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宠爱方士昭君,他的大臣也各有信任的方士。卫将军王涉是王莽亲信、表兄,今年已经七十岁左右。他与一个叫作西门君惠的方士素来交好。西门君惠也很擅长天文图谶,就对王涉说:“彗星扫过北辰正宫,说明刘氏将复兴,而且,新君是国师公的姓名。”
西门君惠胆敢和王涉吐露这样的预言,一来说明两人关系密切,且大家都信仰天象、图谶,天数大过亲情;二来说明,他早已知道连王涉这样的皇亲国戚,对新朝也没了信心。
王涉很是忧虑。一旦汉朝复兴,作为王氏重臣,他很害怕死于非命。而且,七十岁的他子孙众多,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后代计。但他只是个卫将军,势单力薄,还需要寻找同盟。
七月 5 ,王莽举天下之力汇集的百万大军,在昆阳小城被更始军的太常偏将军刘秀击溃。司徒王寻战死,主帅王邑仅带出数千兵马退守洛阳,而进驻宛城的更始帝则大封群臣,政权更加有模有样。消息传来,关中震动,这意味着王莽已经丧失主力军,无力维持对关中的统治。在这种形势下,无论是官员贵族,还是豪杰百姓,都要认真考虑自己的出路,关中局势开始动荡,地方秩序日益混乱,不断有人打出反新反莽的旗号。
王涉见此情形,加快了安排后路的步伐,他找到大司马董忠。
董忠早年行迹不详,在新朝被封为降符伯,和崔发的说符侯异曲同工,很可能也是因为符命获封。董忠此时正在中军北垒练兵,以备京师防务。昆阳大败后,他知道这点兵力已经无济于事。王涉所说的天象和谶语,他深信不疑,两人秘密敲定了发动军事政变的打算。
为了确保政变顺利,他们继续物色京师和皇宫内外拥有兵权的人。五官中郎将、伊休侯刘叠进入他们的视线。刘叠是皇帝近臣,加官侍中,不仅可以自由出入禁省,还负责宫殿宿卫。为什么找他呢?因为他的父亲是刘歆。
而刘歆与皇帝渐行渐远,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考虑到王涉年事已高,董忠担当了主谋,他和王涉多次去找刘歆,故意在刘歆办公的国师殿里谈论星象的奥秘,以期引起刘歆的兴趣,试探他的态度。刘歆起初刻意回避,不理会两人,直到等不及的王涉亲自去见刘歆,一见面就哭了:“我们诚心要与您合作,以保全大家的宗族,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刘歆大概会想,你王涉是王莽的堂兄,叫我如何相信?
王涉解释了他为什么要抛弃堂弟:
新都哀侯小被病,功显君素耆(嗜)酒,疑帝本非我家子也。 6
意思是,王莽的父亲王曼从小身体就不好,母亲又是个酒鬼,我们自家都怀疑王莽不是王氏的后代。
王涉的话放到现代来看,实属无耻,在王莽政权稳固、分享高官厚禄时为何不说这些话?要背叛也不是不行,为何要污蔑人家母亲酒后乱性与人通奸?但在当时,这番话的主要意图是令刘歆放心,论证王莽非王氏后代,将王氏与王莽撇开关系,也就解惑了为什么要背叛王莽。
王涉表明心迹,刘歆也放心了。这些年来,他对王莽的感情从尊敬到恐惧,再到仇恨。他只要一想到死去的儿子刘棻、刘泳和女儿刘愔,就恨不能为儿女复仇。
因此,刘歆对王涉的政变打算没有意见,只提出一点:刘叠是自己仅存的儿子,绝不能让他冒险参加政变。
董忠和王涉同意了,既然刘叠不参加,就还须另寻同盟。司中、大赘、起武侯孙伋进入了他们的视野。司中,就是故汉的光禄勋,也负责宿卫宫廷;大赘,是新朝自创官职,有管理军队俸禄的职责。董忠应该是他的上级,就亲自找到孙伋,请他参与进来。
具体的安排大致是:大司马董忠掌握中军,卫将军王涉掌握宫廷守卫,司中孙伋掌握殿中宿卫。三人同时起事,劫持王莽,待大局稳定后投降更始帝。
应该说这个安排比较周到,但对何时起事,顶级星象大师刘歆有自己的意见:
当待太白星出,乃可。 7
就是说,等太白星“出”就行动,因为太白星主兵:
当出不出,未当入而入,天下匽(偃)兵,兵在外,入;未当出而出,当入而不入,天下起兵。 8
