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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始建国地皇四年十月:反虏.2

作者:张向荣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8:03

这下,杀人、诅咒都被审讯出来,王莽令人责问孙女,也责问王兴治家无方,结果王妨、王兴夫妇被迫自杀。孔仁的妻子是诅咒的参与者,也自杀了。

王兴稀里糊涂飞黄腾达,稀里糊涂死于非命,他在死之前,是后悔被符命选中,还是后悔没享受够高官厚爵呢?

王莽不会在意这些,他很快就拜直道侯王涉为卫将军,填补王兴身后的空白。王涉是王莽的堂兄弟,故汉曲阳侯、大司马王根之子。当年,王莽就是被王根推荐担任大司马,提拔王涉是他早就想做的事情了。

看着第三代家庭成员照样逃脱不了自杀的命运,王皇后又害怕又难过,她本来已有病症,加上思念死去的两个亲生儿子,哀怜死去的孙子孙女,整日以泪洗面。时间一久,她的眼睛渐渐看不见了。

王莽就让皇太子王临住进宫里奉养母亲。母子二人,私下里会有一番话说,也应该会谈到对王莽的怨恨。皇后有一位侍女,名叫原碧,想来颇有姿色,因为王莽曾经临幸过她。这段时间里,原碧也与王临朝夕相处,两人竟然生出了情愫,彼此相通不说,还山盟海誓起来。

太子与母后的侍女私通,表面上似乎不算太出格,毕竟侍女不是皇帝的侍妾。但是,理论上后宫的女性都属于皇帝,太子染指是很危险的叛逆行为。更何况原碧曾经被皇帝临幸。王临对原碧的喜爱和对父皇的憎恨交织在一起,恨意更深,生出了弑父的可怕念头。

更可怕的是,他还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原碧。

6.摘绝抱蔓归

始建国天凤的年号并没有给新朝带来起色,光日食就又出现两次,还有地震、暴雪、关东的饥荒,以及饥荒带来的一群把眉毛刷成红色的流民。王莽并非全不知情,相反,他很有危机感,于是在刘歆的帮助下,令太史官推历推到三万六千岁。这有点像后代的“万年历”,当然,他的目的不是查看日历,而是重申新朝国祚将会绵延无限。

他已经忘记前几年还打算在“始建国天凤七年”巡狩,新的推历中重新规定,今后在“始建国”之名不变的前提下,每六年一改元,三万六千年所需要六千个年号,都得提前定下来。

马上又需要新的年号了,曾经的“始建国天凤七年”现在变成“始建国地皇元年”(公元20年),寄托了皇帝的美好愿望。

这年七月的一天,忽然起了大风。

这场大风烈度极高,在王路堂(未央宫前殿)大殿里的人们听得头顶上瓦片纷飞、怪声四起,突然,西厢那边“哗啦”一声巨响。众人连忙去查看,发现大风竟然吹塌了王路堂的西厢宫殿,后阁的更衣室是朝臣朝见时更衣的地方,也被吹塌。侍从、守卫、官员们不顾大风猛烈,赶紧去救灾,早已有人去向王莽禀报,场面乱作一团。

这边还在慌乱中,又听见宫城里面昭宁堂的方向传来“咔嚓”一声,随即又是一阵巨响。熟悉的人马上知道,昭宁堂池子的东南侧有棵大榆树,十个人才能抱得过来,大风把榆树吹倒,大树又压垮了不知什么建筑。

风停之后发现,大树砸到了东阁,压塌了东永巷的西墙。

这场灾异直指皇朝的心脏部位,王莽惊恐万分。他亲自研究这场灾异的原因,一定要找到真相。

在十天后的诏书里,王莽对这番灾异终于有了正式的解释:国初,王临之所以被封为太子,是因为居摄期间,有符命立他为“统义阳王”,以洛阳 12 为封国。鉴于符命说新朝会迁都洛阳,所以王临才能以第四子的身份,迈过兄长王安,成为皇太子。前些日子,王临来王路堂朝见,暂居西厢的宫殿和后阁更衣室;近日皇后生病,王临住在宫里照顾,他的妃妾暂住东永巷。看,这次大风摧毁的恰好就是这几处宫殿。这就说明,王临有兄长而为太子,名不正言不顺。自我即位以来,阴阳不谐,风雨不调,到处灾异,蛮夷猾夏,一切都是因为立太子这件事名不正。因此,为了天下福祉,将王临改封为统义阳王,王安立为新迁王,两人都去封地,新朝暂时不立太子。

一场令满朝君臣心慌意乱的大风,被皇帝引到自己的家事上,继而剥夺了王临的太子之位。这一方面,是皇帝向来积极主导灾异的诠释权,擅长把灾异解释成祥瑞;另一方面,很可能他对王临不够满意,动了废太子的心思。当然,他应该并不知道王临在后宫与原碧私通的事情。但这封诏书一下,王临就要立刻去洛阳,他内心的疑虑、惶惑、恐惧,不言而喻。

到底为什么要废掉自己?是哪里做错了,还是被发现了什么?

