
一日,负责营造的官员禀报王莽,太皇太后的宗庙已经建好。按照王莽的诏令,她的丈夫汉元帝的高宗庙已经罢祀,所以她的宗庙是单独建造的,但高宗庙的前殿被改成太皇太后宗庙的“篹食堂”,待她千秋万岁后,这就是她的神灵歆享祭品的地方。
王莽很高兴,说,太皇太后还健在,就先不要叫作庙,篹食堂也先叫“长寿宫”吧。又问左右,太皇太后这段日子怎么样,是不是还常常乘车出游,四处游玩?
左右称是。
王莽于是下令择良辰吉日,在长寿宫置酒,为新庙落成贺喜,请王政君前来游玩饮酒作乐。
他终于等到一个机会向姑妈表示一番了。自从新朝建立,万象更新,事务多如牛毛,他仍然坚持定期到常乐室 2 拜见姑妈。他知道,汉室禅让,姑妈始终心怀怨恨,特别是强行索取玉玺还闹出了不愉快。但若没有姑妈,岂能有自己的今天?岂能有新朝的肇造?而且,太皇太后的威信始终不坠,堪称新朝的“吉祥物”、老祖宗,所以,想方设法要让她开心。
可惜,他越是努力取媚,王政君反而愈加不悦,不见他还好,见了更不高兴。刚建国时,皇帝改正朔、易服色,把内侍所穿的黑貂外衣改成黄貂,把伏日、腊日等祭祀的日期也改为新朝的正朔。但是有一天,他到常乐室拜见姑妈,惊讶地发现她正和侍从女官们祭祀饮酒,而且女官们仍然穿着汉制的黑貂。
但这天不是腊日呀?他按汉朝的正朔算了一下,竟然恰好是正腊,是祭祀的日子。原来,太皇太后在自己的宫廷里仍然遵循着汉朝正朔,以示念念不忘。
王莽感到懊丧,又无法干涉,只能默默忍受。这次建成宗庙和长寿宫,等于提前告诉姑妈她身后将会以何种规格被祭祀,在深信鬼神的时代,这是一种大孝。
果然,王政君听到消息后,露出难得的喜悦神色。既定的日子到了,皇帝早已经安排妥当,长寿宫修饰崭新,案上馔食精洁,台下舞乐齐备。太皇太后的车驾一停,王莽亲自接引。王政君兴致勃勃地踏入长寿宫,抬头看见文栋绣柱,墙壁散发出香气,脸色确实很高兴。
忽然,她停住脚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她问,这长寿宫莫非是高宗庙的前殿?你们是把元帝庙罢祀,“砸了重新装修”,布置成所谓的长寿宫?
王莽承认了。
王政君大惊失色,当场泣不成声,说道:“这是汉家宗庙,都有神灵,为什么要破坏!假如鬼神无知,那你给我立庙有何用?假如鬼神有知,知道我是高宗的妻妾,却辱没了先帝庙堂,摆设吃喝,该会怎么看我啊?”
王政君的气愤在于,王莽当安汉公的时候尊汉元帝为高宗,并亲口向她许诺,待她去世后以汉家礼仪配祀高宗庙。现在新朝建立,高宗庙废毁,那么即便把自己捧为至尊,却和丈夫已无关系,怎能不伤心!