太白星,就是金星。因为金星在地球轨道内侧,所以一般只能在黎明和黄昏看到它,但如果金星和太阳同时出没,被阳光掩盖,肉眼就看不见了。古人看见金星时,称之为“出”,看不见则称为“入”或者“伏”。刘歆精通星象,对太白星的出入规律颇为掌握,知道太白星不久将出,为了万无一失,他认为应在太白星出的时候发兵才稳。
董忠、王涉都是笃信星象之人,刘歆又是最顶尖的学者,就都同意了。
于是,政变虽然准备就绪,但却延宕未发。孙伋突然被几位高官、皇亲拉入这一图谋,诚惶诚恐,非常害怕。回到家后,吓得脸色都变了,饭也吃不下。他妻子陈氏觉得奇怪,不免询问一番。孙伋一开始不说,最终还是告诉了她。
政变是大逆之罪,如果失败,孙氏、陈氏两家都会被捕杀。陈氏很害怕,就又告诉了弟弟陈邯。陈邯一听,何必为这些事情惹上杀身之祸呢?就直接找到姐夫孙伋,晓以利害,劝他要顾及家族,不要冲动。
七月,孙伋和陈邯一起告发了董忠等人的图谋。因为是董忠找的孙伋,所以在举报中,董忠被描述成主谋。王莽大惊,立刻派人分头去捉拿。
董忠正在讲武练兵,突然来了使者急召他进宫,他的属下护军王咸提醒道,久不发兵,是不是泄密了?不如斩杀使者,直接带兵杀进去。
由此可见,虽然是几位大臣的密谋,但政变至少已经部署到部分中层将官,也得到了这些军人的支持。所以,王莽确实已经被很多人抛弃了。
但董忠没有听,大概觉得猝然发兵,没有必胜的把握,就和王咸交代了一番,跟着使者进宫。走到禁省,他发现王涉、刘歆也都被召见,显然是泄密了。正想着,中常侍 9 恽走了过来。对这个人,刘歆可不陌生,当年女儿刘愔被迫自杀,直接原因就是 恽和刘愔“谈话”。而现在,这个爪牙又要故伎重演,前来斥责他们几个了。
果然, 恽一开口,董忠等人就知道事情全部泄露,抵赖已无意义,就都认罪了。跟着过来执行逮捕的几个宫中内侍中黄门拔出剑来,准备押解他们,剑光肃杀,令气氛陡然紧张。董忠大概知道不免一死,恰好他是从中军那边过来,还带着佩剑,于是拔出剑来打算自杀。
因为气氛高度紧张,侍中王望一见董忠拔剑,还以为他要拒捕,高呼,大司马要反!中黄门本来就拔剑在手,听得一个“反”字,立刻冲上前将董忠格杀。血肉飞溅,在一旁的刘歆、王涉被吓得不轻。
宫外,王咸等人预感事情不妙,就带着中军兵马前来,正好听说大司马突然被几个中黄门所杀。在未闻王命的情况下,主官被宦官所杀,对军人是一种侮辱,大批军人涌到黄门郎执勤的衙署,纷纷拔剑张弩。一场已经被破获的政变,眼看有激发出兵变的危险。
惊险时刻,皇后的父亲,正在例行巡视郎署的宁始将军史谌,赶忙站出来告诉大家,说大司马突发狂病才被诛杀,请大家不要紧张,放下兵器,回到军营。
宁始将军也是高级将领,他既然发话,大部分军人也就退去,一场危机解除了。
王莽知道董忠已死,鉴于他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反而成了政变主谋 10 ,感到愤怒,下令虎贲们用“斩马剑”也就是尚方所制造的“尚方宝剑”,将他的尸体砍成尸块,盛在竹篮里,一边示众一边喊“反虏出”。 这也是厌胜的做法,董忠的宗族成员就像当年翟义家族一样,被撒上浓醋、毒药、匕首、荆棘,全部活埋,以示最毒辣的诅咒,令其家族在地下也无法翻身。
但对于董忠的中军部下,王莽不敢追究,说他们都是被董忠蒙骗,全部赦免。
王涉、刘歆已经自杀。不知道刘歆在死之前,是否会担忧他仅剩的儿子也将被杀,是否会想着还有许多学术工作没有完成,是否后悔非要等“太白出”。当然,太白星出的时候,确实已经兵戈四起,刘歆没有说错,但那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一个是骨肉堂兄,一个是心腹旧臣,连他们都要谋反,王莽内心极度痛苦,也很忌讳,不敢让天下觉得自己众叛亲离,对他们的死秘而不宣,也没有扩大追究。特别是刘歆的儿子刘叠完全不知情,也没有证据参与,王莽显示了他罕见的宽容:免去刘叠五官中郎将,改为中散大夫。仅此而已。
西门君惠自然难逃一死,但他坚信自己是对的。临刑那天,他对围观的人群——不知道里面是否有他的好友桓谭——高声说道:
刘秀真汝主也。 11
国师公刘秀已经自杀,西门君惠是觉得还有一个刘秀呢,抑或不相信国师公真的死了呢?