八九月间,临行之前,王临和母后告别,当然也会与原碧相会,叮嘱一番。王临的妻子不是别人,正是刘歆的女儿刘愔。刘愔知道王临和原碧的事情,更知道王临弑父的打算,但是,作为被杀的刘棻和刘泳的姐妹,刘愔同样憎恨王莽。她似乎并不介意丈夫与原碧的私通,还支持他们弑君的计划。

受父亲刘歆影响,刘愔精通天文星象,她告诉丈夫,夜观天象,看到昴宿星团的白色星气,这说明不久之后,宫中将有“白衣会”,也就是重大丧事。 13 王临听了很是高兴。

到了洛阳,王临远离了权力中心,宫中的消息他两眼一抹黑。信息缺乏,人就会焦虑。此时,天下已经开始骚动,关东义兵蜂起,南边的南阳郡也不安宁。王临身居洛阳,肩负重任,心思却很难放在政事上,对原碧的思念和自己前景的恐慌占据了他的心灵。

长安不是没有消息,但总是坏消息。母后的病更加严重了,王临只好给母亲写信,既是宽慰,也发牢骚。但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母亲已经失明,书札到手,必定是由身边的人朗读。而侍女们,却未必认识字……

王莽知道妻子病笃,探视陪伴的时间也增多了。王临的书札送到时,他正在妻子身边,见是儿子的信,很自然地拆开为皇后阅读,在问候思念的句子之外,有一句话赫然跳进他的眼睛:

上于子孙至严,前长孙、中孙年俱三十而死。今臣临复适三十,诚恐一旦不保中室,则不知死命所在! 14

说得多么直白啊,老大、老二都是三十岁死的,我今年也三十了,实在是害怕,眼看轮到我了,却不知道什么死法!

王莽见到这句话大怒,他没有反思逼死子孙会给其他儿子带来何种影响,却怀疑王临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不久,始建国地皇二年(公元21年)初,王皇后去世。

这位汉朝宜春侯的侯门女,一生驯顺丈夫而活,却没有收获多少天伦之乐,最终在丈夫杀害儿孙的巨大折磨中去世。她死在新朝即将覆灭之前,实属幸运。皇宫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白衣满宫禁,她被谥为孝睦皇后,葬在渭陵长寿园西,靠近王政君的墓地,意味着要在地下永远侍奉王政君,她的陵墓被叫作“亿年陵”,这是很具新朝特色的名称。

刘愔夜观天象的“白衣会”果然发生了。只可惜,不是皇帝,而是皇后。

因为那封书札,王莽严令王临待在洛阳,不得回到长安奔丧。他要弄清楚儿子到底做了什么会如此害怕。既然那封信是写给皇后的,不妨从皇后的身边人查起。

皇后下葬,王莽立刻对原碧等皇后的侍女、王临在长安的家人严刑拷讯。原碧想来是承受了重刑,最终交代了王临和她私通以及弑父的密谋。这可不是当年王宗所谓的谋反案可比:王宗只是青春期少年的叛逆和幻想,王临却是实打实要弑君弑父的伦理惨剧。

面对审讯结果,王莽受到巨大的精神冲击。当年杀王获,杀王宇,都是由他来掌握主动权,并作为实践儒家经义、模仿周公的重要动作。而王临反过来要弑父,说明儿子不甘心束手待毙,宁可冒犯最重要的伦理也要求生。

这反而令王莽有所胆怯了,他失去了把杀子包装成大义灭亲的那种自信。相反,他秘密处理这件事。把参与审讯、知道王临弑父图谋的治狱使者、司命从事等全部悄悄灭口,就地埋在监狱里。这些冤死的司法人员的家属发现亲人集体失踪,上班之后再也没回家,大概能猜到什么,但既不敢说,也不敢问。

至于王临,王莽决不可能让他活着,就赐给毒药。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不得不死的王临,终于做了一件王氏子孙人人都想做但从前不敢做的事情:不服从。

他不服从皇帝的命令,不接受父亲送来的毒药,而是以利器刺死了自己。仅存的王安、黄皇室主如果知道王临以自己的方式赴死,悲痛之余说不定还会嘉许呢。

灭口了知情人,逼死了儿子,王莽仍然要粉饰,说王临不遵循符命,在统义阳王的位置上没能得到上天护佑,以致夭折,实在可怜,谥号和王宗一样也是“缪”。

同时,他又指责亲家刘歆,说:

临本不知星,事从愔起。 15

如此看来,王临招供了夜观天象的事情,但没有牵连刘愔。可王莽觉得,如果把刘愔当成始作俑者,那么儿子谋杀自己的伦理伤痛可能会好受些。

刘歆没能保住爱女,刘愔也自杀了。

这是新朝建立后,刘歆失去的第三个子女,他对王莽最后一丝尊崇、好感、旧日情谊也荡然无存。他担心自己也会性命难保,就像当年的甄邯,也在政坛上渐渐消沉下去。

第一家庭的这场变故后,王莽好不容易成年的四个儿子只剩下一个“颇荒忽”的王安了。

失去了母亲兄弟,王安估计也早就活够了吧,就在王临两口子死的这个月,王安病死。王皇后所生的四个儿子全部去世。如果不算私生子女和第三代,第一家庭只剩下王莽自己和一个快要疯掉的女儿。七百多年后的那首诗,到此终于可以完结了: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绝抱蔓归。