一场欢宴不欢而散。
王政君对身边的人感慨说:“此人嫚神多矣,能久得佑乎! ” 3
但对王莽而言,即使侮僈神灵,那也是汉家神灵,与自家无关。汉家神灵确实也没能护佑王政君多久,到始建国五年(公元13年)二月,八十四岁的王政君去世。这个年龄在21世纪也属于高寿了。
遵照王政君遗愿,她与丈夫汉元帝合葬渭陵。但依新朝法度,她是新室文母,不必是汉家媳妇,因此王莽下令以汉元帝配食她的宗庙,并在她和元帝的坟墓之间凿了一道沟,以示区隔。
扬雄又被委任一道重要任务,为王政君作诔文。这篇四字诔文虽然回忆了王政君的一生,实际上是颂扬王莽,因为王政君这一生最重要的事就是“博选大智 ” 4 ,选中了王莽。
王政君的去世,使得王氏家族与刘氏汉家的最后一道羁绊也断绝了。这几十年,她尽享荣华高寿,几乎未吃过真正的苦头。她在汉元帝那里固然不得宠,但得到了尊重,所以终生爱着汉元帝,并在无尽的回忆里强化这种爱。比起当时的女性,她无疑是幸运的。
但她该不该为汉朝的覆灭负责?她是不是王莽的同谋?
很难给出直白的定论。
政治家最需要的是决断力,优秀的政治家既能决断善恶,判定什么是正义和非正义,从而将政治引向更美好、更公正、更进步的方向;还能决断敌友,判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从而把自己人搞得越来越多,对手的人越来越少,最终赢得博弈。
只具备前一种品质,算是政治哲人;只具备后一种品质,算是职业政客。如果一个人具备两种品质但只相信后一种,那他是败坏的政治家。如果两者都不具备,最好不要涉足政治,以免害人害己。
王政君长年居于皇室至尊地位,但极度缺乏决断力,她优柔寡断,总是延宕。她昔日面对董贤的果决,只因为董贤是一个早已确定的敌人和外人,而王莽是亲戚和同盟。面对王莽从安汉公到宰衡,到居摄,到假皇帝,到真皇帝,她本应从萌芽状态就知道这一连串的动作将会抵达何方,但她似是而非地拖延到最后一刻,直至不得不交出印玺。此后,她接受了新室的尊号,又深情追忆汉室,这未必是虚伪,而正是她缺乏决断力的表现。
归根到底,居于高位但毫无决断力,使她成为王莽最好的工具。
一个工具人,就不必苛责了,更不必诋毁她的性别。
她安葬之后,悲伤的皇帝称要服丧三年,预定的封禅之事暂缓,已经造好的封禅玉牒等礼器先存放在桂宫。
她安葬之后十年,新朝覆灭。
5.三摘尚自可
始建国五年,王政君去世不久,一则皇帝要迁都洛阳的消息,很快传遍长安。其实早在皇帝登基前,玄龙石上有符命在先:
定帝德,国洛阳。 5
其实,新朝定都洛阳与其说是符命的要求,不如说是王莽的心愿。因为当时人们相信洛阳位于天下正中,而首都必须设在正中才正确。多年以后,刘秀拿着上面这六个字的符命,把都城设在了洛阳。
但当前,长安的居民对此颇为不安,居民们不想营造屋宅,甚至有人把自家都拆了。王莽很不高兴,下诏禁止毁坏首都,并透露了迁都洛阳的日期是“始建国八年 ” 6 。
这说明至少当下,始建国五年,王莽还没有改元的打算。
但到了十一月,天上突然出现彗星,二十多天后才消失。忧虑的王莽想起上一年夏天,有红云从东南方升起,弥漫天际;再上一年有蝗灾,还有从池阳县报上来的灾异,说是当地出现了许多小矮人的影子,身长一尺多,有的乘车马,有的步行,过了几天才消失。
当然,也想起了刚去世的王政君。
灾异给新朝的灿烂光辉蒙上阴影,王莽对“始建国”的年号发生了动摇。这个年号已经用了五年,按照汉朝的惯例,每五年或六年会定期改元,以示更始。王莽也想改元,但又舍不得“始建国传亿年”的信念。
根据这个信念,新朝将会存在万亿年,而且只有一个年号:始建国。
但第二年,他还是改元了,改为“始建国天凤”。这就把改元和继续沿用“始建国”的意图统一了起来。“始建国天凤”的“元年”官方不称“元”,而称为“一年” 7 ,以示这不是旧有意义的改元,“始建国天凤一年”,很可能其断句是“始建国·天凤一年”而非“始建国天凤·一年”。而“天凤”很可能指的是上一年出现的彗星,王莽把作为灾异的彗星解释成了作为祥瑞的凤凰 8 ,实在是费了苦心。
改元之后,王莽中止了给王政君的服丧,宣布要在一年之内去东西南北四方巡狩,东巡封禅,北巡迁都洛阳。有趣的是,他这次准备“自费”出行,由朝廷准备干粮,一路上不接受各地的供给。
这听上去很节俭,但紧靠自己带的干粮一年之内走遍天下四方,委实不可行,足见他对实际地理缺乏起码的了解。群臣不想折腾,连连劝阻,他终究改了主意,决定到“始建国天凤七年 ”再封禅吧。
可到了始建国天凤五年(公元18年),第一家庭又出事了。
皇帝的元孙 9 、功崇公爵王宗,被人发现有谋反的嫌疑!