几天后,有郎官在皇宫的钩盾土山上承露盘旁边,看见一个穿着老百姓衣服的白头发老头。一晃,不见了。
郎官们私下里说,那就是国师公刘歆,他可能成仙了。
衍功侯王嘉是王莽自杀的侄子王光之子,擅长卜卦。王莽听说了这个老头的事情后,让王嘉给占一卦。王嘉占卜后,说,不吉,陛下要小心兵火啊。
王莽内心大概已是极度苍凉,苦笑着说:你个小孩儿懂什么呢,那个老头啊,是我的皇祖父,就是成仙的王子侨,他现身是要来接我成仙呢……
11.长安保卫战
八月间,王莽听说,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谣言再次在民间传播。那就是当年翟义所说的他毒死汉平帝的事。
王路堂里,王莽大会群臣,把当日所写、曾藏在汉家宗庙的金縢策书找了出来,一边读,一边泣不成声,以表明决无杀害女婿平帝的心迹。群臣沉默着倾听。透过婆娑泪眼,皇帝发现,自从刘歆死后,朝廷里已经没有几个旧人了,他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桓谭也不见了,他因为与典乐争斗,两人都被免职,已经返回故乡沛县。
立国之初的“十一公”,如今“四辅”只剩下哀章,“三公”只剩下王邑,“四将”只剩下王盛。这三个人里,哀章贪吝,目前人在洛阳守城,未闻有什么战绩;王盛是卖饼出身,只有堂弟王邑是他硕果仅存的股肱。昆阳大战之败,虽然责任主要在王邑,但他的忠诚毋庸置疑。王莽下令把王邑召回长安,由他组建新的执政班底。
怕王邑误认为被召回是要追究昆阳失败的责任,王莽特地在诏令中谈及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我年老,嫡子都死了,打算把天下传给你。
王邑果然回来了。当然,不知是皇帝反悔,还是听了王邑对战争情况的报告后君臣兄弟二人已经无心于此,总之,并无皇帝立王邑为太子的下文。不过,王邑的确担当了新朝顶梁柱,他被拜为大司马,权势仅在皇帝之下。
他的班子里,大司徒是张邯,大司空是崔发,都是中生代里最受王莽信任的人。但他们二位擅长符命,缺乏政事经验。以前当过大司马的苗 代替了刘歆的位置,拜为国师;侯林被拜为卫将军。比起汉末新初的风流人物,这几位实属平庸之辈,并无公辅之能。
其实,平庸不平庸,亦已无济于事。去年造升仙车时,王莽已经进入一种癫狂状态,但他至少还有自信。现在的他因为战事无可挽回,忧虑得连饭也吃不下,可他并没有积极谋划,而是每天喝酒吃鲍鱼,读兵法书,想从书中找到快速退兵的法子,困了连床也不沾,就在席子上凭几而眠。日常政务完全不理,遇到急事就用厌胜之法,比如破坏汉元帝、成帝陵殿中的君臣画像,给园陵的围墙泼墨,诸如此类。
但皇帝从未有过投降的打算。
这也是他以圣王自诩的宿命。
九月 12 ,右队郡(即汉弘农郡)析县 13 的豪杰邓晔、于匡起兵,自称辅汉左右将军,守卫析县、武关的将领均不战而降,加入汉军,声势浩大。这支军队还没有和武关之外的更始军联合,就已经北上直取郡治,攻杀右队大夫(即弘农郡太守)宋纲,再向西朝着长安进军。
王莽闻讯后,惶惶不可终日,他已经无计可施。还好,又是崔发站了出来,说按照古文经学《周礼》和《左传》的记载,国有大灾难时,应该通过哭来厌胜。现在的局势,非人力能为,应该向天号啕大哭以自救!
王莽没法,他赶在汉军抵达长安之前,率领群臣到南郊,在明堂、辟雍和九庙之间,向天陈说自己获得符命以称帝的来龙去脉,并作了一千多字的告天策书,向天摆明自己的功劳。长叹说:上天既然让我受命,何不消灭各地的叛贼?上天如果认为我犯了错,何不用雷霆劈死我?他顿足捶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完后伏在地面上向天叩头。
不仅自己要哭,臣民也要从早哭到晚,朝廷熬制了免费粥,哭完了可以吃一点再接着哭。而那些哭得好、哭得妙,能边哭边诵读策文的人都被拜为郎。据说有五千多人因此成为郎官,这个数字如果属实,场面还是相当盛大的。
哭天,当然无法直接退兵,但这不能说完全荒唐,毕竟《左传》里确实记录着类似的事。在笃信天帝的时代,皇帝向天哭诉,也是向上天“请示汇报”,只要上天没有抛弃自己,那么再派出军队就一定能旗开得胜。
哭完后,王莽把最后的军队也就是数万中军拿了出来,拜了九位将军,名号里都有“虎”字,总称“九虎”,每个虎将拨给四千钱以作激励。但王莽越发不信任别人,他曾委派四辅三公的七十二名属官为使者到各地传达赦令,结果他们一出长安就作鸟兽散,其中的大夫隗嚣跑到天水,马上起兵讨莽。有鉴于此,王莽就把九虎的妻子儿女都接到皇宫里“照顾”,作为人质。
九虎们一看如此不得信任,又一看王莽在禁省里还藏着六十万斤黄金,却只得到四千钱,也都没了斗志。九虎在长安东北的华阴一带 14 迅速被邓晔击溃,中军精兵损失殆尽。
此时,更始军已经赶到武关。邓、于二人开关迎接,和更始帝的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率领的西征军会合,大军开到长安城下。隗嚣从天水派来的军队从西部开过来,长安被各路所属不同的军队围困,成为一座孤城。
王莽现在连南郊也去不了了,城里只有城门兵、越骑等部队。他大赦城中囚徒,每个人都发了武器,杀猪饮血为盟,让这些武装起来的囚徒们发誓,如果对新朝有二心,死后会遭报应。统率这支临时军队的是皇帝的岳父、宁始将军史谌。但这支军队一过了渭桥就四散逃走,一个人也没回来,不急于逃命的,反而用皇帝发给的武器把渭陵附近王莽妻子父祖城郊的坟墓都给掘了,棺材拖出来烧掉。
巍巍赫赫的九庙、明堂、辟雍等宗法祭祀建筑群,被付之一炬。
大火熊熊燃烧,照亮了长安城。
笃信儒学之人,对宗庙的焚毁最为忌讳,对先人灵柩遗体的受辱最感痛苦。王莽在宫墙上见到大火把多年来制礼作乐的丰功伟绩烧成灰烬,该作何感想?