后世有人评王莽说:“其意但贪帝王之尊,并无骨肉之爱也 。” 16

这句话后半句正确,前半句可商,他所贪的并非帝王之尊,而是圣王的幻象,是道德伦理的终极裁判权。当他自认为圣王,儿孙就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他这圣王之体的一部分,因此,即使儿孙的行为不端并不严重,也会构成他道德的污点,必须被消除。他待子孙如自己,而他是能克己的。世间帝王多矣,杀子者亦有之,但像他这样在没有外部政治压力、子孙也基本没有重大谋反政变的情况下,把继承人杀光,理由之奇特,实在独一无二。

不管怎么说,继承人终归是大事。王莽还有其他孙子,有侄子,噢,还有“遣就国”期间和三个侍女私生的四个儿女。他以刚去世的王安的名义,把这些私生儿女们也都接到长安。

但王莽没有再立太子。

其实,立与不立已经没有意义,因为再有两年,他和他的皇朝就要覆灭了。

《汉书》没有刻意言说皇帝的“性欲”,但他和三个侍女生下四个孩子,与皇后的侍女通,其他类似事件可能还有。这说明王莽是一个性欲旺盛、内心压抑、急需纵欲来调理的人。现在,第一家庭已经不存,他不顾内忧外患已使新朝摇摇欲坠,萌发了组建新的第一家庭的想法。

就在第一家庭四个成员去世的这一年,有个叫作阳成修的郎官,献上一条符命,说如今没有“天下母”,要再立皇后才行。天下都知道现在禁止献符命,但对这一条,王莽却欣然接受,所以有可能也是他亲自授意。

朝野臣民,在天下已经兵连祸结之时,眼睁睁看着皇帝一面大放悲声,毁坏汉武帝、汉昭帝的宗庙,把自己死去的子孙葬在里面;一面兴奋地派遣中散大夫、谒者各四十五人分行各地,访求淑女,准备立新的皇后。

这样的皇帝,真的是当年的儒生王莽?

注释:

1  《汉书·外戚传》,第4011页。

2  即长乐宫。

3  《汉书·元后传》,第4034页。

4  《元后诔》,见《扬雄集校注》。

5  《汉书·王莽传》,第4132页。

6  《汉书·王莽传》,第4132页。

7  这一时期出土的简牍,年号基本是“始建国天凤”;第一年多是“始建国天凤一年”。见《新莽简辑证》。

8  新莽年号的考证及天凤与彗星的关系,见辛德勇:《建元与改元》下篇,《所谓“天凤三年鄣郡都尉”砖铭文与秦“故鄣郡”的名称以及莽汉之际的年号问题》。

9  王宇有六子,王宗排第四。但居摄期间,王宗奉新都侯为后,被称为长孙,可能他是王宇嫡子。

10  此印章意思费解,标点一作“维祉冠、存己夏、处南山、臧薄冰”。

11  孔仁大概是在陈崇、苗 之后担任五威司命。

12  洛阳在新朝改名义阳,本书为叙事便利,仍称洛阳。

13  赵贞:《汉唐天文志书中的“白衣会”》,载《中国典籍与文化》2011年第3期。

14  《汉书·王莽传》,第4165页。长孙,王宇字;中孙,王获字。中室,一说后宫,指皇后;一说王临自称。

15  《汉书·王莽传》,第4165页。

16  赵翼著、王树民校证:《廿二史札记校证》,第74页,中华书局,1984。

三、登仙——!

7.日渐癫狂

每个帝王都想长生不老,最谦虚的也想再活五百年。

但在新朝皇帝之前,真正求仙有所成就的,据传只有三位帝王:在昆仑山见过西王母的周穆王,在东海岸边见过天神的秦始皇,和在坟墓中羽化升仙的汉武帝 1 。

始建国初年,方士苏乐向王莽上奏说:新朝是土德,尚黄,黄帝升仙了,所以新朝的皇帝也能。

这几年,王莽开始改制,他以为天下将会自然而然实现太平。那自己做什么呢?当然不能闲着,得搞搞研究:一要继续研究符命,牢牢把握符命的解释权;二要研究怎么成仙,人间大功告成,就要像秦皇汉武一样,登仙与黄帝、赤精等仙人同游了;三嘛,以前和刘歆一起为汉朝制礼作乐,今后要亲自给新朝制礼作乐了。

王莽按照苏乐的意思,耗费万金巨款,在宫中建了一座高台,名曰“八风台”。这个名字不是随便取的,因为“八风”意味着八音,而古代的音律实际上和天象、八卦都有着密切关系。

八风台建成后,王莽登台纵情享乐 2 ,根据风向的不同,制作各色的饮药。还把鹤的骨髓、海龟的壳、犀牛的角等二十多种名贵珍奇煮成汁液,再选择五种颜色的粮食种子浸泡其中,按照颜色播种在殿中不同的方位,这就是升仙的秘诀。

不管是否管用,王莽先拜苏乐为黄门郎,专门负责升仙之术。从此以后,王莽虽然继续津津乐道儒家经术、制礼作乐,但也迷信鬼神淫祀、怪力乱神,不仅祭祀天地日月、星辰山河的各路神祇,连地方上的小神小仙也不会怠慢,前前后后建起一千七百多所祭坛。祭祀的时候,各类祭品有三千多种,还不乏大雁、锦鸡、麋鹿等珍禽。