十五年前,王宗出生之前,父亲王宇因吕宽案被迫自杀;出生之后,母亲吕焉立刻被杀。王宗虽然贵为新朝公爵、皇帝之孙,却生下来就是孤儿,而且是祖父让他成了孤儿。
可想而知,王宗长大后,怎么可能会亲近祖父,况且那老头儿也不是一个可亲近的人。他多方打听,点滴拼起自己的身世,偷偷和被放逐到合浦的母家吕氏家族联络。这不仅是他寻求成长,也是获取一些亲情的机会。
王宗是元孙,当年王莽母亲功显君去世时,他作为宗子服丧,因此在第一家庭里的地位比较特殊。他会想,如果父亲王宇不死,自己肯定能成为皇位继承人。在浓厚的符命氛围里,他也给自己造了一些类似符命的东西。
比如,他画了一幅自画像。
但在画里,他穿着天子衣冠。
他还刻制了三个印章,一个写的是“维祉冠存己、夏处南山臧薄冰 ” 10 ,“冠存己”,应是指皇冠传给自己;“夏处南山臧薄冰”,臧就是藏,可能与某种祥瑞有关。另外两个印章意图更加明显,分别是“肃圣宝继 ”和“德封昌图 ”,都含有继承圣体、以德获封之意。自画像也好,印章也好,虽然确实有谋反的嫌疑,但很大程度上只是少年的冲动,“中二病”,属于可大可小的事情。
但连同这些罪证被发觉的,还有王宗和舅舅吕氏家族的往来通信。
见到这些证据,王莽表现得愤怒而伤痛,元孙竟然想着谋求祖父的皇位。他下令严加审讯。
王宗知道后,并不辩解,也不求情,即刻自杀。这大概是他从父母、舅舅、叔父、堂叔父之死中得到的经验。
知道孙子自杀,王莽还不满意,下诏把死了的孙子批判一番,斥责他已经当了公爵还不满足,窥视神器,自取灭亡。将王宗贬为伯爵下葬,谥号为“缪”,取错谬乖张之意。
王宗之死,令第一家庭陷入新的恐惧和悲悼。
最恐惧的应是王宗的亲姐姐王妨,她是卫将军、奉新公王兴的夫人。对这个夫君她大概不太满意,因为王兴就是那个凭着符命从城门令史提拔为“四将”的幸运儿。所以,王妨与婆婆的关系很差。
彼时,家庭关系出现问题,家人之间互相诅咒,搞厌胜之术很恶劣,但很常见,上到皇宫下到民间莫不如此。王妨有个女友,是王莽亲信、五威司命孔仁 11 的妻子,在其影响下,王妨诅咒过婆婆。王宗出事之后,王妨势必受到一些调查,看看是否参与了“谋反”。王妨很担心诅咒婆婆的事情被揭出来,这可是不孝的大罪,若被王莽知道,估计难逃一死。为保平安,王妨把知晓这件事的婢女杀了灭口。结果,反而是杀人这件事被发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