他想的是守城门的士卒也不可信任,有人告诉他,这些士卒都是东方人。而敌人也多是从东方过来的。他信任越骑 15 ,就每个城门配一名校尉加六百越骑,以作最后的抵抗。
作为圣王,皇帝决不会投降。
十月 16 初一,经过激烈的保卫战,长安城东墙的春王门,也就是汉朝时期的宣平门被攻破。大司徒张邯正好在门内巡视督战,当场被杀。大司马王邑、王舜的儿子王巡、 恽带兵节节抵抗。到了这天的日暮时分,城内各官邸已经空无一人,大小官员各自逃亡。
十月初二,城内有两个年轻人朱弟、张鱼,担心外兵进来抢劫或是屠城,就赶紧加入反莽的阵营。他们纠集了很多“首都青少年”,成群结队,纵火烧了皇宫的作室门,用斧子劈开敬法殿的小门,还大呼小叫,四处高喊:
反虏王莽,何不出降? 17
昨天还是皇帝,今天就成了反虏。王莽在宫中听到这些话,想必惊恐而伤痛。但最可怕的还是大火。大火很快烧到黄皇室主所住的承明殿,公主的身边应该还有人在,并在事后回忆了她的最后时刻:火势越来越大,那一刻终于到来,她的最后一句话是:
何面目以见汉家! 18
随即跳入火中而死。
王莽可能并不知道他最爱的嫡女已经去世,在侍从的帮助下,他逃到宣室殿,这是王路堂的正室,仍然有不少大臣和侍从跟随着他。但火势继续蔓延,连前殿也没法待了。惊慌之中,他分明听见宫女们绝望地叫喊“怎么办!怎么办!”但他仍然不会投降,他大概会想起子路——“君子死而冠不免 ”,所以要穿戴好圣王的装扮:身着苍青泛红色的衣服,佩戴着天子玺绶,手中握着不知何人所献的“虞帝匕首”。当然,还带着他的威斗。
皇帝忠诚的天文郎仍然恪守职责,在他身旁用“式盘”占卜时日。威斗和“式盘”可以结合起来用,就像传说中的“司南”,也是在方位盘上放置一个金属的勺子。皇帝坐在席子上威斗斗勺的位置,随着时辰推移,他把威斗的斗柄指向一个新的方位,以与天空中北斗斗柄的方位相一致,这意味着从这个方向来的汉军将会被自动消灭。他已经不再进食,大概也没有人送来饭菜,他很疲倦了,但仍然不会投降,他坚定地告诉身边的人:
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 19
“天生德于予”, 这本是孔子周游列国,在宋国被桓魋围困,险些被杀时告诫弟子的话。王莽自诩圣王,像孔子一样拥有天命,所以也绝不会被杀,眼前的困难也一定会过去。
十月初三,天刚亮,身边剩下的大臣把皇帝连扶带架,从宣室殿前殿出发,向西出白虎门。王舜的儿子、和新公王揖在门外备好了车马,大驾向沧池的渐台奔去。渐台是二十多丈的高台,上有建筑,从岸边过去只有一条路。当年王莽获得汉朝传国玉玺,得意非凡,就在这座渐台上摆酒庆贺。现在,他怀抱符命、威斗,颤巍巍登上了渐台,只希望池水能够阻挡敌军。
他毕竟也六十八岁了。
他坐在台上的亭阁里休息,环顾四周,几乎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他看见追随者正陆陆续续汇集到这里,估算了一下,还有千余人。他可能会想起当年汉室禅让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多人追随汉帝,可见,自己确实有天命,人心并不思汉。
他也会看看,那些在新朝享受了高官厚禄的人有谁在。他没有看见最宠信的崔发,崔发不可能投降,一定像张邯那样殉难了吧;他看见的,王氏子弟有大司马王邑和他的儿子、侍中王睦,还有王巡、王揖;重臣里,有一直跟随自己的 恽,有国师苗 ,有太傅唐尊,当年“十一公”里的王盛也在,他虽然只是卖饼出身,但真的是忠于自己啊!
王莽应该没有看见,王睦本来已经换好衣服准备逃跑,被父亲王邑喝令回来。现在,父子二人、王巡、 恽在渐台下面带领残兵拿好弓箭,安排位置,准备死战;其他重臣则在台上陪着王莽。
整整一个白天,王莽终于可以不受打扰,也不必奔逃。他注视着渐台之下的战斗,时不时听见有人呼喊:
反虏王莽安在?
但他并不觉得恐惧,因为他是“圣王”,圣王是无惧的。他只是不明白,自当安汉公至今二十多年,尊儒改制、顺天应变,一贯勤勉政务、赏罚分明、不徇私情,而且手握符命;但为什么登基之前就很顺利,登基之后越来越难,以致不可收拾呢?