王莽如此虔诚,但不仅没有升仙,到始建国天凤二年,一个令他极度忌讳的灾异报了上来:有人说在黄山宫 3 发现了一条死龙。

还是条黄色的死龙。

据说,当时有万人奔走围观,场面宏大。他们不纯粹是好奇,而是这几年改制、缴税的压力越来越大,边疆战事也连年不断,大家对王莽有怨言。围观黄龙死,潜台词就是盼望王莽去死。

这和当年秦始皇在位时,天上掉下一块石头,写着“始皇帝死而地分”,是同类的灾异。所以,王莽坚持说这是谣言,命令搜查谣言的始作俑者,众多官吏使者搜寻多日,却没有找到源头。至于这条龙是不是真的,是别的动物尸体抑或的确是谣言,就无从知晓了。

雪上加霜的是,黄龙事件后不久,他最宠信、一度想结为亲家的立国将军孙建去世了。

王莽越是努力升仙,灾异反而越来越多。如果勾勒新朝的大势,始建国年间形势平稳,许多内外政策也才刚刚制定实施;但这些政策的后果,到始建国天凤年间开始显现,形势一年比一年危险,绿林、赤眉等义军就是在始建国天凤后期兴起的;到始建国地皇年间,形势急转直下,昆阳大战失败后,即糜烂不可收拾。

始建国天凤三年(公元16年)初,关东连续降下大雨雪,导致这年秋天流民四起;七月,长安霸城门失火;刚灭了火,又出现日食。王莽只好策免大司马陈茂,换上孟建伯严尤。十月,王路堂的朱鸟门突然发出奇怪的声响,连续几个昼夜不停,守门的卫士、路过的官员惶惑不已,不知道这个灾异意味着什么。

王莽也百思不得其解。幸好崔发及时出面,说儒经记载,虞舜开四门以招纳四方聪明之士,所以朱鸟门发出声响是要新朝效仿舜帝,招纳四方才俊。崔发把灾异说成祥瑞,总算把这件事对付了过去。

灾异的层出不穷令王莽日益焦虑,正在此时,一位故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逃亡整整十年之久的王孙庆被抓到了。

不知道谁还记得这位翟义起兵时的高级参谋,当年他被翟义委以重任,但究竟在义军中发挥了何种作用,外人一直无从知晓。翟义死难后,他下落不明,许多人以为他死在了乱军中,没想到竟然成功逃亡,改名换姓,直到十年后才被抓获。

王莽被灾异惹出的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见到这位故人,不禁回想起他踌躇满志、万民拥戴、祥瑞迭出、弹指间翟义军破人亡的美好往事。他打算好好借助这个故人,让朝野回忆起新朝奠基之前的天命和辉煌。

对待王孙庆,王莽不需要治狱使者。他下令让主管诊断的太医、负责器物制造的尚方,以及擅长屠宰的屠夫,一同前来。

太医精通人体脉络和五脏,尚方了解工具制造,屠夫擅长解剖,难道让他们审讯人犯?

不,王莽的兴趣是,在王孙庆的身体上探究一番人体的奥妙。

在古代,人的身体被看作一个小宇宙,五官、五脏、五窍都与天地季节四方有关系,而经脉更是玄妙。

屠夫先将王孙庆剥皮、解剖,太医仔细度量他的五脏,尚方则把竹子削成极细极长的竹针,一点一点插入王孙庆的经脉,观察竹针的走向,以判断经络的布局。

王莽严肃命令太医做好记录,说是将来可以治病。有人据此推测,王孙庆很有可能是被活体解剖。 4 不管推测是否为真,这种解剖方式一定会把人吓得心惊胆战。从将尸体垒成京观,到肢解甄寻的尸体,再到解剖人体,王莽一次比一次冲击着朝臣的想象力,他以往不为人知的阴郁内心,在这些残忍的虐杀中逐渐暴露,他那曾经伟岸高尚的道德形象也日益萎缩。

对王莽早有了解的桓谭,并不觉得意外,多年以后,他在《新论》里写道:

王翁之残死人,无损于生人。生人恶之者,以残酷示之也。 5

王翁就是王莽。桓谭的话一针见血,王莽残虐尸体,就是给活人看,让活人感到恐怖。这种变态的内心,说明王莽对手中的权力始终存在挥之不去的不安全感。

到始建国天凤四年(公元17年),因为前几年先后用兵西北、西南,边疆已陷入战事的泥沼,与西域的关系也彻底断绝;天下的反叛此起彼伏,号称“绿林”的队伍声势尤其浩大,新朝的形势越来越差。王莽勒令地方官或剿或抚,自己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用老办法:厌胜。

按照当时的观念,对军队厌胜,就要采用北斗。从天象看,北斗星拱卫北极星,随着季节的变化,斗柄指向不同的方位,就好像居于北极星的天帝在指挥战斗。因此,军队出征之前要祭祀太一,祭祀所用的灵旗上绘有北斗星。斗柄指向哪里,就寓意哪里的敌军会被打败。