12.圣王不降
已是暮秋,沧池畔树木萧瑟,寒潭凄清。若是鸟瞰,会觉得人宛如在天海之间,特别渺小,不知是否有人会想起汉武帝多年以前的那首《秋风辞》,虽然不是写于这里,但苍凉感是相似的: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携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舡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从渐台上远眺,风景犹在,物是人非,王莽确实老了。
对汉军来说,只要能活着冲进去,斩首夺旗,立下大功,这辈子就能荣华富贵,甚至历史留名,因此无不拼命奋战。从岸边通向渐台的路只有一条,想必也很窄,汉军拥挤在一起,据说围了几百重之多。只有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才有机会顶上去且战且进。推测来说,这些人名为汉军,实际上不仅有军人,还有城中的市民、商贾、无赖,城外的贩夫、农人,等等。
渐台上下,新朝逃亡的官员、侍从加上仅存的士兵,大概还有千余人,继续在组织防御。汉军不断被台上射来的弓矢射杀。战斗依然异常激烈,直到下午,汉军终于觉得弓矢明显减少。台上逐渐弹尽粮绝,汉军逐渐冲到渐台之下,与王莽军短兵相接,把守军几乎全部杀死。
到了下午,这天的下哺时分,王莽看见汉军层层登台,攻了上来。
台上已经没有几个武将卫兵了,多数是躲避的文臣,他们还都佩戴着印绶,衣着华丽,却乱作一团,犹如待宰的羔羊。汉军毫无怜悯,挥刃向前,杀人之后还将印绶取下戴在身上。渐台上的建筑物里也有人在躲避,汉军冲入其中,不分青红皂白一概斩杀,一时血光四溅,一些尸体也从渐台掉进池水中。
屠杀期间,一名叫作公宾就的校尉忽然敏锐地发现,有一个士兵身上佩戴的印绶不同寻常。公宾就曾经在大鸿胪手下担任过“大行治礼”的工作,对新朝的印绶很是熟悉。他按捺住内心的兴奋,平静地询问这个士兵,身上的印绶是从哪里找到的?
这个士兵似乎缺乏敏感,他指了指渐台上的那幢建筑说,是从这个房子西北角一个他杀死的人身上剥下来的。
后人已经搞不清楚这个士兵究竟是一个叫作杜吴的商人,还是一个叫作杜虞的屠夫 20 ,但这都不重要。公宾就很快跑进室内,找到了那个被杀死的人,他虽然已经被褫去印绶,但身旁的威斗、衣服的颜色,以及那令人印象深刻的面容,使他足以确认,这具尸体就是终年六十八岁的皇帝王莽。
公宾就果断地斩下王莽的首级,拎在手里,大步走出室内。在渐台之上,他借着黄昏的残阳,向众人展示这个苍老、瞑目、须发花白的首级。
渐台上的众兵士霎时停下了战斗,但仅仅片刻,众人如梦初醒,蜂拥进入建筑物里去寻找那个无头的尸体,他们只为抢夺一块尸身,以证明自己也参与了对王莽的斩杀:
军人分裂莽身,支节肌骨脔分,争相杀者数十人。 21
就是说,他们为了争夺王莽的一块尸体,几乎将其剁成肉泥,甚至为了争夺尸块而自相残杀的都有几十人。历史的相似并不惊人,多年以前,项羽自刎乌江后,汉军也曾这样抢夺过项羽的尸体:
王翳取其头,乱相輮蹈争羽相杀者数十人。最后杨喜、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 22
有理由推测,最初记录王莽之死的史家在回顾这一情形时,可能参考或联想到项羽的下场;也可能当时的军人确实会对这类大人物做出分尸求赏的举动,公宾就终于成为最大的受益者之一,被更始帝封为滑侯。
王莽已死,汉军的杀戮也告一段落。这时候,他们才会在上司的督促下清理战场,令宫人或熟悉的人来辨认、检点被斩杀的尸体都是哪些人物。
渐台下躺着的主要是战死者,大司马王邑和他的儿子王睦、四将中的车骑将军王巡,以及 恽,很快被辨认出来;渐台上被杀的主要是文臣近侍,有王舜的儿子王揖、国师苗䜣、太傅唐尊、宠臣赵博、中常侍王参,以及卖饼的前将军王盛,他们都是王莽的殉葬者。
有些名宦高官可能也一同被杀,但或是尸体无法辨认,或是掉进水里尸骨无存,以至于无法肯定他们的结局。
有些皇亲国戚和重臣向汉军投降,包括王莽的岳父更始将军史谌,王舜的两个儿子安新公王延和说德侯王林,四将之一的立国将军赵闳,以及王莽最信任的大司空、说符侯崔发等,他们战战兢兢地等候发落。
汉末的皇太子刘婴也被从软禁的地方放了出来,他已经十九岁了,但几乎不会说话,不认识外界的事物,俨然痴儿。
更始军校尉王宪成为最早代表更始帝进入长安的汉军统帅,恍兮惚兮,他生出错觉,自称汉朝大将军,建立天子旌旗,住进王莽的后宫,俨然皇帝的做派。从他并无叛乱的实际行动来看,他大概率是被亲身经历改朝换代这件事冲昏了头脑。
三天之后的九月初六 23 ,邓晔、李松、申屠建等将军,以及更始帝的岳父、大司马赵萌接连进驻长安。波水将军窦融出现在队伍里,他已经投降赵萌,并赢得了赵萌的欣赏,后来还将成为东汉的大司空,开启东汉一朝赫赫有名的窦氏家族。阶下囚崔发惊奇地发现,申屠建竟然是他以前的学生,他大喜过望,觉得总算逃过一死。
诸将见到王宪僭越,随即将他逮捕斩首。
公宾就奉上的王莽头颅,想必此时已经腐败。诸将不敢怠慢,将这颗膨胀的头颅做一番防腐处理后装入匣子,加急送往宛城,更始帝要用这枚头颅向天下宣示自己赢得了天命。
没了王莽的天下并不平静,王者已逝,群雄逐鹿,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注释:
1 恽,音同运。本文中郅恽的事迹,俱见《后汉书·郅恽列传》《后汉纪·郅恽传》。
2 本章是王莽视角,因此仍采用新历。
3 林剑鸣:《秦汉史》,第731页。
4 《汉书》称四月,《后汉书》称三月,即汉历三月,新历四月。
5 新历七月,汉历六月。
6 《汉书·王莽传》,第4184页。
7 《汉书·王莽传》,第4184页。
8 《汉书·天文志》,第1282页。
9 音同赤。
10 董忠被当作主谋,或者说董忠是实际上的主谋,是因为时人在描述这场政变时,或是把董忠放在最前,或是以董忠代指他人。见赵国华:《刘歆谋反事件考论》,载《史学月刊》2016年第5期。
11 《后汉书·窦融列传》,第798页。
12 汉历八月,新历九月。
13 今河南西峡县一带。
14 两地相距大约100公里。
15 越骑,最初是来自越地的骑兵,这里指的应是能力超群的骑士,与越地未必有关。
16 新历十月,汉历九月;《后汉书》《后汉纪》均依汉历作九月。
17 《汉书·王莽传》,第4190页。
18 《汉书·外戚传》,第4011页。
19 《汉书·王莽传》,第4190页。
20 《汉书·王莽传》作“商人杜吴”,《东观汉记》作“杜虞”,吴、虞二字声音相近,应是一人;职业一说为屠夫,但商人、屠夫其实也可能是一个职业,即从事屠夫的商人。
21 《汉书·王莽传》,第4192页。
22 《汉书·项籍传》,第1820页。对王莽尸体的抢夺,“争相杀者数十人”,字面也可以解为“争着去砍杀的有数十人”。但若设想当时情景,以及类比项羽被杀情景,当理解为“因争夺相互残杀的有数十人”为妥。
23 王莽已死,此处为汉历九月。
余韵:孔子为汉制法
丘制命
帝卯行
——《孝经援神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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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城。王莽死后数天,几名使者从长安赶到南阳太守府正堂。
更始帝正在便殿与宠姬韩夫人闲坐,使者们禀报了长安的消息,并捧出那个匣子。更始帝连忙令人打开给他验看,想来,那人头应当甚是恐怖,但更始帝却喜不自禁地说:
莽不如是,当与霍光等。 1
就是说,王莽若不称帝,其功劳应与霍光并列。更始帝并不能理解王莽称帝的原因,只将他当作篡位的权臣,这也将成为帝制时期对王莽的主流态度。而韩夫人笑道:“如果不称帝,哪有你的今天?”
看到这颗首级,更始帝觉得再无悬念,吩咐把首级悬挂在宛城的集市上。
宛城是“一线城市”,集市上人口众多,虽然前番刘縯围城时死了不少人,但更始帝的入驻当重新聚拢了人气。看见汉官把王莽的首级悬挂起来,众多吏民前来围观,从围观到唾骂,从唾骂到“提击 ”,直到有人撬开首级的嘴巴,割下王莽的舌头,并分而食之。
王莽确实令许多人受了苦,宛城又是新朝屠杀反叛者比较多的城市,远到居摄时期的刘崇、张绍家族,近到一年前的李通家族,所以宛城中有人格外痛恨王莽并不奇怪。但是,当年万众齐心将王莽送上帝王之位的人里,就没有宛城的居民吗?