王莽曾铸造过类似北斗星的大铜勺,在大臣死后赐给他们。比如甄邯死时就下葬过一把,但那时主要是说北斗拱卫北极,所以赐给臣下。 6 但这次不同了,皇帝决心铸造一座厌胜敌军的“大勺子”。

这年八月,正是最热的时候,王莽亲自到长安城南郊主持铸造工作。文武百官、侍卫禁军浩浩荡荡跟着他。威斗以铜为主,但加入了五色石,大概是五种颜色的矿石,或是丹砂、白矾、雄黄之类。 7 总之,铸成了一个二尺五寸、大概50到60厘米长的合金铜斗,模样大概是像勺子,也可能像熨斗 8 。

王莽希望它具有荡涤敌军的威力,就命名为威斗。只要出门,司命孔仁就要背着威斗紧紧跟随。

威斗铸成那天,严寒突然来袭,在炎热的盛夏 9 夜晚,跟随王莽驻跸在南郊简陋住处的百官人马,竟然有人和马被冻死了。

又是灾异!王莽的心头掠过一丝阴影。

8.扬雄之死

听见大门被打开又关上,正在屋里和学生侯芭论学的扬雄只是愣了一下,继续谈起《太玄》和《法言》。

他知道不会有别的访客。自从那年险些在甄寻的案子里丢掉性命,他本就冷落的门庭就更无人造访了,只有一个人时不时带着酒菜前来问学,但比起眼前这位专心跟随他的钜鹿郡的侯芭,那个人只是来饮酒聊天,打发时间罢了。

那人登堂入室,屋门开了,扬雄和侯芭抬头一看,弄错了,竟然是国师公刘歆。

两人虽然曾是好友,但一个身居高位,一个沉沦下僚,很少交接。刘歆像今天这样亲自造访,更是很久没有的事情了。

彼此行礼后,刘歆环顾了一下扬雄的住处,除了几卷书,几个瓶瓶罐罐,堪称家徒四壁。刚刚在门口,他听见扬雄和侯芭在谈论《太玄》,于是开玩笑道:

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 10

就是说,你何必这么苦呢!今天能捞利禄的学者,尚且搞不懂《易》,你还模仿《易》搞个《太玄》,将来谁会读呢?恐怕只能用来给酱坛子当盖子吧。

扬雄笑了笑没有接话。几个人又聊起别的事情。扬雄知道,刘歆的两个儿子被王莽所杀之后,已经不问政事。现在炙手可热的,要么是修仙的方士,要么是说符的新贵,要么是能打仗的将军,无论是自己还是刘歆,包括担任典乐大夫的桓谭,都已经过气。刘歆忽然登门造访,谈玄论易,只能说明他实在是寂寞。

这是始建国天凤五年(公元18年),扬雄就在这一年去世。

吊唁的人不算少,贵族的世子、大小的官吏,也颇有几位宠臣,比如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桓谭当然也在。王邑和严尤见到桓谭,问道,你一直称道扬子云(扬雄,字子云)的大作,现在人死了,书能传世吗?

桓谭说:必传!只是我和你们一样,看不到那一天了。

侯芭给扬雄建了坟,服丧三年,桓谭为扬雄建了祠堂。

扬雄的去世,王莽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总之他没什么表示,他要赶在新的年号“始建国地皇”开始之前,把新朝的新礼乐制作完毕。年底,他带领群臣到南郊,齐聚明堂、太庙,郑重地向皇家祭祀献上这套新乐。

这是自长安建城以来,没有人听过的音乐,与昔日汉家宗庙音乐的巍巍清正很是不同。那乐声萦绕在城市上空,又是冬季,有人凝神倾听,说:

清厉而哀,非兴国之声也。 11

这是演奏给上天的庙堂音乐,是这个朝代的雅乐、正乐啊。自古以来,音乐和诗歌有一个共同点,能反映时代的真实风貌,诗比历史更真实 12 ,音乐何尝不是?

因此,音乐“清厉而哀”,政事也相匹配。

始建国地皇元年(公元20年)正月,大赦天下。但同时下了一道令人难以置信的指令,称现在战事紧张,军法从严,到年底之前,如果有人在军队出征时奔跑吵闹,随时处死。

要知道,在古人的观念里,秋冬气候肃杀,所以才会在秋冬处死犯人,这是自有记忆以来始终未变的习俗,是对时令的一种遵循,好比春天就得耕种,不能误了农时。王莽此令一出,这年的春夏时节,熙熙攘攘的集市上时而杀人。百姓见此,大为惊骇,恐惧万分,甚至道路以目。

但王莽不以为然,为了基业永固,他正打算修建新朝皇室宗族的九庙呢。因为有方士告诉他,现在宜大兴土木。尽管绿林、赤眉已经声势浩大,王莽还是在长安城南划出了百顷土地。

九月,他亲自到工地,“亲举筑三下 ” 13 ,类似后代的奠基仪式,正式营造九庙。所谓“九庙”是礼制上的称呼,真正规划的宗庙不止九座。1950年代,人们在这里发掘出十二个建筑遗址,就是说九庙共有十二座。按照顾颉刚的看法,其中有九座是皇帝之前的祖宗,剩下的三个,一个留给自己,两个留给后代。 14

宠臣如崔发、张邯,对此很热心。崔发称规模一定要宏大才能宣示天下,要“万世之后无以复加 ” 15 ,这句话明显是在模仿萧何。当年高皇帝远征归来,看见高大壮丽的未央宫,一度动怒,萧何说,“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 。崔发模仿萧何,是一种很高级的恭维。

一些儒臣如侍中常侍、执法杜林,也热情地投入其中。多年以后,杜林将凭借深厚的儒学修养和参与修建九庙的实践经验,当上刘秀的大司空。

具体的建造就靠广大群众了,王莽从天下——他还能控制的地方——征来了工匠、画师,授意官吏百姓捐款捐粮集资,百姓捐助米六百斛以上授以郎官,郎吏则可以增加品秩,最高的赐爵至附城。听说朝廷要卖官鬻爵,一时间往来于长安的道路上行人络绎不绝。为了加快工期,王莽不顾大雨,把长安西边的建章宫等十几所汉朝修建的宫殿拆除,把材料运到南郊。说来也奇怪,拆汉宫的时候,这场大雨连连绵绵下了六十多天。

人们传说,王莽不顺时令,拆毁宫殿,羞辱汉家,惹怒了汉家先帝。

似乎,沉寂已久的对故汉的思念又有了苗头。

始建国地皇二年(公元21年),正是王皇后、王临、王安等人去世的那段时间,魏成郡大尹府 16 的一个小吏跑到长安,向皇帝举报一份谶书,上面赫然写着:

文帝发忿,居地下趣军,北告匈奴,南告越人。江中刘信,执敌报怨,复续古先,四年当发军……十一年当相攻。 17

意思就是汉文帝正在地下召集军队,已经告知北边的匈奴、南方的越人,四年后,将会有刘氏从荆楚一带发兵复仇,恢复祖宗基业。

这一年还出现过汉宣帝的衣冠从宗庙的寝殿跑到正殿的怪事,据说衣服自己站在那里,就好像里面有个人!再加上这条谶语,汉家先帝真的发怒了!

小吏还说,这些谶语是他的上司魏成大尹李焉让他抄写的。此番逃亡举报,只能随身带着一小部分简牍,而整部谶书有十几万字之多。不仅包括汉文帝地下发兵这样的事,还对今后刘氏复兴给出了“时间表”,哪一年什么人发兵,哪一年星象有何种变化,连新朝主要大臣的命运吉凶以及生卒日期,都一一载明。

王莽听了大概会想,这岂止是谶书,还是造反的“战略规划”和“战犯名单”啊!于是赶紧逮捕李焉。经过审讯,是李焉信任的一个方士王况制作了这些谶语。王况告诉李焉,新朝成立以来,滥改货币,频繁征兵,四面打仗,百姓怨恨,因此汉家必定复兴,而李氏将成为汉家的辅佐。

处死李焉、王况后,王莽并不放心。有天晚上,他做了个怪梦。长乐宫放倒的铜人有五个自己站了起来。虽然是梦,但他醒来后心有余悸。这些铜人突然站起来,寓意难道是汉朝复起?他又想起铜人身上刻着铭文,其中有一句是“皇帝初兼天下”,新朝已经定鼎十多年,显然不是“初兼”,所以,又有个皇帝要出现?

越想越不安,王莽立刻传唤尚方,令他派人去长乐宫,不管铜人是否站起来,身上“皇帝初兼天下”这六个字要凿掉。同时又让虎贲武士到汉高帝庙,拔剑向四面击打,使斧头砍坏门窗,用能辟邪的桃木煮汤洒到墙壁,再用红色的铁鞭鞭打墙壁;命令轻车校尉住在庙的正堂,中军北垒校尉住在寝殿。

种种措施,都是以方术来压制汉帝特别是刘邦的神祇。做了这些之后,王莽获得了暂时的安全感,他登仙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就询问身边的方士,八风台建造都十多年了,自己怎么还没有登仙?

没人告诉他,局势沦丧,八风台上祭祀用的珍禽已经很难得到,现在是用家鸡代替大雁、锦鸡,用田园犬代替麋鹿,怎么还能登仙?

于是有人提议,说黄帝登仙时,有“登仙华盖车”引路。王莽马上敕令修造,要赶在九庙落成前造好。这车子的华盖有九重,高八丈一尺 18 ,骨架由黄金打造,盖伞是珍禽羽毛,有隐藏机关可以上下伸缩,很是华贵。

始建国地皇三年(公元22年)正月,九庙建成,仅其中的太初祖庙,东西南北就各四十丈,高十七丈,其他八个庙减半 19 。九庙雕金饰银,以铜为柱,穷极工巧,耗资数百万,征发修建的人死者过万。

如此宏大的工程落成,朝廷当然要举行盛大典礼,把皇室的祖先牌位请进九庙。

在百官的注视中,皇帝的銮驾缓缓出现,驶向九庙。为首的,正是六匹马拉的“华盖登仙车”,三百名身穿黄衣黄帽的力士护卫着,车上有人击鼓,拉车的人根据节奏大声喊:“登仙——”

随后是十辆战车,再后面是王莽的銮驾,装饰也很奇异,套上的六匹马披着五色毛纺织成的龙纹衣,马头上戴着一只长三尺也就是60厘米长的假角,应是模仿麒麟。

百官们看了,小声说,这分明是出殡,哪像登仙呢?