包括那些在长安纵火、加入抢劫和屠杀队伍的普通民众,又有多少曾经为他歌功颂德呢?痛恨王莽并不稀奇,但痛恨到要吃他腐败多日的尸体的舌头,即使考虑到古人对尸体的态度与今天不同,仍然感到一种变态的作秀。赞许一个人,就将他捧为圣王;否定一个人,就恨不能食肉寝皮,实在是当时许多人的本性。
王莽一死,那些固守城池的将领,搏杀拼命的士兵也就失去了抵抗的意义。例如王钦、郭钦据守的京师仓,始终没有被攻克,但他俩知道王莽死后也就投降了。出于对忠于职守的尊重,更始帝封二人为侯。
但也有人誓死不降,例如监管“曹国”的曹部监杜普、陈定郡大尹沈意等人坚守城池,直到城破被杀。西汉灭亡之时,除了刘氏宗族外,只有一个东郡太守翟义起兵,新朝在这短暂的十几年里收获了一批人心,从这一点上看,比西汉强多了。
现任东郡太守王闳是王莽的堂兄弟,听到王莽死后反而松了一口气。汉哀帝驾崩之夜,要不是他火速将消息报告王政君,王莽不会那么快就掌握朝政。但他们后来关系不睦,因为王闳希望王莽当霍光,安汉而非灭汉。新朝建立后,王闳的态度引起王莽的注意,被出为翟义的故官东郡太守,可能有敲打他的隐晦意思。王闳也害怕有一天会遭遇不测,随身携带毒药,常存自杀之志。
看见汉军兵临城下,王闳立刻举全郡投降,受到更始帝的信赖,被委任为琅琊太守。后来更始失败,王闳一度归在和刘秀争天下的刘永、张步一边,最后跟随张步投降刘秀,竟然保全了王氏他这一脉。
其他王莽近亲就没有这样的幸运了。更始元年九月,就在王莽的头颅悬挂于宛城时,王舜之子太师将军王匡、国将哀章在洛阳投降,他们被送到宛城,犹如给更始帝献俘,随即被杀。
洛阳拿下后,更始帝准备迁到洛阳,就派刘秀为代理司隶校尉先去打扫一下宫室。还没动身,前番在昆阳大战中败逃到汝南郡的严尤、陈茂拥立刘望为天子、严尤为大司马、陈茂为丞相。汝南郡与南阳、洛阳都很近,算是“卧榻之侧”,更始帝派堂侄奋威大将军刘信向东挥师,刘望称帝仅十几天,就在汝南兵败,连同严尤、陈茂一并被杀。
十月初,更始帝带着朝廷抵达洛阳,摆在他面前的有三件大事:第一,处理好关东最危险的不确定因素赤眉军;第二,收服群雄蜂起的河北地区,当时有谚语说,“谐不谐,在赤眉;得不得,在河北 ” 2 ,正是这个意思;第三,安排赴长安诸事宜,彻底恢复汉朝。
赤眉方面,更始帝很快派了使者到关东去招降,樊崇很有诚意,留下全部兵马,只带着二十几个首领跟使者到洛阳归顺。更始担心赤眉不好控制,没有给他们封王,而是封为列侯。东方局势暂时趋于稳定。
河北这边,更始帝的堂弟刘赐——他和更始帝属同一祖父——推荐让刚刚和阴丽华结婚的刘秀渡河去收服。更始帝经过一番权衡,在刘赐等人力劝之下,同意派遣刘秀以破虏将军的身份代理大司马,去河北招降,不过没有兵马粮饷,只配了官属,刘秀需要自己去开拓。
但刘秀欣喜若狂。几个月来的韬光养晦、忍辱负重,此番虽然“单车临河北”,他却犹如猛虎入山,一去不返了。
就在刘秀离开洛阳的同一天,更始帝拜刘赐为丞相,启程去长安主持局面,修缮宫室,准备朝廷入关事宜。刘赐一到,发现长安破坏得并不严重,只有未央宫被火烧了,其他宫殿几乎完好,数千宫女、乐伎都还在,收拾一下就可以“拎包入住”。但长安的秩序委实不太安宁。
原来,崔发归降后,因为曾经教过申屠建《诗经》,这一个多月时常去找申屠建阐说符命,大谈汉家终究灭亡的征兆,暗示申屠建有所作为。崔发曾经通过说符从一名经师变为三公,应是想故伎重演。申屠建后来无法忍受,又怕惹上祸端,正好刘赐来到长安,就将此事告知,建议由刘赐出面解决。
刘赐迅速杀掉崔发,估计是担心局势不稳,把已经投降的史谌、王延、王林、赵闳等人一并杀了。至此,当年煊赫一时、“一门十侯”的王氏家族已近枝叶凋零。“十侯”里除了王莽和淳于长,阳平侯王凤,其曾孙已被乱军杀死;曲阳侯王根的儿子王涉因政变被王莽所杀;成安侯王崇、高平侯王逢时的后代在新朝灭亡时不知所踪;成都侯王商的儿子王邑、孙子王睦死在渐台上;安阳侯王音的四个孙子王延、王林、王匡、王揖全部被杀。得以善终的,一是王谭的儿子王闳、王仁;另一个是红阳侯王立的儿子王丹,曾和刘秀认识,因王立被王莽所杀,就背叛家族加入汉军,但他早早战死,所幸留下儿子王泓到东汉被封为列侯。
当然,王氏家族的后代算上旁支还很多。
更始二年二月,更始帝终于抵达长安,下诏大赦,王氏家族里面只要不是王莽的子孙都赦免无罪,王氏宗族得以幸存。
志得意满的更始帝终于入主长安,据有了西汉诸帝们建造的宫殿,拥有了王莽储蓄的财富。他派遣使者到各地的割据军阀那里,要求他们归顺。天水的隗嚣见到使者,觉得天下大定,欣然要走,军师方望建议他观望一阵子,但隗嚣不听,方望很失望,辞别而去。隗嚣到长安后,被拜为右将军,后升任御史大夫。西北逐渐稳固下来。