显然,王莽对登仙的迷恋,已经严重影响他的理性。加之长期以来被灾异、谶语所昭示的新朝的黯淡前景所折磨,造登仙车这件事,可以视作他精神逐渐进入疯癫状态的标志性事件。

注释:

1  《西京杂记》《汉武帝内传》《武帝故事》,见《西京杂记(外五种)》。

2  《汉书·郊祀志下》“作乐其上”,按沈展如之说,“作乐”不仅是音乐,而是“各种游戏娱乐,耍乐,享乐以至于淫乐音乐等”,此说可从,见《新莽全史》,第370页。

3  今陕西兴平市一带。

4  沈展如:《新莽全史》,第380页。

5  朱谦之:《新辑本桓谭新论》,第14页,中华书局,2009。

6  见《金楼子·杂记下》,《龙溪精舍丛书》本,亦转引自《桓谭年谱》,第224页。年谱以为甄邯墓中出土的是威斗,但甄邯死在始建国四年,王莽铸威斗是在五年后的始建国天凤四年。如果记载属实,只能说陪葬的是类似北斗星的铜质器物。

7  董涛:《王莽威斗及相关天文信仰问题考察》,载《重庆师范大学学报(社科版)》2018年第5期。

8  沈展如认为像熨斗。

9   新朝以夏历十二月为岁首,八月约是夏历七月。

10  《汉书·扬雄传》,第3585页。

11  《汉书·王莽传》,第4155页。

12  当然,亚里士多德所说的“诗”,指的是“诗剧”。

13  《汉书·王莽传》,第4161页。

14  黄展岳:《关于王莽九庙的问题》,见《考古》1989年第3期。关于十二庙的用途,未有定论。

15  《汉书·王莽传》,第4161页。

16  即原来的魏郡;大尹就是原来的郡守。

17  《汉书·王莽传》,第4167页。

18  八丈多高,大概二十米,或有夸张。

19  按此面积,太初祖庙每边长90多米,1950年代发掘的九庙遗址中,位于最南侧被认为是初祖庙遗址的边长是95米左右,差别不大,因此这个记录是可信的,由此推知,祖庙的面积近7000平方米,是今故宫太和殿的三倍;其他十一个宗庙边长减半,与考古发掘也差不多一致,都是50米左右。祖庙高度30多米,与今天安门城楼差不多高。参黄展岳:《关于王莽九庙的问题》。

四、反虏王莽安在?

9.郅恽的忠告

汝南郡的郅恽 1 ,是一个旧时代的人物,说得更准确些,他颇像眭弘、盖宽饶等昭、宣时代理想主义儒者的继承人,既坚守今文经说的义理,又能凭借天象来占卜未来,还不屈从于世俗权力。他传习的是《韩诗》和《严氏春秋》,进入新朝之后,他最初可能也欢迎过新朝的诞生,但更存有观察的心态。

十余年来,他眼看着新朝从蓬勃繁荣走向硝烟四起,臣民从热烈拥戴走向叛乱不断,他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王莽并非天命所寄托的儒家圣王。

到始建国地皇年间,汝南郡已经容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案了。郅恽夜观天象,终于发现了奥秘:镇星、岁星、荧惑,一同在天空“翼轸”的地方去而复来,“翼轸”对应着大地上荆楚的分野,而汉家出于楚地,因此这预示着汉家天命将会复兴,汉家必然再受命!

这样想着,郅恽就离开汝南,西奔长安,给王莽上了一封书:

上天垂戒,欲悟陛下,令就臣位,转祸为福。刘氏享天永命,陛下顺节盛衰,取之以天,还之以天,可谓知命矣。若不早图,是不免于窃位也。

这封上书的核心,就是请王莽退位。但细究郅恽的逻辑,并不是说王莽得位不正,而是说当年他受禅汉室当皇帝,在当时是符合天命的,但现在新朝没能治理好天下,所以新的天命昭示刘氏将再受命,新室理应再禅让给刘氏。

郅恽之所以是一个旧人物,正是因为这是西汉儒家关于政权如何更替的经典义理:天下治理不好,就要禅让给别人,不禅让就是窃位。窃位不等于篡位,因为皇位神器,上天所有,也就是公有,人无法篡天,只能私窃。

因此,郅恽虽然认为汉家当再受命,但与前番李焉那种“人心思汉”的心态迥异。郅恽并非思汉,而是向王莽指出,该你得位你可以得,该你退位你就得退,原因就是你没有治理好天下。这不是针对谁,而是政权和平转移的普适做法。

王莽见到上书,勃然大怒,因为这些话从根本撼动了新朝政权的法理基础,与一般的劝退不同。郅恽被即刻下狱。有司议罪后表示,应以最严重的大逆论处。

但是,王莽犹豫了。

治狱的官吏看不明白不要紧,王莽却很清楚,杀掉郅恽很简单,但郅恽指出的问题既符合经义,又有天象为依据,令他难以驳斥。他更希望郅恽收回那些话,这远比杀掉他更重要。

皇帝不惜纡尊降贵,派遣黄门近侍,偷偷去狱中和郅恽谈判。王莽的条件很简单:请郅恽自称犯了狂病,精神恍惚时说了些自己也不懂的狂话。皇帝将据此赦免他的大逆之罪。

没想到,郅恽一听,瞪着眼大骂:我所说的都是天语圣言,你让我装成精神病,精神病能说得出这样的圣言吗?