更始帝一直关注着河北,看到刘秀招降纳叛,“业绩”出众,从光杆司令起家,仅用半年时间就消灭了河北实力最强的王郎集团,拥有十万大军。看起来,是该将刘秀召回,以免尾大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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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始二年五月,更始帝派遣使者找到刘秀,封他为萧王,令他立刻带领诸将返回长安。河北这边不需要操心,他已经任命了幽州牧和上谷、渔阳太守,即将走马上任。
刘秀笑纳了萧王的封号,却托词说河北远未平定,就先不返回长安了,后来甚至击杀了更始帝派来的幽州牧和上谷、渔阳太守,公开和更始帝决裂。刘秀敢这么做,是因为更始二年以后,樊崇等人带着没有封国的满腔怨气返回了赤眉,很快就背叛更始帝,并在秋天开始攻打更始军。更始帝已经顾不上河北了。
天下仿佛重演了两年前王莽灭亡前的格局。
更始二年冬,赤眉军攻破更始帝最初的据点宛城,逼近关中,更始帝大惊。关中的吏民逐渐发现,更始帝入长安后,贪图享乐,政绩平平,没有建立起有效的统治,因而未必是天命所属的帝王。
更始三年正月,隗嚣的前任军师方望不甘寂寞,观察天象,认为天命在汉末的刘婴,就跑到长安找到了刘婴。此时的刘婴像一颗弃子,无人在意,方望却如获至宝,将他带到临泾 3 ,汇集了几千人,立刘婴为天子。
更始帝一看自己后方出了这么大动静,立刻派人攻打,将刘婴、方望杀死,击杀刘婴的人里面,竟然就有西汉末代舂陵侯刘敞的儿子刘祉。方望的弟弟方阳逃奔赤眉军。刘婴在婴儿时被立为西汉的皇太子,幼童时禅位给王莽,青少年被软禁在长安,刚放出来没几年就这样死了。
但更始帝的命运也渐渐暗淡,到更始三年三月,赤眉军已经入关并连续击败更始军,打到了长安城外。在赤眉军的压力下,更始政权发生内乱。申屠建、原平林军陈牧被更始帝所杀。隗嚣险些被杀,趁乱逃回天水。原绿林兵王匡则投降赤眉,与赤眉合兵后攻打长安,更始三年六月,方阳因为更始帝杀了兄长方望,因此力劝赤眉军尽快立一个皇帝以号令天下,攻灭更始。于是赤眉在郑县 4 立西汉城阳景王的后裔刘盆子为皇帝,改元建世,这支从渤海海滨一直游荡到长安的流民集团,至此总算有了一些政治意识。当时在齐地,祭祀城阳景王是很兴盛的民间信仰,换言之,赤眉的这种政治意识仍然包含了相当程度的宗教因素,并不纯粹。
同在这个月,31岁的刘秀在鄗 5 即位,改元建武。在祭天大典的祝文里,刘秀郑重向上天表达了图谶的微言大义:
谶记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
如同王莽对符命的笃信,刘秀也相信自己的天命依托于图谶。大业初定,刘秀向洛阳行进,专心巩固基础,对长安内外绿林兵和赤眉军的火并坐山观虎斗,伺机收取渔翁之利。
九月,赤眉攻破长安,与此同时更始帝的洛阳守将归顺刘秀;十月,更始帝向赤眉军投降,刘秀则定都洛阳。赤眉入主长安,数十万曾经的关东流民住在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里,法纪迅速败坏,他们烧毁宫殿,抢劫市民,发掘帝陵,据说还侮辱吕后遗体。长安被破坏殆尽,几乎沦为废墟。三辅随即发生饥荒,“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 ” 6 。即使在皇宫里,掖庭的宫女、祭祠的乐伎也大批饿死。赤眉军严重缺乏政治能力,无力建立有效统治的后果最终由普通人所承担。
与之相似,王莽的失败也是缺乏政治能力,无力应付危局。所不同的是,王莽所面临的危局是他自己再造的。班固在《汉书》中为王莽作的虽然是“传”,但实际上就是帝王本纪,在最后的赞词里,班固曰:
昔秦燔《诗》《书》以立私议,莽诵六艺以文奸言,同归殊途,俱用灭亡。 7
将王莽与始皇帝并列,指出其殊途同归,实属慧眼,当然原因并不局限于焚《诗》《书》、诵“六艺”之类。千载之下,回眸来观,王莽之败,源于他再造了一个秦皇汉武所面临的危局。
秦皇汉武,在今天是一个无比辉煌灿烂的名词,近乎盛世,这是因为,古代的“天下”已经演进为今天的“民族国家”,秦皇汉武对于塑造当代民族国家的意识形态具有无可替代的重要作用。但若回到当时,秦皇汉武之局实属危局。秦朝无盛世,汉朝的盛世在文景和昭宣,恰好跨过汉武帝。对编户齐民来说,秦皇汉武的时代是严刑酷法、税务繁重、徭役多如牛毛、战争频发,但民生不被重视的格局。
王莽凭着对儒家理想的坚定承诺而受禅为帝,得到海内民众的支持,但即位后的政策,无论怎样花样百出,祥瑞迭现,概括来说就是三个结果:
第一,王莽改制没有成功。特别是王田制、私属制,都是旨在实质性缓解社会矛盾、消除贫富分化的改制措施,但却是最早宣告失败的措施,意味着国家与拥有大量土地的豪族博弈的失败。与此同时,一些无关实际、锦上添花的改制,如行政区划的改变、郡县和官职的更名等,却通过行政手段强行实现,进而造成官僚行政系统的败坏。他坚持实施的几项改制措施,如盐铁专卖、扩大所得税征收范围等,又基本上是汉武帝曾实行过且被当时的儒家诟病的弊政。总之,改制的失败意味着王莽关于理想社会的承诺没有兑现,没能解决掉西汉后期的问题,这就抽离了王莽当圣王的根基。