王莽无奈,只得将郅恽继续关押,若再没辙,冬天就要处死他。王莽陷入两难,不杀他,说明自己害怕;杀他,说明自己心虚。好在不久他大赦天下,借机将郅恽放出监狱。郅恽立刻与同郡好友逃到南边的苍梧郡躲了起来。多年以后,他将继续成为令刘秀又敬又怕的臣子。

随着刘氏当复兴的谶语迅速流行,王莽的军事力量也不断遭到挫败:

关东战场上,面对赤眉军,始建国地皇三年(公元22年)二月,景尚战死,他官居太师羲仲,即四辅之一太师的副手;冬天,成昌之战失败,更始将军廉丹战死,关东彻底失控。

荆州战场上,面对绿林兵,三年十月,严尤、陈茂虽然一度击破汉军,但到四年正月,前队大夫(即南阳太守)甄阜、属正(即南阳郡都尉,一郡的最高武官)梁丘赐被斩杀,数万人覆没。

始建国地皇四年(公元23年)三月,刘氏复兴终于成为现实:那个曾经和乡官斗殴而一度逃亡的刘玄,在战场上称帝,改元为更始元年,恢复汉朝正朔,始建国地皇四年三月成了汉更始元年二月 2 。

现在天下有了两个皇帝,两个年号,两套正朔。当然,眼下胜负尚未分晓。王莽实力犹在,为了显示镇定,他决定再立皇后。

前番,他派出去征求淑女的使者们陆续返回,根据带回的淑女的画像、家庭状况,皇帝亲自选择了杜陵史氏的女儿为皇后,聘黄金三万斤,陪嫁的车马、奴婢、布帛、珍宝等,不计其数。皇后的父亲史谌被封为和平侯,拜为宁始将军,史谌的两个儿子都任侍中,成为皇帝的外戚。

史皇后估计年龄尚小,王莽快七十岁了。婚礼当天,大臣们被吓了一跳,王莽染黑了头发胡须,努力装出年轻的样子。这应该是历史上第一次有记录的染发。

婚礼在三月举行,与当年嫁女比起来,这次匆忙了许多。当天大风袭击长安,城中有屋瓦被吹落,有树木被折断。这本是凶兆,但被崔发等人一通解释,似乎也不是灾异而是祥瑞了。王莽努力把婚礼办得辉煌隆重,他亲自到王路堂前迎亲,礼数周备,册立皇后之时,还正式按照《周礼》确立了后宫的秩序,“任命”了一百二十个嫔妃,其中:和嫔、美御、和人,此三人的品秩等同公;嫔人九位,等同于卿;美人二十七位,等同于大夫;御人八十一位,等同于元士。

假如皇帝从这天开始,每两天临幸一位嫔妃,那么等他被杀也临幸不完一遍。

但他似乎并没有临幸的兴致,立皇后只是他昭示大权仍然在握、天命依然在我的姿态。婚礼之后,他与一名涿郡的方士,名叫昭君,每日在后宫研究实践方术。班固称他“纵欲乐焉 ”,与方士探讨纵欲话题,大概是实践房中术 3 吧。

不过,当汉朝的旗号重新打出,王莽仍然可以征求到不少淑女,史氏家族也愿意把女儿嫁到宫中,这就说明直到三月间,皇帝对关内的掌控依然有力,天下还有很多百姓仍然尊崇着王氏天子为合法皇帝,没有进入群雄逐鹿的乱局。至于刘秀,此时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将军。

婚礼之后,王莽似乎神志清醒了些,他同时下了两道诏令,一是大赦天下,以求宽慰民心,缓解矛盾;二是盘点了他麾下的军队,要求将军们尽快荡平敌人。从盘点情况看,王莽确实还拥有雄厚的军事实力,在关东战场,太师王匡率领中央军队及各州郡兵马,号称三十万大军,奋战在青州、徐州一线;颍川、南阳郡一线,还有前任大司马、纳言将军严尤等人率领的十万军队,南阳的郡治宛城也还没有被攻下。

军事形势尚未明朗,王莽仍然怀有信心。

四月,更始帝的军队围困宛城,前锋则进至颍川郡的昆阳、定陵,距离洛阳很近了。 4 接到战报,王莽派大司空王邑、司徒王寻在洛阳征集州郡属兵,南下和严尤等人在颍川郡的军队会合,加起来号称百万之众,图谋一举荡平更始帝的军队。

10.延宕的政变

始建国地皇四年(公元23年)六月,天气炎热,时不时一场大雨浇下来,提醒着暑日的肆虐。

在这胜负未分的胶着日子里,王莽的宫廷貌似平静,但中外臣僚的心态、思绪,已经不复从前。有的官员突然从朝廷上消失,有些派出去的使者再也不来复命,还时不时听说太学里的博士带着弟子一齐逃走。而且,受战事的影响,大部分贸易已经停滞,长安城繁华不再,一种大势已去的氛围萦绕在宫市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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